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投身抗疫一線後的日子,時間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陸宇被編入首批進入隔離病區的醫療隊,進行了為期三天的緊急強化培訓,內容涵蓋新冠病毒診療方案(試行第一、二版)、防護服穿脫流程、隔離區工作規範、以及突髮狀況應急處置。練習穿脫防護服成了重中之重,每一步都有嚴格的順序和手消毒要求,任何一個細微的失誤都可能帶來暴露風險。陸宇學得極其認真,他知道,這不僅是保護自己,更是保護戰友和保護外麵世界的屏障。
進入隔離區的前一晚,家裡氣氛凝重。蘇媛默默地為陸宇收拾行李,除了必要的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還塞進了好幾包他愛吃的牛肉乾和獨立包裝的咖啡液。小念安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尋常,格外黏著爸爸,咿咿呀呀地抱著他的腿不撒手。陸宇抱著兒子,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心裡酸澀難言。
“一定要平安回來。”臨睡前,蘇媛緊緊握著他的手,聲音哽咽,“每天……至少要報個平安。”
“我保證。”陸宇吻了吻她的額頭,又親了親熟睡中兒子的臉蛋,將這份溫暖而沉重的牽掛深深烙在心裡。
第二天清晨,醫院為醫療隊舉行了簡短的送行儀式。冇有鮮花,冇有擁抱,隻有同事們隔著距離用力揮動的手臂和充滿擔憂與鼓勵的眼神。陸宇和隊員們穿著普通的刷手服,揹著行囊,走向那棟被臨時改造、與主院區物理隔開的感染樓。入口處,“清潔區”、“半汙染區”、“汙染區”的標識刺眼而冰冷。他們在這裡進行最後一次穿戴檢查——N95口罩勒緊鼻梁帶來壓迫感,護目鏡很快泛起薄霧,最後套上密不透風的白色防護服,彼此在背後寫上名字和鼓勵的話語。當那扇通往“汙染區”的厚重門扉在身後關閉時,一種與世隔絕的寂靜感瞬間籠罩下來,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防護用具內迴盪。
隔離病區裡的世界,是陸宇從未經曆過的。空氣裡瀰漫著持續消毒的味道,燈光似乎都比外麵蒼白幾分。收治進來的病人,有的是從武漢返鄉的務工人員,有的是明確的密切接觸者,他們臉上寫滿了恐懼、焦慮以及對未知疾病的茫然。咳嗽聲此起彼伏,監護儀的警報聲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格外揪心。
陸宇被分配負責一組輕症和普通型患者的管理。工作內容繁雜而高壓:監測生命體征、觀察病情變化、根據診療方案用藥、采集咽拭子(這項操作風險極高,需要直麵患者的氣道)、進行心理疏導、處理患者的生活需求……穿著厚重的防護服,行動變得笨拙,呼吸也不順暢,幾個小時下來,裡麵的刷手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護目鏡上的水汽凝結成水滴,模糊了視線。為了節省寶貴的防護物資,他們儘量延長在艙內的工作時間,不吃不喝,不上廁所,穿著尿不濕成了常態。
一次,一位中年男性患者因為恐懼和對隔離環境的不適應,情緒突然崩潰,拒絕配合治療,甚至試圖扯掉自己的氧氣管。陸宇和護士立刻上前,隔著厚厚的防護,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而鎮定:“大哥,彆怕,我們都在這裡陪著你。這個病大部分人都能治好,關鍵是你要配合我們,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家人一個希望!”
他反覆勸說,耐心解釋,直到患者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走出病房,陸宇靠在牆上,感到一陣虛脫,不僅是身體的疲憊,更是精神上的消耗。他深刻地體會到,在這裡,醫生不僅要治療身體的疾病,更要對抗無形的恐懼和絕望。
每天最期待也最煎熬的時刻,是換班後脫下防護服的流程。那是在“半汙染區”進行的,如同拆彈般小心翼翼,每一步都伴隨著手消毒,生怕一個不慎導致汙染。當最後摘下口罩,感受到新鮮空氣湧入肺部的瞬間,有種重獲新生的錯覺。臉上是深深的壓痕,甚至磨破了皮,雙手因為反覆清洗和消毒而變得粗糙、發白、佈滿褶皺。
回到指定的隔離住宿點,他才能拿起手機。螢幕上滿是蘇媛的未讀資訊和未接視頻請求。他趕緊回撥過去,螢幕那端,蘇媛和念安的臉擠在一起。
“爸爸!”念安揮舞著小手,奶聲奶氣地喊,這是他新學會的詞。
“哎!念安乖!”陸宇隔著螢幕,貪婪地看著兒子,聲音因為疲憊而沙啞,卻充滿了柔情。
“你怎麼樣?臉上怎麼了?”蘇媛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的壓痕,心疼地問。
“冇事,勒的,過會兒就好。今天一切都好,病人情況穩定。”陸宇總是報喜不報憂,將那些緊張、疲憊和風險輕描淡寫地帶過。這短短幾分鐘的視頻,是他一天中最有效的“充電”時刻,能洗去滿身的疲憊,重新注入力量。
隔離區內外,是兩個世界,卻又被愛與責任緊密相連。外麵,蘇媛堅守在社區崗位,參與著網格化排查和居家隔離人員的健康監測;裡麵,陸宇和他的戰友們,用血肉之軀築起一道防線,與看不見的病毒進行著殊死搏鬥。他們都知道,這場戰役纔剛剛開始,前路漫長而艱難。但每當看到患者病情好轉,看到他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陸宇就覺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在這場席捲全球的風暴中,他隻是萬千逆行者中普通的一員。但他的堅守,對於他守護的每一個生命,對於在隔離區外守望他的家人,對於這片他深愛的土地,卻有著千鈞之重。他知道,自己必須挺住,為了不久之後,能再次毫無顧忌地擁抱他所愛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