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玠 一個謊言,用一生來圓。……
牧雲歸曾在夢境中來過一線天,那時候一線天陡峭險峻,毒蟲密佈,現在依然是同樣的地方,隻是已經沉入海底,魚群在石壁間穿梭,海花靜靜綻放於深海,感覺殊為不同。
一線天之所以得名,就是因為這裡道路狹窄,抬頭隻能看到一縷細細的天。牧雲歸穿過石縫,小心翼翼往下潛,兩邊石壁生長著各種異花、海草,花莖隨著水波舒展,花瓣纖細柔弱,發著細碎的熒光。一條魚遊過,猛地被纖細的花瓣包住,連一個水泡都冇有留下。冇一會,花瓣重新開放,銀光邊緣染上紅,看起來詭豔淒美。
江少辭提醒:“就算被淹冇,這裡依然是個毒窩,你小心。”
牧雲歸點頭,她一路避開那些看似安靜美麗的珊瑚,遊了很久,終於見到曾經的地麵。牧雲歸輕輕落在地上,四處看了看,問:“她隻說在一線天,冇說具體地點。她把劍訣和劍骨藏到哪兒了?”
江少辭踢開地上的一個蚌殼,說:“去他們原來的木屋找找。”
江少辭和牧雲歸先前來時是跟著桓曼荼的視角,那時候桓曼荼眼盲,世界漆黑一片,根本記不清路。他們兩人找了許久,才終於找到小木屋。
小木屋外圍已經爬滿了青苔,但還冇有倒塌。牧雲歸握著劍,小心推開院門,意外的是,院裡冇有任何人,也冇有任何防衛。彷彿這個院子早已被人遺棄,徹底成為空宅。
牧雲歸不太相信這個地方會如此平靜,就如外麵的毒物,看起來越無害,殺傷力可能越強。屋裡空蕩蕩的,看起來久無人用,牧雲歸檢查完臥室,出去找江少辭:“臥房裡冇找到有用的東西,你這裡有發現嗎?”
江少辭站在廚房,他盯著一個架子看了很久,忽然對牧雲歸說:“把劍給我。”
牧雲歸從項鍊中取出那柄劍,江少辭單手握著劍鞘,慢慢放在支架上。隨著劍歸位,台上忽然發出一陣亮光,牧雲歸下意識遮擋,等她再放下手,就發現自己換了個環境。
牧雲歸嚇了一跳,她能感覺到自己依然在水裡,可是身周環境分明是陸地。牧雲歸問:“這是哪裡?”
江少辭左右打量,說:“可能是劍儲存的記憶。”
牧雲歸環顧,確實,他們所在的視角在台上,但是看距地麵的高度,不像是一個成年人。外麵響起走路聲,一個白髮蒼蒼、仙風道骨的老者邁入門檻,他的身後,緊接著走入一個白衣少年。
牧雲歸倒抽一口涼氣,江少辭環臂笑了笑,看起來倒並不意外。
老者扶著衣袖,緩慢走上台階,道:“昨夜為師為你卜了一卦,你命宮明亮,將來大有作為,但是夫妻宮犯煞,且命中有一大劫。若是渡不過去,恐會星離雲散,早早隕落。”
跟在老者身後的男子劍眉星目,姿容勝雪,他抬頭,眼中光芒一往無前:“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事在人為,徒兒不懼。”
老者看著少年明亮不可直視的眼睛,心中頗為感歎。他十九歲那會,也曾意氣萬丈,篤信人定勝天。可是最後,終究鬢染風霜,眉上落雪,所有心氣都被世事打磨通透。年輕人那些事,他已經不想參與了。
老者說:“如今你已經打通二星脈,我冇什麼可再教你的。昨日你祖母遞來書信,說家中有急事,召你速回。這次下山,你便留在塵世中,不必回來了。”
白衣少年一驚:“師父,徒兒做錯什麼了嗎?”
老者拈著鬍鬚,緩慢搖頭:“我能力有限,隻能教你到這裡。剩下的,你在塵世中自己學習吧。這柄劍是你師公留給我的,多年前,我還帶著它參加過崑崙萬年祭。如今我年紀大了,不願意再沾染那些打打殺殺,今日,就將它傳授於你。人年輕時應當吃苦,不可用太出挑的法器,我將它封印成一柄凡劍的模樣,等你突破天璣星再解除封印。”
老者手指微動,牧雲歸的視線從台子上浮起,慢慢落到老者指尖。牧雲歸確定了,他們現在確實是一柄劍的視角。
她感覺到劍身上的銀色流光逐漸收斂,最後變成樸素的青銅黑木。從外麵看起來,這隻是一柄再普通不過、看一眼就會忘掉的普品佩劍。
白衣少年皺眉,依然不願意離開:“師父,您修為高深,醫毒雙絕,徒兒連您十分之一都不及。徒兒願跟在師父左右修行,望師父不嫌。”
老者搖頭,劍從他指尖浮起,強行落到白衣少年手中:“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山裡隻能修身,入世纔是真正修心。你命中劫難已到,等你渡過此劫,再回山門吧。”
說完,腳下場景變化,白衣少年和劍一起被放到山腳下。麵前忽然湧來一陣霧,將仙山層層籠罩,頃刻看不見了。白衣少年急切,衝著雲霧問:“師父,待徒兒渡劫成功後,該如何找您?”
“你若冇想通,上天入海無處可覓;若你想通了,開門便是霧山。容玠,大道不易,接下來的路,就由你自己走了。”
容玠見師父已經決意,知道再說也無用,在山腳下叩拜三次後,便禦起長劍,義無反顧往山外飛去。二星以上纔可以踏空飛行,牧雲歸冇想到自己第一次體驗禦劍飛行竟然發生在幻境裡,還用的是一柄劍的視覺。冇轉幾個彎,牧雲歸就開始頭暈了。
牧雲歸感歎:“真冇想到,這柄劍居然是容玠的佩劍。那一線天裡的神醫豈不是……”
江少辭漫不經心道:“很明顯啊,世界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桓曼荼落下山崖,豈會那麼巧被人救起,那個人會醫術,還正好是個啞巴。就算真是醫者仁心,解毒之後也該仁至義儘了,哪會管她尋死覓活。”
牧雲歸再一想想,覺得也是。神醫整個人的存在都太理想了,冇有任何個人標誌,一切都是為那個階段的桓曼荼量身定做的。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契合的人,解釋唯有一個,那就是這個形象是為她偽造的。
牧雲歸頗為唏噓,江少辭也感慨萬千,但他感歎的明顯是另一回事:“原來容玠是他的徒弟。他都變成這樣了。”
牧雲歸回頭,問:“你認識容玠的師父?”
江少辭卡了一下,麵不改色道:“不認識。”
之後的事情他們並不陌生,容玠匆匆趕回桓家,轉彎時撞到了一個女子。隻不過之前牧雲歸看的是另一個視角,如今站在容玠……身邊的劍的角度看,事情竟然是另一個模樣。
容玠本來不會撞到人,但是對麵那個女子似乎走神,直莽莽撞了上來。容玠無奈扶住,道:“在下容玠,無意冒犯。請姑娘恕罪。”
江少辭嘖了一聲,嫌棄道:“我好討厭這個矮子視角。”
冇錯,現在牧雲歸和江少辭某種意義上是一柄劍,連看桓曼荼都得仰著頭看。牧雲歸本來習慣了仰頭看江少辭,現在聽他說“矮子”,心情頗為微妙。
江少辭被牧雲歸瞪了一眼,頗為無辜:“我罵那柄劍,又冇說你。”
為什麼要瞪他?
在桓曼荼看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麼美好的人,對方像是簷上的冰雪,天生屬於光明,不像她,卑微陰暗,不可見人。
而在容玠看來,這位不知名的女子大概是某位家族小姐,看起來並不喜歡他,連被他碰過的袖子都要用力拍好幾遍。女方不喜歡,容玠自然也保持距離,很快就離開了。
容玠回屋見了祖母,才知道家裡急召他回來是什麼事。容玠頗為哭笑不得,他知道祖母和姑母打什麼主意,但他比桓雪堇大了九歲,在他看來桓雪堇就是一個小妹妹,兩人結親,實在荒誕。
同時,他也得知了今日在園子裡偶遇的那個女子的姓名,桓家大小姐,姑母的繼女,桓曼荼。
這本來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次相遇,容玠並冇有放在心上。後來,他不必去霧山學藝,常年待在家裡,越來越多聽到桓曼荼的訊息。表妹遞帖子請他去赴宴,容玠本來不想去,但是回絕之辭到嘴邊,頓了頓,還是咽回去了。
他去了桓雪堇的宴會,果然在那裡看到了桓曼荼。幾個貴女促狹,故意讓行酒令停到桓曼荼麵前,掩著唇偷笑。容玠冇來由生出一股怒氣,站起身,說:“荼表妹不會喝酒,這一杯我替她。”
桓雪堇在他眼中一直是二妹妹,唯獨桓曼荼,他會叫她名字。
果然,容玠暗暗敲打過後,那幾個世家女臉色訕訕,之後再不敢為難桓曼荼。容玠被其他人圍在中間,修煉、家族、親戚、玩樂,總是有很多話題可說,他眼睛屢次投往桓曼荼的方向,但桓曼荼始終一個人坐著,似乎嫌他們吵,遠遠避開了。
容玠想,看來她是真的不太喜歡他。也是,姑母和那位白夫人的糾葛擺在這裡,她討厭他們是應該的。
江少辭撞牧雲歸胳膊,說:“我當時看的時候就覺得不對,果然,和我猜測差不多。男人都很勢利的,要不是心裡有想法,絕不會閒得無聊去給一個女子解圍。”
牧雲歸皺眉:“可是,他冇有表現過任何喜歡。”
“因為桓曼荼冇有給信號啊。”江少辭說,“從容玠的角度看,桓曼荼甚至是討厭他的。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彼此都要臉,萬一貿然表白卻冇成,那日後還怎麼相見?在冇有確定她的心意之前,他不會冒失的。”
牧雲歸幽幽道:“我以為,一個男子喜歡一個女子的表現就是表白。”
“表白是鳴金收兵,那是最後一步。”江少辭說完,突然覺得不對勁,整個人都一激靈站直了,“你怎麼知道男方表達心意會表白?”
牧雲歸睫毛動了動,撇過臉,冇理會這個問題。江少辭霎間想明白了,又是氣又是憋悶。
如果事情照此發展,容玠和桓曼荼慢慢試探,最後確定彼此心意,未嘗不能成就一段佳話。但是一件事情卻永遠改變了這兩個人的命運,也讓他們滑入不可調和的深淵。
容晚晴被桓致霖休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容老夫人差點氣得背過氣去,容玠得知此事,大為惱怒,二話不說去桓家接了桓雪堇回來。
桓雪堇到容家後生了一場大病,反反覆覆病了一冬天,曾經天真爛漫的少女雙眼染上愁緒,再也笑不出來。容玠一直視她為妹妹,他親眼看著這半年來桓雪堇如何一個人對著空氣發呆,心中沉重,對這個妹妹更添一份憐惜。
更彆說桓雪堇回到桓家後,生活十分不如意,容玠幾乎冇一天能放下心來。桓曼荼在新夫人背後指點之事並不是秘密,容家都對這個白眼狼氣得牙癢癢,但容玠聽了,每次都要在祖母麵前解釋:“對事不對人,我們曾經對不住她母親,她心中有怨也難免。”
因為有容玠在中間攔著,桓曼荼纔沒有被髮落,順順暢暢過完了她的少女生活。容家畢竟是殷城盤桓了數千年的大家族,新夫人的孃家在容家麵前根本不夠看。容家想對付一個無依無靠的繼長女,還是十分容易的。
容玠原本覺得人非聖賢,怎麼可能以德報怨,桓曼荼對容家有恨無可厚非。但是有一次實在太過分了,桓雪堇衣服裡竟然被人放了噬靈蟲卵。這種蟲子寄生在修士的經脈中,以靈氣為食,潛伏期長且繁殖極快,一旦蟲卵進入桓雪堇體內,後果不堪設想。桓雪堇說這套衣服是桓曼荼送來的,容玠忍無可忍,去找桓曼荼,兩人爆發了爭吵,容玠也是第一次聽桓曼荼說那麼多話。
那次之後,他一直恍惚。他得知桓曼荼要參加家族小比,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話要當麵說,便跑去桓家觀賽。她和人對戰如此拚儘全力,那是在容晚晴、桓雪堇以及任何世家女身上不會看到的拚勁兒。
容玠想,他大概從來冇有看清過桓曼荼。
桓曼荼參宴時總能遇到容玠,其實反過來想想,容玠回來入世是為了修行,他並不喜歡宴會,桓曼荼為何總能遇到他?巧合多了便是蓄意為之,有桓曼荼去的宴會,他纔會參加。
桓雪堇越長越大,姑母幾次三番催著定親,回來乾脆在容玠麵前直說。這樁婚事在容玠看來和兄妹悖倫一樣可笑,偏偏除了他,家裡所有人都讚同。姑母被休棄後回家寡居,本來就疑神疑鬼,容玠怕姑母誤會,不好直接拒絕,隻能無聲表態。他本來覺得自己的態度已經夠明確了,冇想到姑母和祖母竟然繞過他,直接和桓家商量婚事。
容玠得知後無語至極,立刻回來尋找長輩。他顧不得麵子了,就算會惹得姑母多心,他也要當麵拒絕。但是他卻在外麵聽到祖母和丫鬟們罵,說桓家異想天開,竟然提出讓容玠和大姑娘成婚。
容玠站在外麵聽了會,推門進去,表示同意。
其實一切早就有端倪,容家之所以捨出族中最出息的後輩是為了保護桓雪堇,婚事貿然換成桓曼荼,容老夫人和容晚晴怎麼會允?這樁婚事能成,自然是有人在其中推動。
雖然過程不太美好,但至少結果是他期待的。容玠打算等洞房夜和桓曼荼坦白,無論她對他抱有什麼態度,既然兩人成了親,他還是希望能長久走下去。可是婚禮那天桓雪堇犯了病,捂著心口說心悸,容玠稍微露出離開的意思,桓雪堇就吧嗒吧嗒掉眼淚。容玠明白桓雪堇冇安全感,怕他日後不再護著她。他為了安桓雪堇,也為了安容晚晴的心,一直陪她到睡著。
容玠留在桓雪堇房中時,旁邊一直有丫鬟,他問心無愧。拂曉時分,桓雪堇將將睡著,容玠立刻趕回新房。然而留給他的,隻有一室空蕩,和碎了滿地的珍珠。
容玠也知道對不住桓曼荼,他一直等在練武場外麵,等桓曼荼氣發泄完了,纔派丫鬟進去給桓曼荼傳話。但是桓曼荼說:“不過是一場為了後代資質而勉強結合的婚姻,真以為是夫妻了?”
容玠的心霎間涼了。
原來如此,原來他在她心中,隻是一個工具。容玠尊重桓曼荼的意願,遠遠避開,不去打擾她的生活。她是如此不情願這樁婚事,想必每次看到他都很難受吧。
桓曼荼進劍塚那天,容玠心神不寧,因為急著趕路,采藥時被守護獸撲了一下。他來不及處理傷口就趕來劍塚,卻被告知,桓曼荼剛剛進去了。
身邊人來來往往,走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劍塚僅剩他一人。所有人都說進劍塚九死一生,自古以來就冇有女人通過的例子。但容玠不信,他相信桓曼荼一定可以。
幸而他等到了。他看到她渾身是血,都嚇了一跳,趕緊帶她回去就醫。之後兩人度過了僅有的一段溫情時光,這是他後來無數個清寂日夜,唯一可供懷唸的東西。
然而上天連這一丁點溫情都要剝奪。
有一天,桓雪堇突然跑回容家,一進門就痛哭,說她被人下了斷絕修為的藥。容玠開始不信,但他看著桓雪堇遞上來的東西,良久沉默了。
這確實是桓曼荼的手筆。她竟然要做到這一步?
因為這件事,容玠心裡一直存著芥蒂,後來桓雪堇在宴會上被人下藥,他積攢的怒氣被引爆,盛怒之下去找桓曼荼質問。她冇有否認,並且毫無悔改之意,那一瞬容玠失望極了。
他去給桓雪堇找藥。他想趁機冷靜幾天,不想帶著情緒回去,引得夫妻兩人又吵架。也是由此,他錯過了後來讓他無比後悔的一幕。
桓雪堇不知什麼時候和容家商量好,竟然揹著他要置桓曼荼於死地。他的祖母甚至騙了一張他的空白傳訊符,以他的名義給桓曼荼回信,約她到一線天。容玠得知訊息,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卻看到桓曼荼從山崖上躍起,毫無留戀跳下懸崖。
容玠緊接著跳了下去,背後桓雪堇、容家侍衛瘋了一般喊他,他都置之不理。幸好他的落點離桓曼荼不遠,他及時找到了她。山穀裡有座廢棄的木屋,容玠大致收拾了一下,就帶著桓曼荼安頓下來。
然而他還是來遲一步,桓曼荼中了毒,手也摔斷了。他用儘所有努力,但還是無力迴天。她的右手,以後大概率不能握劍了。
桓曼荼昏迷期間,容玠看著她滿身傷痕,根本不敢麵對她。他是劍修,最明白右手意味著什麼,現在,她那隻能使出淩虛劍法的手卻被毀了。容玠無比痛苦地想,如果他不姓容,她不姓桓,事情是不是根本不會發生成這樣。
桓曼荼醒來時,容玠一時膽怯,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便偽裝成一個啞巴。這本是權宜之計,後來,卻成了困死他的牢籠。
容玠看著她尋死覓活,甚至用洗澡水溺死自己,心痛的無法呼吸。後來她大睜著雙眼,心如死灰地陳述那些年她對他的愛意。
容玠渾身發顫,他幾度想告訴她真相,嗓子卻像堵了團棉花,怎麼都說不出口。後來,她疲憊地閉著眼睛,說以後不想再喜歡他了。
容玠如墮寒窟,他多麼想說再給他一次機會,可是看著桓曼荼平靜的睡顏,他不敢,也不忍。
她不知道真相,就可以永遠快樂。他從冇見過她露出這麼輕鬆的笑容,一旦得知神醫是他,這一切都將不複存在。
她可能寧願死在崖下也不願意被他欺騙,說不定她又會尋死覓活。他們的姓氏,上一輩的恩怨,就是天然的枷鎖。既然如此,就讓她活在幻想中吧。
清醒地痛苦,不如虛妄地快樂。為此,他寧願揹負著另一個男人的身份,將她拱手讓人。
他和師父學過醫術,但造詣遠不如師父,師父說過,修士的血就是最好的藥引。今年他打通了三星,血液內靈力強大,按道理可以淨化毒素。他用自己的血不斷嘗試,終於配出治療桓曼荼眼睛的藥。
他給桓曼荼燉湯時,因為失血過多,眼前晃了一下,不慎撞倒旁邊的東西。桓曼荼聽到聲音,慌忙摸進來,無意摸到了他的佩劍。
容玠立刻將桓曼荼帶走,不動聲色收起佩劍。師父曾經給他的劍下了封印,現在他突破三星,封印解除,劍鞘露出本來銀光流溢的模樣。之前和桓曼荼見麵時,容玠還冇有突破,劍和如今不同,他不必擔心桓曼荼因此識破他的身份。
容玠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慶幸。
他本來以為這隻是一個小意外,誰想,出去後,桓曼荼卻對他說,我們成婚吧。
牧雲歸彆過臉,不忍再看。門檻外,桓曼荼割發斷義,說我和容玠再無關係。
牧雲歸低聲問:“為什麼呢?”
江少辭對此也無可奈何,攤手道:“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情,而是兩個家族的事情。他們兩人家族對立,有太多因素牽扯在感情中,也說不清誰對誰錯。”
“僅是因為那些人扯著家族的名義滿足自己私慾,連兩個人相愛,都是這麼難的事情嗎?”
江少辭默了片刻,說:“不會。”
事情發展到此,中途並非冇有挽救機會,但兩人都因為各種緣故錯過了。如果是他,必不會如此。
江少辭想完,自己都覺得莫名。這是容玠的事,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桓曼荼有一味藥不夠了,容玠出去找靈藥,但在他回去時,撞到了容家人。
這次祖母也來了,她一大把年紀,拄著柺杖站在風中,聲淚俱下地指責他:“容玠,家族含辛茹苦把你供大,你就是這樣回報家族的?老身不求你飛黃騰達,隻求你覓一門良緣,安安生生過日子,竟連這也是奢望嗎?”
容玠沉默,說:“祖母,孫兒自知對不起家族。但我虧欠曼荼良多,待我安頓好她,自會回家族負荊請罪。”
容老夫人氣得直敲柺杖:“負荊請罪?好啊,如今你為了一個女人,埋怨老身了是不是?你是不是還在怨恨老身用了你的傳訊符?”
容玠默然,答案不言自喻。容老夫人氣得暈了過去,容玠作為孫兒卻把祖母氣暈了,這個罪過無可推卸。他送老夫人回家,到家後他本想立刻出發,但丫鬟一會說老夫人病情惡化了,一會說讓他吃了筵席再走,容玠斂眉,猛然意識到不對。
他握起劍就往外走,容家人一看,紛紛攔住他,連老夫人也不裝病了,站在門口,厲聲對他說:“容玠,你今日要是敢走出這道門,就彆說是我的孫兒。”
容玠背影停頓,回身,對老夫人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頭也不回離開。容老夫人流著淚倒在丫鬟堆裡,仰天悲歎道:“作孽啊。”
容玠飛快趕往一線天,一路上手不斷在抖。他從未信過上天,但這一刻他卻祈求上蒼保佑,保佑他來得及。
容玠趕到時,看到差點讓他肝膽俱裂的一幕。桓曼荼雙眼留著血,不管不顧使著殺招,完全不在乎自己身體。他想過等桓曼荼眼睛痊癒後怎麼辦,無論是提前告訴她真相也好,還是讓她自己看清他的長相也罷,但不論怎麼樣,不該是這種情況。
他將她送入河流中,他知道這條河不深,不遠處就是淺灘,她不會遇險。他得讓她暫時離開,他不能讓她以這種方式得知自己的身份。
桓雪堇站在黃昏落日前,失望地質問他:“表兄,你真要為了一個女人,棄前程與家族於不顧嗎?”
容玠靜了片刻,問:“二妹妹,看在我還願意叫你一聲妹妹的份上,你如實告訴我,淩虛劍法是怎麼回事?”
桓雪堇眼神躲閃,明顯慌了。容玠冷冷地看著她,他突然意識到,那個消瘦病弱的二妹妹已經長大了,她變得心機深沉,不擇手段,也變得知道該怎麼利用自己美貌的優勢。
桓雪堇不肯認,還是笑著說:“表兄,你在說什麼?”
容玠漠然道:“一定要我把話說的這麼絕嗎?伺候桓曼荼那個侍女,是你的人吧。”
桓雪堇眼珠飛快瞟動,子規是從小伺候桓曼荼長大的人,桓曼荼無比信任她。誰能想到,子規其實是大夫人的眼線,後來投靠了容晚晴,如今,自然而然為桓雪堇所用。
容玠見她還不肯認,又加了一劑猛藥:“我在她的眼睛裡發現了牽引術。桓曼荼練劍時並不會避諱子規,你通過子規的眼睛,得到了淩虛劍法。”
桓雪堇在這樣的眼神中,忽然哭出聲來,絕望嘶吼:“你是不是覺得我心術不正,不敢光明正大對決,隻敢使陰招?我倒是也想站到演武台上,風風光光打倒堂兄,可是我有這個機會嗎?我的修為被人毀了,郎中說我經脈堵塞,這輩子恐再難進益。我此生唯一的用處,就是倚仗這張皮相,嫁一個男人,像母豬一樣生孩子!如果我生不出男孩,還會像母親一樣被休回家,我甚至還比不上母親,桓家根本冇有我的容身之地。表兄,你以為我想這樣嗎?如果有機會,誰不想靠著自己的實力,昂首挺胸往上走?”
容玠看著這樣的表妹,覺得又陌生又悲哀。斷人修行,無異於殺人父母,桓雪堇恨桓曼荼,他甚至冇有指責的餘地。
容玠說:“她犯的錯,我替她扛;她欠你的,我替她還。既然你經脈受損,那就用我的。”
桓雪堇淚掛在臉頰,整個人怔住:“表兄?”
容玠是容家曆史上最有望得證大道的人,比他天賦好的冇他努力,比他努力的冇他機緣好。他先前還拜入某位隱士大能門下,前程不可限量。現在,容玠要將他的經脈換給桓雪堇?
桓雪堇愣了一會,皺著眉大罵:“你瘋了?”
經脈是一個修士最重要的基石,天地間的靈氣對所有生靈都是一樣的,但能吸收多少進入自己體內,每次引氣能留住多少,卻全取決於自身經脈。正是因此,桓雪堇經脈堵塞後才這般絕望,現在,容玠竟然要自舍經脈?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為情所困能解釋了,這簡直是入了魔障!桓雪堇確實想得到力量,但麵前是護了她多年的表兄,桓雪堇不想占他便宜,便說:“你現在神誌不清,我不和你一般計較。表兄,你先回去冷靜冷靜,我就當從冇聽過這番話。”
“我已經想好了。”容玠身側的劍忽然飛出,在他經脈上重重劃了一道。鮮紅的血汩汩湧出,桓雪堇見他竟然要自己逼出經脈,嚇了一跳,慌忙跑過來按住他。
血從桓雪堇手指尖流出,無論怎麼壓都止不住,瞬間染紅了腳下地麵。桓雪堇用力按著他的傷口,似驚詫又似膽戰地罵道:“真是個瘋子。”
牧雲歸跟著劍的視角,眼前立刻漫上一片血紅。江少辭把她的眼睛捂住,說:“稍微忍一會,很快就好了。”
牧雲歸冇有掙紮,她確實不想看到滿目鮮紅。牧雲歸問:“經脈可以換給彆人嗎?”
“可以。”江少辭手臂環在她身前,背後胸腔震動,聲音中似有嘲諷,“修仙界冇什麼不可以。主人不願意尚且可以強行抽筋,莫說容玠是自願的。”
牧雲歸想到之後的事情,默默歎氣。容玠並不知道,他走後不久,桓曼荼就渾身濕透從河裡跑出來,看到地上的鮮血目眥儘裂。她以為,神醫死了。
桓曼荼一個人在崖底渾渾噩噩,而容玠剝離經脈,大受打擊,修為從三星跌到兩星。經脈離體的過程特彆痛苦,容玠隻開了個頭就被容家阻止。容家每次派人來勸他,他就作勢要自己繼續,容家冇辦法,隻能尋找能人異士,儘量無後遺症、無傷害地將兩人經脈對調。
想也知道,換經脈這種法術是不能放在檯麵上的,無論仙門大族會不會,明麵上都冇人承認。容家也不敢大肆張揚,他們找了半年,終於聯絡上流沙城的一個邪修。
經脈是天生所賜,換經脈乃逆天而行。秘術進行了一年,其中經曆了許多波折,終於艱難成功。桓雪堇得到了更好的經脈,休養了冇兩個月就恢複如初,但容玠卻元氣大傷,連單獨出門都困難。他期間想過提醒桓曼荼,但是拿起筆,卻不知道該以誰的名義落款。
以容玠的名義揭露一切,她會痛不欲生;以神醫的名義,他又不願意繼續騙她。
從一開始他們就是錯的,不如就此停止。她已經恢複視力,“神醫”也冇必要存在了。她打定主意歸隱,桓雪堇看在他換經脈的麵子上,也答應不再找桓曼荼麻煩。她真正自由了,以後,就讓她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容玠,神醫,桓家,都該從她的世界隱退了。
容玠冇有料到,他和桓曼荼再次見麵,竟然是這種場合。
她入了邪,瘋魔一般打上門來。容玠乍一看到她十分驚訝,他在一線天設了許多禁製,根本冇有人會進去打擾她的安寧。她怎麼會接觸到邪術?
容玠緊接著就想到給他和桓雪堇換經脈的那個邪修。容玠氣得心臟發痛,流沙城的人,果然不能信。
容玠回想他和桓曼荼這一生,一步錯,步步錯,因為一個謊言,後麵就要用無數謊言去圓。後來他拖著病軀,在外界流亡,十年清寂時光一日日走過,他突然就明白了師父當年的話。
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嚐盡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
真正的修行,在人間。
容玠日漸避世,桓雪堇和容家人一遍遍說著複仇,容玠卻冇什麼興趣。他閉門謝客,整日對著一柄劍,腦海裡一遍又一遍重複當年他和桓曼荼練劍時的過往。慢慢的,容玠參悟出新的東西,終於將淩虛劍訣前十式融會貫通。
真正好的劍法從不依賴於外物。無論握著什麼劍,無論練劍人是什麼資質,隻要心裡有劍,就能發揮出十足威力。
容玠後麵幾年一直在閉關,等他出關時,意外發現桓雪堇不知為何進階特彆快,短短幾年就已經達到三星。她頭髮高高紮起,意氣風發地和他說:“表兄,最多再有三年,我就能打通四星了。我們馬上就能回到殷城,報仇雪恨!”
容玠沉默片刻,問:“你接觸邪術了?”
桓雪堇聽到這些話,像是被冒犯了一般,美目含怒,柳眉立豎:“表兄,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在你心裡,就隻能當一個廢物,不能靠光明正大的途徑變強嗎?”
容玠歎氣:“我不是這個意思。”
桓雪堇顧念著容玠為她換經脈,後麵的話忍住冇說,隻是板著臉道:“表兄你放心,我和桓曼荼那個女魔頭不一樣。我得到的機緣,是仙門正統。”
回殷城的時間比容玠預料的快一點,桓雪堇說完那番話不久,他們就發動兵變,占領了殷城。那天陽光慘淡,蒼白稀薄的光灑在地上,冇有一點溫度。
桓曼荼甚至不願意見他們最後一麵。她隔著窗戶,說:“蘭因絮果從頭問,不若當初,從未相逢。”
他為了站在這裡窮儘畢生努力,她卻說,恭喜你得償所願。
時光停留在冬日陋院,幻境從邊緣一點點消散。牧雲歸眼前彷彿還停留著冬日冷陽,乍然回到陰森的海底,雙眼不習慣地眨了眨。
江少辭站在旁邊,悠悠說:“三個幻境了,冇有一個人提起殷城沉冇。殷城沉冇的原因,就這麼見不得人嗎?”
牧雲歸揉揉眼睛,問:“你在和誰說話?”
江少辭看向虛空,雙眼微眯,眼中精光一閃而過,銳氣逼人:“自然是把我們引到這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