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滿載而歸的陸宇和蘇媛,如同被注入新鮮活力的細胞,帶著更清晰的藍圖和更熾熱的乾勁,迅速投入到林江縣醫共體建設的深化工作中。試點經驗開始在全縣其他幾個條件成熟的社區和鄉鎮衛生院鋪開,培訓、對接、數據梳理……工作量成倍增加,但看著“林江模式”的星星之火漸成燎原之勢,兩人雖疲憊,卻甘之如飴。
然而,現實的土壤並非總是肥沃,也暗藏著堅硬的石塊與盤踞的荊棘。
這天下午,陸宇正在心內科門診看診,醫務科打來緊急電話,語氣凝重:“陸醫生,請你立刻來醫務科一趟!有家屬投訴!”
陸宇心裡“咯噔”一下。投訴,對於醫生而言,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匆匆向等待的病人解釋了一下,立刻趕往醫務科。
辦公室裡,氣氛壓抑。一對中年男女情緒激動,正是之前那位糖尿病足感染、經陸宇和蘇媛協助轉診的吳老爺子的兒子和兒媳。吳老爺子最終因感染過重、合併多器官功能衰竭,在ICU全力搶救多日後,不幸離世。
“就是他們!那個社區的蘇醫生和這個陸醫生!”吳老爺子的兒子指著剛進門的陸宇,紅著眼睛吼道,“要不是他們一開始在社區耽誤了,胡亂處理,我爸怎麼會感染加重!就是他們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
醫務科主任試圖安撫:“家屬,請冷靜。吳老爺子的病情我們非常重視,也理解你們的悲痛。但治療過程我們都有記錄,社區前期的處理是符合規範的,並且發現問題後第一時間就啟動了綠色通道轉診……”
“符合規範?人都冇了,還談什麼規範!”兒媳聲音尖利,帶著哭腔,“他們就是水平不行!我爸就是被他們耽誤的!我們要討個說法!”
陸宇靜靜地看著情緒失控的家屬,心中沉痛而複雜。他理解家屬在失去親人後的悲痛與需要尋找宣泄出口的心理,但“耽誤治療”這個指控,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刺傷了他作為醫生的職業尊嚴和責任感。他回想起當時在社區處置室,他和蘇媛如何謹慎清創、如何迅速判斷、如何爭分奪秒聯絡轉診……每一個環節都力求無誤。
“吳先生,吳太太,”陸宇開口,聲音因為竭力保持平靜而顯得有些低沉,“對於吳老爺子的去世,我深感遺憾和痛心。老爺子基礎疾病多,感染非常嚴重,我們儘了最大的努力。當時在社區,我們發現感染加重後,冇有任何延誤,立刻進行了轉診。這是當時的轉診記錄和時間節點,您可以檢視。”
他將手機裡存留的轉診溝通記錄和時間戳展示給家屬。然而,沉浸在悲痛和憤怒中的家屬根本聽不進去,也無法理性看待這些“冷冰冰”的證據。
“誰知道你們這些記錄是不是後來補的!反正我爸是在你們手上出的事!你們必須負責!”
麵對這樣的指責,陸宇感到一陣無力。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任何基於事實的辯解都可能被曲解為推卸責任。他選擇了沉默,隻是將目光投向醫務科主任,相信醫院會依規處理。
事後,儘管醫院醫療質量管理委員會reviewing了全部病曆,認定社區及陸宇、蘇媛的處理流程符合規範,不存在醫療過失,但家屬依然不依不饒,多次到醫院和衛生局投訴,甚至在一些本地網絡論壇上釋出不實資訊,給陸宇和蘇媛,尤其是主要負責前期管理的蘇媛,帶來了巨大的輿論壓力和精神困擾。
“對不起,陸宇,連累你了。”晚上,蘇媛給陸宇打電話,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沙啞。社區直麵患者的壓力更大,她承受的非議也更多。
“彆這麼說,”陸宇立刻打斷她,語氣堅定,“我們冇有做錯任何事。患者的去世令人難過,但這不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一起麵對。”
他的聲音像一塊沉穩的磐石,給了蘇媛莫大的支撐。他們冇有過多地沉溺於委屈情緒,而是更加嚴格地審視自身的工作流程。他們與醫務科、法律顧問一起,進一步完善了社區高危患者管理的知情同意書和告知流程,儘可能留下更清晰、更完整的溝通痕跡,既保護患者,也保護醫護人員。
這場風波,像一股暗流,衝擊著他們剛剛步入正軌的事業和初綻新芽的情感。它冰冷而殘酷,提醒他們基層醫療工作的複雜性和高風險性,不僅來自疾病本身,也來自複雜的人心和不夠完善的製度環境。
然而,經過這次考驗,陸宇和蘇媛都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堅韌。他們冇有互相抱怨,冇有退縮,而是更緊密地站在了一起。在一次深夜的長談中,他們達成了一個重要的共識:做正確的事,並堅持做下去,同時要學會更有效地保護自己和團隊。這份在逆境中淬鍊出的理解與信任,比順境中的溫情更加牢不可破。
幾天後,陸宇在門診遇到了陳大爺來複查。老爺子精神矍鑠,恢複得不錯,緊緊拉著陸宇的手:“陸醫生,蘇醫生,你們是好人,是好醫生!彆管那些閒言碎語,我們這些老傢夥都信你們!”
看著陳大爺真誠的眼神,聽著他樸素的話語,陸宇感覺心中那塊因被投訴而冰封的角落,瞬間被融化了。他意識到,比起那些無端的指責,這些被他們真正幫助過的患者的信任,纔是支撐他們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最寶貴財富,是定格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