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卻無顧氏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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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堰開死了。
在病榻上纏綿掙紮了近兩年之後,於官家頒佈收回燕雲十六州的旨意這日,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彌留之際,顧堰開的意識墜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中,他彷彿回到了意氣風發的少年時,依舊與溫柔美麗的楠煙相識相戀,兩情相悅,順理成章地結為夫妻。
所以最初,他隻以為這是瀕死之人對美好過往的眷戀回溯。
然而,夢境並未停在甜蜜處。
楠煙無子善妒的惡名漸漸在府中傳開,與母親的矛盾日益激化。
雖無假孕爭寵之事,婆媳依舊勢同水火。
楠煙一次次淚眼婆娑地懇求他,帶她離開這令人窒息的侯府,另覓一處清淨小院,過隻屬於他們二人的日子。
可他是顧家長子,是世子,是未來的寧遠侯,肩上扛著整個家族的責任,豈能說走就走,置父母家業於不顧?
他一次次拒絕,一次次用大局安撫,看著楠煙眼中的光彩漸漸黯淡。
後來,朝廷追繳虧空。
楠煙好不容易懷上身孕,卻因終日驚懼憂思,胎象不穩,兩次見紅,最終隻能臥床靜養直至生產,否則母子俱危。
偏偏就在這焦頭爛額之際,白家趁火打劫,開出條件:唯有他將其獨女白氏娶進府中,為世子嫡妻,方肯傾囊相助,解顧家燃眉之急。
一邊是岌岌可危的家族爵位,一邊是需他庇護的妻兒。
他痛苦掙紮,卻被父母族人聯手施壓,生生按著頭,寫下了那一紙字字誅心的休書。
他用最刻薄無情、最能保全顧家顏麵的理由,休棄了他曾經發誓要珍愛一生的髮妻。
楠煙得知訊息,悲痛欲絕,當夜便驚悸早產。最終,隻留下一個先天不足,羸弱不堪的大朗,便香消玉殞。
他心如死灰,依約娶了白氏進門。
他與白氏有了二郎顧廷燁,卻因對楠煙的愧疚與對這場交易的厭惡,始終無法對白氏真正親近。
白氏性情剛烈,又心性純善,在侯府複雜的環境中鬱結於心,懷第二胎時艱難產子,最終母女雙亡。
他又在家族安排下,續娶了楠煙的妹妹,小秦氏。
不對!
夢境中的顧堰開,看著那個低眉順眼,舉止分外安分守己的新婦,意識在瘋狂呐喊:
這不是小秦氏!
他見過那個女人,雖隻寥寥數麵,但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永遠微微揚起的下巴,和那雙毫不掩飾鄙夷與不屑的眼眸。
每見一次,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發自內心的不齒。
怎會是這個低眉順眼,處處柔順的女人?
可無論他如何否認,夢境仍自顧自地向前推進。
他與那個溫順的小秦氏有了第三個嫡子。
在他的忽視與小秦氏的悉心教導下,大郎顧廷煜身體未見好轉,性子越來越陰鬱沉默;
二郎顧廷燁則被驕縱得無法無天,行事乖張暴戾,連他這個父親都快壓製不住。
三郎顧廷煒資質平庸,不足為道。
大郎的病體眼看著再無康複之望,他對早逝楠煙的愧疚,漸漸轉移為對同樣早逝、卻曾真心待他的白氏的懷念與歉疚。
這時他才知道,當年白老爺子根本冇將兩家之間更深層的利益協議透露給女兒,白氏是真心將他當作可托付終身的良人,滿懷期待嫁進來的。
抱著這份遲來的愧疚與補償心理,他對二郎顧廷燁越發嚴厲,親自督促他習武讀書,盼望他能成才,撐起顧家門楣。
可二郎早已被小秦氏捧殺哄騙得天不怕地不怕。
年紀輕輕便在外豢養外室,甚至生下庶子女,鬨得滿城風雨,汴京貴女聞之色變,無人敢嫁。
好不容易爭氣一回,發奮讀書想考取功名,卻又因年少輕狂時的酒後狂言被人翻出,觸怒天顏,被官家親口斷了科舉之路。
他也被這不成器的逆子氣得舊疾複發,臥床不起。
而小秦氏表麵焦急,暗中卻故意延誤醫治,拖延用藥,最終讓他含恨而終。
靈堂之上,小秦氏更是終於撕下偽善麵具,露出猙獰本色。
她顛倒黑白,將氣死父親的忤逆大罪死死扣在二郎顧廷燁頭上,聯合四房五房,誓要將這嫡子徹底打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顧堰開的意識在旁看得焦急萬分,拚命想要大喊,想要揭露真相,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也無人能看見他。
夢境猶如歲月,無情地向前翻滾。
他看到二郎自暴自棄,自我放逐,離京流浪。
看到他被那外室朱曼娘捲走錢財,抱走兒子,變得一無所有。
看到二郎心灰意冷,甚至萌生落草為寇的念頭,萬幸被路過的盛家六姑娘明蘭出言勸阻,才未走上絕路。
緊接著,風雲突變。
二郎機緣巧合,入了禹州團練使趙宗全的陣營。
又恰逢宮變,他護駕救主,立下從龍之功,憑自身本事掙回一個襄陽侯爵位。
待大郎顧廷煜病逝後,他又回去繼承寧遠侯府,更得新帝信重,成為禦前紅人,榮耀加身,一時無兩。
緊跟著他娶妻成家,與繼母小秦氏鬥智鬥勇,清理門戶。
又與新帝聯手設局,揪出意圖謀逆的叛王,再立不世之功。
顧氏門楣,在他手中不僅未倒,反而更加顯赫風光,至少延續了兩代人的榮華。
看到這裡,顧堰開瀕死的意識中,竟生出一絲扭曲的安慰。
無論如何,他的二郎,終究是出息了,顧家,也保住了。
但他卻不得不清醒。
禹州趙宗全?
他憑什麼繼位?
官家明明有兩位親子平安長成!縱使長子趙暘不得聖心,也還有豫王趙昕,何時輪到一個遠支宗室?
何況他分明記得,就在半年前,皇長子趙暘已繼位為新帝!
他的二郎,冇有從龍之功,冇有救駕之舉,甚至……冇有機會在接下來的收複燕雲之戰中,去博取那足以光耀門楣的赫赫軍功!
眼前的畫麵驟然破碎、重組。
他看到此時此刻,寧遠侯府的後院中,顧廷燁正默默撫摸著擦拭得鋥亮的鎧甲與長槍,眼神中帶著壯誌難酬的落寞與黯然。
與夢境裡那位意氣風發的顧侯爺,相去甚遠。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為何會如此不同?
白氏……白氏未死。
秦氏……秦氏不是那個秦氏!
他驀地瞪大渾濁的雙眼,瀕死的頭腦因這極致的刺激而迸發出最後一絲清明!
所有夢境碎片如潮水般退去,他拚儘最後力氣,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伸向空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響:
“妖……妖物!奪我顧氏氣運!殺……殺了她!”
一旁負責守夜的忠仆顧申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撲到床邊:“老侯爺!老侯爺您怎麼了?!”
“妖物……誤我!誤我顧家前程!”顧堰開雙目赤紅,死死瞪著床頂虛空,彷彿那裡正站著那個顛覆了他認知的小秦氏。
他不願再娶那般佛口蛇心的毒婦,可二郎的前程,他顧家本該有的騰飛契機,不該,不該就此斷絕!不該啊!
“老侯爺!您撐住,小人這就去喊大夫!”
顧申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門。
待他帶著值夜大夫急匆匆趕回時,看到的,便是顧堰開頭顱歪向一側,雙目圓睜,死死瞪著上方,瞳孔已然渙散,卻仍殘留著無儘驚駭、怨毒與不甘的駭人模樣。
“老侯爺——!”顧申悲呼一聲,跪倒在地。
寧遠侯府,再次掛起了刺目的白幡。
而顧廷燁,也無需再為是否該拋下家小、奔赴疆場而糾結痛苦。
顧堰開已然為他做好了選擇。
時光荏苒,數年之後。
捷報頻傳,大軍凱旋。
燕雲十六州,曆經百年離散,終是複歸漢家版圖。
大遼、西夏等國,紛紛遣使來朝,奉表稱臣,尊中原為上國。
可後世史書工筆。
卻無顧氏隻言片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