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為母則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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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世蘭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索性坐起身,她伸手推了推睡得正沉的張昀:“你說咱們福哥兒這副性子,究竟是隨了誰了?”
她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愛恨都是如此。
當年選中張昀,固然是瞧中了英國公府的門第、他本人的才乾品行,可說到底,還是被他那份赤誠坦蕩打動,期盼與他不止舉案齊眉。
就這點來說,安姐兒的性子就很像她,爽利明快,愛恨分明,也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可福哥兒卻……
小時候分明也是個直來直往的孩子,雖說聰慧,可也算坦率。
可如今隨著年歲漸長,心思反倒一日日沉靜下去,許多話藏在心裡,連她這個做母親的,都不敢說一句知子莫若母了。
張昀心裡一個激靈,腦袋裡的那點瞌睡瞬間被她那句問話驚跑了。
孩子不像娘,還能像誰?
可這話他不敢直說。
“夫人何必太過憂心?”他斟酌著開口,聲音還帶著睡意未消的沙啞:“我看福哥兒這般,倒未必是對公主全然無意。”
世蘭一聽,立刻來了精神:“何以見得?”
張昀也坐起身來,讓混沌的腦袋更加清明,緩緩分析道:“婚姻大事,本就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便能心意相通的,本就少之又少。除去那些青梅竹馬、自幼相伴的,能夠一見鐘情的,更是屈指可數。再說,一次見麵便能鐘情,說到底……”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與見色起意,又有什麼區彆?”
世蘭聽得稀奇,忍不住追問:“那你對我,是一見傾心,還是見色起意?”
張昀老臉一紅。
孩子們都這般大了,再說起這些少年時的情愫,怪叫人害臊的。
“說孩子們呢。”他含糊道,想矇混過去。
世蘭卻不依,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促狹:“你要不說,今夜便去書房睡。”
張昀宛如被掐中死穴,這會兒被趕出門,明日遭下人和孩子看笑話倒是小事,就怕妻子火氣更盛,冇十天半月消不下來氣,難以收場。
隻得硬著頭皮道:“我豈是那般膚淺之人?當年,我分明是為你的球技馬術折服,為你策馬揮杆時的氣勢傾倒。看你恣意飛揚的模樣,便知今生除你之外,旁人都入不得眼了。”
黑暗中,他耳根都紅透了。
世蘭被逗得笑出聲來,心中那點煩悶瞬間散了大半。
張昀趕緊把話題拉回來:“說回福哥兒。你細想,他自幼一起長大的那些姑娘們,哪個不是容顏出色、品性俱佳?可他一個也不曾動心。”
他話鋒一轉,似不經意地吹捧道:“更何況,又有這般美麗的孃親,和鐘靈毓秀的妹妹整日在跟前看著,他的眼光怕是早就養高了,又豈會那般冇出息,輕易對誰一見鐘情、見色起意?”
世蘭怔了怔。
張昀繼續說道:“你也莫說福哥兒不隨你,要我說,他骨子裡至少有三分狂傲,是傳自你的。若非心甘情願,便是皇權相壓,他也絕不會妥協,更不會委屈自己半分。如今既能得他親口說出願娶二字……”
他頓了頓,語氣中已帶了一絲笑意:“十有八九,是對福康公主,有幾分意動。”
世蘭聽明白了。
不算心動,是意動。
“但這已然足夠。”張昀解釋:“憑這幾分意動,將來能生出幾分情意,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但足夠讓我們明白,孩子不是在委屈自己。”
世蘭沉默良久,終於輕輕點頭。
算是認可了張昀的說法。
也總算允許了,張昀入宮求娶一事。
因而第二天,張昀穿戴整齊,依製入宮請見。
他求娶公主的奏章寫得情真意切,既顧全了天家體麵,又表明瞭靖邊侯府的誠意。
官家在文德殿中細閱,臉色變幻不定,半晌才放下奏章,語氣溫和卻帶著遲疑:“靖邊侯愛子之心,朕能體諒。隻是公主婚事,非同小可,還需……”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通傳聲——魏王趙暘與豫王趙昕到了。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進殿。
行完禮後,趙昕性子急,一馬當先地開口:“張侯,你也在此,許久未見,不知今日為何而來?”
張昀也不藏著掖著,道是為了替犬子張欽求娶福康公主而來。
趙昕瞬間一拍大腿:“當真?好事啊,我素來當歸舟如親生手足一般,若能讓福康嫁他,我二人豈不親上加親?”
官家在禦座上臉色一沉,正要發話,又聽一旁長子趙暘含笑接話:“三弟說得是。歸舟文武兼資,品行端方,在京中子弟裡是拔尖的。他又與徽柔年歲相當,實為良配。”
張昀適時躬身:“臣惶恐。犬子若能尚公主,實乃張家之幸。”
官家聽到這裡,豈能不知兩個兒子心中盤算?
眼看著三人相互吹捧,一副這樁婚事簡直是天造地設的那版,越發顯得他這個皇帝,父親,不通情理了。
他胸口發悶,握著禦案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
“此事……容後再議。”他終究冇鬆口,拂袖道:“退下吧。”
張昀抬眼,與趙暘交換了一個眼神,終是行禮告退。
殿中重歸寂靜。
官家獨自坐在禦座上,望著案頭那封求親奏章,臉色陰晴不定。
訊息傳到後宮,苗貴妃正在梳妝。
聽完宮女的稟報,她對著銅鏡靜坐良久,鏡中人顏色本就不算上佳,縱使這些年富貴養人,也還是抵不過歲月匆匆,眼角與額間都有了細細的紋路。
歲月催人老。
君恩不複還。
她緩緩站起身,抬手拔下發間那支純金鳳簪——這是她封貴妃時官家親賜的,這些年從未離身。
“更衣。”
她褪去華服,換上一身素淨常服,不施粉黛,長髮隻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起。
然後徑直往官家此刻所在的後殿走去。
宮人不敢阻攔,一路通傳。
苗貴妃踏入殿中時,官家正在練字,見她這般打扮,眉頭一皺:“貴妃,你這是做什麼?”
苗貴妃不言,雙膝落地,深深叩首。
“妾身苗氏,懇請官家——將徽柔下嫁於靖邊侯府張家。”
官家臉色一沉:“你也要來逼朕?須知後宮不得乾政!”
“妾身不敢乾政。”苗貴妃抬起頭,眼中含淚,聲音卻清晰:“妾身隻想以一個母親的身份,鬥膽問官家一句,您可還記得當年,徽柔蹣跚學步,咿呀作語時,您抱著她,說要讓您的小公主,做天底下最快樂的小娘子,要為她尋天底下最好的駙馬,嫁人生子,幸福一生。”
“君無戲言!”
官家被她眼中的淚光刺痛,彆開視線:“朕會好生管教李瑋,亦會贈徽柔豐厚嫁妝,相信李家必會珍之重之……”
“珍之重之?”苗貴妃忍不住重複,眼中閃著一絲瘋狂:“官家說這話,您自己信嗎?一個敢光天化日圍堵貴女,白日於茶館上飲酒,尚未娶妻屋裡已有一群鶯鶯燕燕的男子,官家指望他會珍重公主?”
官家冇吭聲。
苗貴妃目光閃爍,拋開最後一絲顧慮。
她忽然抬手,將一直握在掌心的那支金簪,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若官家執意如此……”她聲音很輕,卻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妾身無能,護不住女兒。隻能用這三年孝期,拖她一拖。”
“你!”官家驚怒起身:“你敢威脅朕?!”
“妾身不敢。”苗貴妃的手很穩,簪尖已抵住肌膚,微微陷進去:“妾身隻是走投無路,妾身出身微末,這些年來,多虧官家與娘孃的恩澤才得了徽柔與最興來兩個孩子。最興來是皇子,官家不會委屈他。唯獨我的徽柔……妾身是個無用的人,冇有秦大娘子那般的本事,敢在文德殿上為女兒據理力爭。可妾身再無用,也是個母親,願意為我女兒,豁出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