係統解剖學的第一次小測成績,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陸宇的血管裡。92分,全班第五。這個數字不僅僅是一個排名,更是一種確鑿的證明——證明他那套“笨辦法”行之有效,證明他從306分的泥沼裡爬出來,真正有能力在這所精英雲集的醫科大學裡站穩腳跟。
宿舍夜談時,劉波的驚呼、趙俊收斂起的漫不經心、乃至陳浩那難得一見的認可,都曾讓陸宇的心湖泛起短暫的漣漪。但漣漪很快平息,更深層的現實壓力,像水底的暗礁,清晰地浮現出來。
學費是父母幾乎掏空了積蓄,又向親戚借了一部分才湊齊的。每個月的生活費,母親李娟總會準時打到他的卡上,每次500塊,不多不少。陸宇查過食堂的價錢,一頓像樣的午飯至少要8-10塊,一天下來,光是吃飯,20塊錢是最低消費。一個月就是600塊。這還不包括購買文具、影印資料、偶爾的日用品開銷。
他每次收到錢,心裡都像壓著一塊石頭。電話裡,母親總是那句:“小宇,彆省著,多吃點好的,學習累,需要營養。家裡有錢,你爸最近接了個零活…”
他知道“家裡有錢”是母親善意的謊言。父親陸大山的降壓藥不能斷,母親自己也常常頭疼腦熱捨不得去醫院。那500塊錢,不知道是父母怎樣從牙縫裡省下來的。
“必須做點什麼。”這個念頭在陸宇心裡愈發強烈。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過那沉甸甸的500塊。
接下來的幾天,利用課餘時間,陸宇開始默默考察校園裡可能兼職的機會。
學校圖書館的勤工儉學崗位早已被高年級學生占滿,且要求每週固定時間段,可能會與晚課衝突。學校周邊的餐館、奶茶店也招兼職,但時間同樣不靈活,大多要求工作到晚上十點甚至更晚,時薪卻不高,12-15塊一小時。
他需要一份時間相對自由,能由自己掌控,且不至於占用太多整塊學習時間的工作。畢竟,醫學學習的壓力遠超他的想象,除瞭解剖學,醫用化學、生物學的公式和概念也如潮水般湧來,他必須保證足夠的學習時間。
一天中午,在食堂排隊打飯時,他注意到幾個穿著不同顏色馬甲、步履匆匆的學生,手裡提著好幾個裝著餐盒的塑料袋,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中,快速覈對著手機,然後又一陣風似的跑出去。
“同學,他們是乾嘛的?”陸宇好奇地問前麵排隊的同學。
“哦,送外賣的唄。‘餓了嗎’和‘美了團’在校園裡的兼職騎手。主要是送校內食堂和外麵對學校周邊小店的外賣到宿舍樓或者教學樓。”那個同學解釋道,“這活兒挺辛苦的,跑斷腿,賺的也是辛苦錢,不過時間好像自己可以接單控製。”
陸宇心中一動。
飯後,他特意找到一個剛送完單、正在角落喘氣的“藍馬甲”騎手,打聽了起來。
“哥們兒,乾這個怎麼樣?”
那男生擦擦汗,打量了一下陸宇:“咋?想乾?累是真累,尤其中午和晚上飯點,單子多到爆,樓上樓下跑得腿軟。碰上颳風下雨更遭罪。不過時間自由,冇課就能上線接單,一單大概賺三到五塊錢,看距離和重量。多勞多得吧。怎麼,缺錢?”
陸宇點點頭:“想賺點生活費。”
“理解。喏,你掃我馬甲上這個碼,就能申請成為校園騎手,簡單培訓一下就能上崗。自己準備輛電動車,這可是必備的生產工具,靠兩條腿得累死。”
電動車?陸宇心裡咯噔一下。這需要一筆初始投資,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
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電動車像一道坎,攔在了他的兼職路上。他不想再向家裡開口要錢。
第二天,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學校內部的二手交易論壇和新生群裡發了條資訊:“求購一輛二手電動車,價格實惠,能騎就行,主要用於校內代步和兼職送餐。”
訊息發出去冇多久,手機就響了。是一個本地號碼。
“是陸宇同學嗎?你要買二手電動車?”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耳熟。
“是的,您是?”
“我是趙俊。”
陸宇愣住了。半小時後,他在宿舍樓下見到了趙俊和他的“坐騎”——一輛九成新的某品牌智慧電動車,流暢的車型,酷炫的LED燈,一看就價值不菲。
“俊哥,你這車…太貴了,我買不起。”陸宇苦笑著實話實說。
趙俊擺擺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誰說要賣給你了?借你騎。這車我買來新鮮了兩天,發現上課從宿舍到教學樓還冇我走路快,人多堵車。閒置著也是吃灰,你拿去用好了。就當…就當支援你創業了!”他半開玩笑地說。
陸宇連忙拒絕:“這怎麼行,太貴重了,萬一磕了碰了…”
“磕了碰了再說唄。壞了算我的。”趙俊把鑰匙拋給他,“彆磨嘰了,都是室友。你要實在過意不去,以後中午順便幫我帶個飯,省得我下樓了。怎麼樣,這交易劃算吧?”他擠擠眼。
陸宇握著那串還帶著體溫的鑰匙,看著趙俊滿不在乎卻充滿善意的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冇想到,這個看似最散漫、最不在乎的室友,會第一個向他伸出援手。
“俊哥,謝謝…真的太謝謝了。飯我一定幫你帶!”陸宇鄭重地說。
“行了,小事兒。趕緊去申請吧,爭取明天就上崗!”趙俊拍拍他的肩膀,晃著回宿舍了。
有了車,最大的障礙解決了。陸宇立刻掃碼申請,線上看了培訓視頻,學習了接單流程、送達規範和安全須知。第二天中午,他的騎手賬號就稽覈通過了。
第一次上線接單,陸宇的心情緊張又期待。他穿上向平台申請來的藍色馬甲,戴上頭盔,騎著趙俊那輛過於拉風的電動車,停在食堂附近的集中等單點。
手機APP“叮”的一聲脆響,跳出第一個訂單資訊:“【三食堂】酸菜魚米飯一份,送至基礎醫學院西側形態學樓3樓解剖實驗室門口。要求:儘快送達,謝謝!”
陸宇精神一振,立刻點擊“確認接單”。他飛快地衝進三食堂對應的檔口,報上取餐碼,接過那份沉甸甸、冒著熱氣的酸菜魚米飯,小心地放進電動車後備箱的保溫袋裡。
然後,擰動電門,向著基礎醫學院駛去。秋日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熱。這是他靠自己的勞動賺取的第一單!
形態學樓他再熟悉不過,幾乎天天泡在那裡看標本。他輕車熟路地停好車,拎著餐盒一口氣跑上三樓。長長的走廊儘頭,就是解剖實驗室。福爾馬林的氣味隱隱飄來。
實驗室門口,一個穿著白大褂、身材高挑的女生正焦急地踱步,不時看著手錶。
“同學你好,餓了嗎配送,您的酸菜魚米飯。”陸宇微微喘著氣,遞上餐盒。
那女生抬起頭,看到陸宇,明顯愣了一下:“陸宇?”
陸宇也愣住了,這才認出眼前這個戴著口罩、但眉眼依稀熟悉的女生,竟然是他們臨醫專業另一個班的學霸,好像叫蘇晚晴,第一次年級大會上作為新生代表發過言,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居然也在解剖實驗室忙到現在?
“呃…是你啊。不好意思,實驗剛收尾,耽誤你吃飯了。”蘇晚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餐盒,快速掃碼付款。
“冇事,應該的。”陸宇有些窘迫,第一次送單就遇到同學,還是這麼優秀的同學,讓他臉上有點發燙。他注意到蘇晚晴的白大褂袖口上,還沾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試劑顏色。
“謝謝。”蘇晚晴點點頭,拎著飯匆匆進了旁邊的休息室。
陸宇轉身下樓,心裡有點異樣。原來優秀的人,也同樣在爭分奪秒地奮鬥著。
第一單賺了3.5元。數字很小,卻意義非凡。
接下來的日子,陸宇的生活節奏變成了高速旋轉的陀螺。
他meticulously規劃著自己的時間表:
早上6點起床,朗讀英語,預習上午的課程。
7點吃早飯,然後去教室占座。
8點到12點,上午課程。
中午12點下課鈴一響,他第一個衝出教室,飛快地跑到停車點,穿上藍馬甲,上線接單。午餐高峰時段,單子最多,他往往一口氣連送七八單,穿梭在各個食堂、宿舍樓和教學樓之間。常常送到最後一份時,自己的午飯已經成了冷飯。他要麼在等單的間隙快速扒幾口,要麼就直接拖到下午兩點送餐高峰過後,才能吃上一口安穩飯。
下午2點到5點半,是下午課程或自習時間。
晚上6點到8點,他再次上線,接送晚餐的外賣。
晚上8點以後,纔是他雷打不動的學習時間,整理筆記,複習預習,繪製解剖圖,常常熬到深夜。
送外賣不僅是體力活,更是腦力活。要熟記校園裡每一棟樓的位置、每一個宿舍區的門禁情況、每一條小路的捷徑。要學會和不同的顧客溝通,要應對餐灑了或送晚了時的抱怨,要頂著烈日或是突如其來的大雨飛馳。
有一次,他同時接了四單,三個不同食堂的,要送往相隔最遠的宿舍區。時間緊迫,他車速不免快了些,在拐彎處為了避讓一個突然衝出來的滑板少年,猛地刹車,車後箱裡的一碗湯麪不幸傾灑了出來,湯汁浸透了包裝袋。
他硬著頭皮將餐送到那位同學手上,果然遭到了不滿和投訴。那一單,他不僅冇賺到錢,還倒扣了罰金,並且自己掏錢賠了那份麵錢。那天晚上,他看著被扣掉的金額,心裡難受了很久。幾塊錢,是他父母要省吃儉用才能攢下的。
還有一次,傍晚突然下起暴雨。他車上有兩單冇送。雨水模糊了頭盔麵罩,雨衣根本擋不住斜潑的雨水,很快渾身濕透。但他還是堅持著,準確地將餐品送達。其中一個收貨的是個女孩子,看到像個落湯雞一樣的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不忍,遞給他一包紙巾:“同學,謝謝你,下雨天慢點騎,注意安全。”那句簡單的關心,讓冷得發抖的陸宇心裡暖和了許久。
身體的疲憊是顯而易見的。晚上回到宿舍,常常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劉波看著他深陷的眼窩和明顯又瘦削了一些的臉頰,忍不住勸道:“宇哥,要不歇兩天?你這太拚了,彆把身體搞垮了。”
連陳浩也難得地開口:“長期睡眠不足和過度疲勞會影響認知功能和記憶力,得不償失。你需要優化你的時間管理,或者減少接單量。”
趙俊則直接甩給他一盒蛋白粉:“補充點營養,彆真累趴下了。我這投資還冇見回報呢。”話雖如此,眼神裡卻有關切。
陸宇知道他們是好意,他隻是笑笑:“冇事,我扛得住。習慣了就好。”他計算著這個月的收入,平台上已經積累了近八百塊錢。這意味著,下個月,他或許就可以告訴母親,不用再給他打生活費了。這個念頭支撐著他,抵消了所有的疲憊。
送餐的經曆,也讓他看到了一個更立體、更真實的大學百態。有因為遊戲而廢寢忘食、頓頓靠外賣的“宅神”;有在實驗室通宵達旦、隻能抽空匆匆吃口飯的學霸師姐師兄;有情意綿綿、互相點愛心餐的小情侶;也有像他一樣,為了生活奔波的同學…
更重要的是,他對星城醫大的校園佈局熟悉得像是自己掌心的紋路。這種熟悉感,甚至反哺了他的學習。比如,《區域性解剖學》講到某個部位,他腦海裡不僅能浮現出圖譜和標本,甚至能清晰地對映出通往相應研究實驗室或教學樓的最短路徑。
一天下午,他冇課,正在圖書館啃著那塊難啃的有機化學“硬骨頭”,手機突然又“叮”了一聲。他本能地以為是外賣訂單,順手點開,卻發現是陳浩發來的微信訊息,隻有簡短的三個字:
“在哪兒?”
陸宇回覆:“圖書館三樓西區。”
“幫我送個東西到基礎醫學院藥理實驗室三樓307,給張教授。急用。跑腿費照付。”
陸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陳浩知道他這個時間肯定在圖書館學習,離基礎醫學院很近,而且有車方便。這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陳浩式的、帶著一點命令口吻的“照顧生意”。
“馬上到。”陸宇回覆,立刻收拾書包下樓。
他騎車趕到圖書館門口,陳浩已經等在那裡,遞給他一個密封好的檔案袋。
“儘快。”陳浩說完,轉身就走了。
陸宇一路疾馳,將檔案袋準時送到307實驗室。那位張教授拿到後,對陸宇說了聲謝謝。回程的路上,陳浩的微信轉賬已經過來了:20元。遠遠超出了正常的跑腿費。
陸宇看著螢幕,冇有立即接收。他知道,這是陳浩獨特的、不傷及他自尊心的幫助方式。
晚上,他點了接收,然後給陳浩發了條訊息:“謝謝浩哥。以後有這種急事,隨時叫我。”
陳浩隻回了一個字:“嗯。”
月末那天,陸宇看著平台錢包裡累計的821.5元餘額,鄭重地提現到了銀行卡。然後,他給母親李娟打了個電話。
“媽,以後每個月不用給我打生活費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接著傳來母親急切的聲音:“怎麼了小宇?是不是錢不夠花?還是出什麼事了?你彆省著,身體要緊…”
“媽,冇事,我好著呢。”陸宇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自豪,“我找了個兼職,給學校送外賣,時間自由,不耽誤學習。這個月我賺了八百多塊,夠我吃飯了。以後我自己能養活自己。你和爸的錢,留著你們自己用,爸的藥不能斷。”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陸宇能聽到母親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帶著濃重的鼻音說:“我兒子…長大了,懂事了…可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媽,騎車送送飯,就當鍛鍊身體了。同學都很好,室友還借我電動車呢。”陸宇安慰道,“你和爸放心,我學習冇落下,上次解剖小測我還考了92分呢。”
他又和母親聊了幾句家常,反覆保證會照顧好自己,纔在母親一遍遍的叮囑中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陸宇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感覺肩上的擔子彷彿輕了一些。他走到陽台,望著遠處星城市的燈火。
宿舍裡,劉波在鬼哭狼嚎地揹著中醫口訣,趙俊在遊戲裡激戰正酣,陳浩在檯燈下看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文獻。
藍色的騎手馬甲掛在床頭,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風裡來雨裡去的奔波,每一單的幾塊錢,彙聚成了他自立的第一步。這條路很累,但腳步卻越來越踏實。他知道,未來的醫途漫長而艱辛,但既然選擇了,他就會這樣,一邊風馳電掣地對抗著生活的重力,一邊堅定不移地走向那座神聖的醫學殿堂。
他的大學故事,不僅有厚重的課本和肅穆的實驗室,還有後視鏡裡飛速掠過的校園風景,和電動車電瓶充滿電後,那格象征著希望與動力的綠色圖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