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窩
取經人一暈倒, 六耳嚇壞了,心說這是沾包賴不成?
隻是他無所憑依,既不能喊師父, 也不能喊師兄,站那兒想了想, 大聲喊道, “山神土地, 各方神靈,你們可瞧見啦!不是我把這人打暈!他暈倒了跟我可沒關係!”
“我現在要去救他了啊!你們看著啊,我把他帶回三星洞救治了啊!可不是要吃人!”
口中說著, 手上也不停, 掐訣唸咒地使出法術,把那癱倒在地上的取經人浮了起來, 引著往洞中走。
六耳一邊走,一邊抱拳拱手地拜四方,嘴裡嘀嘀咕咕地道, “山神土地,各方神靈, 你們可瞧見了啊, 給我作證啊,我這可是救人,我可不是妖精,我是太乙玄門道修!正經人!”
不止天上的觀音給氣樂了,就連紫霄宮中的鴻鈞道祖師徒三個也笑出了聲,菩提瞅了一眼正在修行的元始天尊, “我二哥到底教了這六耳些什麼東西, 弄得他竟變成這樣了?”
太上老君笑嗬嗬地道, “不管怎麼說,他能按捺住天性裡的那一點惡劣脾性,叫自己做個正經人,那就是好的,是吧老師?”
鴻鈞道祖點點頭。
菩提眼珠一轉,笑嘻嘻地道,“老師,您都承認他是咱們太乙玄門自己人了,就叫山神土地給他做個證唄!”
“也好叫觀音瞧瞧,彆讓她在我大徒弟的道場使壞!”
說彆的,鴻鈞道祖可能就不理會了,不過菩提提起廣林來,老道祖就心軟了。
也是哦,萬一這觀音瞧見取經人來了靈台山,又不巧認出了六耳,做出點兒什麼陰損勾當來,那還不是他家廣林孫兒吃虧?
老道祖便一揮袍袖,一股神識去了下界靈台山。
再看水鏡之中,靈台山的土地跟個土豆似的,火燒屁股一般地從地頭蹦了出來,拄著比他還高的柺杖,矮墩墩地給六耳行了個禮,“小仙君,小老兒聽到您的禱願了!不才願意為您作證!這行者是自己暈倒的,隻要您救了他,到哪兒我都這麼說!”
不止半空中隱去身形的觀音驚了一下,六耳也給嚇一跳,剛要說話,丈高的山神也攔住了去路,行走間帶著山間霧氣和草木氣息的高大神靈甕聲甕氣地道,“某家也是!”
什麼你就也是了!
土地氣急敗壞,“不要學我說話!”
山神奇怪地垂腰低頭看了一眼,一串桃花從他鬢角處彈了出來,神靈冇有發怒,隻老老實實地解釋著,依舊甕聲甕氣地道,“某家不曾!”
哎呀太可氣了!
土地爺揮著柺杖跳起來,惡狠狠地打在山神的膝蓋上,敲下來好大一塊新鮮的泥巴,繼而一個打滾兒,噗一聲冒出一股子白煙,消失不見了。
六耳茫然:那土地,是不是剛纔,以頭搶地的……紮進土裡去了?
那老頭兒冇事兒吧?腦門兒還頂得住吧?
山神見土地走了,沉默地對著六耳行了個禮,“仙君再會,若有所求,召喚某家,靈台山神,三聲之內必至!”說罷也籠起一陣濃重的山霧,慢慢地隱去了。
六耳機械地做了個揖,口中道,“多謝!有勞!”繼而呆滯地牽著還浮在半空的取經人,回了三星洞。
觀音也想跟上去,可是才靠近一點,就發現這三星洞不覆上一回的破敗荒涼,竟然升起了護山大陣……
大士不想驚動,隻得罷了,在半空中跌坐蓮台,等著那取經人出來。
她心裡有很多疑問,可是現在也得不到答案,隻能耐心地等著。
六耳從三星洞後門才一進去,便有幾個年紀不大的小妖崽崽湊過來,笑嘻嘻地賴道,“猴哥猴哥,那桃子可熟啦?”
六耳熟練地挨個摸過去,一一揉了揉腦門兒,哪個都不落下,耐心地道,“桃花還冇落呢,哪裡就有桃子了,再等等!”
小妖們臉上齊齊露出失落的表情來,有幾個咬著手指口水滴答,“想吃……”
六耳便哄他們道,“哥哥才撿了個人來,暈著呢,你們幫哥哥燒點熱水,等下抬到客房去,給他收拾收拾好不好?若是做的好,晚上我給你們用去年的桂花糖蒸糕吃!”
那個崽不愛吃甜的呢~小妖崽崽們一下子就被收買了,乖巧可愛地齊齊應好,好奇地往六耳身後看了一眼,便手拉手一窩蜂地跑掉了。
六耳鬆了口氣,又任勞任怨地帶著取經人去客房。
暈了。
是嚇的?還是餓的?
六耳素來也冇學過醫術,隻好去拜托兜率宮的那兩個童子過來給瞧瞧。
這兩個小道童也跟在太上老君身邊多年了,懂藥理識醫術,上來一把脈,就搖頭歎氣,“這表皮的傷倒是其次,身體虧空太過,再這麼下去,也熬不得許久了!”
“這回暈倒,一個是餓的,一個是體虛,再一個情緒激動,大悲大喜,大起大落,更損心脈……”
就差說一句,人不行了,準備後事吧!
六耳大驚,“那不行啊,不能……”他本想說,不能叫他死在這兒啊!
這好好兒的靈台山,死一人,算怎麼回事?
六耳心說這可真晦氣,也是他昨晚冇預測到這一茬,再加今天出門冇看黃曆!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把話咽回去了,換了個說法,很是真誠地道,“可不能叫他就這麼死了呀!”
“到底是一條人命,叫咱們遇上了,也是他的機緣,兩位,救他一救吧!”
六耳言辭懇切,這兩個小道童也不是那鐵石心腸的人,歎息一聲道,“好在我們當初從天上下來的時候,老君給了許多仙丹,都是凡人吃的,這些年救助周圍百姓,用得也差不多了,還剩幾顆,都給了這人吧,叫他在這裡養幾日,補一補元氣,也能續續命。”
六耳連忙把藥餵了取經人一粒,見他漸漸呼吸平緩,眉頭舒展,嘴唇也不那麼青紫了,便起身拱手作揖,“多謝多謝,多謝二位!”
那兩個小道童笑著道,“你替他謝什麼,咱們纔是一家兒的,等他起來,叫他謝過咱們纔是!”
另一個也笑道,“這猴子,是看著這人有救,高興糊塗了不成!”
六耳一怔,心裡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兒,繼而傻乎乎地撓撓腦門兒,嗬嗬笑道,“可不是,一時情急,竟忘了!”
小道童見小妖崽崽們嘿呦嘿呦地抬了水來,就幫著六耳把取經人去了衣衫,放在澡盆裡清洗一回,上上下下洗了幾盆汙水出來,驚得小妖崽崽們道,“這人比我們當年還臟!”
這些小傢夥,當初都是廣林來降妖時,從妖精窩裡帶回來的,纔來那會兒身上不是土就是泥,毛髮裡還有爬蟲,可不是洗了好幾回才乾淨起來?
把人清洗乾淨,就連腳底的老繭都給切了切,頭髮擦乾,換上乾淨衣衫,又轉移到床榻之上,因為這人身子虛,怕他受涼,還特意鋪了幾層褥子,拿了蠶絲被來給他蓋上,大家再看,這人已經開始打起呼嚕來了。
眾人不免笑道,“我們好一頓忙活,他倒是舒坦!”
有小妖倉啷一下拔出刀來道,“把鬍子給他修一修?”
誰家修鬍子用大砍刀的!
這又不是砍瓜切菜!
眾人笑鬨一回,各自散去,六耳想了想,也走了,隻留了幾個小妖崽崽照顧病人,小孩子嘛,閒不住,呆了一會兒便拿出梳子來,給這人梳頭髮。
取經人饜足地睡了好大一覺,醒來的時候,隻覺得原本痠疼的肌肉和骨頭,竟一點兒都不疼了,之前那些總是撕拉抽痛的舊傷,也都不再煩擾自己了,周身輕快極了,就好像胸口壓了塊大石頭一樣~
嗯?
大石頭?這個感覺,是不是不太對!?
取經人懵懵懂懂地抬起頭來,往自己胸口看去。
隻看見一隻毛茸茸的紅色大尾巴……
“這是誰呀?”他久未進水,聲音就有些沙啞,話音才落,就見那大尾巴搖了搖,一隻紅色的小狐狸懶洋洋地站起來,慢吞吞地用前爪揉了揉眼睛,“嗷咦”一聲,一邊舒展地伸起了懶腰,一邊打了個哈欠,嫩聲嫩氣地道,“你醒了呀!”
那小狐狸也不等取經人回答,吧嗒一聲,靈活地跳下床,“你躺著,我去給你拿飯拿水!”
取經人纔要說話,那小狐狸已經腳步輕快地跑掉了,隻留給伸著手挽留他的取經人一個歡快的小背影兒。
取經人坐起來,笑著歎息一聲:“我這是死了嘛?還是遇著狐仙了?”
竟然見到狐狸會說話……
一個稚嫩可愛的小聲音可小聲兒地道,“你冇死,紅紅還算不得狐仙,他現在隻有兩條尾巴呢,你要是叫他狐仙,他會生氣的。”
取經人呆呆地靠在枕頭上,看著床腳的小狼崽,呆滯的“哦”了一聲。
那個小狼崽見取經人冇動,輕輕地鬆了口氣,跟他道,“我們這裡不是陰間,是靈台山斜月三星洞,正經的太乙玄門道場。”
是嗎?
取經人看著小狼崽身後的小猴兒,小鹿,小兔子,冇吱聲。
小鹿歪著頭道,“你是不是不信?”
小兔子扭頭道,“你看我就說他不信!”
小猴兒大約是年紀太小,還不會說話,隻吱吱叫了兩聲,取經人冇聽懂。
他遲疑地道,“不是不信,就是不知……”
小狼恍然大悟,“哦,你問我家師門是吧?我家祖師,乃是太乙玄門的鴻鈞道祖,我家師爺,是鴻鈞道祖的三徒弟,菩提老祖,我家老爺,乃是菩提老祖的大徒弟,廣林道君!”
“這回你知道了嘛?”
啊……
取經人這麼多年在世間行走,對三界這些神仙也多有瞭解,這會兒臉上的恍然大悟之態與小狼如出一轍,“原來是碧遊宮一脈!失敬失敬!”
結果小妖們齊齊搖頭,“說錯啦!碧遊宮主人,乃是我家小老爺!與我家老爺是親師兄弟,同在我家師爺菩提老祖門下!”
哦……
取經人恭敬地道,“失禮失禮,是我不知了!”
小老爺是個什麼鬼稱呼?
紫霄宮的菩提老祖,都快笑岔氣了!
太上老君瞅著他弟跟吃了笑豆似的,無奈地搖了搖頭,隻與鴻鈞道祖道,“還彆說,廣林這孩子教導這些小妖,教的還挺好,識規矩,懂家門的,還認親。”
鴻鈞道祖其實也給一聲“小老爺”逗得夠嗆,隻是大徒弟嚴肅,他不好笑出聲,隻板著臉,嚴肅地點點頭道,“廣林這孩子有出息!比他師父強!”
菩提瞪眼,我還在這兒呢好不好,“你們這是明目張膽的挑撥我們師徒關係!”
太上老君直白地道,“你可拉倒吧!我要是廣林,早就被你壓榨得自立門戶去了!”
菩提對著他哥吐吐舌頭:我徒弟就是不走,怎麼樣!?
太上老君不跟他一般計較,隻道,“不過廣林這靈台山,都是妖精也不大好,你看這取經人不就誤會那裡是妖精窩了?你還是要給他收幾個根骨上佳的徒弟纔是!”
菩提拄著腦袋,一邊看水鏡,一邊漫不經心地道,“哥你不還放了倆小童兒在那兒,我覺得那倆孩子就挺不錯的,給了我們廣林做大徒弟二徒弟吧!”
太上老君道,“你要是不嫌棄,相中了,那就給你,左右這倆孩子在我那裡也是出不了頭,我本就不收徒弟了。若是他們中的哪一個能做了你門下首徒,那也算有了前程。”
菩提一點兒也不嫌棄,美滋滋地給還在兜率宮的廣林送了隻紙鶴去,跟他大徒弟說,“師父給你收了倆徒弟,就是靈台山你師伯那倆小童兒,趕明兒你去把人帶回來,拜個師,行個禮,認認親!”
太上老君再次覺得,他要是廣林,他立時就叛出師門,一刻都不再等的!
他們說話這功夫,水鏡裡的取經人被小妖崽崽們圍著,正在吃飯。
三蒸的粟米飯,蛋羹,水煮菜,冇了。
小狐狸甩著尾巴道,“你彆嫌棄素,我家小仙君們說了,你現在病著,又長久吃不飽飯,脾胃虛弱,隻能吃這個,這粟米飯蒸了三回,又鬆又軟,你克化得動,彆客氣,吃吧!”
取經人合十一禮,唸了句佛號,這才慢慢地道,“小施主,這飯菜已經很好了,乾淨整潔,又是熱氣騰騰滋味十足的,隻是貧僧乃是出家之人,食不得葷腥,這碗蛋羹就免了吧!”
小狐狸們哪裡見過和尚呢,都瞧著取經人十分稀奇,聽他這麼說,才道,“這乃是素雞蛋,不是葷腥,你儘管吃?”
素雞蛋?什麼意思?
見取經人不解,小狐狸就給他解釋道,“這雞蛋分兩種,一種是能孵出小雞的,這個你肯定吃不得,我們也不吃。一種是孵不出小雞的,它從頭到尾就是個雞蛋,就叫素雞蛋!”
哦……
取經人心說,你說的,我雖然聽不懂,但是大受震撼!
他訥訥地道,“我素來不知……”
小狐狸歪著腦袋,奇怪地道,“你都冇養過雞?”
那,那確實真的冇有……
取經之前,家境殷實,他連活雞都冇見著幾隻,取經之後一路風餐露宿忙著趕路,哪裡還能養雞?
小兔子道,“那你先吃飯,吃完了,我們帶你去看看我們家的雞!”
哦……
取經人默默地扒拉了一口飯,在心裡尋思,所以太乙玄門,是這麼個畫風嘛?
那碗蛋羹,他到底冇吃,很是歉意地道,“貧僧過不了自己心裡這一關,我怕我吃了這一回,心裡惦記,以後遇見了,就顧不得去分辨是不是能孵出小雞的蛋了……”
那倒也是。
小妖們還是很通情達理的,並不強迫取經人,小狐狸回頭衝著門口喚了一聲,“咪咪,你來吃吧!”
取經人抬眼望去:是會說話的小貓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