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若我將來出征,一去不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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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馬球場上鼓聲擂動,新的一局即將開始。
有五姐姐拉過來的王倫在,明蘭心中稍定,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球杆。
她抬眼望向對麵已翻身上馬的顧廷燁,不料後者也同時望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相接,明蘭眼中燃起灼灼戰意,顧廷燁唇角則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隨即調轉馬頭,朝場中行去。
顧二郎歸京後的第一場馬球賽,這噱頭引得看台上不少人引頸觀望。
原本散在各處閒談的公子姑娘們紛紛聚攏過來,場邊一時人頭攢動。
唯有張桂芬一頭霧水:“這個顧小二,不是說好要同我打一場麼?怎的又跟盛家小六對上了?”
薇蘭見狀,忙湊過去附耳低語,將前後因果簡明道來。
“什麼?!”張桂芬聽罷,柳眉倒豎:“這個顧二!這等事也敢摻合?他要敢贏,看我怎麼收拾他!”
說完,她忽又狠狠瞪了眼身旁的鄭元濟,用嘴形無聲地說了句:都怪你!
方纔她與元濟閒逛,忽然就撞上了豫王,後者一改往日錦衣華服,打扮低調,引著一位頭戴帷帽的女子從邊道上穿過,她一時好奇,想跟上去看個究竟,卻被鄭元濟拉到另一邊去了。
張桂芬尤自氣悶,低聲嘟囔:“有什麼好迴避的?豫王我又不是不識得,他那性子雖不著調,但也不是糊塗蛋,這樣作為肯定有他的道理,偏你小心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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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球場另一側,一處臨水而築的敞軒長亭中,趙昕引著妹妹徽柔至此。
他一路不時左右張望,神色間帶著幾分鬼祟,引得同行的福哥兒忍不住開口:“你是生怕旁人不知豫王殿下在此行虧心之事?”
趙昕轉身,手指已抬至半空欲指,卻瞥見身後帷帽垂紗的妹妹,又硬生生將話嚥了回去,隻瞪了福哥兒一眼:“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這裡足夠偏僻了,你們二人且在此說話,我去給你們把風。”
說罷,大步出了亭子,留下福哥兒與徽柔二人相對。
亭中一時靜到了極致。
徽柔頭戴輕薄帷帽,素紗垂至肩下,透過那層朦朧薄霧,她靜靜望著眼前的少年。
那日校場上遠遠一瞥,已叫她心旌搖曳;
如今離得這樣近,更覺他眉目清朗如畫,身姿挺拔如竹,一顆心怦怦急跳,耳根不受控製地泛上熱意。
“公主。”
福哥兒端正行禮,聲音平穩恭謹,不帶絲毫多餘情緒。
這聲稱呼如一盆冷水,將徽柔心頭那點旖旎熱意瞬間澆熄。
溫柔卻敏感的小姑娘霎時聽出了郎君疏離之外,隱隱的排斥之意。
她心頭一沉,方纔的羞赧歡喜化作尷尬無措,好在有帷帽遮掩,不至太過失態。
“張二哥哥何須多禮。”她輕輕開口,聲音柔婉:“說來,是徽柔不懂事,強求了兄長帶我來此……想與張二哥哥,說個不情之請。”
福哥兒有些意外她的開門見山,卻仍維持著禮節:“公主有事儘管吩咐便是,何來請之一說。”
“因為以權相迫,非我所願。”徽柔的聲音依舊輕輕柔柔,卻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堅定:
“我也是方纔來的路上,纔想明白我那二位哥哥的深意……雖然,雖然我……亦存此心。”
說到此處,她聲音禁不住微微發顫,是在強忍著洶湧的羞意與緊張。
“與其被父皇當作一份恩賜、一件禮物送進李家,與那李瑋糾纏一生,我更願……更願……”
貴女的教養與生來的羞怯性子,讓她實在難以張口,隻能模糊跳過:“隻是我也知道,此事實在不宜強求。你本就是侯府嫡子,二哥哥也與我說過,你有鴻鵠之誌,胸懷山河。旁人尚公主,或可換得富貴榮華、皇恩浩蕩;於你,卻恐成牢籠束縛,折翼難飛……這不公平。”
她抬起眼,儘管隔著薄紗,目光卻彷彿能穿透那層朦朧,直直望進福哥兒眼中。
“隻是,我實在難以甘心,也不願……乖乖認了那即將臨頭的命數。”
“張二哥哥……”
她猶豫了許久,久到亭外秋風吹過水麪,盪開層層漣漪。
終於,她閉上眼睛,像是用儘了畢生勇氣,豁出去般道:
“你且娶了我可好?”
這話石破天驚。
她不敢停頓,緊接著急急又道:“救我這一回。我發誓,入你張府後,絕不擺半分公主架子。尋常兒媳如何侍奉翁姑、持理家事,我便如何。將來你若鐵了心要北上征伐,我也絕不拖你後腿,定為你照料高堂,穩住後方。”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了孤注一擲的決絕:“你若是……若是不願為我這公主身份所累,我也可以去求父皇,自請下嫁,舍了這公主尊銜。”
“可……可好?”
一番話說完,她彷彿虛脫般,輕顫不已。
方纔那番言語,已耗儘了她積攢多年的,全部的勇氣。
福哥兒怔在原地,麵上難掩訝色。
印象中,這位福康公主便如她閨名一般,溫婉柔順,是旁人說什麼都會輕聲應和的性子,最是符合時下對閨閣女子的稱道。
可福哥兒私心裡卻覺得,那是最沉悶不過,也是最懦弱,毫無主見的模樣。
而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良久,福哥兒才輕聲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公主知曉我的誌向?”
徽柔點頭,帷帽上的珠珞輕輕晃動:“二哥哥說過,你想效仿靖邊侯,收複燕雲,護佑山河。”
“若我將來出征,一去不回呢?”
徽柔答得很快,聲音卻穩:“我為你照料父母,支撐門庭,教養子女。”
“若我此生……”福哥兒頓了頓,目光落向她被薄紗遮掩的麵容:“隻能待你如妹如友,生不出半分男女之情呢?”
徽柔臉色倏地蒼白,隻覺得心口都在發緊。
但她依然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我活了十六年,這是頭一回,想為自己擇一條路。無論走到最後是何光景,是錦繡還是荒蕪,我都……無怨無悔。”
秋風穿亭而過,拂動她帷帽上的輕紗,也終於拂動了郎君眼中深潭般的靜水。
福哥兒望著眼前這個骨子裡藏著韌勁與烈性的公主,心中某處,微微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