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得執業醫師資格證後,陸宇的生活確實發生了積極的變化。工資條上的數字變得體麵了許多,他正式擁有了獨立的處方權,開始獨立管床,肩上的責任更重,但工作的自主性和成就感也更強,在經過孫大爺那次事件之後,陸宇行醫變得更加細心,他感覺自己真正成為了一名被患者和同事完全認可的醫生。
然而,醫療工作的複雜性,遠非他想象,也遠非一張證書所能完全涵蓋。
一個深秋的夜晚,陸宇獨自在心內科值夜班。窗外秋風蕭瑟,病房區內相對平靜,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偶爾傳來的咳嗽聲。他剛處理完一個病人血壓偏高的情況,正坐在辦公室整理病曆。
晚上11點27分,護士站的呼叫鈴尖銳地響起,伴隨著護士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陸醫生!38床家屬說病人胸口悶得厲害!”
38床是今天下午剛收治的一位58歲男性患者,姓李,初步診斷為“不穩定型心絞痛”,心電圖有心肌缺血的跡象,但心肌酶譜還在正常範圍。陸宇下午收治他時,詳細詢問了病史,得知他有多年高血壓和吸菸史,囑咐他絕對臥床休息,並給予了抗凝、抗血小板、擴冠等治療。
陸宇立刻起身,抓起聽診器和手電筒,快步走向38床病房。他看到李大叔麵色蒼白,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一隻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衣服。
“大叔,感覺怎麼樣?比下午更悶嗎?”陸宇一邊詢問,一邊迅速連接床旁心電監護。
“悶……喘不上氣……”李大叔聲音虛弱。
監護儀顯示:心率118次\/分,血壓165\/100mmHg,血氧飽和度92%。
陸宇心中警鈴大作。他立刻為病人聽診,雙肺底可聞及少量濕性囉音。他快速檢視了病人雙下肢,並無明顯水腫。
“急性左心衰?心絞痛加重?”陸宇腦海中迅速閃過判斷。他立即下達醫囑:
“吸氧,4L\/分!”
“硝酸甘油0.5mg,舌下含服!”
“建立第二條靜脈通道!”
“急查心電圖、心肌酶、BNP!”
護士們迅速執行醫囑。陸宇守在床邊,緊盯著監護儀。用藥後,李大叔的胸悶症狀似乎稍有緩解,心率降至105次\/分,血氧升至95%。陸宇稍微鬆了口氣,但不敢掉以輕心。他詳細向家屬解釋了病情的嚴重性和變化可能,囑咐家屬和護士密切觀察。
淩晨1點15分,陸宇剛在辦公室寫完病情變化記錄,刺耳的警報聲再次從38床病房傳來。他幾乎是衝了過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李大叔意識喪失,麵色、口唇呈紫紺色,四肢抽搐。心電監護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混亂、快速、無法辨認的波形——室顫!
“室顫!準備除顫!”陸宇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但指令清晰。
他一把抓過護士推來的除顫儀,迅速塗抹導電糊,選擇能量200J。
“所有人離開!”
“砰!”一聲,患者身體彈跳了一下。監護儀上的波形變為一條直線——心臟停搏。
“持續胸外按壓!腎上腺素1mg,靜脈推注!”陸宇額頭青筋暴起,跳上床沿,親自進行胸外按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標準而有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把他救回來!
搶救持續了四十五分鐘。期間,心臟短暫恢複過幾次微弱的跳動,但很快又陷入停搏或室顫。陸宇和護士們輪番上陣,用儘了所有能用的藥物,進行了多次除顫。然而,最終,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還是無可挽回地變成了一條永恒的直線。
淩晨2點03分,陸宇宣佈臨床死亡。
他渾身都被汗水浸透,白大褂上沾著導電糊和些許汙漬,手臂因為持續按壓而微微顫抖。看著病床上被單覆蓋的安靜身影,看著癱軟在地、泣不成聲的家屬,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沉重的疲憊感將他淹冇。儘管他做出了符合診療規範的判斷和搶救,儘管他儘了全力,但生命還是在眼前消逝了。
家屬的情緒最終爆發了。李大叔的兒子,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實漢子,紅著眼睛衝到陸宇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為什麼!為什麼我爸爸下午還好好的,晚上人就冇了?!你是不是用錯藥了?!是不是你冇及時搶救?!”
咆哮聲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其他病房的家屬也探出頭來。陸宇冇有掙紮,他理解家屬的悲痛與憤怒。他任憑對方抓著,聲音嘶啞而疲憊地解釋:
“李先生,請冷靜。您父親的病情非常危重,不穩定心絞痛隨時可能進展為急性心梗或猝死。我們發現了病情變化,也第一時間進行了搶救……”
“我不聽!我要看病曆!我要告你們!”
聞訊趕來的科室二線值班醫生和護士長連忙上前安撫家屬,將情緒激動的家屬勸離。護士長輕輕拍了拍陸宇的肩膀:“小陸,先去休息一下,換件衣服。後麵的事情,科室和醫院會處理。”
陸宇獨自回到值班室,脫下濕透的白大褂,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臉。他看著鏡中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帶著血絲的自己,白天剛拿到執業證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他開始不受控製地回溯每一個細節:
“我收治時的診斷和處理符合指南嗎?”
“發現病情變化時,我的判斷和用藥及時、準確嗎?”
“搶救過程,有冇有哪個環節可以做得更好?”
“我是不是……真的有什麼疏忽?”
那種麵對死亡的無力感,和可能被追究責任的恐懼,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知道,按照流程,科室需要對死亡病例進行討論,而家屬很可能申請醫療鑒定甚至提起訴訟。
這一夜,格外漫長。窗外,秋雨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更添幾分寒意。陸宇坐在值班室的床上,毫無睡意。他真切地感受到,醫生這條路上,不僅有治癒的欣慰,更有失敗的打擊和未知的風險。這份沉重的職業,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
他的成長,註定要伴隨著風雨,與生命的無常正麵交鋒。這一次的經曆,無論結果如何,都將在他年輕的從醫生涯中,刻下無法磨滅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