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內科的節奏果然如徐醫生所言,快得如同星城早晚高峰的車流。入院、檢查、診斷、治療、出院……病床彷彿一個永不停歇的傳送帶。陸宇和陳浩像兩塊被投入知識海洋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一切。
他們學會瞭如何快速翻閱堆積如山的病曆,從冗長的病程記錄和化驗單中提取關鍵資訊;學會了在徐醫生的指導下,嘗試著書寫首次病程記錄,雖然稚嫩,但力求準確;也學會瞭如何配合上級醫師進行簡單的操作,比如腹腔穿刺放腹水——看著淡黃色的液體從穿刺針裡緩緩流出,陸宇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醫學技術是如何直接緩解病人痛苦的。
然而,真正的考驗發生在一個平凡的夜班。
那天晚上輪到徐醫生值二線班,陸宇和陳浩主動申請留下來觀摩學習。夜幕降臨,白天的喧囂稍稍平息,但病房的燈光依舊明亮,監護儀的滴答聲在走廊裡迴響。晚上九點多,急診科打來電話,要收一個“急性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
病人被平車推上來時,臉色蒼白,精神萎靡,家屬在一旁焦急萬分。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性,因嘔血黑便半天入院,血壓偏低,心率偏快。
“失血性休克代償期,”徐醫生快速判斷,語氣冷靜,“建立兩條靜脈通道,快速補液,查血常規、凝血功能,備血,準備急診胃鏡。”
病房裡瞬間忙碌起來。護士們熟練地執行醫囑,陸宇和陳浩也被安排去協助溝通和記錄。看著病人虛弱的樣子和家屬惶恐的眼神,陸宇手心有些冒汗,但他強迫自己鎮定,按照徐醫生的指示,幫忙安撫家屬情緒,並準備胃鏡前需要的知情同意書。
胃鏡室亮起無影燈。徐醫生親自操作,陸宇和陳浩站在一旁,緊緊盯著顯示屏。鏡頭進入食管,下段可見幾條藍色的、扭曲如蚯蚓般的靜脈隆起——食管靜脈曲張。繼續推進,在胃底區域,發現一處曲張的靜脈表麵有新鮮的血痂,還在微微滲血。
“找到了,胃底靜脈曲張破裂出血。”徐醫生沉聲道,“準備組織膠注射。”
陸宇看著徐醫生嫻熟地將注射針通過胃鏡活檢孔道伸出,精準地注入黏稠的組織膠到出血點周圍,封堵住了破口。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卻彷彿一場無聲的戰鬥。
處理完這個緊急情況,已是深夜。陸宇和陳浩幫著整理用物,寫搶救記錄。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他們親身參與了一次成功的急救,看到了理論如何轉化為挽救生命的具體行動。
“感覺怎麼樣?”徐醫生脫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倦容,但眼神依舊清亮。
“緊張,但……很震撼。”陸宇老實回答。
“臨床就是這樣,”徐醫生喝了口水,“永遠不知道下一個病人會是什麼情況。紮實的理論基礎、清晰的臨床思維和快速的反應能力,缺一不可。今天你們表現不錯,至少冇添亂。”
這算是帶教老師一種另類的表揚了。陸宇和陳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小小的成就感。
第二天上午,夜班的疲憊還未完全消散,檢驗科的一個電話又帶來了新的學習點。之前一個考慮溶血性黃疸的病人,血塗片報告回來了。
徐醫生把陸宇和陳浩叫到辦公室電腦前,調出了血塗片的電子圖像。
“你們看,這些紅細胞,”徐醫生指著螢幕,“形態不規則,碎片很多,我們稱之為‘裂體細胞’。”
陸宇湊近螢幕,看到確實有很多紅細胞不再是正常的雙凹圓盤狀,而是呈現三角形、頭盔形等不規則碎片。
“看到那個像火腿一樣的了嗎?”徐醫生放大了一個細胞,“這叫‘火腿’細胞。這些裂體細胞和‘火腿’細胞,是微血管病性溶血性貧血的特征性表現,結合這個病人的病史和其他檢查,要考慮血栓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TTP)的可能。”
“火腿”細胞……陸宇默默記下這個形象的名字。他再次感受到,診斷學就藏在這些細微的形態學差異之中,顯微鏡下的一方天地,往往就是解開疾病謎團的關鍵鑰匙。
見習一週後,陸宇對“醫生”這個角色的理解更深了一層。它不僅是光環下的診斷與治療,更是無數個夜班的值守,是麵對急症時的沉穩果斷,是對每一張化驗單、每一幀影像的細緻推敲,是與病人和家屬一次次耐心或焦急的溝通。
離開消化內科的前一天,那位胃底靜脈曲張出血的病人情況已經穩定,臉色也紅潤了些。查房時,他對著徐醫生和跟在後麵的陸宇、陳浩連連道謝。
“謝謝醫生,謝謝同學們……”
那一刻,陸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疲憊、緊張,在這一聲樸素的感謝麵前,都顯得微不足道。他摸了摸白大褂口袋裡那個小小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這一週的所見所聞、所學所感。
下一站,他和陳浩將輪轉到呼吸內科。未知的挑戰還在前方,但陸宇覺得,自己的腳步似乎比一週前更堅定了一些。他正慢慢褪去青澀,向著一名真正的臨床醫生,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