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成績的喜悅尚未完全沉澱,歸家的迫切已盈滿心胸。陸宇仔細收拾好行囊,裡麵除了簡單的衣物,最重要的便是那張承載著半年汗水的成績單截圖,以及用部分獎學金給父母買的新年禮物——給父親的一條更舒適的護腰帶,給母親的一件柔軟的羊毛衫。
陳浩比他早一天離校,偌大的412宿舍隻剩下他一人。清晨,他鎖好宿舍門,拖著行李箱,踏著星城冬日稀薄的陽光,走向長途汽車站。校園空曠寂靜,與幾日前考試周的喧囂判若兩地,隻有寒風掠過光禿枝頭髮出的嗚咽聲。
汽車站裡人頭攢動,空氣中混雜著行李的塵土味、食物的香氣和歸家旅客的喧囂。找到對應的檢票口,坐上開往林江縣的長途大巴,陸宇選了個靠窗的位置。發動機轟鳴響起,車輛緩緩駛出車站,彙入城市早高峰的車流。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高樓大廈,陸宇心中充滿了對家的嚮往和卸下重擔後的輕鬆。他戴上耳機,閉上眼,準備在旅途中小憩片刻。
大巴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車窗外,田野和村莊被覆蓋在一層薄薄的冬雪之下,顯得靜謐而蕭索。行程過半,天空愈發陰沉,竟飄起了細密的雪花,能見度開始下降。車速明顯慢了下來,車內廣播提醒乘客們繫好安全帶,注意安全。
陸宇的心也微微提起。每年冬季,這條高速因為車流量大、部分路段易結冰,事故時有發生。他默默祈禱旅途順利。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大巴車即將駛入一段穿山隧道前的長下坡路段時,前方突然出現了嚴重的擁堵,車輛排起了長龍,完全停滯不前。司機踩下刹車,車內響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怎麼回事?堵這麼厲害?”
“不會是出車禍了吧?”
“這天氣,真是的……”
陸宇透過佈滿雪花的車窗向前望去,隱約看到遠處似乎有異常——不止是擁堵,還有閃爍的紅藍燈光!是警車和救護車的燈光!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醫學生的本能讓他瞬間清醒,睡意全無。他解開安全帶,站起身向前方張望。
“師傅,前麵是不是出事故了?”有乘客大聲問司機。
司機拿起對講機詢問了幾句,麵色凝重地放下,對車內乘客說:“各位乘客,前方約一公裡處發生多車連環追尾事故,情況比較嚴重,道路暫時封閉,通行時間不確定。請大家耐心在車上等待,不要隨意下車。”
車內頓時一片嘩然。抱怨聲、擔憂聲、打電話報平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陸宇的心卻沉了下去。多車連環追尾,情況嚴重……這意味著很可能有人員傷亡。他腦海裡瞬間閃過王叔暈厥時的場景,但這次,情況可能更緊急、更複雜。作為一個醫學生,他是否應該做點什麼?
猶豫隻持續了短短幾秒。他想起了秦教授在解剖實驗室說的話:“醫學之路,冇有節假日。疾病不會因為今天是聖誕節就停止發生,生命危急的關頭,也不會挑選黃道吉日。”現在,雖然不是醫院,但車禍現場就是最前線的“戰場”。
“師傅!”陸宇深吸一口氣,走到司機旁邊,語氣儘量冷靜但堅定地說,“我是星城醫科大學臨床醫學專業的學生。如果前麵有傷員,或許我能提供一些初步的幫助。我想下車去看看。”
司機和周圍的乘客都驚訝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學生。司機有些遲疑:“同學,你的好意心領了,但前麵情況不明,很危險,而且有專業的救援人員……”
“我知道危險,但我受過基本的急救培訓。多一個人幫忙,也許就能多爭取一點時間。”陸宇堅持道,眼神清澈而執著。他拿出自己的學生證,“這是我的學生證。我不會添亂,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也許是陸宇眼中的真誠和堅定打動了司機,也許是因為現場確實可能需要人手,司機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那你一定要小心!注意來往車輛,聽從現場指揮!”
“謝謝師傅!”陸宇迅速從行李架上拿下揹包,從裡麵翻出他常備的簡易急救包(裡麵有一些紗布、繃帶、膠帶、手套等),然後毫不猶豫地走下了溫暖的車廂。
冰冷的寒風夾雜著雪粒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拉緊羽絨服的帽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應急車道,向著遠處閃爍的燈光跑去。
越靠近現場,景象越是觸目驚心。大約四五輛車扭曲地撞在一起,碎片散落一地。其中一輛小車被撞得嚴重變形,車頭幾乎嵌進了前麵貨車的尾部。警車、救護車和消防車已經到達,警燈旋轉,穿著各種製服的人員正在緊張忙碌著。哭喊聲、呻吟聲、救援人員的指令聲混雜在風雪中,構成一幅令人心悸的畫麵。
陸宇的心跳得飛快,但他強迫自己冷靜觀察。他看到一個看起來像是現場指揮的警察,立刻跑過去,亮出學生證,快速說明來意:“警官您好,我是醫學生,有急救知識,需要幫忙嗎?”
警察正忙得焦頭爛額,看了一眼他的學生證,又打量了一下他沉穩的眼神,快速說道:“好!那邊!那輛銀色小車,司機卡住了,傷勢較重,醫護人員正在設法破拆!你去看看能不能先幫忙處理一下旁邊那輛車上能移動的輕傷員,維持秩序,避免二次傷害!”
“明白!”陸宇立刻轉向警察指示的方向。那是一輛側滑撞上護欄的家用轎車,車體損傷相對較輕,車旁站著幾個驚魂未定、瑟瑟發抖的人,有的額頭流血,有的抱著手臂呻吟。
陸宇快步走過去,大聲說道:“大家不要慌!我是醫學生!受傷的先彆亂動!”他戴上手套,首先走向一位額頭正在流血的中年婦女。“阿姨,您坐下,我幫您看看。”他檢查傷口,是表淺的劃傷,但血流得較多。他迅速用紗布進行壓迫止血,並用繃帶簡單包紮。動作雖然比不上專業醫護人員嫻熟,但沉穩有序,有效地控製了出血。
接著,他又檢查了一個抱怨手臂疼痛的年輕人,初步判斷可能是有挫傷或輕微骨裂,叮囑他不要活動患肢,用圍巾做了個簡易懸吊固定。他安撫著受驚的孩子,幫助一位行動不便的老人轉移到相對安全的地帶。
在處理這些輕傷員的同時,他的耳朵始終關注著那輛變形小車方向的動靜。他聽到消防員使用破拆工具的轟鳴聲,聽到醫護人員急促的對話:
“血壓下降!”
“靜脈通路建立!”
“準備頸托!”
每一個詞都敲擊著他的神經。他知道,那裡正在進行一場真正的生死營救。他多麼希望自己已經學完了所有臨床課程,能夠衝上去提供更有力的幫助,而不是隻能在這裡處理皮外傷。這種無力感與王叔事件時如出一轍,甚至更強烈。
但他清楚,做好眼前力所能及的事,就是對救援最大的支援。他維持著輕傷員區域的秩序,不斷安撫大家的情緒,避免因為慌亂造成新的意外。
時間在風雪中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在救援人員的不懈努力下,被困的司機被成功救出,迅速抬上了救護車,鳴笛著疾馳而去。陸宇看著遠去的救護車,心中默默祈禱。
後續的清理和疏導工作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道路逐漸恢複通行。陸宇一直等到所有他能照顧到的輕傷員都被妥善安置或送上後續趕來的救護車,纔跟著指揮人員的指示,返回了自己乘坐的大巴車。
當他拖著凍得幾乎麻木的雙腿,帶著一身寒氣、雪水和淡淡的血腥味回到車上時,全車乘客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冇有喧嘩,隻有一片寂靜。隨即,不知是誰帶頭,車廂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那位之前質疑的司機,遞給他一瓶熱水,由衷地說:“同學,好樣的!”
陸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水,低聲說了句“謝謝”,坐回自己的座位。adrenaline褪去後,巨大的疲憊感和寒冷瞬間襲來,他忍不住微微發抖。但內心,卻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和充實。
大巴車重新啟動,緩緩駛過剛剛發生事故的路段。看著窗外殘留的車輛碎片和刹車痕,陸宇的心情無比複雜。他親身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意外的無情,也更深刻地體會到了醫學的價值和醫者的責任。
這次意外的歸途插曲,遠比一次考試更讓他成長。它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實戰考覈,檢驗了他的知識、勇氣和擔當。雖然他能做的有限,但這次經曆再次堅定了他成為一名合格醫生的決心。
他望向窗外逐漸放晴的天空,雪後的世界一片潔白。回家的路還在延伸,而他的醫者之路,也因為這場風雪中的抉擇,被賦予了更沉重的分量和更清晰的方向。他知道,未來的路上,還會遇到更多的挑戰和未知,但他已經準備好了,用所學知識,去守護更多的生命與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