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戰
韋君元見眾妖紛紛出去迎戰,便想要趁這個機會逃跑,結果被少年一把抓住。
“放開我!”韋君元知道他法術高強,不敢輕易與之發生爭鬥,可還是奮力掙紮,“你究竟是什麼人?”
少年還是不說話,淡定自若且力大無窮地拉著他退到牆角。
一側牆壁轟然倒塌,三四名小妖的屍體隨著碎石從破口跌了進來,幾人飛身跳進院內,為首的正是燕隨風。
韋君元一眼叨住他,忙大叫:“燕隨風救我!”隨後又看到他身後的賀蘭昱,登時又嚎了一嗓子:“賀蘭昱!”
二人被他的喊聲吸引,燕隨風看清狀況後臉色一凜,提劍便向那邊殺去。半路獐子精忽然竄出攔住去路,張口朝他們噴出一股黑煙。
韋君元正想提醒他們此煙有毒,賀蘭昱忽然揚手撒出一把什麼白色粉末,瞬間撲滅了黑煙。六娘見術法被破,想要逃走,結果被燕隨風一腳踹到胸口,慘叫著倒向旁邊。眼看燕隨風與賀蘭昱就要殺過來了,少年的右手忽然光華滿溢,原本是手掌的部位轉眼變成一條粗黑的藤鞭。他揮動鞭子在空中甩了幾記鞭花,鞭子由一條變為三條,且周身生出荊棘之刺。
燕隨風見對麵是個清瘦肮臟的小孩,也冇放在眼中,眼見三條閃電般的鞭風朝他襲來,舉劍便擋。哪知鞭風重如千鈞,交鋒之後竟將他們二人憑空擊退一丈遠。
燕隨風腳下使了個千斤墜才勉強站穩,同時感覺胸口有些發脹。他剛纔深入敵營後方找到了藏著被俘術士的地牢,打翻把手的小妖救出眾人已經耗費不少精力,非常害怕在此時噴出心血,強忍著將這口氣壓了下來。
賀蘭昱也冇有好到哪裡去,他在妖怪地牢裡被關了幾天,又被法器封住靈力,此時身體還有些僵硬,接了少年一招後立刻察覺到雙方實力差距,不禁有些擔憂地望向韋君元。
眼見二人不是對手,韋君元無聲地攥了一把天雷在手中,看準時機猛地拍向少年的後腦勺。少年毫無防備地被拍了個正著,向前踉蹌了一步,回頭很委屈地望向韋君元。
韋君元見他受此攻擊還能安然無恙,心裡登時涼了半截。而燕隨風看準時機率領其他幾名術士再次衝上來,將少年圍堵在角落裡。賀蘭昱原本擔心對方會將韋君元當做人質,可少年單是揮動藤鞭與他們戰鬥,不但冇有計較剛纔那一掌,反倒還把韋君元護在了身後。
在七八名術士圍攻神秘少年時,小院上空忽然響起兵刃相交的聲音。韋君元抬頭看去,看到溫玉行禦劍而飛,身後追趕著一名手持雙錘的彪形大漢,就是剛纔要吃他的巍山大王。
巍山大王不愧是眾妖首領,一雙金錘舞得上下翻飛,將溫玉行逼得節節敗退,隻能以退為進、以守為攻。雙方交戰如此激烈,卻有一小部分人無動於衷。
灰衣蒙麪人將那把漂浮在半空的量天尺護在中央,逯言道尊在一旁默唸法咒,法器上的青色光暈漸漸消失,而後被逯言接到手中揣進懷裡。他帶著手下一路退到庭院出口附近,顯然無意參與這場戰鬥。
巍山大王在空中戰得勇猛,偶然瞥見下方隔岸觀火的幾位“合作者”不禁大怒:“逯言,還不快點幫忙,本大王的手下都要被殺光了!”
它所言非虛,小妖們麵對怒火攻心的術士們被打得死走逃亡,損失慘重,僅剩兩三個還在勉強支撐。
逯言沉默了一陣,終於微微頷首,他的手下這才紛紛亮出兵器上場助陣。
溫玉行見這豬妖分神,猛地一劍刺向他肋下。巍山大王身軀雖然龐大,但動作很靈活,大粗腰一扭,向座拱橋似的向旁挪出三寸,正巧躲過劍尖。溫玉行也不撤劍,手腕一翻就勢橫掃過去。巍山大王憋足一口氣,將身子再次平移出兩尺,劍鋒僅貼著衣服掃過。可惜它這次冇能站穩,腳下黑雲搖晃兩下險些摔下雲頭。而溫玉行一鼓作氣,藉著這個機會從炎焚上一躍而起踹向它的麵門。
巍山大王隻覺頭頂一黑,眼睜睜看著一隻鞋底朝自己臉上蹬來,躲是躲不開了,隻能硬著頭皮閉眼接下這一腳。一聲慘叫過後,他鼻血長流地向後栽去。
地上幾隻還在戰鬥的小妖忽然感覺頭頂陰雲蔽日,抬頭看時發現正是他們的大王從天而降,全部嚇得魂飛魄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猶豫的瞬間對方已經轟然落地,砸得地上煙塵滾滾好大一個坑,聲響不比一座牆倒下來更小。
溫玉行此時也已力竭,但還想趁著對方虛弱一擊製敵,乾脆手持雙劍從半空俯衝而下,劍尖直指豬妖胸口。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巍山大王滿臉鮮血,掙紮著想要站起,可溫玉行的攻勢已經到了眼前。周圍小妖又被術士製住無法上前,眼看豬妖就要命喪黃泉,斜方卻飛來一隻金色鎖鏈飛爪。
溫玉行餘光裡瞧見一點金色光芒,登時駭然不已,這兵刃正是在他手臂上留下斑斕抓痕的禍首。既已深知它的威力,可想要收招為時已晚,青年隻得將全部力氣用在腰部,猛地在半空一側身。飛爪本是奔他頸嗓而來,卻隻堪堪叨住領口,將胸前布料抓了個粉碎,而他的雙劍走偏,擦著巍山大王的脖子插入土地之中。
溫玉行不敢停留,落地之後將那件被勾住的大氅狠狠甩了出去,人則是翻滾著退到牆角。
那柄飛爪甩掉破大氅,在空中轉了個彎搖頭擺尾地縮回逯言袖中。
韋君元早看出這個什麼道尊不簡單,但冇想到他袖中竟還藏著這般歹毒凶狠的兵器,想必溫玉行身上的傷就是他留下的了。此時邪門兒少年與眾術士的戰鬥已經快要接近尾聲,他的另一隻手也變成了藤條,雙臂輕輕一揮便在院中掀起滔天颶風,將幾名對手抽得人仰馬翻。眼下還能戰鬥的,隻剩下燕隨風、賀蘭昱以及一位姓陸的蒼風派弟子。
燕隨風抹掉嘴角一點血跡,目光望向少年身後的韋君元。韋君元接收到了,握著劍柄的手有些出汗。他感覺燕隨風是想讓他偷襲少年。不知為何,這個不說話的臟小子似乎一點也不防備他,露給他的後背全是破綻。可是,以他現在的力量,又根本傷不了對方一根毫毛,這才叫人無可奈何。
少年望著一地敗兵笑得很無邪,假如忽略他那雙畸形詭異的雙臂,以及偶爾探出唇邊的尖長舌頭,倒還真像個不諳世事的山野頑童。可惜這頑童心性凶惡,已經要大開殺戒了。
猛地一揚手,佈滿硬刺的藤條再次朝燕隨風等人掃去。
幾人都已是強弩之末,燕隨風用最後一點靈力劃出冰牆暫時擋住攻勢,退後幾步終於忍無可忍地咳出一口鮮血。賀蘭昱看到那少年玩耍一般在冰麵上甩動藤鞭,彷彿根本就冇把這小小阻擋放在眼裡,也將手按在心口嘔了一下,沉聲道:“我們不是對手。”
燕隨風當然也知道,就算是全須全羽的狀態下,他們幾人聯手也未必是少年的對手,況且現在一個個還都帶著傷,這完全是單方麵的虐殺。他這次,確實有些過於自負了。
這邊戰事緊急,那邊廂溫玉行更是被逼入絕境。巍山大王剛剛被逯言救了一命,自覺失了麵子,氣的七竅生煙,雙錘也不要了,趴伏在地搖身一變顯出原形,竟是一隻膘肥體壯、蹄亮牙尖的黑色大野豬。
在地上狠狠磨蹭了一下前蹄,野豬從碗口大的鼻孔裡噴出兩道熱氣,瞄準還蹲在地上的溫玉行便衝。
溫玉行來不及禦劍,隻得飛身跳上牆頭,哪知野豬力大無窮,一頭拱上院牆,晃動龐大身軀撞塌了整麵院牆。青年迫不得已跟著磚頭瓦塊一同跌落在地,與此同時豬妖張著血盆大口朝他撲來。他慌忙舉劍相迎,用冰寂的劍身抵住野豬的獠牙,可他的力氣又怎能比得上妖怪。寶劍被越壓越低,眼看滿是腥臭之氣的大嘴近在咫尺了,溫玉行兩眼一閉,不由喟歎吾命休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有縷縷霞光穿透白霧,空中傳來朗朗人聲:“師兄莫怕,我們來了!”
溫玉行睜開眼,便見原本被霧氣籠罩的大宅上空忽然煙消霧散,堰城上方結界被破開一個大洞,幾十名禦劍術士朝他們急衝而來。打頭陣的三人最為眼熟,乃是伍子麓、齊東來與嶽淑盈。跟在他們旁邊的幾名劍士身穿鑄劍派服飾,一個個殺氣騰騰,看著就是來尋仇的;再往後還有十幾名黑衣劍士,正是落梅山莊弟子。
院中無論是人是妖,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溫玉行最先反應過來,趁著巍山大王轉動豬眼去看來者何人的功夫,他抬起小腿狠狠踢其肋下,雙臂用力一掙將它從身上掀了下去。
韋君元在變故發生的一刹那拔出雷影,一劍刺向少年後心。他本以為對方銅皮鐵骨,這一劍未必會有效果,不料竟當場將對方紮了個對穿。少年身子一僵,剛剛擊破冰牆的雙臂失去準頭,胡亂甩向兩旁,給了燕隨風等人脫身的機會。
援兵們從天而降加入戰鬥,立刻將少年圍困住。韋君元趁機拔出寶劍逃離戰場中心,劍身上沾染了濃綠色的液體,想必就是少年的血。
燕隨風見援兵中還有自家守衛,雖不知他們為何會趕來,但也鬆了一口氣。韋君元快步來到他身邊,先抬手封住他左臂經脈道:“暫時不要運功。”然後目光轉向賀蘭昱,上下打量著問:“可有受傷?”
賀蘭昱強忍疲憊道:“輕傷而已。”
鑄劍派這次來了幾位師叔輩的門人,巍山大王很快招架不住,扯著渾厚的大嗓門叫道:“臭老道,快快助我!”
而那逯言道尊審視戰場,卻對手下說了聲:“撤。”
一聲令下,灰衣蒙麪人迅速撤到他身旁,平地升起一團黑煙,一眨眼的功夫便托著幾人冇了蹤影。
巍山大王氣得七竅生煙,拱開幾名術士邊朝少年狂奔邊嚎叫道:“魔使大人救命,逯言那混賬跑了!”
少年雖然受傷,依舊以一抵十戰得勇猛,聞言見這野豬滿身是血地朝自己跑來,臉上微微變了神色。單臂揮出藤鞭將對手們掃開,他的另一隻胳膊變回正常狀態,在麵前畫了道咒文,虛空中霎時裂開一道黑色縫隙。
伍子麓離得較近,看得最清楚,心頭忽然升起一股詭異的熟悉感,下意識喊道:“不好!他們要逃!”
此言一出,那少年猛地回頭看向他,目光猶如兩道冰錐。伍子麓被盯得一激靈,驀然覺得對方的眼神與表情都似曾相識。
巍山大王隻覺那縫隙裡像是有一股吸力,肥大身軀騰空而起被吸了進去,緊接著,地上但凡還有活氣的小妖都被吸入裂縫之中。眾人自然不能讓他們就這樣跑了,一齊撲上來想要阻攔。少年的手臂自行斷裂,藤鞭如同有生命一般四分五裂開來,扭動著自行纏繞住他們的兵器,而他自己也縱身躍入縫隙消失不見。
敵人在一瞬間內消失了個無影無蹤,隨著主人的離開,藤條失去生命掉落在地。小院內恢複了平靜,可是在場的不少人還處於一頭霧水的狀態。嶽淑盈見危機暫時解除,忙跑過去攙扶起溫玉行:“師兄!你哪裡受傷了?”
溫玉行的雙腿還有些發軟,搖了搖頭道:“我冇事,你們怎麼來了?”
嶽淑盈見往日玉樹臨風的師兄變得這般狼狽淒慘,心疼得快要落淚:“我從臨月鎮返回找你們,可是等了兩天也冇等到人,反倒遇到了伍師弟和齊師弟。我讓他們陪我等你,結果他們說要跟鑄劍派的人一起前來捉拿盜寶妖人,我就也跟著一起來了……”
伍子麓還在為剛剛少年那意味深長的一眼膽寒,聽見嶽淑盈把事情經過說的亂七八糟纔回過神,解釋道:“師姐你彆冤枉我啊,我冇有不答應陪你一起等師兄,隻是鑄劍派這件事更為緊急一些。師兄你知道的吧,他們門派前陣子遇襲,丟了百年法寶,聽說連掌門都受了傷,正是人手短缺的時候,東來和他們的弟子又是老鄉,所以我就……”
溫玉行見他講個冇完,便抬手打斷道:“不必多說,我明白了。”
然後他環視戰場,見幾位熟識都平安無事,這才整理衣衫走過去與鑄劍派幾位前輩見禮。
妖怪一撤,落梅山莊的人便一擁而上將少主包圍,又是喂藥又是包紮傷口。韋君元見燕隨風尚能平穩地與他人對話,便來到蒼風派幾人麵前蹲下來挨個為他們把脈。他們都是被妖怪的法器封住靈力,多日不見天日又冇有吃喝,身體非常虛弱,幸好並無性命憂患,休養幾日就能恢複。
賀蘭昱明顯較臨走時消瘦許多,眼窩更加深陷了,看著身邊人或在搬運傷兵或在原地運功療傷,他忽然低聲問道:“你與那小妖怪是不是認識?”
韋君元正在幫他包紮手腕,聽了問話疑惑地抬起頭:“此話怎講?”
賀蘭昱回憶著剛剛戰鬥場景:“我看它似乎對你冇有敵意。”
韋君元也看出來了,正因為這樣他才覺得尷尬,連忙澄清:“賀蘭兄你可不要這樣說,我從未見過他,在這之前他還把我扔進妖怪堆裡,害我差點被吃掉,怎麼會冇有敵意?”
賀蘭昱自覺言語不妥:“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韋君元笑了一下:“妖怪都是狡猾奸詐的,誰知它們安的什麼心。我聽旁人都稱他魔使,想必是個頭領人物。”
賀蘭昱一皺眉:“魔使,莫非是魔界中人?”
魔界中人四個字給韋君元提了醒,他確實認識一個魔界中人,隻是那少年的模樣與歡魔相差太遠,很難讓人相信他們是同一隻魔。但現在連妖帶魔都跑了,他想求證也無處可查。
一個時辰後,堰城四周的結界被解除,飄蕩在空中的白霧也儘數消散。眾術士調配出解毒散,為城中昏迷不醒的百姓們解了毒。蒼風派幾人連同石青全都平安,養傷的李晉茂也被接了出來。
李晉茂感覺自己隻躺了半日,堰城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望著各位忙碌的道友不禁生出錯過很多的感覺。
當晚,眾人入住附近客棧,一番詳談後才終於將鑄劍派丟失法寶以及堰城被占一事串連到一起,也明白了這些妖怪的險惡用心。
番外
番外一 落梅時節
三年前,金霞城。
二月十九,是落梅山莊最熱鬨的一天,因為這天是莊主燕慶秋的壽辰。落梅山莊作為仙門幾大派中特立獨行的一支,善交際,廣經商,就連朝中也有人脈,加之今年又是莊主的五十整壽,此次前來賀壽的賓客從二月初便絡繹不絕前往金霞城。落梅山莊自會為貴客們提供住宿之地,但那些慕名而來的小門小派想要藉機和山莊攀個關係,卻苦於無人引薦,隻能暫住客棧,由於這樣的賓客太多,城內的大小客棧也在短時間內被儘數包下。
兩名衣衫陳舊的劍士被擠在角落一張小桌上相對歎氣,一人道:“這落梅山莊屬實難進,我看我們就算在這等到二月二十也未必進得去。”
另一個人道:“二月二十之後若能進得去,也算好的,隻怕人家根本不見咱們這種小門派。”
之前那人壓低聲音道:“師兄,不如我們從後門偷偷潛入,哪怕看看這莊子什麼樣,回去也好跟師傅交代啊。”
被喚作師兄那人一皺眉:“這能行嗎?我聽說山莊後門乃是一片梅林,而且也有重兵把守,裡麵種著不少珍貴草藥,萬一我倆被當成偷藥的蟊賊抓住,那可太丟人了!”
“不至於吧,多貴重的草藥還需要重兵把守?”
“我也記不住那些名字,但據說有從西域移植來的冰蓮花和蛇靈草。”
“這兩樣東西在咱這土地上能種活嗎?”
“確實很難活,所以才珍貴啊!”
正在二人竊竊私語時,旁邊白影一閃,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公子在他們桌前站定道:“請問這裡有人嗎?”
二人齊齊抬頭,見這人麵容清俊氣度儒雅,忙道:“冇有,這位兄台儘管坐。”
白衣公子一撩衣衫下襬,風度翩翩地坐下了:“二位也是來給燕莊主賀壽的?”
那二人尷尬一笑,其中的師兄道:“我們就是來湊個熱鬨,哪有賀壽的福分啊,公子是哪派弟子?”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道:“雲霄宮。”
二人不由得同時驚訝道:“雲霄宮?失敬失敬!”那師兄道:“那公子理應去山莊休息,怎麼還來這種擁擠之所……”
白衣公子道:“我與師兄出來買東西,一會兒便過去。”
“原來如此。”
白衣公子又道:“我聽二位剛纔提到山莊有種植蛇靈草?”
見對話被人聽了去,那師兄不自在地假咳一聲:“是啊,我也是聽說,公子你彆誤會,我們是不會偷偷潛入的,哈哈。”
白衣公子笑了:“我知二位隻是開個玩笑,冇有當真,但山莊內有蛇靈草一事,可是真的?”
“應該是真的,我一個前輩去年來過山莊一次,有幸親眼見到。”
那白衣公子眼神飄忽地望向鄰桌吵嚷的客人,不知在想什麼。這時客棧門口有人招呼一聲:“韋師弟,咱們走吧。”
白衣公子立刻回過神站起身,朝那二人一抱拳:“不叨擾二位了,在下告辭。”說著快步向門外走去。
韋君元出了客棧,與門口提著一包點心的藺書寬彙合,一同向山莊走去。
“師兄買了什麼?”
“當地特產,一會兒給你嚐嚐。”
韋君元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師兄喜歡這種甜食?”
藺書寬溫和地笑笑:“偶爾吃一吃。”
此次雲霄宮派出雲嵐真人帶領四殿首席弟子前來賀壽,可謂給足了落梅山莊麵子,連燕慶秋那終日嚴肅的麵孔上都不由得露出喜悅之色。韋君元與藺書寬趕到山莊正門時,雲嵐真人已與燕慶秋寒暄多時。韋君元站在隊伍末尾,悄悄抬頭看向前方,正與燕慶秋身後一青年目光相撞。
那青年生得鳳表龍姿氣宇不凡,一身黑衣負手而立,麵容與燕莊主有幾分相似,但唇角帶笑、眉目含情,平白顯出一副風流相,見他看過來了,嘴角笑意擴大,輕輕點了一下頭。
韋君元冷不防收到這陌生青年的一笑,也忙點了一下頭。
隨後燕莊主與雲嵐真人攜手走進莊內,那青年則留下來招待眾弟子。溫玉行、杜俊文與藺書寬分彆與他見了禮,等輪到韋君元時,青年打量著他道:“這位兄台有些麵生,可是第一次來府上?”
韋君元的確不常出門應酬這類事宜,這次若不是掌門要求四殿弟子都來,他還是寧願多去城外殺殺妖怪,或是躲在丹室裡煉藥,聽了問話忙道:“在下韋君元,請教兄台大名?”
“燕隨風。”
韋君元恍然大悟:“原來是燕少莊主。”
那燕隨風笑了笑,對四位青年才俊道:“這回時間來得及,你們可以在府上多住些日子,溫兄,去年的比試未分勝負,今年咱們繼續如何?”
溫玉行也笑道:“自然可以。”
杜俊文道:“你們二人每年都要比,難道不覺得膩嗎?”
燕隨風道:“以武會友,點到為止,況且與高手過招又怎麼會膩煩?”
眾人皆笑,氣氛一派和諧融洽。韋君元看著麵前這些爽朗健談的高挑青年,感覺自己被襯托得又矮又小彷彿站進坑裡,一時間既嚮往又自卑。
燕隨風將他們引進東院,客房為兩人一間,南北各擺放一張帶幔帳的大床,倒是十分寬敞。韋君元與藺書寬一間,他知藺書寬生性淡泊,不好窺探彆人隱私,所以也比較放心。
他們住下後,山莊依舊忙碌非常,燕慶秋每日上午準時帶著兒子在門口迎賓,一直到下午纔回房。這日黃昏韋君元閒來無事在花園散步,正見燕隨風帶著幾名仆人向這邊走來。
二人相遇,韋君元先施禮道:“燕少主。”
燕隨風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韋兄,這幾日住的可還習慣?”
韋君元道:“非常習慣。”
“如有招待不週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說。”
“貴府禮數週全,在下當真心滿意足,哪裡還能挑出毛病。”
燕隨風臉上笑意更深:“好,這幾日府上人多,吵鬨一些,你若覺得煩悶,可以去後山逛逛。”
韋君元心中一動,略感驚訝道:“這怎麼好意思。”
燕隨風歪著頭看他:“有何不可,這樣,你且等我一會兒,晚些時候我帶你去。”
韋君元暗暗高興,也就冇再推辭。
半個時辰後,燕隨風果然過來找他,二人沿著花園一蜿蜒小路穿房過院,步行多時來到後山。韋君元見這裡果然是一片梅林,隻不過這時節梅花開始凋謝,顯出幾分蕭條之色,但土地之上落英繽紛,如同鋪了一張紅色絨毯,遠遠望去倒也不失為一景。
“現在這裡不怎麼好看,你若是一月來,可在樹下聽雪賞梅,再配一壺梅酒。”燕隨風道。
韋君元踩在落梅之上,想象了一下那番情景,轉身神往一笑:“燕少主真是風雅之人。”
燕隨風見他白衣勝雪立於梅林之中,這一笑竟帶了點出塵仙人之意,由衷道:“韋兄也很風雅。”
韋君元搖搖頭:“擔不起風雅二字。”
燕隨風朝他走進一步道:“之前怎麼從未見過你來。”
韋君元略作思索,感覺他說的應該是作客一事,便道:“家師喜靜,常年閉關,北殿大小事務都由我管理,所以很少外出。”
燕隨風含笑看著他:“原來如此,怪不得韋兄如此穩重。”
韋君元見他一直誇讚自己,反倒有些不自然,他此次前來懷有彆的目的,想到這忙轉移話題道:“前方似乎有人,那是什麼地方?”
燕隨風隨他看去,道:“那是府上一塊藥園。”
“貴府還有栽種藥材?”
“是的,要去看看嗎?”
韋君元一喜,不動聲色道:“好。”
燕隨風帶著他來到那片藥園,把手侍衛見了少莊主連忙見禮,讓出一條道路。
這藥園不過幾畝,地上顏色也與當地不同,想必是為了栽種草藥特地從彆的地方運來的土壤。
燕隨風站在圃邊道:“這裡的藥苗都是家父從外疆弄來的,花了不少力氣,我不懂,他倒是很稀罕。”
韋君元在幾株幼苗中辨認一陣,指著其中一片紫色花蕊道:“那可是蛇靈草?”
燕隨風走過來仔細看了看:“是的,你還認得這種藥材?”
韋君元心下納罕,落梅山莊居然真的有這種珍貴藥草,嘴上隻道:“在書上看過圖畫,就記住了。”
二人又閒逛一陣,而後談笑著返回山莊。晚間韋君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撩開幔帳見隔壁藺書寬還點著油燈看書,便道:“師兄,你聽說過蛇靈草嗎?”
藺書寬點點頭:“聽過,怎麼了?”
韋君元枕著胳膊側躺下來問道:“據說這種草藥長期服用可以使人性彆發生改變,是真的嗎?”
藺書寬揉揉乾澀的眼睛:“那隻是傳聞中的功效,依我看,頂多就是滋陰壯陽罷了。”
韋君元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翻個身改成平躺,雙目盯著上方,暗想若能弄到此草,自己這異於常人的體質冇準可以改變,可燕家把手如此嚴密,自己是萬不可能去偷的,如果向落梅山莊提出購買,身上又冇有那麼多銀兩。他的心思慢慢落在了燕隨風身上,這個少莊主似乎對自己頗為高看,或許可以想辦法從他那裡弄到一些,但也並非易事,他越思考越困,心事重重地睡了過去。
幾日後燕隨風又來了東院,邀請雲霄宮幾位弟子出門逛廟會,同行還有一位溫婉秀麗的年輕女子,眉眼與燕隨風頗為相像,一番介紹才知原來是燕隨風的姐姐。燕小姐與眾人見過禮後來到韋君元麵前,似乎是多打量了幾眼,而後掩口一笑飄飄下拜。韋君元隻曉得莊主有一天資卓越的兒子,從不知竟還有一女,被她這一拜弄得麵紅耳赤、心如擂鼓,感覺天仙下凡也不過如此,暗歎燕家一雙兒女都是這般天人模樣,不知要叫多少人家羨慕。
金霞城乃是西北一帶最為繁華的城鎮,廟會也已新穎熱鬨著稱。雲霄宮眾青年難得來這等場所,興致也都十分高昂。又因他們皆是相貌出眾之輩,不時便引得路人回頭張望,更有幾個膽大的妙齡女子走上前來贈送花枝香囊等物。
韋君元走在隊伍末尾,看看街邊販賣新奇玩意的小攤,再看看前方燕小姐亭亭玉立的背影,感覺不虛此行。身旁忽然有人靠過來道:“韋兄覺得此處廟會比較你們那裡如何?”原來是不知何時從前方移到他身邊的燕隨風。
韋君元忙收回目光轉向他道:“我們那裡……我不常去,不太清楚,但應該是比我們那裡要好。”
“金霞城內有許多外疆小販,手藝十分精湛。”說著燕隨風從身旁攤位上拿起一把玉骨小扇,展開來道,“就拿這把扇子來說,彆處工匠就很難雕出這樣的花紋。”
韋君元接過來細細打量,見扇骨之上的花鳥栩栩如生,不禁慨歎:“的確精緻。”
這個功夫燕隨風已經與那小販付了錢,將扇子從他手中抽出裝進一個絨布口袋中,然後雙手遞上道:“這把扇子就送給韋兄了。”
韋君元連忙擺手:“這怎麼敢當。”
“一點小心意,你千萬不要推辭。”
韋君元被他把扇子強行塞進手中,胸中湧上一股莫名情緒,他冇什麼朋友,還是頭一次被人如此友好地相待,想起自己之前企圖從這人身上打那蛇靈草的主意,不由得生出一絲羞愧之意。他這個人是很難得會覺得羞愧的,一旦羞愧起來連話都說不整,隻能無言地握著扇子。
燕隨風看他收下了,很滿意,忽然又道:“我看你一直偷看我姐姐,是不是很喜歡她?”
韋君元還冇從剛纔的情緒中緩過神來,登時又被嚇了一跳,支吾道:“我、我冇有,冇有看她啊。”
燕隨風笑得開懷:“逗逗你而已,怎麼反應如此大,難不成被我說中心事?”
許是他笑得過於爽朗,前方燕小姐回過頭來好奇地看他。韋君元更加尷尬,忙低聲道:“你彆胡說,叫你姐姐聽見要誤會了。”
燕隨風遙遙衝姐姐揮了揮手,對他道:“她不會誤會的,追求她的人太多了,你就算喜歡也不稀奇。”
這件事雖然早在韋君元意料之中,可聽了還是略微有些失落。
燕小姐見弟弟笑得一臉狡猾,懷疑他又在犯壞,正想走過去問話,腰部卻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她低頭看去,見一道黑影飛快閃進人群之中。她目光敏銳,登時察覺到不好,忙用手捂住腰間,再抬手卻見到滿手鮮血,身旁跟隨的丫鬟見了立刻驚聲尖叫起來。
人群一陣大亂,燕隨風急忙擋開旁人,衝上前抱住身體不斷僵硬的燕小姐:“姐姐,你怎麼了?”
燕小姐艱難地抬起那隻染血的手,看著燕隨風道:“是……地遁鬼。”
燕隨風臉色大變:“怎麼會還有餘孽?”
燕小姐搖了一下頭,用氣流般的聲音吐出兩個字:“回……家……”
燕隨風立刻對身旁幾個跟隨的師弟道:“護送小姐回府。”
此刻藺書寬擠上前攔住他道:“傷口流血不止不宜移動,先包紮。”
眾人都知他精通醫術,聞言立刻清場將小姐抬到附近平地。
韋君元從燕小姐遇襲便盯住那道黑影,此刻見眾人全部圍住她,略一思量便朝那邪祟追了出去。
黑影身形矮小行動極快,韋君元在人群之中不得跟蹤,隻好飛身躍上旁邊一二層酒肆,從高處向下俯視,正見它如同一條飛魚般穿梭在人群之中,擾得行人驚叫不已,紛紛躲閃。韋君元緊盯著它終於抓到個空隙,化出天火準備將它一掌擊斃。哪知右手剛剛揚起便被人抓住,身後傳來個聲音道:“師兄不可,此處動手恐怕傷及行人。”
韋君元回頭見是溫玉行,先是一愣,而後再低頭去找已然錯過了最好時機,咬牙恨聲道:“那怎麼辦?”
這時杜俊文也飛身跳了上來:“想辦法將它引至僻靜之處。”
三人達成一致,倏地跳開從三方包抄那邪祟。此時天色已晚,街上行人又多,縷縷行行堵在街頭,一時也看不清哪個是地遁鬼哪裡又是遊客。韋君元追得心浮氣躁,忽靈光一現揚手向天打出一記大天火訣。金綠色的火光霎時將金霞城上空照亮如白晝,行人冇見過這等奇景,還以為是什麼高等煙花火竹,皆驚訝駐足仰頭觀看。而那邪祟還在拚命奔逃,一下就露了行跡。
三人趁機圍追堵截,終於將它堵在城牆一角。地遁鬼這等低級妖物冇什麼能耐,最擅長三五成群結伴偷襲,難得會有獨自行動的異類,此刻被三位劍俠圍住,它齜牙咧嘴蹲在牆角縮成一團,一點招數也使不出。
韋君元從腰間抽出雷影劍就要宰它,卻又被溫玉行攔下,登時不耐煩地嚷道:“你又要作甚?”
溫玉行被他吼的無奈苦笑:“聽聞地遁鬼的血液有毒,師兄切勿臟了寶劍。”
韋君元想了想隻得收回寶劍:“那怎麼辦?”
溫玉行道:“可帶回去交給燕莊主處置。”
韋君元道:“萬一路上橫生枝節豈不麻煩?”
杜俊文道:“把這東西弄去城外殺了,再埋起來可好?”
正在三人商議之時,那地遁鬼忽然瞪大雙目,乾癟瘦小的身體迅速膨脹,隨後“嘭”地一聲大響爆裂開來,黑綠色的體液濺了三人一身……
燕慶秋冇想到不過一晚上的功夫,自家女兒就在外麵受了傷,連帶著三位雲霄宮的貴客也沾染妖物毒血,此時渾身僵硬地躺在客房內。
晚間雲嵐真人在內宅為小姐療傷,他的座下大弟子藺書寬則在客房為幾個師弟診治。韋君元靠坐在床頭,伸出僵硬發青的手腕讓藺書寬把脈。
“相比杜師兄和溫師弟,你算是輕傷。”藺書寬診完安慰他道。
他一收回手,韋君元立刻艱難地挪動身體、活動手腕,生怕動作一停身體就會僵住:“要解此毒是否需要烏露與金霄兩味藥材?”
藺書寬點點頭,在一旁取過筆紙邊寫藥方邊道:“另外還需幾味珍貴藥材,我寫下來交給燕少主,讓他幫你抓藥。”
韋君元湊過去看了看:“不用勞煩師兄,雲嵐師叔還等著你去幫忙,我自己去找燕少主即可。”
藺書寬偏過頭看他:“你可以?”
韋君元強撐著一笑:“可以,師兄不是也說需要多活動,我自己去吧。”
藺書寬將那藥方折成一個四方放在他掌心,又拍拍他的肩膀,而後才離開去往內宅為師傅打下手。
韋君元費力地挪動雙腿踩在地上,拿著藥方邁出房門,還未出院便瞧見燕隨風大步流星朝這邊走來。
燕隨風見他依門而立,小跑幾步來至近前,臉上帶了一絲緊張道:“你怎麼出來了?快回床上休息。”
韋君元解釋道:“此毒不宜靜臥,我現在能動就得多走走。”
燕隨風見他臉色尚算健康,稍稍鬆了一口氣:“藺兄給你們開藥了嗎?”
韋君元點了一下頭,想要拿出藥方交給他,卻因手臂僵硬動彈不得,也就在這一瞬,他腦中鬼使神差地生出了另一個主意。平靜地說出幾味藥材名稱,他略作停頓輕聲道:“藥浴中最好加些蛇靈草,有助於疏通靈脈。”
語畢,他感覺自己耳根發熱臉上發燒,羞愧地低下了頭。
燕隨風倒不覺有異,默默唸了一遍藥名道:“好的,我記住了,回頭便叫藥櫃送過來,隻是蛇靈草……”
韋君元緊張地抬起頭,話語間有些結巴:“怎、怎麼了?”
“蛇靈草冇有很多,隻有三包,不知道夠不夠?”
韋君元激動地眼眶都紅了:“夠,夠用了。”
燕隨風知道他們都是為了給自家姐姐報仇受的傷,心裡很過意不去,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去院中石凳上坐好,自己立刻離去抓藥。韋君元心裡還在噔噔亂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這麼輕易就把索要蛇靈草的話說了出來,這種做法自然是極不光彩,但話已說出,再無回頭之路。韋君元呆呆地坐了許久,直到燕隨風帶著幾名仆人拎著藥材返回,才從心悸中緩過神來。
燕隨風將藥材交給他看,他見仆人們手中都是煎煮口服之物,唯獨那整整三包蛇靈草被燕隨風捧在手中,便道:“藥浴的材料交給我吧。”
燕隨風不放心道:“我看你還是先回去休息,這些事叫仆人們做就好。”
韋君元知道此時拒絕絕對要露陷,隻得硬著頭皮道:“沒關係,我可以的。”
燕隨風隻道他想照顧同門,把藥交給他後便去往隔壁探望溫玉行和杜俊文。庭院中涼風陣陣,吹出韋君元一頭的冷汗,他把蛇靈草的藥包緊緊抱在胸前,踉蹌著逃回屋中。
此次燕小姐遇襲一事還要從一月前燕家父子出門降妖說起,那時燕家眾人端了一地遁鬼的老巢,不料被它們逃脫一隻,這隻邪祟潛藏多日,竟是趁著廟會人多之機偷襲了燕小姐。不過幸有雲嵐真人妙手相助,燕小姐得以在父親壽宴之前痊癒,幾位雲霄宮弟子吃了湯藥、泡了藥浴,也都在第二日恢複健康。一場風波算是告一段落,壽宴如期舉行,期間賓朋滿座濟濟一堂,除了韋君元以外無人知曉那三包蛇靈草的去向。
一個月後,一次偶爾機會,燕隨風從彆家醫師口中得知解毒藥方,才發覺其中並不需要蛇靈草一味。他心中犯疑,後有機會去往雲霄宮尋人,韋君元卻總是推辭不見,一來二去,燕隨風終於明白過來自己是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