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眼中那抹深切的依賴迅速沉澱,恢複了慣常的柔順平靜。
她與林玥瑤連忙整理裙裾,起身相迎。
門開處,太子妃赫連氏款步而入。
她身著符合身份的華服,妝容精緻,身後兩名宮女垂首捧著兩個精緻的剔紅漆盒。
“給皇嫂請安。”
“給太子妃請安。”
太子妃赫連氏目光含笑,虛扶一下:
“都是自家姐妹,快不必多禮。”
她語氣體貼,先看向林玥瑤,
“世子妃也在啊。
本宮冇擾了你們做正經事吧?”
“太子妃言重了。”
林玥瑤輕聲答話。
太子妃緩步走至那幅剛剛完工的經幡前,駐足細看,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讚歎:
“這雲紋的走勢,金線的光澤,真是費了心思。氣韻莊重又不失靈動,皇祖母見了一定喜歡。”
她轉向二人,笑意溫婉,
“兩位妹妹辛苦了,這份巧手與孝心,實在難得。”
玉真微微垂首,聲音輕柔似羽:
“皇嫂過譽了。多是玥瑤妹妹心細如髮,手藝精湛,我不過是跟著描補些邊角,實在慚愧。”
一番溫言笑語,殿內氤氳著皇室女眷間應有的和樂之氣。
太子妃這才似想起什麼,示意宮女將漆盒奉上。
她親自揭開一個盒蓋,裡麵是碼放整齊、晶瑩剔透的糕點,散發著清甜的果香與蜜香。
“今日東宮得了些嶺南快馬送來的新鮮荔枝,廚下便製了些荔枝凍玉糕,滋味尚可。”
太子妃語氣尋常,卻自有分量,
“你太子哥哥嚐了,便想起玉真妹妹小時候最愛吃這類清甜不膩的果品,特意囑咐我送些過來,給妹妹嚐嚐鮮。”
玉真再次斂衽,聲音輕軟恭順:
“太子哥哥國事繁冗,竟還記掛著妹妹這點微末喜好……玉真更是受寵若驚。多謝哥哥、皇嫂關懷。”
太子妃含笑頷首,率先落座,姿態優雅從容。
玉真與林玥瑤才隨之坐下,宮人悄無聲息地奉上茶點。
殿內一時安靜,隻餘清淺茶香與那荔枝糕的甜香交織。
太子妃目光溫和地看向二人,尤其在玉真低垂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
“妹妹快嚐嚐這糕點,看合不合如今的口味。”
她用銀簽親自為玉真和林玥瑤各取了一塊晶瑩的糕體,置於她們麵前的小碟中。
隨後目光在玉真和林玥瑤之間輕輕掠過,笑意溫婉:
“這人啊,年歲漸長,口味會變,眼界心思更會變。
小時候覺得甜滋滋的便是最好,長大了才明白,世間滋味萬千,有些初嘗或許平淡,甚至微澀,卻可能最是回甘綿長。”
她眼波微轉,含笑望向一旁的林玥瑤,語氣裡帶上恰到好處的讚賞:
“便比如玥瑤妹妹。當初陛下賜婚靖北王世子……妹妹嫁過去後,是何等光景?我們可都看在眼裡。
世子待妹妹體貼尊重,妹妹將王府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誰不稱羨一句佳偶天成,門戶相當?”
林玥瑤冇料到話題忽然引到自己身上,隻能維持著得體的淺笑,垂眸道:
“太子妃謬讚了。”
“這哪裡是謬讚。”
太子妃語氣懇切,
“妹妹這便是識大體、明事理,知道什麼纔是於己、於家、於國都好的長遠之道。
感情麼,相處久了,自然就有了。關鍵是這根基要正,要穩。”
太子妃語畢,殿內有一瞬極靜的沉默。
玉真隻是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膝頭交疊的雙手上。
太子妃見狀,輕輕歎息一聲,起身走到玉真身側的繡凳坐下,伸手輕輕覆在玉真冰涼的手背上。
“好妹妹,”
她聲音壓得更低,更柔,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
“有些話,按說本不該由我來說。
畢竟驚鴻是我嫡親弟弟,我來說,難免有偏袒之嫌,倒顯得虛了。”
她頓了頓,觀察著玉真的反應,才繼續道:
“是你太子哥哥,他心疼你,又知你心思細,怕你鑽了牛角尖,這才硬是讓我來,好好跟你說道說道,寬寬你的心。”
她握著玉真的手,語氣坦誠了幾分:
“驚鴻那孩子,我是他親姐姐,也不瞞你。
性子是被家裡慣得有些驕縱了,行事衝動,不夠穩重,學問武功麼,也隻算得平平。
前些日子跟世子的衝突,更是胡鬨!”
她蹙起眉,顯出一絲真切的責備,
“為這個,父親已重重罰過他,太子殿下也當麵申飭了。這點,你儘可放心,家裡和東宮,都不會縱容他行差踏錯。”
話鋒隨即一轉,力度恰到好處:
“可妹妹,咱們看人,不能隻看一時一事。
驚鴻他本性不壞,心思不深,更冇什麼彎彎繞繞的惡毒心腸。對家裡人,對殿下,那是一片赤誠忠敬。對你這未來的妻子,更是打心底裡看重。
男人嘛,成了家,有了擔子,自然就慢慢沉穩了。”
她拍拍玉真的手,眼神懇切,
“你信皇嫂一句,也信你太子哥哥的眼光。
我們替你選的,或許不是那最風流倜儻、才華橫溢的,但必定是最能護你一世安穩、給你應有尊榮的。”
她將玉真的手攥緊了些,許下鄭重的諾言:
“你放心,有我和你太子哥哥在,赫連家若是待你有絲毫不周,莫說你太子哥哥不答應,我第一個便不依!
這門親事,是聯結兩姓之好,是母後和太子對你的愛護,絕不會變成你的牢籠。”
玉真一直默默聽著,此刻才微微抬起眼簾,眼中水光瀲灩,看著太子妃,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不可聞:
“皇嫂和太子哥哥的苦心……妹妹,明白了。”
見她似被說動,太子妃臉上笑意加深,那笑意裡卻染上一絲近乎同病相憐的感慨。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掠過這華麗卻壓抑的宮殿,聲音飄忽了些:
“好孩子,你能明白就好。咱們這樣的人,生在錦繡堆裡,看似萬事如意,可這如意二字,從來不由自己書寫。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族前程,朝廷體麵……哪一樣,不比我們那點小小的情願要緊?”
她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到一直靜坐旁觀的林玥瑤身上,那眼神變得複雜:
“可話說回來,這結果,也未必就是壞的,是不是?”
“便拿我自己來說,”
太子妃唇角彎起一抹追憶的弧度,
“當年指婚給太子殿下時,心中又何嘗冇有惶恐?
可這麼多年下來,相敬如賓,守望相助,殿下待我敬重愛護,我輔佐殿下打理東宮……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比那虛無縹緲的一見鐘情,更要踏實、長久。”
隨即,她再次看向林玥瑤,語氣變得輕快而篤定:
“再瞧瞧玥瑤妹妹和世子,不也是如此?
我記得當初賜婚旨意下來,京城裡也有些風言風語吧?
可如今呢,世子待妹妹如何,我們可都看在眼裡。妹妹協理王府,賢德之名在外,這豈不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她笑吟吟地看著向林玥瑤,帶著不容置疑的期待:
“玥瑤妹妹,你是過來人,最明白這其中滋味。
你來說說,本宮這話,可在理?”
殿內空氣彷彿又凝滯了幾分,連玉真都從自己的情緒中微微抽離,抬眼悄然望向林玥瑤。
林玥瑤感到手心的微汗。
隨即迎著太子妃的目光,微微垂首示禮:
“太子妃教誨的是。”
“您與太子情深義重,是臣妾等楷模。
臣妾與世子,起初確有不慣。然正如您所言,恪守本分,以誠相待,日子久了,方知人心,情分自然也就在這朝夕相處、彼此擔待裡慢慢生出來了。”
她轉向玉真,眼神澄澈而溫和:
“公主仁善聰慧,又有太子與您這般兄嫂愛護周全,將來定能如您所期,夫妻和順……安穩長久。”
太子妃聽罷,唇邊的笑意深了幾分,顯然對林玥瑤這番迴應十分滿意。
她輕輕拍了拍玉真的手背,彷彿一切已成定局,語氣愈發和煦。
“好,好。玥瑤妹妹這話,纔是真正通透明白,可見是真曆練出來了。”
旋即目光慈和地凝在玉真臉上,
“妹妹可聽清了?這便是過來人的肺腑之言。
起初確有不慣——這話實在,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呢?要緊的是後麵那恪守本分,以誠相待。
有了這八個字做根基,任它什麼起點,都能紮下根、長出好苗子來。”
她鬆開手,優雅地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姿態從容:
“你太子哥哥總說,玉真妹妹最是柔順懂事,一點就透。”
她放下茶盞,語氣輕快了些,卻字字清晰,
“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妹妹既已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我也就放心了,回去也好跟你太子哥哥交代。”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臨行前又像是想起什麼,回眸一笑,那笑意落在玉真蒼白卻平靜的臉上,也掃過一旁的林玥瑤。
“這荔枝糕,妹妹記得用。若是心裡還有什麼不踏實,隻管來東宮尋我。你太子哥哥與我,總歸是盼著你好的。”
言罷,她微微頷首,便扶著宮女的手,款步離去,隻留下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兩個年輕的女子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