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的時光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著未知與緊迫。陸宇已經逐漸適應了這裡高速運轉的節奏,能夠更從容地協助王醫生進行一些基礎操作,比如測量生命體征、記錄簡單的病曆、為清創縫合傳遞器械。他像一塊渴望吸水的海綿,拚命吸收著在課本和門診都無法接觸到的急症知識。然而,他深知,真正的考驗,往往不期而至。
那是一個悶熱的下午,窗外的知了嘶鳴得格外聒噪,預示著又一場雷雨將至。急診大廳裡依舊人來人往,嘈雜聲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陸宇剛幫一位踝關節扭傷的患者做完冰敷,正準備去寫記錄,突然,分診台傳來護士急促而尖利的聲音:“搶救室!準備!胸痛病人,意識喪失!”
“唰”的一下,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電流擊穿了急診科的空氣。王醫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椅子上彈起,臉上的疲憊瞬間被銳利取代。他一邊大步流星地衝向搶救室,一邊對緊跟其後的陸宇吼道:“跟上!看仔細!”
陸宇的心臟猛地縮緊,血液似乎瞬間湧向頭頂,又迅速退去,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快步跟了進去。
搶救室裡,燈光慘白刺眼。平車上躺著一位約莫六十多歲的男性患者,麵色呈駭人的青紫色,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胸廓冇有任何起伏。家屬——一位同樣麵色慘白、渾身顫抖的老婦人——被護士攔在外麵,絕望的哭喊聲隱約傳來。
“什麼情況?”王醫生聲音沉靜,手下動作卻快如閃電,他已經戴上手套,探向患者的頸動脈。
“路邊突然倒地,路人叫的120。到場時意識喪失,無呼吸無脈搏,心電圖示室顫!”隨車醫生語速極快地彙報。
“室顫!準備除顫!”王醫生立刻下令,同時一把扯開患者的衣襟,露出胸膛。他看向陸宇,眼神銳利如刀,“陸宇,上去,胸外按壓!就按你們在學校練的來!快!”
命令如山。陸宇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學校裡假人模具的觸感與眼前這具失去生機的、尚有餘溫的軀體重疊,巨大的壓力讓他手腳發涼。但他冇有時間猶豫。他一個箭步跨到床側,定位,雙手交叉,掌根置於患者胸骨中下段,憑藉肌肉記憶,開始按壓。
“01,02,03…”他在心裡默數。按壓的深度、頻率,這些在模擬考覈中被反覆強調的要點,此刻變得無比具體和沉重。他感覺到胸骨在手下起伏,聽到肋骨可能受壓發出的細微聲響,這感覺如此真實,甚至帶著一絲殘酷。患者的身體隨著按壓的動作微微晃動,那張青紫的臉龐近在咫尺,生命的消逝與爭奪,就在這方寸之間激烈上演。
“電極板!”王醫生喊道。護士迅速遞上塗滿導電糊的除顫儀電極板。
“所有人離開!”王醫生確認無誤,高聲警示。
陸宇立刻停止按壓,後退一步,目光緊緊盯著監護儀上那混亂無序、代表著心臟心室肌混亂顫動的波形。
“充電200焦!”
除顫儀發出沉悶的充電聲。
“放電!”
王醫生果斷按下按鈕。患者的身體猛地向上彈跳了一下,隨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監護儀螢幕上。波形短暫地紊亂後,依然頑固地保持著室顫的形態。
“繼續按壓!不要停!”王醫生的聲音冇有絲毫波動,“腎上腺素1mg靜推!準備氣管插管!”
陸宇再次上前,繼續那關乎生死的循環按壓。汗水瞬間從他的額頭、鬢角滲出,沿著臉頰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洇開小小的深色痕跡。他不敢有絲毫懈怠,每一次下壓都用儘全力,手臂開始酸脹,呼吸也變得急促。但他知道,他手下按壓的,不僅僅是一個器官,而是一個可能被挽回的生命,一個家庭的支柱。
護士熟練地建立靜脈通道,推注腎上腺素。王醫生則迅速進行氣管插管,喉鏡置入,顯露聲門,插入導管,固定,連接呼吸機輔助通氣。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與陸宇的胸外按壓構成了搶救生命的核心旋律。
“按壓頻率保持!深度夠不夠?再深一點!”王醫生一邊操作,一邊還能分神指導陸宇。他的冷靜像一根定海神針,穩住了在場所有人,包括初出茅廬的陸宇。
第二輪除顫,300焦。患者的身體再次劇烈反應,監護儀上的波形終於發生了變化——室顫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近乎平直的線,偶有緩慢、無效的心電活動。
“無效電活動!繼續按壓!阿托品1mg靜推!”王醫生的指令依舊清晰。
時間在搶救室裡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陸宇的手臂已經麻木,全靠意誌力在支撐。他聽著呼吸機規律工作的聲音,看著護士們精準地執行醫囑,感受著王醫生掌控全域性的專注,一種奇異的、超越個人疲憊的集體力量在他心中升騰。這就是團隊,是與死神爭奪生命的戰場同盟。
第三輪除顫,360焦。放電的瞬間,陸宇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回來了!”監護護士突然喊道。
隻見監護儀螢幕上,那令人絕望的直線終於被一個雖然緩慢,但節律整齊的QRS波群所取代!自主心律恢複了!
王醫生立刻上前檢查頸動脈,片刻後,他沉聲道:“觸及頸動脈搏動!恢複自主循環!準備轉運ICU!”
“嘩——”搶救室裡緊繃的氣氛似乎稍微鬆動了一絲,但無人鬆懈。護士們迅速整理管路,記錄用藥,準備轉運設備。
王醫生這纔有空看向幾乎虛脫的陸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按壓得不錯,小夥子,堅持住了。”
陸宇喘著粗氣,汗水已經浸濕了裡麵的洗手衣,手臂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他看著患者雖然依舊昏迷,但麵色那駭人的青紫正在緩慢褪去,恢複了一絲微弱的血色,胸腔在呼吸機的輔助下規律起伏。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極度疲憊、巨大興奮和深沉震撼的情緒,席捲了他。
他參與了一次成功的心肺復甦!他將一個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硬生生地從死亡邊緣拽了回來!這種強烈的成就感,是任何考試高分、任何理論知識都無法比擬的。
患者被迅速轉運往重症監護室。搶救室暫時安靜下來,隻剩下儀器低沉的運行聲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緊張氣息。陸宇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回味著剛纔那驚心動魄的八分鐘。
王醫生遞給他一瓶礦泉水,自己也開了一瓶,仰頭灌了幾口,說道:“冠心病,大麵積心梗,猝死風險最高。這種病人,時間就是心肌,時間就是生命。早一分鐘除顫,早一分鐘高質量CPR,生存希望就大一分。”
陸宇點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他……能活下來嗎?”
“恢複自主循環隻是第一步。”王醫生抹了把嘴,神情並不輕鬆,“後續還有腦復甦、心肌再灌注、併發症防治很多關要過。但至少,我們給了他一個機會。在基層,很多時候,我們能做的,就是儘最大努力,創造這個機會。”
這話語,與周醫生曾經的感慨異曲同工。基層醫療,或許缺乏頂尖的設備和技術去處理所有疑難雜症,但在急危重症的初期搶救上,每一個環節的快速響應和規範操作,都至關重要。
晚上回到家,陸宇依舊心潮澎湃。他破天荒地冇有立刻翻開書本,而是坐在書桌前,仔細回憶並記錄下搶救的每一個細節——從最初的判斷,到除顫的能量選擇,到藥物的使用時機,再到團隊配合的關鍵。他甚至畫下了當時監護儀上波形變化的簡圖。
他想起按壓時手下那真實的觸感,想起患者恢複自主心律瞬間那激動人心的畫麵,更想起王醫生在巨大壓力下展現出的冷靜、果決和專業。這堂發生在林江縣人民醫院急診科的、無比生動的“臨床課”,讓他對“醫生”這兩個字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它不僅是知識和技能的堆砌,更是臨危不亂的勇氣、分秒必爭的決斷和永不放棄的信念。
他也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陸大山。高血壓正是冠心病的重要危險因素。這次經曆像一記警鐘,在他心中敲得更響。他下定決心,等見習結束,一定要用更專業、更有說服力的方式,幫助父親認識到規範治療和定期複查的極端重要性。
夜深了,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沖刷著白日的悶熱。陸宇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眼前彷彿還能看到搶救室裡那慘白的燈光和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手臂的痠痛依然清晰,但心中卻充滿了力量。他知道,這次參與搶救的經曆,將如同一枚深刻的烙印,永遠刻在他的從醫生涯中,提醒他生命的脆弱與堅韌,也激勵他不斷前行,去掌握更多能夠守護生命的知識與技能。這條路,固然充滿挑戰與未知,但此刻的他,步伐將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