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帶來的震盪逐漸平複,生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推回了原有的軌道。林江縣的街頭恢複了車水馬龍,集市重現喧囂,醫院裡的秩序也迴歸了往日的繁忙與有序。隻是,每個人臉上偶爾掠過的凝重,以及公共場所依舊隨處可見的口罩,無聲地訴說著那段尚未遠去的記憶。
陸宇的生活也進入了新的穩態。他與蘇媛的婚姻生活平穩而溫馨,小念安如同春日裡茁壯的幼苗,每一天都帶來新的驚喜。工作上,他已是心內科不可或缺的中堅力量,帶教、門診、手術、參與科室管理,日程排得滿滿噹噹。他和蘇媛推動的“平戰結合”基層聯動機製改進方案,也已提交上級,進入了討論階段。一切似乎都在向著積極、安穩的方向發展。
然而,醫生的職業生涯,總是充滿了意外。
一個週四的下午,陸宇正值專家門診。診室外候診的病人不多,節奏相對平緩。叫號係統提示下一位患者時,進來一位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女性,衣著樸素,麵色有些蒼白,眉宇間鎖著一抹化不開的憂鬱。她叫李靜。
“醫生,我最近總是心慌,冇力氣,稍微動一下就喘得厲害。”李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
陸宇示意她坐下,一邊詢問病史,一邊習慣性地開始進行體格檢查。她冇有高血壓、糖尿病等常見基礎病,生活習慣也規律。然而,當陸宇將聽診器貼在她心前區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心跳節律大致規則,但在那“咚、咚”的節拍之間,夾雜著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法忽視的雜音。那不是常見的生理性雜音,也不是典型瓣膜病變產生的響亮噴射音或吹風樣雜音。它很輕,像是砂紙在極其輕柔地摩擦,若有若無,卻帶著一種異樣的質感,讓陸宇的神經瞬間繃緊。
他不動聲色,更仔細地調整聽診位置,屏息凝神。冇錯,確實存在。這種雜音,結合患者“乏力、氣短”的非特異性症狀,一個不太常見但極其凶險的可能性浮現在他腦海——心臟腫瘤?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凜。心臟原發性腫瘤非常罕見,且症狀隱匿,極易被誤診或漏診。他立刻開了心臟彩超檢查單,並在申請單上特彆標註了“重點排查占位性病變”。
“李女士,您的心臟聽診有點異常,需要做個心臟彩超仔細看一下。”陸宇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避免引起對方不必要的恐慌。
李靜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等待結果的時間裡,陸宇處理完後續的幾個病人,心中卻始終縈繞著那份細微的雜音。他反覆回憶著教科書上關於心臟腫瘤的描述,那些模糊的、源於多年前課堂記憶的知識,此刻變得無比清晰而沉重。
彩超結果很快傳回了他的電腦。他點開圖像,心臟超聲動態圖上,左心房內,一個邊界尚算清晰、形態不規則的團塊影清晰可見,隨著心臟的搏動而微微晃動。超聲科的診斷意見帶著謹慎的措辭:“左心房內實性占位,性質待查,心臟粘液瘤?其他?”
果然!
陸宇深吸一口氣,立刻聯絡李靜返回診室。他需要以最恰當的方式,將這個沉重的訊息告知患者。
“李女士,請坐。”陸宇看著對麵那雙帶著忐忑的眼睛,組織著語言,“您的彩超結果出來了,顯示心臟裡麵長了一個東西,我們稱之為‘占位性病變’。”
李靜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嘴唇微微顫抖:“是……是癌嗎?”
“目前還不能確定性質。”陸宇坦誠相告,但語氣堅定,“最常見的一種可能性是‘心臟粘液瘤’,它絕大多數是良性的。但是,因為它長在心臟裡,隨時可能脫落碎片,導致腦梗或者重要血管的栓塞,非常危險。所以,無論良惡性,都必須儘快手術切除。”
他詳細解釋了病情的嚴重性和手術的必要性,冇有隱瞞風險,但也給予了明確的希望。李靜聽著,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喃喃道:“怎麼會……我身體一直挺好的……”
“很多心臟疾病早期都冇有明顯症狀。”陸宇溫和地安慰,“現在發現得還算及時,積極治療,預後一般很好。”他迅速聯絡了心外科,為李靜辦理了緊急入院手續,並親自與心外科主任溝通了病情。
將李靜安頓好,看著她被護士送往病房的背影,陸宇靠在診室的椅背上,感到一陣心力交瘁。又是一個生命的重擔壓了過來。這個病例提醒他,即使在最平凡的門診日,也可能隱藏著足以改變一個人乃至一個家庭命運的驚濤駭浪。
晚上回到家,蘇媛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不高。詢問之下,陸宇將李靜的病例告訴了她。
“心臟腫瘤?這麼罕見?”蘇媛也吃了一驚。
“嗯。”陸宇點點頭,揉了揉眉心,“希望是粘液瘤,手術切掉就好了。但手術本身風險也不小。”
蘇媛握住他的手,輕聲說:“儘人事,聽天命。你已經為她爭取到了最快、最正確的處理方式了。”
幾天後,李靜在全麻體外循環下接受了心臟腫瘤切除術。陸宇雖然未進手術室,但一直關注著進程。心外科主任親自操刀,手術很順利,完整切除了一個約雞蛋大小的、膠凍狀的腫瘤。術中冰凍病理檢查提示:符合心臟粘液瘤特征。最終的石蠟病理報告還需要幾天,但大家都鬆了口氣。
術後,陸宇去心外科監護室看望李靜。她已清醒,雖然虛弱,但眼神裡重新有了光彩。
“陸醫生,謝謝您……”她聲音微弱,卻充滿感激,“他們跟我說了,要不是您聽診仔細,我可能……”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陸宇微笑著鼓勵她,“好好恢複,以後就冇事了。”
走出監護室,窗外已是華燈初上。陸宇想起魏醫生曾經說過的話:“守住這片營盤,需要一顆無論什麼時候都不亂、不退的心。”今天,他守住了。用一次細緻的聽診,一個準確的判斷,為一位陌生的患者,守住了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