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安在磕磕絆絆中茁壯成長,從咿呀學語到蹣跚邁步,為陸宇和蘇媛的生活帶來了無儘的驚喜與忙亂。他們的日子依舊在病房、社區和家的三點一線上忙碌而充實地運轉著。陸宇在主治醫師的崗位上愈發遊刃有餘,“星火計劃”也在穩步推進,甚至開始嘗試與鄰縣分享經驗。一切看似沿著既定的軌道平穩前行。
然而,一些細微的、不尋常的漣漪,開始在某些角落悄然盪開。時間悄然滑向2019年末。
最先引起陸宇注意的,是呼吸科似乎比往年同期要忙碌不少。他在食堂偶爾碰到呼吸科的同事,對方會揉著眉心抱怨幾句:“怪了,今年冬天的肺炎怎麼感覺特彆多,而且有些年輕人,症狀不重,但肺部影像學改變挺明顯的,抗生素效果也不太好。”
陸宇當時並未太過在意,冬季本就是呼吸道疾病高發期,病毒性肺炎也並不罕見。他隻是隨口接了一句:“注意防護,彆中招了。”
不久後,他在瀏覽醫學專業論壇時,看到零星幾個帖子,提到了某種“不明原因肺炎”,地點在遙遠的華南海鮮市場。帖子很快沉了下去,並未引起太大關注。職業習慣讓陸宇稍微留了心,但資訊太少,且距離遙遠,那感覺就像聽到遙遠國度發生了一場區域性衝突,雖有觸動,但覺隔膜。
真正的警兆來自一次院內跨科室會診。一位從基層衛生院轉來的高熱、嚴重呼吸困難患者,病情進展極快,肺部CT顯示典型的“白肺”樣改變。常規抗感染治療幾乎無效。呼吸科主任主持會診,神色凝重。
“血象不高,但炎症指標爆表,病原學檢測暫時都是陰性……這不太像我們常見的社區獲得性肺炎。”呼吸科主任指著CT片子,“而且,接觸史問不出來,但衛生院反映,他們那邊最近類似症狀的病人有好幾個。”
會診室裡瀰漫著一種略顯困惑和不安的氣氛。陸宇作為心內科代表,主要關注患者是否出現心臟併發症。他聽著各科專家的討論,心中那根弦微微繃緊了些。這種“不明原因”且具有“聚集性”的呼吸道疾病,讓他隱隱感到一絲不同尋常。
他將這份隱約的擔憂帶回了家,在飯桌上和蘇媛提起。
“我們社區最近感冒發燒的也特彆多,”蘇媛一邊給念安餵飯,一邊說,“而且好多都是一家子一起病。常規的感冒藥好像效果也不如以前好了。”
“是嗎?”陸宇夾菜的手頓了頓,“我們醫院呼吸科最近也挺忙,說有些肺炎挺奇怪。”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慮,但隨即又被念安揮舞著小勺、糊了滿臉飯粒的可愛模樣逗笑,這點疑慮便暫時被日常的瑣碎衝散了。
幾天後,陸宇在“星火學習群”裡,看到一位來自鄰省某市基層醫院的醫生,轉發了一條當地衛健委釋出的、關於“做好不明原因肺炎防控工作”的內部通知摘要。群裡頓時議論了幾句,但很快被其他常規病例討論淹冇。陸宇點開那條轉發的寥寥數語,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儲存了截圖。
真正的轉折點在一個週末。陸宇難得休息,正陪著念安在客廳地毯上玩積木,手機新聞客戶端推送了一條快訊——“武漢通報不明原因肺炎病例,專家組已抵達調查”。
“武漢”兩個字,讓陸宇的心猛地一沉。他點開新聞,內容簡短,語焉不詳,但“不明原因肺炎”、“專家組”、“調查”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非同尋常的信號。他立刻起身,走到書房,打開電腦,開始更仔細地搜尋相關資訊。網絡上資訊紛雜,有官方謹慎的通報,也有民間流傳的各種猜測和小道訊息,真偽難辨。
蘇媛端著水杯走進來,看到他緊盯著螢幕的嚴肅側臉,問道:“怎麼了?”
“武漢那邊,出了種不明原因的肺炎。”陸宇指著螢幕,“情況可能不簡單。”
蘇媛湊過來看了看,臉色也漸漸凝重起來:“會不會……像當年的SARS?”
“希望不是。”陸宇的聲音低沉,他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種久違的、類似於當年在急診科麵對未知重大疫情時的緊張感,悄然蔓延開來。他知道,作為醫生,尤其是作為與呼吸道疾病密切相關的醫院的一員,他們可能即將麵對一場硬仗。
他拿起手機,先在“星火學習群”裡發了一條資訊,提醒各位基層同仁注意接診時的個人防護,留意有無聚集性、抗感染治療效果不佳的肺炎病例,並及時上報。然後,他給科室主任和張醫生分彆發了資訊,簡要彙報了武漢的情況和自己瞭解到的一些零散資訊。
做完這些,他走到窗邊。窗外,林江縣的冬日陽光依舊和煦,人們依舊在街上悠閒地行走,孩子們在樓下嬉戲打鬨,一切如常。但這份平靜之下,陸宇彷彿已經聽到了遙遠天際傳來的、隱隱的雷聲。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回到客廳,看著在地毯上無憂無慮搭建著“城堡”的兒子,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他不知道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會有多猛烈,會波及多廣,但他知道,他和他的同事們,必須做好準備,去守護這座城市的健康防線,去守護千千萬萬個像念安一樣的孩子,和他們所珍視的平凡日常。
風暴的前奏已經響起,而他和他的世界,正站在暴風雨來臨前的寂靜裡。一個前所未有的考驗,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