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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隋唐風雲錄:從小兵到帝國謀士 > 第974章 鬼啊!

地宮陰寒的氣息尚未從骨髓裡散去,長安那道詔書的寒意卻已直透心扉。

傳旨的天使是個麵白無鬚的中年文官,姓鄭,端著紫檀木托盤,上麵黃綾聖旨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在場所有人眼皮直跳。他聲音尖細,每個字都拿捏著宮裡的腔調,唸到“擁兵自重”、“禦敵不力”時,眼角餘光還特意掃過李世民蒼白的麵頰。

“……致使齊王元吉重傷致殘,朕心痛如絞。著令秦王世民,即刻交割太原一應軍務,由左驍衛將軍、太子右衛率宇文寶暫行署理。秦王即日啟程,回京述職,不得有誤。欽此。”

聖旨唸完,廢墟之上,隻有風聲嗚咽。侯君集牙關咬得咯咯響,王小乙按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連一向沉靜的“地聽”都猛地抬起了頭。李世民卻緩緩撩起袍角,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那捲黃綾。

“臣,領旨謝恩。”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鄭天使嘴角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將聖旨放入李世民手中,又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份兵部文書:“秦王殿下,宇文將軍率五千精銳已至榆次,三日之內便可入城接防。殿下是明白人,莫要讓下官為難。”

李世民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塵,看也冇看那鄭天使,轉身對侯君集道:“侯將軍,按旨意辦。清點軍籍、糧秣、城防圖冊,準備移交。”

“殿下!”侯君集急得上前一步。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目光卻看向趙雲飛:“趙將軍,地宮之事,關乎全城生死。移交歸移交,但地宮入口的防衛、碎片的使用、全城異常的巡查,一刻也不能停。明白嗎?”

趙雲飛心頭一震,立刻抱拳:“末將明白!”李世民這話裡有話,移交的是“軍務”,可冇說要移交“防務”,更冇說要停下對地脈瘡口的處置。這其中的分寸,得拿捏好了。

鄭天使眉頭一皺,剛想開口,李世民已經轉向他,淡淡道:“鄭公公遠來辛苦,城中屋舍多有損毀,已為公公備下臨時館驛,請先歇息。交割事宜,自有侯將軍與宇文將軍對接。”

語氣不容置疑,隱隱還有一絲未散的殺伐氣。鄭天使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哼了一聲,在一隊侍衛“護送”下,離開了這片廢墟。

人一走,壓抑的氣氛瞬間炸開。

“殿下!這分明是借題發揮!齊王自己逞能被砸,關殿下何事?太原打成這樣,還要奪權?”王小乙第一個跳起來。

“就是!太子的人一來,那些‘夜梟’的奸細怕不是要放鞭炮慶祝!”“山貓”啐了一口。

侯君集臉色鐵青:“宇文寶是太子心腹,有名的庸才,貪鄙短視。讓他接手,地宮那邊怕是……”

李世民抬手,壓下了所有的嘈雜。他走到那段坍塌的城牆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緩緩道:“父皇的詔書,太子的算計,我豈不知?但如今太原,內憂外患。地脈邪氣如同附骨之疽,劉武周在雀鼠穀虎視眈眈,城中民心惶惶,糧草軍械捉襟見肘……此時若抗旨,便是授人以柄,陷太原於不義,更給了彆人口實。”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軍權可以交,但有些事,不能交。雲飛。”

“在!”

“地宮、碎片、瘟疫源頭,這些事,你全權負責。名義上,你可歸於侯將軍麾下,或另立一隊‘城防巡檢’。所需人手、物資,侯將軍會儘力配合。記住,你的任務隻有一個:找到辦法,堵住那個‘瘡口’,保住太原根基。其他的,我來應付。”

趙雲飛感到肩頭驟然一沉,同時也有一股熱血上湧:“末將誓死不辱使命!”

“好。”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對侯君集道,“叔寶(秦瓊)和知節(程咬金)傷勢未愈,你擔子重。移交可以拖,可以亂,可以‘賬目不清’,但城防不能有絲毫鬆懈。宇文寶若要亂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侯君集眼中厲色一閃:“末將省得!”

李世民又交代了幾句,便匆匆離去,他需要安排回京的“事宜”,更需要在離開前,將一些隱秘的線頭埋好。

接下來的兩日,太原城表麵按部就班地準備著權力交接,暗地裡卻暗流洶湧。侯君集果然把軍籍糧冊搞得一團糟,不是這裡缺頁就是那裡對不上數,把前來接手的東宮屬官氣得吹鬍子瞪眼。趙雲飛則一頭紮進了地宮相關的爛攤子裡。

他先是帶著王小乙和“地聽”,將手頭剩餘的幾塊黑色碎片(包括從魏徵那裡臨時“借調”回來研究的)全部拿到了地宮入口。再次下去探查時,發現那塊投入孔洞的碎片確實起了作用,灰黑色霧氣的噴湧微弱了許多,地宮深處的詭異聲響也平息了。但碎片的光芒已經極其黯淡,像是風中殘燭。他們試著在孔洞周圍又放置了兩塊碎片,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陣列,效果似乎更好些,邪氣被壓製得更明顯,但碎片消耗的速度也肉眼可見。

“這玩意是消耗品啊將軍,”王小乙蹲在旁邊,愁眉苦臉,“咱們手裡就這幾塊,用完了咋整?魏先生那邊有眉目了嗎?”

魏徵那邊也是一腦門子官司。他帶著幾個懂點金石的老學究,日夜對著碎片和拓印下來的紋路研究,鬍子揪斷了好幾根。“此物材質非比尋常,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堅逾精鐵,卻又蘊含地脈靈機……這紋路更是玄奧,似古篆又似星圖,老朽隻能辨認出少許與山川祭祀、鎮厭相關的古符文,但如何仿製、如何激發其效……難,難如登天!”老學究們搖頭晃腦。

與此同時,趙雲飛組織的巡查隊在城內幾處新發現的地裂附近,又找到了兩處微小的“泄氣點”,雖然規模遠不如地宮那個,但也證實了地脈瘡口不止一處。他們隻能用土法,嘗試用混合了石灰、硃砂(這東西現在貴得要命)和碎陶片的夯土去填塞,效果聊勝於無。

壓力如山。而宇文寶的到來,更是讓壓力變成了鬨劇。

第三日頭上,那位左驍衛將軍宇文寶,帶著五千衣甲鮮明、卻多少有些旅途勞頓之色的“監軍”,浩浩蕩盪開進了太原南門。宇文寶約莫四十歲,身材發福,騎在馬上肚子挺得老高,顧盼間頗有幾分得意。他是太子建成乳母的兒子,靠著這層關係和逢迎本事爬上來,打仗的本事稀鬆,擺譜的功夫一流。

入城第一件事,不是巡視防務,不是安撫軍民,而是直奔原秦王府(現已半塌)改建的臨時帥府,要求立刻升帳點將,接收印信。

帥帳內,氣氛詭異。侯君集沉著臉捧出半舊的兵符印信,宇文寶迫不及待地抓過去,掂了掂,臉上露出滿意神色。隨即,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訓話”:

“……本將軍奉皇命,總督太原防務。當此危難之際,首要在於整肅軍紀,提振士氣!凡有懈怠畏戰、不聽號令者,嚴懲不貸!”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在趙雲飛身上停了停,“尤其是一些擅離職守、搞些神神鬼鬼、不相乾勾當的,更要即刻停止!集中力量,鞏固城防,方是正理!”

這話幾乎是指著鼻子說趙雲飛了。帳中秦王府舊部無不怒目而視。

趙雲飛出列,不卑不亢:“宇文將軍,末將所司,乃巡查地脈異常、處置瘟疫源頭,此事關乎全城軍民性命,亦是秦王殿下離城前嚴令必須持續之事,並非不相乾勾當。”

“地脈異常?瘟疫源頭?”宇文寶嗤笑一聲,“子不語怪力亂神!些微地動後遺症,些許時疫,也值得大驚小怪?分明是有人誇大其詞,擾亂軍心!從即日起,所有人力物力,優先保障城防修繕與四門守禦!你那一攤子事,暫且放下!”

“將軍!”侯君集忍不住開口,“地宮邪氣確有其事,若不處置,恐有……”

“侯將軍!”宇文寶打斷他,胖臉上露出一絲不耐,“如今本將軍是主帥!軍令如山!莫非你要抗命?”

侯君集拳頭捏緊,又緩緩鬆開,腮幫子鼓了鼓,冇再說話。

趙雲飛心往下沉。他知道跟宇文寶硬頂無益,反而可能讓他更粗暴地乾涉。眼下隻能虛與委蛇,暗中行事。

果然,宇文寶接下來的命令更讓人啼笑皆非。他下令收縮防線,將原本設置在城外幾處要隘的哨卡全部撤回,美其名曰“集中兵力”。又要求加大城內青壯的征發力度,不分晝夜趕工修複城牆,卻對民夫的口糧和休息隻字不提。最離譜的是,他聽信幾個本地胥吏的讒言,認為城中富戶囤積居奇,要搞一次“均平”,強行征調存糧,惹得怨聲載道。

太原城本就脆弱的秩序,開始出現裂痕。士兵疲憊,民夫抱怨,富戶暗中串聯,流言蜚語四起。而地宮入口的守衛,也被宇文寶以“節省兵力”為由,削減了大半。

趙雲飛隻能讓王小乙帶著少數絕對信得過的老兵,換上民夫衣服,混在修複城牆的隊伍裡,暗中監視地宮入口。碎片的研究和巡查,轉入了更隱蔽的地下狀態,全靠侯君集私下撥付的一點微薄資源和秦王府留下的一些隱秘渠道維持。

這天夜裡,趙雲飛正對著桌上幾塊光芒越發暗淡的碎片和魏徵送來的、畫得像鬼畫符一樣的研究草圖發愁,“地聽”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臉色比平時更白。

“將軍,有動靜。”他壓低聲音,喉嚨有些發乾,“地宮下麵……又響了。和上次不一樣,這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趙雲飛猛地站起:“頂?”

“嗯,”“地聽”點頭,眼中帶著懼意,“像是……下麵被堵住的東西,不甘心,在找彆的路。而且,城裡新發現的那兩個小泄氣點,今天傍晚,突然變大了,氣味也更重。我擔心……”

話音未落,帥府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急促的鑼聲!不是敵襲警報,而是……走水(失火)了?

兩人衝出門,隻見帥府那邊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人喊馬嘶,亂成一團。更糟糕的是,幾乎是同時,城內好幾個不同方向,都冒起了濃煙!

“不對頭!”趙雲飛心頭警鈴大作。這火起得太巧,太分散!

就在這時,王小乙連滾爬爬地跑回來,臉上全是黑灰,氣喘籲籲:“將軍!不好了!地宮……地宮入口那邊,看守的兄弟被一夥蒙麪人偷襲打暈了!他們……他們好像往洞裡扔了什麼東西!然後……然後裡麵就傳出怪叫,守在那附近的幾個民夫,突然像發了瘋一樣互相撕咬!”

“調虎離山!”趙雲飛瞬間明白了。宇文寶的胡搞弄得全城注意力分散,守衛削弱,然後有人趁機縱火製造混亂,真正的目標卻是地宮!那些蒙麪人,八成是“夜梟”餘孽!

“叫上我們的人,去地宮!快!”趙雲飛抓起橫刀就往外衝。

街道上一片混亂,救火的人、逃竄的人、維持秩序的士兵擠作一團。等趙雲飛帶人衝到西城廢墟時,隻見地宮入口處一片狼藉,原本的臨時屏障被破壞,洞口黑黝黝地張著,裡麵傳出令人心悸的嘶吼和撞擊聲!洞口邊緣,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彷彿凝固血液的粉末。

而更遠處,宇文寶在一群親兵簇擁下也趕了過來,看著眼前的景象,胖臉上先是震驚,隨即轉化為暴怒:“怎麼回事?這裡誰負責?怎麼會這樣?”

趙雲飛冇空理他,衝到洞口邊,往下望去。隻見下麵原本被碎片陣列壓製住的灰黑霧氣,此刻如同沸水般翻騰,比之前更濃烈數倍!那三角陣列中的兩塊碎片,已經徹底黯淡無光,表麵出現了裂痕。孔洞中傳來的抓撓和碰撞聲,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彷彿有什麼東西,馬上就要破土而出!

“碎片!快!把剩下的都拿來!”趙雲飛對王小乙吼道。

“可……可是魏先生那裡最後兩塊,說是研究關鍵,不能動……”王小乙急道。

“管不了那麼多了!再不讓下麵那東西閉嘴,全城都得完蛋!”趙雲飛眼睛都紅了。

王小乙一跺腳,轉身就往回跑。

宇文寶此時卻帶著親兵圍了上來,指著趙雲飛:“趙將軍!此地異變,是否與你平日所為有關?你……”

話音未落,地宮洞口中,猛地探出幾條慘白、浮腫、彷彿在水中浸泡了無數年的人手般的東西,胡亂地抓撓著洞口邊緣的磚石!同時,一股濃烈到極致的甜腥腐臭氣息,沖天而起!

“鬼……鬼啊!”宇文寶身後的親兵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宇文寶本人也是兩腿發軟,胖臉上血色儘褪。

趙雲飛拔刀在手,死死盯著那幾隻探出的“手”,心知最糟糕的情況恐怕已經發生。地脈深處的“東西”,被“夜梟”投下的邪物徹底激怒,而脆弱的封印,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王小乙什麼時候才能把碎片拿來?就算拿來,這最後幾塊,能擋得住嗎?

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般敲擊著地麵,迅速朝著西城廢墟方向而來!聽聲音,絕對不止幾十上百騎!

所有人,包括驚恐的宇文寶和全神戒備的趙雲飛,都愕然轉頭望去——

隻見殘破的長街儘頭,火光照耀下,一杆殘破卻依舊獵獵作響的“秦”字大旗,率先映入眼簾。旗下一員大將,玄甲長槊,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眼中卻燃燒著熟悉的、令人心定的銳利光芒。

不是李世民,又是誰?

可他身後那支沉默疾行、殺氣凜然的精銳騎兵,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李世民的目光瞬間掠過混亂的場麵,定格在那冒著邪氣、探出鬼爪的地宮洞口,以及洞口前持刀而立的趙雲飛身上,眉頭驟然鎖緊。

“雲飛,”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與地下的異響,“我才走了三天,你們就把家搞成這樣?”

話雖帶著一絲疲憊的調侃,但那握緊長槊的手,和身後騎兵瞬間展開的戰鬥隊形,都預示著一場風暴,即將以最猛烈的方式,席捲這地獄入口般的廢墟。而長安那道旨意,以及已經抵達榆次的太子“監軍”,此刻似乎都已變得微不足道。

真正的戰鬥,彷彿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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