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劫 081

當陸喬見到陸喬

夜色已深，聽竹軒內隻留了一盞守夜的燈。

陸喬白日裡喝了藥，此刻正倚在床頭，就著微弱的光線翻閱一本史書，偶爾仍會低咳兩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窗欞極輕微地響了一下。

陸喬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如常。

下一瞬，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悄然立在屋內。

陸喬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投向那身影，將手中的書冊輕輕合攏，放在身側的錦被上。

然後纔開口，聲音帶著病後的微啞：“王爺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貴乾？”

蕭允珩走到陸喬身旁，並未回答她的問題，目光先是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臉色還是不太好，病……可好些了？”

陸喬抿了抿唇，心中莫名有些發緊，像是做錯了事被抓到的孩子。

畢竟蕭允珩才強調過，讓她不要傷害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隻是突然感染了風寒，已無大礙了。”

她垂下眼睫，避開他過於專注的視線。

蕭允珩似乎輕輕歎了口氣，他向前又走了半步，距離近的陸喬能聞到他身上沾染的夜露氣息和乾淨皂角的味道。

“我知道。”他忽然說，語氣比剛纔柔和了許多。

“添墨都跟我說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床頭小幾上一個還未收起的青瓷小碟上，裡麵放著幾顆蜜餞。

“蜜餞……甜嗎？”

“啊？”陸喬一怔，冇料到他會問這個，“挺甜的”。

她抬眸，有些困惑看向他：“王爺深夜造訪，就為了……問這個？”

蕭允珩搖了搖頭，月光下，他眼底似乎有什麼複雜的情愫一閃而過。

側身，從臂彎裡取出一件厚實的玄色織錦鬥篷，遞到她麵前。

“披上這個，厚些。”他語氣溫柔，“我帶你去個地方。”

陸喬看著他手中的鬥篷，心中疑慮更甚。

去哪裡？為何要深夜前往？但她冇有問出口。

蕭允珩的眼神告訴她，此刻問也無用。

她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掀開身上的薄被，接過那件鬥篷，將自己裹緊。

鬥篷很大，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包裹進去，殘留的暖意瞬間驅散了夜間的寒涼。

見她披好，蕭允珩不再多言，隻簡短道：“跟緊我。”說罷，他轉身，走向敞開的窗戶。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春深夜特有的凜冽。

隻見蕭允珩彎下腰，將陸喬打橫抱起。

下一瞬，陸喬雙腳已然離地。

蕭允珩的手臂堅實有力，輕盈地掠上屋簷離去。

他的輕功極好，縱躍之間幾乎無聲無息。

夜風在耳邊呼嘯，下方的屋舍街道迅速縮小、後退。

陸喬緊緊抓住鬥篷的邊緣。

有些緊張。

蕭允珩低頭看了一眼懷中臉色有些蒼白的陸喬，不由得減緩了速度，手臂更緊了些。

“可以把頭埋在我的懷裡，免得風吹到了。”

陸喬臉頰一紅，縮了縮脖子，將腦袋靠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和透過衣衫傳來的溫熱，臉頰不受控製地有些發燙，連忙將臉往鬥篷毛領裡埋了埋。

不知過了多久，蕭允珩的速度慢了下來，最終悄然落在一處僻靜的城郊之地。

陸喬站穩身形，抬眼望去。

前方不遠，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小廟宇。

而在破廟旁的一棵柳樹下，一個低矮的土堆靜靜矗立，前麵立著一塊粗糙的、未經打磨的石碑，碑上空空如也，冇有任何字跡。

看到那土堆和無名碑的瞬間，陸喬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

竟是這裡。

蕭允珩為何帶她來這裡？他知道了什麼？他查到了什麼？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炸開，陸喬隻覺得喉嚨發乾，幾乎無法呼吸。

她強迫自己鎮定，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蕭允珩。

月光清冷，灑在他臉上，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深沉的眼眸，那裡麵翻湧著濃重的化不開的哀傷。

“王爺，”陸喬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為何……帶我來此？”

蕭允珩的目光從無名碑上移開，落在她臉上，那目光銳利如刀。

“這裡，”他聲音低沉，帶著沉重的分量，“就是你當初，親手埋葬的那個小女孩。你可還記得？”

陸喬強自鎮定，胡亂點了點頭：“記得，那時見她可憐，便……順手埋了。”

“順手埋了……”蕭允珩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苦笑。

他重新看向那無字碑，似是喃喃自語道。

“本王曾對你說過，心裡有一個想娶，卻因故不能娶的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敲在陸喬心上：

“就是她。”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陸喬腦海中炸響！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瞬間一片空白。

滔天的巨浪在她心中翻湧。

巨大的衝擊讓她眼眶瞬間發熱，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想娶的人——是我！

一直，都是我......

陸喬死死咬住下唇，用儘全身力氣，纔將那洶湧的淚意強行壓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再抬頭時，臉上已恢複了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隻是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

“原來如此……可惜，斯人已逝，王爺節哀。”

蕭允珩猛地側過臉，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她的眼睛。

那眼神裡冇有了方纔的哀傷，隻剩下銳利如刀的審視。

“你如果真如當初所說，完全不認識她，根本不知道她是誰，”他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他溫熱的呼吸幾乎拂到她的臉頰。

“那麼現在，你該問的，應該是‘她到底是誰？’‘為何讓將軍如此念念不忘？’而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節哀’。”

他的逼問來得如此直接。

陸喬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卻抵上了粗糙冰涼的樹乾。

吞吞吐吐。

“此事是王爺的私事，我不便多問，以免勾起王爺心裡的難過。”

陸喬頓了頓。

“而且，我對王爺過去的感情，冇有興趣。”

“真的嗎？”蕭允珩目光直視，又上前半步，二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彷彿冇有了空氣。

陸喬幾乎聽得見蕭允珩咚咚的心跳聲。

“你到底是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