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的時光彷彿被按下了加速鍵,每一天都像是一次高強度的臨床集訓。陸宇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急流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知識與經驗,也在一次次衝擊中,被塑造得更加緻密和堅韌。濕地公園的午後溫情與林小雨帶來的綠豆湯暖意,如同心底暗藏的泉眼,在他麵對急診科層出不窮的挑戰時,悄然滋潤著他偶爾乾涸的心田。
這天深夜,急診科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小患者——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被父母緊緊抱在懷裡。孩子麵色青紫,呼吸微弱且極度困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骨上窩、鎖骨上窩和肋間隙的明顯凹陷(三凹征),喉嚨裡發出一種尖銳的、如同吹哨般的喘鳴音。
“喉梗阻!重度!”王醫生隻看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準備氣管切開包!聯絡耳鼻喉科急會診!開放靜脈通道!”
孩子的母親已經哭成了淚人,父親則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裡,聲音顫抖:“醫生,救救他!他剛纔還好好的,就是有點咳嗽,怎麼突然就……”
陸宇的心也瞬間揪緊。他認得這種症狀,在《兒科學》上學過,急性喉炎引起的喉梗阻是兒科的急危重症之一,尤其多見於嬰幼兒,氣道狹窄,進展極快,隨時可能因窒息導致死亡。但書本上的描述,遠不及眼前這個弱小生命在死亡線上掙紮的模樣來得觸目驚心。
搶救室的氣氛瞬間凝固。護士們迅速準備器械,王醫生則一邊檢查孩子,一邊用極快的語速向陸宇和趕來的耳鼻喉科醫生說明情況:“聲門下水腫嚴重,給氧狀態下血氧飽和度還在往下掉,等不及了,必須立刻床旁氣管切開!”
氣管切開!陸宇呼吸一滯。這是在頸部切開氣管,建立人工氣道的最直接方式,也是挽救生命的最後手段之一,風險極高,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年幼的孩子身上。
“家屬談話,簽字!”王醫生對旁邊的護士說道,語氣果斷,不容置疑。他知道,每延遲一秒鐘,孩子大腦缺氧的程度就會加重一分。
孩子的父母被護士帶到一旁進行緊張的術前談話和簽字。陸宇能看到那位父親簽字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母親的哭聲被壓抑在喉嚨裡,變成絕望的嗚咽。那種將孩子生命完全托付給醫生、在極度恐慌中做出艱難抉擇的痛苦,如同一把重錘,敲在陸宇的心上。
冇有時間猶豫。耳鼻喉科醫生和王醫生配合,定位、消毒、區域性麻醉(時間緊迫,幾乎是在與生命賽跑)、切開皮膚、分離組織……陸宇被要求在一旁協助拉鉤暴露術野,並密切監測孩子的生命體征。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監護儀上那個不斷波動的血氧飽和度數值,手心全是汗。他看到手術刀劃開皮膚,看到組織被分離,看到氣管被暴露出來……整個過程快、準、穩,卻又彷彿被無限拉長。
當氣管導管被成功置入,連接上呼吸機,監護儀上那令人心驚膽戰的低血氧數值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回升時,整個搶救室裡的人都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孩子青紫的麵色逐漸轉為紅潤,胸廓在呼吸機的輔助下規律起伏。
“成功了……”陸宇聽到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一股巨大的疲憊和慶幸席捲而來。他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術後,孩子被迅速轉入兒科ICU繼續監護治療。王醫生和耳鼻喉科醫生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
“好險。”耳鼻喉科醫生摘下口罩,長長吐出一口氣。
王醫生點點頭,看向陸宇,發現他還盯著孩子離開的方向,臉色有些發白。
“第一次見小兒氣管切開?”王醫生問。
陸宇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乾。
“記住這種感覺,”王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重,“醫生的一個決策,一把手術刀,關係的就是一個孩子的一生,一個家庭的完整。這種壓力,你要學會承受,並且把它轉化為更謹慎、更精準的動力。”
這一次,陸宇對“生命之重”有了更具象、更殘酷的認識。它不僅僅是心肺復甦時按壓的力度,不僅僅是除顫儀放電的能量,更是在分秒之間,敢於承擔巨大風險、做出關乎生死的決斷的重量。
隨後的幾天,陸宇的情緒都有些低沉。那個孩子掙紮呼吸的畫麵和父母絕望的眼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甚至開始下意識地反覆翻看《兒科學》中關於急性喉炎和喉梗阻的章節,以及氣管切開的操作要點和併發症,試圖在理論上尋找更堅實的支撐,以安撫內心那因目睹極端情況而產生的悸動。
林小雨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在一個陸宇難得不用值夜班的晚上,她約他去了縣城裡唯一一家有安靜卡座的咖啡館。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林小雨攪動著杯中的奶茶,關切地看著他。
陸宇沉默了一下,將那個小兒喉梗阻的搶救案例簡單告訴了林小雨,冇有描述太多血腥細節,但重點講了那種命懸一線的緊迫和決策的巨大壓力。
“……我就在旁邊看著,感覺……很無力,也很害怕。怕我們的判斷出錯,怕操作失誤……”陸宇的聲音有些低沉。
林小雨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他。等他說完,她才輕輕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
“陸宇,”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相信你。”
陸宇抬起頭,看向她。
“我相信,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在麵對這種時刻時,既能保持冷靜判斷,又能體會病人痛苦的、最好的醫生。”林小雨的眼神清澈而真誠,“因為你在害怕,你在反思,這說明你在乎,你把每一個生命都看得很重很重。這比什麼都不怕,要珍貴得多。”
她的話語,像一縷溫柔的月光,照進了陸宇心中那片因直麵生死極限而有些陰霾的角落。是啊,恐懼和反思,或許正是敬畏生命的另一種表現。完全的麻木與魯莽的勇敢,同樣危險。
“謝謝你,小雨。”陸宇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著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心中的沉重似乎被分擔了一些。
他們走出咖啡館,夏夜的星空格外璀璨。兩人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靜靜地並肩走著。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書店,林小雨拉著陸宇走了進去。她在醫學類的書架前停留,仔細地看著那些厚厚的專著。
“等我以後工作了,也要好好看書,不能比你差太遠。”她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
陸宇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訴他,她會一直努力,與他並肩前行。
回到宿舍,陸宇再次翻開見習筆記。他詳細記錄了那個小兒喉梗阻的病例,包括病因、症狀、體征、搶救決策過程和自己的心路曆程。在最後,他寫道:
“今日方知,生命之重,有時繫於一念之間,一刀之下。恐懼與壓力,如影隨形。然前輩之擔當,小雨之信任,宛若暗夜燈塔。醫者之路,非僅技藝之精進,更是心誌之錘鍊。唯懷敬畏,持仁心,鍛鋼膽,方能在生死時速中,不負性命相托。”
筆尖落下,他長籲一口氣。急診科的見習已接近尾聲,他感覺自己彷彿經曆了一場濃縮的職業生涯預演,有成功的喜悅,有失敗的沮喪,有無力迴天的遺憾,有麵對質疑的委屈,也有決斷時刻的沉重與守護生命後的欣慰。這些複雜而深刻的體驗,交織成一幅瑰麗而沉重的畫卷,在他年輕的生命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他知道,帶著這些印記,他將重返星城醫科大學。未來的路,必將充滿更多的挑戰與未知,但他的腳步,將因這個夏天的曆練,而變得更加沉穩、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