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金明苑門前停穩。
林玥瑤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下來的,此刻她的心神還處在剛剛那三首詩的震驚餘韻中。
在隨李簡一同踏上通往苑內的青石小徑時,目光還是不受控製地,悄悄瞟向身側的男人。
那眼神,就像是在審視一個滿身謎團的……怪物。
李簡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她這異樣的目光。
他腳步未停,微微側頭,用帶著戲謔的低沉嗓音說道:
“我的好夫人,這就傻了?”
林玥瑤像是被窺破了心事,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抿唇不語。
李簡見她耳根悄然漫上緋色,覺得有趣,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囂張:
“你夫君我會的還多著呢,這才哪兒到哪兒?
這麼下去,你不得愛上我?”
“愛上我”三個字,他說的極為隨意,卻像帶著鉤子,直往人心尖上撓。
林玥瑤何曾聽過這等直白又輕佻的渾話,尤其還是在這種她心神激盪之時。
一股熱意瞬間衝上臉頰,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薄紅。
她羞惱地瞪了李簡一眼,但與其說是惱怒,不如說是嗔怪,毫無威懾力。
“你……胡說什麼!”
李簡輕笑一聲,見好就收。
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掃向前方愈發明亮樓亭水榭,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
“好了,不鬨你了。”
“等會兒還有正事,夫人可是今晚的女主人,全場的焦點,多少雙眼睛看著呢。”
他說話間,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替她將一縷因剛纔慌亂而微亂的髮絲拂到耳後。
“趕緊回回神。”
這驟然轉換的正經語氣,像是一盆溫水澆下,讓林玥瑤激盪的心緒奇異地平複了不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秋夜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驅散了那份燥熱與恍惚。
是了,此刻不是探究他到底是人是妖的時候。
她看了一眼李簡沉靜的側臉,挺直了原本有些發軟的脊背,那張清冷雍容的世子妃麵具,重新完美地戴了回去。
“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兩人並肩踏入金明苑的核心區域。
映入眼前的是一片開闊的秋日湖麵,澄澈湖水倒映著暮色天光與初上燈影,泛起粼粼波光。水麵秋意正濃,大片殘荷支著枯葉,與搖曳的蘆花、紅蓼共同勾勒出寂寥水景,偶有錦鯉遊弋,盪開圈圈漣漪。
湖畔矗立著高台,如皎月出水。一座回字形朱漆長廊環水而建,四角延伸出精緻廊橋連接各處。台上設坐席若乾,茶具齊備,靜待賓客。
而以這環湖長廊為界,整個園林自然錯落成數個雅緻區域:蜿蜒的曲水自湖引出一脈,畔邊已安置好蒲團;丹桂馥鬱的林下,石凳石桌點綴其間;更遠處,還有幾處靜謐的小亭如星辰般散落,等待著喜好清靜的賓客。
此刻,苑內處處可見忙碌的身影。仆從丫鬟們端著果盤酒盞在長廊與各區域間穿梭,檢查燈燭,調整座次,鋪設茵褥,進行著最後的準備。
林玥瑤一進入此地,目光迅速掃過全場,便徑直走向一名管事,開始低聲交代,清冷的麵容上滿是專注,瞬間進入了指揮若定的女主人角色。
李簡則與她截然相反。
他踱步踏上通向漱玉台的廊橋,大馬金刀地坐下,手肘隨意一支,儼然一副萬事不管的甩手掌櫃模樣。
他看著林玥瑤在外圍長廊處忙碌的身影,纖細卻挺直,身後是波光瀲灩的秋水和搖曳的蘆花,構成一幅絕美的畫麵。
目光微轉,他瞥見侍立在旁的七寶,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傻愣著乾嘛?冇看見世子妃正忙著?還不過去看看有什麼能搭把手的!”
七寶一個激靈,本想偷個懶的他連忙嘿笑著應了一聲,屁顛屁顛地就朝林玥瑤那邊小跑過去。
打發走了七寶,李簡的視線轉向肅立的公良北:
“阿北,府裡的人都帶來了嗎?”
公良北抱拳,沉聲回稟:
“回世子,王府護衛除必要留守人員,其餘皆已插入苑內各處,明哨暗卡均已佈設完畢。”
李簡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場上,吩咐道:
“嗯。今日來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安全是頭等大事,萬不能出任何紕漏。
你再去親自巡視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末將領命!”
公良北躬身一禮,轉身快步消失在園林的陰影交錯之中。
李簡收回目光,悠閒從旁邊案上取過幾塊糕點,開始餵魚。
暮色四合,最後一抹霞光被墨藍色的天穹吞噬。
這時,傳來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語聲,金明苑迎來了它的第一批客人。
正是林玥瑤在京中的一眾閨中密友。
她們個個身著華服,精心打扮,如同春日裡結伴飛來的鶯鶯燕燕,瞬間給這清雅的秋夜注入了鮮活靈動的氣息。
“瑤姐姐!”
幾位少女歡快地圍了上來,親熱地拉住林玥瑤的手。
她們的目光在她清麗絕塵的裝扮上流連,帶著真誠的讚歎。
“瑤姐姐,你今日這身也太好看了吧?像月宮仙子似的!”
周家小姐輕聲說道,眼中帶著欣賞。
而一旁的蘇家小姐注意到林玥瑤眉宇間一絲極難察覺的恍惚,關切道:
“玥瑤,你臉色似乎有些倦意,可是近來勞累?”
林玥瑤心頭微暖,挽住她的手,淺笑安撫:
“不過是秋日乾燥,夜裡冇睡安穩,無礙的。”
這時,那鵝黃衣裙的雯妹妹,目光卻已好奇地投向了苑內其他區域,尤其是那引曲水流觴的雅緻設置,小聲問道:
“姐姐,我聽說今夜陳淮公子和衛珩公子都會來?
他們近來可有新的詩作流傳?”
這話立刻引起了其他幾位姑孃的興趣。對於她們這些書香門第出身的貴女而言,頂尖才子的文采風流,是比珠寶華服更值得關注的話題。
“是呀,”
另一人介麵,聲音裡帶著期待,
“還有裴公子,聽聞他上月作的那首《秋山暝》,連國子監的博士都讚不絕口呢。”
她們自然而然地圍繞著即將到來的才子們低聲交談起來。
不遠處,李簡將這群貴女們圍繞著林玥瑤低聲交談的景象收入眼底,她們的目光時而望向入口,帶著期待,顯然在議論著即將到來的風流人物。
夜色漸深,金明苑入口處愈發熱鬨起來。
一輛輛裝飾華貴的馬車相繼停下,京中有名有姓的才子佳人、文人雅士絡繹而至。
作為主人,李簡自然不能一直坐著。
他起身,與林玥瑤一同站在了迎客的關鍵位置。
林玥瑤麵帶得體微笑,對每一位到來的賓客都頷首致意,偶爾還能與相熟的閨秀寒暄兩句,詢問對方家中長輩安好,姿態優雅從容,儘顯女主人的風範。
而李簡站在她身側,完美扮演了一個英俊禮貌的陪襯角色。
很快,金明苑內已是人影憧憧,談笑聲聲此起彼伏。
湖光燈影間,才子淑女們三五成群,或憑欄賞景,或圍坐清談。
已有性急的才子按捺不住,在友人起鬨下吟誦了新得的詩句,引來一片友善的喝彩與點評,將場子烘得越發暖熱。
李簡與林玥瑤暫時得以喘息,並肩立於燈火闌珊處,看著眼前這幅盛世雅集的畫卷。
這時,林玥瑤開口輕聲問道:
“夫君,怎還不見趙世子?”
李簡目光掃過人群,淡然道:
“我讓他晚些再來。
眼下人多眼雜,他心性未定,免得被人捧上幾句或激上幾句,便忘了分寸,應對失措。”
正說話間,苑門處司儀清越的唱喏聲陡然響起,穿透了苑內的喧囂:
“六皇子殿下到——!”
“陳淮陳公子到——!”
“衛珩衛公子到——!”
“裴雲璟裴公子到——!”
一連四個名字,如同四顆投入湖麵的石子,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連那預熱助興的吟詩聲都戛然而止。
李簡眉頭一挑,心中閃過一絲意外。
不是說隻來兩位嗎?怎麼四公子都來了?
他下意識地側頭,想用眼神詢問身旁的林玥瑤,然而目光觸及她的側臉時,卻不由得一怔。
隻見林玥瑤彷彿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望著入口方向,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竟有些失焦,方纔應對賓客時的從容嫻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愕然與一絲……恍然的情緒。
李簡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隻見入口處,四位風采各異的年輕公子聯袂而入,瞬間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而走在最前方,如同眾星拱月般的,正是六皇子趙欽佑。
他今日身著一襲素白挺括的名貴雲錦,衣料在燈火下流淌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墨發以一枚簡單的白玉冠束起,麵容俊美一如往昔,眉宇間散發著一絲彷彿與生俱來的憂鬱。
他步履從容,唇角含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與身旁氣質清冷的陳淮、眉宇孤高的衛珩,以及另一位溫潤如玉的裴雲璟談笑風生,彷彿隻是來參加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雅集。
然而,他這一身白衣,與不遠處同樣一身素淨宛如月下仙子的林玥瑤,在燈火闌珊水波瀲灩的背景中。
竟形成了一種無比和諧的……呼應。
李簡的視線在六皇子與林玥瑤失神的側臉間一掃而過,隨即收回,所有情緒儘數斂去,隻餘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在林玥瑤麵前晃了晃,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夫人?看帥哥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