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前,李簡駐足,看著林玥瑤主仆三人重逢的低語與丫丫懵懂張望的情景,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似是無奈般搖了搖頭,徑直轉身進了府門。
七寶和公良北見狀,立刻默然跟上。
林玥瑤的目光望向李簡消失在照壁後的背影,那雙沉靜的眸子裡,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是靜靜地望了一息,便也收回視線,輕聲道:
“我們進去吧。”
李簡沿著迴廊,慢慢悠悠地朝書房踱去。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顧起方纔在林府書房與嶽父林湛那短暫的會麵。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神態。
他收起心思,對七寶吩咐道:
“去通知一下袁伯,將貢禮清點備好。明日我便要進宮麵聖。”
“是。”七寶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短暫的沉默後,公良北沉聲開口:
“世子,今日林公……可曾透露什麼?”
李簡聞言,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我這老丈人,不簡單。”
他目光投向天邊漸沉的日色,語氣沉緩下來:
“一切,還是要等明日見過陛下才能知曉。
不過……我有預感,想輕易離京,怕是冇那麼簡單了。”
公良北眉頭微蹙,抱拳道:
“無論如何,屬下誓死護衛世子周全。”
“我知道。”李簡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忙吧,讓我靜一會兒。”
“是。”公良北躬身退下。
——
晚膳時分。
李簡踏入飯廳時,林玥瑤已坐在桌前,舒兒立於一旁。
見他進來,她依著日間所學,肩膀微鬆,抬頭看他,努力讓眼神不那麼清冷,輕輕喚了一聲:
“夫君。”
語氣雖仍有些生硬,但比之早間已是天壤之彆。
李簡眉頭微挑,有些意外,從善如流地應道:
“夫人有禮了。”隨即從容在她對麵坐下。
席間一時安靜,隻有細微的碗筷之聲。
舒兒小心地在一旁佈菜,動作輕柔規矩。
李簡用餐間隙,無意間抬眸,恰巧捕捉到舒兒正偷偷瞧他。
她瞬間如同受驚的小鹿般慌忙躲開視線,臉頰飛起兩抹紅雲。
李簡心下頓覺有趣。
隨即他放下筷子,輕輕活動了一下肩頸,眉宇間帶上幾分自然而然的倦色,隨口抱怨道:
“許是擇席之故,這京城的床榻睡著總不如晉陽舒坦,一夜下來,反倒覺得筋骨有些酸澀。”
他話音頓了頓,目光自然地看向舒兒,語氣溫和又帶著幾分困擾:
“說來也是憾事,以前在晉陽,夜裡總有知根知底的人在一旁伺候,按一按也就舒緩了。
如今驟然孤枕,倒是真有些不習慣。”
他目光誠懇,彷彿真的隻是在尋求幫助:
“不知舒兒可懂得些許推拿之法,能解我這燃眉之急?”
“世子。”
林玥瑤握著筷子的手一緊,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李簡,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舒兒年紀尚小,性子怯,在林家時也隻跟在我身邊做些細緻活,未曾學過近身侍奉的技藝,怕是手上冇個輕重,反倒冒犯了世子。”
她語速加快了幾分,
“世子若是覺得床榻不適,我明日便吩咐讓人多添幾床軟褥,務必讓世子安寢。
若是身邊無人伺候……”
她頓了頓,迎上李簡玩味的目光,硬著頭皮把話說完:
“府中想必也有懂推拿技藝的婢子,世子可隨意差遣。”
李簡看著她這副明明窘迫卻還要拐著彎護短的模樣,隻覺得有趣極了。
他見好就收,擺擺手道:
“罷了,或許是初來乍到,過兩日便好了。”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彷彿剛纔真的隻是在討論睡眠問題。
氣氛稍有緩和,但一絲曖昧與尷尬依舊縈繞不去。
李簡像是忽然想起正事,用平常的語氣說道:
“對了,明日我要進宮麵聖。”
林玥瑤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抬眼看他,眼神多了幾分鄭重,輕輕應了一聲:“嗯。”
這一聲之後,飯廳內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簡得到了迴應,便也不再言語,自顧自地用完了碗中最後的飯食。
他從容拭了拭手,看了林玥瑤一眼:“夫人慢用。”
說罷站起身徑直離去。
林玥瑤看著消失在門廊的背影,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幾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
“舒兒,和丫丫用完膳,便帶她早些歇息吧。”
林玥瑤吩咐著,自己也站起身,“我也累了。”
“是,小姐。”舒兒乖巧應下。
——
翌日。近午時分。
王府門外,車駕儀仗齊備。袁伯早已監督仆役將披覆明黃綢緞的貢禮箱籠裝車完畢。
李簡身著世子朝服,紋章繁複,平日裡那副閒散模樣也儘數斂起。
“世子,禮單在此。”
袁伯將一份泥金禮單恭敬呈上。
李簡併未細看,隻微微頷首:
“有勞袁伯。”
李簡登上軺車。七寶與公良北一左一右隨侍車旁,一行人浩浩蕩蕩向著皇城方向行去。
至皇城朱雀門外,車隊停下。早有鴻臚寺官員在此等候接引。
“下官鴻臚寺丞,恭迎靖北王世子殿下。”
官員上前躬身行禮,禮儀周到。
“有勞。”李簡下了馬車,神色平靜。
接下來的流程繁瑣而嚴格。鴻臚寺官員覈驗身份、勘合符節,隨後便有宮廷侍衛上前,仔細查驗貢禮。
確認無誤後,方纔由宮中內侍接手,登記造冊,抬往專門收納貢品的庫房。
李簡靜立等候,目光淡然地掃過那巍峨高聳的宮牆和深邃的門洞,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貢禮交接完畢,鴻臚寺官員再次上前,恭敬道:
“世子殿下,請隨下官入宮。”
李簡微微頷首,整理了一下衣冠,在官員的引導下,邁步踏入那象征著天下權力核心的皇宮。
七寶與公良北及親衛皆被攔於宮門外等候。
引路官員步履沉穩,不知過了幾重宮門,繞過幾處殿閣,引路官員終於在一座巍峨大殿前的廣場停下腳步。
“世子殿下,請在此稍候,容下官入內通傳。”官員躬身道。
李簡負手而立,微微頷首。
抬眼望去,“宣室殿”三個鎏金大字高懸於殿門之上。
殿前白玉階陛潔淨無塵,兩側禁衛甲冑鮮明,持戟而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那是皇權獨有的、令人窒息的威嚴。
片刻後,方纔那鴻臚寺官員快步走出:
“世子殿下,陛下宣召,請您入殿。”
李簡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所有雜念摒除,神色變得愈發沉靜。
他再次正了正衣冠,邁開步子,走向那扇通往大辛王朝權力最高處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