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林玥瑤走出房門。
候在廊下的侍女見她出來,連忙躬身行禮:
“世子妃。”
林玥瑤腳步微頓,對這個稱呼仍感刺耳,卻已無力糾正,隻淡淡問道:
“西廂園如何走?”
侍女恭敬地在前引路:
“請您隨奴婢來。”
穿過幾重庭院,越往西行,人聲漸稀。西廂園更顯清幽,倒是合了養病所需。
踏入西廂園的月洞門,便見院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費力地幫一位婆子將木盆中的濕衣服擰乾。
那婆子一抬眼瞧見林玥瑤進來,嚇了一跳,趕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老奴給世子妃請安!”
蹲在地上的丫丫聞聲抬起頭,看見林玥瑤,一雙大眼睛瞬間迸發出明亮的色彩,嘴唇微張,下意識地就想喊出那句“姐姐”。
然而,那婆子連忙悄悄拉了她一下,低聲道:
“丫丫,快,給世子妃行禮。”
已經到了嘴邊的姐姐硬生生憋了回去,丫丫臉上的欣喜逐漸被一絲惶惑和畏懼取代。
她有些笨拙的地踉蹌跪下,聲音細若蚊蚋:
“丫丫……拜、拜見世子妃娘娘……”
林玥瑤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丫丫眼中那瞬間閃過又迅速藏起的親近,心中莫名一澀。
她快步上前,將她扶:
“不必多禮。
你傷還冇好,怎麼就在這裡乾活了?”語氣帶有一絲不滿。
那婆子連忙解釋:
“回世子妃的話,老奴萬萬不敢讓丫丫乾活!
是這丫頭實在太懂事,見老奴忙裡忙外,定要幫著做點事,攔都攔不住,
說是……說是不能白吃飯。”
丫丫也急切地證明道:
“世子妃娘娘,丫丫已經全好了,能乾活的,什麼都能乾!”
看著她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生怕被嫌棄的模樣,林玥瑤心中微軟:
“你的心意是好的,但養好身體最要緊。等徹底好了,自然有你乾的活。”
她頓了頓,試圖讓氣氛輕鬆些,溫聲問道:
“丫丫,你今年多大了?”
丫丫挺了挺瘦弱的胸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可靠些:
“回世子妃娘娘,丫丫今年十一了!”
林玥瑤微微一怔,再次仔細打量眼前的孩子。這身高、體型,分明隻有七八歲孩童的模樣。
她沉默了片刻,將湧到喉間的酸澀壓了下去,柔聲道:
“十一歲也是孩子,養好身體纔是正經。”
丫丫重重地點點頭。
林玥瑤心中暗歎,知道這孩子心思重,一時半會兒難以安心,上前摸了摸她的頭:
“丫丫,我帶你去做幾件合身的衣服,好不好。”
丫丫聞言,小手捏著身上寬大的新衣衣角,小聲道:
“娘娘,丫丫有衣服穿的……這身就很好……”
林玥瑤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柔聲道:
“這身是養傷時穿的,寬鬆些無妨。現在好了,總要有幾身合體利落的衣裳纔好做事行走。”
她語氣放得更加溫和,不容拒絕地牽起丫丫的小手。
“走吧。”
那手瘦得幾乎隻剩骨頭,冰涼涼的。
侍女在前默默帶路。婆子也趕緊躬身相送。
丫丫被林玥瑤牽著,有些受寵若驚,隻能邁著小步子緊緊跟著,
偶爾偷偷抬眼瞧一瞧身旁衣袂飄飄、宛如仙女的世子妃娘娘。
“丫丫,以後你就叫我小姐,不要叫什麼世子妃娘娘,怪難聽的。”
“好的……小姐……”
——
王府書房。
七寶聲音響起。
“太子殿下,賜金絲蟠龍翼善冠一對。”
李簡慵懶地躺在寬大的扶手椅中,兩隻腳隨意地架在花梨書案上。
手中拿著《京城紈絝大全》細細品味。
七寶手持泥金禮單,立於一側,
“丞相府,送金如意一對,玉璧一雙。”
“太尉府,送精鐵儀仗戟一對,西域良駒四匹。”
六皇子,送一對“蕉葉驚雪”古琴。
李簡眼皮都不曾抬。
......
“吳王世子,送二十四番花信風”玉雕。”
李簡眉梢微動,不愧是吳王。
......
“燕王世子,送幽州‘燕山紫尖’茶餅兩匣,另附世子親筆賀帖一份。”
李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這世子,當得也是憋屈。
......
“光祿寺卿劉大人,送錦緞二十匹,白銀五百兩。”
“什麼?!”李簡手中冊子啪的一合,
“這個劉老三!真他孃的摳!管著陛下的嘴,把自己喂得膀大腰圓,出手卻摳得和鐵公雞似的。
記下!以後他家辦事,咱們禮減三等!”
“是,世子爺。”七寶憋著笑,趕緊應下。
......
鹽鐵丞徐昌貴,送東海明珠一斛,赤金頭麵一副。
李簡把書往桌上一丟:
“謔!一個從八品的鹽鐵丞,送得比太尉還闊,這小子簡直是把‘我是貪官’四個字刻腦門上了。”
七寶準備接著念,李簡抬手道:
“行了,彆唸了,聽得腦仁疼。你大概給我算算,這些夠把咱們下的聘禮撈回來幾成?”
七寶臉色一垮,哭喪著臉看向李簡:
“世子爺……這……這數目太大,零零總總的,我算不過來啊……”
李簡抄起那本《紈絝大全》就作勢要砸過去:
“出息,你老爹能把咱們王府那麼大攤子進出算得門兒清,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兒子?那算盤珠子是一顆都冇蹦進你腦子裡去?”
七寶縮著脖子躲了一下,訕訕笑道:
“世子,我……我這不是隨您嘛,您也不愛算這些……”
“放屁!”李簡笑罵,“老子是不愛算,不是不會算!”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公良北走了進來,躬身說道:“世子,世子妃帶著那小丫頭出門去了。”
李簡臉上的笑意斂去,隨後緩緩點點頭:
“出去逛逛也好,派幾個人跟著,護著點。”
“是。”公良北領命而去。
李簡接著看向七寶:
“行了,彆擱這丟人現眼了,去準備下,下午我要去拜訪老丈人。”
“是!”七寶如蒙大赦,跳起來就往外跑。
李簡重新躺回椅中,臉上的慵懶神色漸漸沉澱下來,如今這婚也成了,是時候拜訪下那位陛下近臣老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