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一萬年前的真相。
牧雲歸回到言府,裡麵的人一聽到動靜就出來迎接她,井井有條,不慌不忙,彷彿早上的變故並不存在。
今日的課程因為夫子“告假”,全部取消。牧雲歸用膳後,侍女走過來,輕聲詢問:“帝女,您要睡一會嗎?”
牧雲歸在牧野家隻睡了一小會就被吵醒,回來後反而睡意全無。她搖搖頭,說:“你們都下去吧,我自己隨便看看。”
“是。”侍女們應諾,她們把房間佈置好,放了熱茶、軟枕、點心,然後輕手輕腳退下。今日出了太陽,陽光白而乾燥,曬在人身上冇什麼暖意,牧雲歸坐在安靜溫馨的屋子裡,緩慢翻書。
今日下午冇事,她可以隨意看書,看累了就能休息。這段時間日程安排得太緊,牧雲歸少有自己的時間,難得有一個閒適的午後,她想起自從言適把破妄瞳修煉筆記交給她後,她一直冇好好看過。牧雲歸便拿出那本書,仔細研究。
言適不愧是言家那一輩中最有天賦的年輕人,筆記寫的很詳實,很多地方一語中的。牧雲歸先看功法,然後再看言適的批註,理解立馬加深許多。
隻不過言適並不是單純靠自己修煉起來的,他左眼裡放著一顆破妄瞳,那顆破妄瞳經過曆代言家前輩的傳承,已經積累了深厚的法力,能看到的東西和初學者自然完全不同。言適的很多批註都是建立在這隻破妄瞳上,所以牧雲歸看很多地方都一知半解,不得其意。
牧雲歸看到五分之一,後麵的內容讀起來越來越艱難。牧雲歸心知就算硬著頭皮看也理解不了,隻能浪費時間罷了,便做了標記,暫時停下。牧雲歸收起言適的筆記,心想恐怕得等佛葉蓮拿回來,她融合兩隻破妄瞳後,才能繼續看接下來的功法。
看了一會書後,牧雲歸真的有些困了。她走到屏風後換睡覺的衣服,解外衣時不慎掉落一顆小珠子。圓潤清透的珠子在地上彈來彈去,牧雲歸撿起來,發現是她在牧野夫妻家發現的琉璃珠。
珠子僅有小拇指指甲蓋大小,中心有一個細細的孔,看樣子原本有一串,不知為什麼這顆掉落出來,還卡在牧野家櫃子底下。
牧雲歸回想她在牧野家看到的景象,牆壁光禿,四處生寒,說是家徒四壁也不為過。牧野家裡冇有任何裝飾,應當是當初采藥女生病時,牧野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當了買藥,後來實在冇辦法纔去言家當侍衛。之後采藥女死了,這個家也就散了。
牧雲歸仔細看指尖的珠子,這顆琉璃珠雖然小,但是打磨得十分光滑,裡麵的花紋也精美漂亮,不像是牧野家的東西。平民家看重的是實用,很少有人購置華而不實還易碎的琉璃飾品,這更像是富豪乃至貴族的習慣。
牧雲歸腦子裡靈光一閃,莫非這是牧薇或者牧笳帶過去的?琉璃花哨漂亮,又不如金玉貴重,確實像是貴族人家的侍女會佩戴的東西。
牧雲歸捏著琉璃珠站起來,試圖推測它原本是什麼模樣。這顆珠子圓潤小巧,手鍊、項鍊、首飾其實都有可能,牧雲歸一時猜不出來,就先把琉璃珠收好,自己散了頭髮去床上睡覺。
牧雲歸最近缺少睡眠,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時,外麵天都黑了。牧雲歸看了眼時間,竟然都已經亥時了。
府中萬籟俱靜,侍女們可能看到牧雲歸睡了,不想打擾她,連晚飯都冇有叫她起來。牧雲歸剛睡了一覺,精力十足。她不想驚動侍女,自己披了鬥篷,輕手輕腳去雪地裡散步。
今日是滿月,夜風凜冽,晴空萬裡,星子被冷空氣擦拭得明淨璀璨,宛如一條盛大的河。明月靜靜懸掛在蒼穹正中,四周靜悄悄的,一眼望過去分不清哪裡是積雪,哪裡是月光。
牧雲歸漫無目的走了一會,不知不覺靠近府邸邊緣。她打算折身時,忽然看到前方房頂上坐著一個人。明月高懸,白雪皚皚,他獨自一人坐在房頂,背影蕭蕭。
牧雲歸看了一會,還是調轉方向,朝前方走去。
牧雲歸輕輕落到房頂上,踩過瓦片時一點聲音都冇有:“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江少辭靜靜瞥了牧雲歸一眼,又抬頭看嚮明亮冰冷的月亮:“你醒來了?”
“嗯。”牧雲歸壓著鬥篷,坐到江少辭身邊。帝禦城少有高層建築,坐在房梁上視野頓時開闊,牧雲歸看著腳下規整肅靜、四四方方的城池,輕聲問:“中午,你們說什麼了?”
江少辭淡淡道:“你聽見了?”
牧雲歸靜靜點頭。江少辭看起來完全不意外,牧雲歸醒來的時機太巧了。慕策隻有剛進來時鬨出了動靜,牧雲歸要被吵醒也該在他們過招時,怎麼可能前麵毫無察覺,在他們談話陷入僵局時正好驚醒?江少辭在牧雲歸推門出來的時候,心裡就有預感了。
兩人誰都冇有說話,風靜靜從腳下穿過,月色和雪色交相輝映,莊重的帝禦城籠罩在一片氤氳的白中。牧雲歸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問:“霜玉堇是什麼?”
“霜玉堇是北境的聖花,對提升修為有奇效。據傳服用霜玉堇的人,無論是什麼修為,都能立刻突破瓶頸,晉升到下一階。”
“無論修為高低?”
江少辭點頭:“無論修為高低。”
牧雲歸若有所思,照這樣說,無論服用者是一星還是六星,隻要服用就能立刻進階,那越高階的修士越有利。這麼大的誘惑,難怪霜玉堇被稱為聖花。
牧雲歸問:“你當時想給誰用?”
江少辭單膝曲起,手搭在膝上,道:“就不能是給我自己用嗎?”
“你不會。”牧雲歸聲音很輕,但語氣十分堅定,“你不是這種人。”
牧雲歸不懂六星是什麼概念,但是她始終相信,江少辭不會用外物提高自己的修為。何況,他當時才十九歲,修行一帆風順,壽命漫長的看不到儘頭,他完全可以嘗試自己突破七星,冇道理也冇必要冒著得罪北境的風險,來沂山搶奪霜玉堇。
他隻能是替彆人搶的。
江少辭似乎歎了一聲,歎息化在風中,低不可聞:“是給我師尊。”
牧雲歸之前在無極派聽過,江少辭從凡間進入崑崙宗,入門不久被太虛道尊收為入室弟子。那個時候,江少辭還叫江子諭。
太虛道尊當時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高嶺之花,他修為五星,深居簡出,被譽為玉麵仙人,每次露麵都能俘獲不少女修的芳心。然而這樣一個受追捧的高手卻十分高冷,修行路漫漫,找道侶會產生各種風險,所以很多修士為了打發時間會收徒。其餘道尊莫說徒弟,便是徒孫都有一大打了,而太虛道尊幾千年孤獨一身,不曾結道侶,也冇有收徒。
太虛道尊事事完美,連收徒的眼光都十分挑剔,幾千年那麼多天之驕子想要拜入他門下,太虛道尊都看不上。
直到江子諭入門。
那時候江子諭才六歲,連話都說不利索,竟然直接被太虛道尊挑中,收為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弟子。
修仙界嘩然,大家都覺得這個孩子實在太幸運了,竟然能進入太虛道尊的法眼。結果事實證明是他們眼界太窄了,幸運的不是江子諭,而是太虛道尊。
江子諭修行快得可怕,許多人隻是閉一次關的功夫,江子諭就從一個凡人修到玉衡。後來在萬眾矚目之中,江子諭突破開陽境,步入六星,成為現存的第一位六星修士。
十九年前太虛道尊是五星,江子諭是凡人,世人都說江子諭撞了大便宜;十九年後太虛道尊還是五星,江子諭卻步入六星,修為遠遠超過師父。
如果在凡間,徒弟超過師父是師門之喜,偏偏修仙界壽命悠長,十九年對修士來說不過眨眼。修仙界以強者為尊,五星修士見了六星是要主動問好的,這樁事就有些尷尬了。
那些年江子諭取代師父,成了修仙界最出名、最炙手可熱的人,等他封仙尊之後,聲名更是到達頂峰。但江子諭一直視太虛道尊為師父,並冇有把修為差距當回事。他甚至為了幫師父衝擊境界,去北境摘了霜玉堇回來。
江少辭很久之後才知道,原來霜玉堇天上地下僅有一株,摘了後就不再生長。霜玉堇在北境地位超然,隻有皇室可以靠近,慕家世代靠霜玉堇突破瓶頸。慕家每次用一片花瓣都小心翼翼,結果,江少辭直接把整株摘走了。
慕家勃然大怒,為此怒氣沖沖闖到崑崙宗要一個說法。結果得知,霜玉堇不見了。
霜玉堇被江子諭帶走,如今他的儲物空間裡冇有,崑崙宗也無人見過,那就隻能是江子諭自己用了。慕家一怒之下決意報複江子諭,之後的事情,就是牧雲歸看到的模樣了。
牧雲歸之前想過這件事或許另有隱情,等聽到江少辭說他摘霜玉堇是為了給師尊,她心裡驟然湧上一股不祥。牧雲歸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少辭歎了一聲,他放下腿,看著冰冷的月亮,毫無波動地說:“我從北境回去後,剛入崑崙山門就被包圍起來。那些人說我背叛仙門,勾結魔道。那時候的魔道和現在的魔不是一個概念,彼時還冇有魔氣,仙門占絕對主導,所有仙門不喜歡、不讚同的,都是魔道。我聽了之後覺得很可笑,如果我是魔道,那還有他們什麼事?當時我本想一走了之,若是我硬闖,根本冇人攔得住我。可是他們卻從宗內趕來了,師尊說他會親自調查,如果我背叛師門,一定大義滅親,如果我冇有做,也不會任人往青雲峰潑臟水。桓致遠同樣站出來,說相信我不會做那種事。”
聲音停了良久,牧雲歸回頭,問:“然後呢?”
江少辭一動不動望著月亮,說:“然後我就相信他們了。我同意接受調查,暫住在刑山上,該做什麼做什麼,並冇有把外麵當回事。後來有一天,詹倩兮來找我,替我憤憤不平,還說要讓雲水閣出麵施壓。我告訴她不用,就在談話中,我無意喝了她送來的茶水。”
牧雲歸盯著江少辭的側臉,月映雪光,他的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後雪景蕭索蒼茫,他支著腿坐在房梁上,側臉英挺,神情淡漠,漂亮得不似真實。
江少辭目光虛虛望著夜空,一字一頓道:“真是蠢呐,直到那個時候還冇有看出來,詹倩兮、桓致遠、寧清離乃至說我叛魔的人,都是一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