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惡毒師妹教培墮落 014

讓我忘了吧

那本風物雜記快要被翻完了。素玉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片早已失去水分卻依舊保持淡紫色的花瓣，旁邊是清秀的批註：“‘忘川畔的紫鈴蘭’，千年一開，花開時聲如銀鈴，聞者暫忘前塵。花謝後，記憶複歸，唯餘悵然。”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乾枯脆弱的花瓣。暫忘前塵…多誘人，又多虛幻。

記憶或許可以被某種奇花遮蔽，但烙印在靈魂裡的東西，真的能忘嗎？就像這身溫玉綾下暗紅的血紋契，就像丹田深處與蠱毒糾纏的那點微光，就像…幽璃時而冰冷時而晦澀的眼神。

地牢的門開了，帶著一絲不同於往常的、極淡的草木清氣。

幽璃走了進來。她今日未穿那些深沉的顏色，而是一襲煙青色的長裙，裙襬繡著疏落的銀色竹葉紋，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少了幾分魔道聖女的妖異壓迫。

她的手中冇有托盤，而是提著一隻小小的、編織精巧的藤籃。籃子裡墊著柔軟的深色絲絨，上麵放著幾樣東西：一盅依舊溫著的湯，兩隻白玉小盞，還有一隻細頸瓷瓶，瓶身素白，冇有任何紋飾。

素玉的目光落在藤籃和那隻瓷瓶上，心中微動。這不像幽璃往日那種不容置疑的“給予”，更像是一種…邀請？或者說，另一種形式的示好？

幽璃將藤籃放在小幾上，自己在石床邊坐下，距離比往常更近一些。她打開湯盅，依舊是滋補的香氣，但今日的湯色是清澈的金黃，裡麵沉著幾塊剔透如琥珀的膠質物和幾顆圓潤的赤紅枸杞。

“今日的湯，用的是‘血玉靈芝’和‘赤精棗’。”幽璃一邊盛湯，一邊淡淡開口，語氣像是在講解某種無關緊要的知識，“前者生於古戰場的血煞之地，千年方能成菌，後者長在熔岩地脈邊緣，汲火精而生。一陰一陽，調和之後，最是固本培元。”

她將一小盞湯推到素玉麵前，然後拿起那隻素白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帶著淡淡花蜜甜香的酒氣飄散出來，不濃烈，卻瞬間盈滿了小小的牢室。

“這是‘忘憂露’。”幽璃將兩隻白玉小盞斟滿，液體呈琥珀色，在琉璃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不是酒，是用魔域深淵裡一種會發光的蜜露釀的，性溫，不傷身，能安神。”

她將其中一盞推到素玉麵前，自己拿起另一盞，卻冇有喝，隻是輕輕晃動著，看著盞中琥珀色的液體盪出小小的漣漪。

素玉看著麵前這一盅湯、一盞露。湯是幽璃精心準備的“補養”，露是她從未提及的“安神”。兩者放在一起，配合幽璃今日的裝扮和語氣，構成了一種極其複雜難明的信號。

她沉默著，先端起湯盞，小口啜飲。湯味醇厚微甘，帶著靈芝特有的淡淡苦味和棗子的清甜，入腹後暖意擴散，確實比前幾日的更覺滋養。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感受著那股暖流緩慢浸潤她千瘡百孔的經脈。

幽璃冇有催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喝湯，自己手中那盞忘憂露始終未飲。她的目光落在素玉瘦削的腕骨上，那裡，寬大的煙青色袖口滑下，露出一截蒼白皮膚和隱約的黑色鎖鏈。她的眼神深了深，指尖無意識地在白玉盞沿上輕輕摩挲。

素玉喝完湯，放下湯盞，指尖觸及旁邊那盞忘憂露。微溫的盞壁，清涼的液體。她抬起眼，看向幽璃。

幽璃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地牢裡一時間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那揮之不去的、淡淡的甜香。

“怕我下毒？”

素玉搖搖頭，聲音很輕：“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什麼？”幽璃追問，血紅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素玉垂下眼簾，看著盞中琥珀色的液體：“不習慣…你這樣。”

幽璃沉默了。她將手中那盞忘憂露一飲而儘，然後將空盞輕輕放在小幾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我也不習慣。”她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不習慣餵你喝湯，不習慣給你帶書，不習慣坐在這裡…看你。”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地牢頂部昏黑粗糙的石壁，像是在對那石頭說話：“不習慣你…不再恨得那麼純粹，怕得那麼徹底。”

素玉的心猛地一顫。

幽璃轉過頭，重新看向她，目光銳利得像要剖開她的皮肉，直視靈魂：“素玉，告訴我，你現在看著我，心裡在想什麼？是恨？是怕？是算計著怎麼逃？還是…”

她停住了，冇有說下去。但那個未儘的“還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兩人之間盪開無聲的漣漪。

素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恨嗎？當然恨，恨她囚禁折磨，恨她毀掉玄玉宗。怕嗎？也怕，怕蠱毒，怕血紋契，怕永無止境的黑暗。算計嗎？或許有，那點微光還在，某種模糊的念頭還在心底最深處蟄伏。

但這些，似乎都不是此刻最清晰的感受。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煙青色裙子、帶著清冷竹葉紋、眼神複雜難明的幽璃，她最清晰的感受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為清璃，為素玉，為她們回不去的曾經，也為這扭曲詭異的現在。

“我…”素玉的聲音乾澀，“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她的情感像一團被揉亂又浸濕的絲線，纏雜在一起，分不清頭緒，理不出因果。

幽璃看了她很久，久到素玉以為她又會像之前那樣，用冰冷或暴戾打破這難堪的沉默。但她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輕得像羽毛，卻重重落在素玉心上。

“喝了吧。”幽璃示意她手中的忘憂露，“能讓你睡得好些。”

素玉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端起小盞，將那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儘。入口清甜微辛，帶著花蜜的芬芳和一絲奇異的、讓人心神安寧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很快，一種柔和舒緩的感覺從胃部擴散開來，緊繃的神經似乎都鬆弛了些許。

“這露…”她下意識地開口。

“後勁有些足，但無害。”幽璃接過她手中的空盞，連同自己那隻一起收進藤籃，“你會想睡一會兒。”

果然，不過片刻，素玉便感到眼皮沉重，倦意如潮水般湧來。這種睏意不同於疲憊，而是一種放鬆的、被溫柔包裹的昏沉。她靠向石壁，身體微微下滑。

一雙微涼的手臂接住了她，將她輕輕放倒在石床上，蓋好錦被。

素玉在陷入沉睡的邊緣，模糊地感覺到幽璃似乎冇有立刻離開。她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然後，有什麼冰涼柔軟的東西，極輕地拂過她的額頭。

是手指？還是…彆的？

她來不及分辨，意識便沉入了黑暗。這一次的黑暗，冇有噩夢，冇有蠱毒的預兆，隻有一片深沉的、安寧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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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醒來時，不知過了多久。地牢裡依舊昏暗，但琉璃燈似乎被挑亮了些，光線比以往柔和。

她身上依舊蓋著錦被，那件煙青色外袍整齊地疊放在枕邊。小幾上藤籃已經不見了，隻留下空了的湯盅和兩隻洗淨的白玉小盞，並排放著。

身體的感覺很奇特。睡了沉沉的一覺，冇有驚夢，冇有中途被蠱毒或恐懼驚醒。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減輕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鬆弛。丹田處那點微光似乎也安穩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她坐起身，發現枕邊除了疊好的外袍，還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支簪子。很簡單的木簪，通體黝黑，打磨得光滑溫潤，隻在簪頭雕刻了一朵極其細小的桃花。

素玉拿起那支木簪，指尖拂過那朵桃花粗糙卻用心的刻痕。桃木辟邪，桃花…是清音閣後山，她們年少時常去的那片桃林。

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不疼，卻酸澀得厲害。

幽璃是什麼意思？打一巴掌給顆甜棗的遊戲升級版？用更精緻的折磨，換來更徹底的屈服？用回憶的碎片，來點綴這精心打造的囚籠？

可為什麼…這囚籠開始有了“忘憂露”的安眠，有了“紫鈴蘭”的傳說，有了桃木簪上細小的刻痕？

為什麼幽璃眼中，開始有了那種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和疲憊？

為什麼…當自己喝下那盞露，在她麵前卸下防備沉沉睡去時，心中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安寧？

素玉握著那支桃木簪，坐在昏暗的地牢裡，久久不動。

溫玉綾下的血紋契安靜地潛伏著，不再帶來刺痛或牽引。丹田處的微光穩定地閃爍著，雖然微弱，卻頑強。身體裡“忘憂露”殘留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和“血玉靈芝湯”的滋養融合在一起，讓她冰冷的四肢有了些許溫度。

她低頭，看著簪頭上那朵小小的桃花。

然後，她做了一個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抬起手，用這支桃木簪，將自己淩亂的長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了一個簡單的髻。

動作生疏，綰得也不甚整齊，幾縷碎髮垂落頸側。但當她放下手時，地牢牆壁上模糊的倒影裡，那個蒼白消瘦、綰著簡單髮髻的女子，似乎有了一點點…屬於“素玉”的輪廓。

不再是完全破碎的玩偶，不再是徹底放棄的囚徒。

而是一個在廢墟中，開始嘗試重新撿拾自己碎片的人。哪怕那些碎片上沾滿血汙，佈滿裂痕，甚至有一部分，已經染上了屬於幽璃的顏色。

幽璃的手段確實高。先極致的折磨摧毀，再精細的“補養”重塑。給一點希望，再展示絕對的掌控。用回憶做餌，用溫柔做牢。

她正在被同化，一點一點，從身體到情感。

但這同化的過程，似乎…也是雙向的。

當她開始習慣幽璃的“照料”，幽璃似乎也在習慣“照料”她。當她在絕望中抓住那一絲詭異的安寧，幽璃是否也在那片血紅色的荒蕪裡，抓住了某種…類似“意義”的東西？

素玉不知道答案。

她隻知道，當幽璃下一次推開門，看到她用這支桃木簪綰起長髮時，那雙血紅的眼眸裡，一定會閃過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