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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她當年,也是這樣說服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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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姐兒應聲而至,先向平寧郡主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平寧郡主連忙伸手虛扶,順勢拉過她的手,口中不住讚道:“好孩子,幾年不見,出落得越發好了。這通身的氣派,便是走遍天下也尋不出第二個來。”

安姐兒微微一笑:“郡主纔是容光煥發,風采依舊。”

寒暄兩句,平寧郡主便斂了笑意,直入正題。

她正色道:“你們娘倆都是爽快人,我也不耐煩說那些繞彎子的客套話。安姐兒,今日我來,便是想當麵問你一句,你可願意嫁與我家元若為妻?你若願意嫁過來,我定是拿你當做親生女兒看待,絕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安姐兒靜靜聽完,並未立刻作答。

她側首,望了母親一眼。

世蘭端坐椅上,神色平靜,隻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自己拿主意。

安姐兒收回目光,麵上浮現一絲溫和的笑意:“敢問郡主,您此番前來提親,是因自己看中了小女的秉性與長處,還是覺著……隻要能定下這門親事,便能叫齊衡迴心轉意,遷回汴京?”

平寧郡主一怔。

那笑意凝在唇角,一時竟答不上來。

安姐兒似乎也不急著知道她的答案,以肯定的語氣道:“您並未看中我。”

“在您眼中,我實非佳媳之選。我桀驁不馴,膽大包天,從頭到腳,冇有一絲尋常貴女該有的模樣,且還聲名在外。可您作為慈母,拗不過齊衡,便隻能以此妥協,為的,不過是讓他回到汴京,回到您跟前。是麼?”

平寧郡主唇邊的笑意漸漸淡去,那張保養得宜的麵容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良久,她輕歎一聲。

“是。卻也不全是。”

她抬起頭,迎上安姐兒清澈坦然的目光,聲音低緩,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坦誠:“你既開門見山,我也不妨與你直言。是,你的確與我中意的兒媳人選相去甚遠,可我已認了。既然衡兒喜歡你,我這個做母親的,也是可以學著喜歡你的。”

她頓了頓,唇邊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自嘲道:

“何況……事到如今,我也冇什麼不好直說的了。前些年我總是不死心,還曾強硬地為他定過兩戶人家,門第、品貌、才情,樣樣都是精挑細選。可他呢?生生將兩樁婚事都攪合黃了,不但與人結了仇,連帶著把自己的名聲也壞了。現如今在這汴京城裡,我家元若……”

她又歎了口氣:“與你,實則不相上下了。”

各家聞之色變,避之唯恐不及。

安姐兒唇角笑容依舊,她輕聲道:“郡主慈母之心,我明白。”

她頓了頓,又抬眼望向平寧郡主,一臉認真滴說道:“既如此,郡主何不認命到底呢?”

平寧郡主麵露困惑。

安姐兒看著她:“郡主莫非至今還以為,齊衡是因為當年您不肯低頭向我提親,不叫他如願以償,這才憤而離京,在外漂泊多年,不肯歸來麼?”

不等平寧郡主開口,安姐兒便一字一句道:

“若果真如此,那郡主便是這世上,最看輕齊衡,齊元若之人了。”

平寧郡主的臉色霎時變了,她顫聲道:“你……你這是何意?”

安姐兒冇有立刻答話,隻側首吩咐:“星羅,取我的畫來。”

片刻後,星羅捧著一卷畫軸入內,在平寧郡主與世蘭同樣困惑的目光中,將畫卷徐徐展開。

山林綿延,田地層疊,幾間農舍散落其間,門前有赤足的孩童嬉戲,遠處是戴著鬥笠、彎腰侍弄莊稼的農夫。

滿紙生機,撲麵而來。

平寧郡主眉頭微蹙,正要問安姐兒意欲何為,目光卻驀地定住。

那田壟之間,有一人正彎腰扶犁。

他穿的並非尋常農夫的粗衣麻布,而是長袍,隻是將下襬利落地掖入腰帶,遠遠望去,與周遭勞作的農人渾然一體。唯有細看,方見那衣式,身形,與周遭環境實則格格不入。

而更令平寧郡主心驚的,是那人的神態,及其熟悉。

安姐兒直接揭開謎底:“我回京之前,其實到過泉州,也見過齊衡。”

“這幅畫裡的便是他。泉州是富庶之地,掌海運往來,可他所任的縣郡,卻是當地最為困苦之處,見不著海,倒是多山林,行路艱難。我到時,正值春耕,他正領著百姓開荒整地。”

平寧郡主猛地捂住嘴,霎時淚滿眼眶。

她的元若,她捧在手心,連書房窗縫大了些都怕受涼的寶貝兒子,從小到大,何曾吃過這般苦頭?

安姐兒卻仍是那副從容神色,甚至微微帶了笑意:“我聽當地百姓說,自他上任後,革除鄉野間愚昧的舊俗,肅清官場貪婪之風。青黃不接時,百姓斷糧,官府救濟糧遲遲未至,也是他當機立斷,打開糧倉,賑濟災民。”

“人們說,他在任三年,活人無數。”

“還有百姓在家中為他立起長生牌位,日夜叩拜祝禱。”

平寧郡主怔怔地聽著,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安姐兒將畫卷輕輕捲起,雙手送到平寧郡主麵前。

“苦是真苦,可收穫也是真的。”她的聲音溫和,冇有半分說教之意:“他的堅持,早已不是與您賭氣,更非逼迫您妥協的手段。他是真正樂在其中。”

她望著平寧郡主,目光清澈而誠懇:“這種事,旁人或許不懂。可以說他傻,說他自討苦吃,說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可您不行。”

“因為他是您生的,是您一手養大的。他在這世間所為種種,無論善惡,皆有您的一份因果在內。”

“所以,您該是最懂他的人纔是。他若不回,自有他不回的道理與堅持。您又何必勉強?”

“您一手養大的孩子,您最該清楚他的善,他的孝。難道他當真能拋下您與國公爺,不管不顧麼?說到底,不過是仗著如今他自己年輕,您二老也身子健朗,便想放手去做些免得讓自己遺憾終身的事罷了。”

她微微一頓,聲音愈發柔和:

“既然愛他,何不成全?”

平寧郡主癡癡坐著,久久不語。

良久,她抬起頭望向世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她當年……也是這樣說服你的?”

世蘭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是藏不住的驕傲:“我可冇有你這般迂腐。本夫人是自己想明白的。”

平寧郡主望著她,竟笑了。

她重新展開那捲畫,指尖輕輕撫上畫中人的眉眼,淚水無聲滑落。

再抬眸看向安姐兒時,那目光已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她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姑娘,卻再冇了從前那股高高在上的審視意味。

“孩子。”她低聲道,格外真誠:“謝謝你同我說這些……直到今日,我方知曉,他為何獨獨對你……”

後麵的話,她戛然而止。

平寧郡主深深望了世蘭一眼,這一次,再無半分勉強與不甘,隻有發自內心的欽服:“秦大娘子,你養了個很好的女兒。”

世蘭伸手,輕輕攬過女兒的肩頭,唇角含笑,眉目溫柔:

“我知道。”

——

約莫兩月之後。

泉州,縣衙後堂。

燭火如豆。

齊衡批完手頭最後一份公文,擱筆,揉了揉眉心。

不為抱著手臂縮在門邊,困得眼皮直打架:“爺,您行行好,早些歇了吧。蠟燭要燒儘了,小的這回可當真不給您續了,省得您又熬到後半夜。”

齊衡笑罵:“就你講究多,快睡去吧。”

他將批好的公文歸攏整齊,抬眼看了看案頭那截已燒得隻剩寸許的殘燭。

從抽屜深處取出那封傍晚剛到的家書。

深吸一口氣,緩緩拆開。

第一頁字裡行間,依舊是滿滿的惦記與瑣碎絮叨,問他一應起居可都習慣,問泉州冬日是否濕冷,問近日裡公務是否繁多。

但後半段卻出乎意料。

那些老生常談的回京儘孝、早日成家的字眼都不見了蹤影,更冇有直接附上的哪家貴女畫像。

隻說她與他父親身子骨都還硬朗,能吃能睡,讓他不必掛心,安心辦差便是。還特特叮囑,若有那不長眼的上峰同僚刻意刁難,儘管搬出國公府的名號,不必有所顧忌。

齊衡一字一字讀著,神情由驚異到恍惚,最終漸漸柔和。

直到信末,一行字映入眼簾:

靖邊侯府張二姑娘已於日前歸家。

三載光陰輪轉,觀其言談氣度,更上層樓。吾兒亦要加把勁了。

案前殘燭,輕輕跳了一下。

齊衡怔怔望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蠟燭燃儘,滿室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

齊衡靜靜坐在原地,眉眼舒展,嘴角仍掛著那抹笑意。

——

燕雲剩下的八州,於兩年後儘數收複。

秦承柏、張欽等一乾出力之人,皆獲厚賞。

捷報傳遍天下,汴京城裡足足慶賀了三日,萬民歡騰,普天同慶。

文官集團原本尚有微詞,可不知是誰道出一句:如此一來,又多了八州需朝廷治理,這些年令眾人頭疼不已的冗官難題,豈非迎刃而解?

眾人細細一想,果然如此。

官家也當真是這般想的。

聖旨旋即下達,命吏部速速將近年因無實缺而閒賦在京的年輕官員們造冊整理,按科考名次與曆年考評,從優授官,分赴新附八州。

齊衡因這些年政績優良,也在其中。

在泉州偏遠小縣盤桓近五載光陰後,他等來了一紙調令。

先回京述職,待年後,再往北赴新任。

抵京那日,碼頭上泊船如雲。

齊衡提著一箇舊得褪了色的青布書箱,隨著不為踏上棧橋。

碼頭上人來人往,卸貨的腳伕、吆喝的小販、候船的商賈、送彆的親眷……嘈雜而鮮活,正是他闊彆多年的故都氣息。

他駐足片刻,正欲抬步,目光卻驀地凝住。

不遠處,一名戴著麵紗的青衣娘子獨立於柳蔭之下,身側隻有一個打扮異常乾練的丫鬟。

她正仰頭望著江麵上盤旋的水鳥,不知在想些什麼。

齊衡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那娘子似有所覺,緩緩側過臉來。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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