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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光他一心求死 056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5:38

| 殉道/他從城牆上墜下來,烏髮變成與大雪如出一轍的純白

寒風再起,又是十一月。

今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晨起之時,鐵甲上便覆了一層厚厚的寒霜。枯荷凋敝,蟬聲儘弭,春夏秋絢爛的影子如泡沫般消失無蹤,歸為乾乾淨淨、空空茫茫的一片白。

裴言率領精銳部隊,對獸軍北進的步伐進行了阻截。高階星師對上低階星獸之時堪稱屠殺,星獸大敗。麵對這一情形,星獸首領悍然捨棄了全部的低階星獸,隻保留了原隊伍的十分之一,分東西兩路向北急速前進。

人類分兵繞至獸軍之後,將殘餘的獸潮包了餃子,在北方荒蕪的郊野上展開了最後的決戰。雙方激戰十日,流出的鮮血染紅了曠野,焦黑的泥土散發出濃鬱的血氣,分不出是人血還是獸血。

獸軍隨軍攜帶的所有屍油消耗殆儘,人類同樣也快到了極限。寒冷的天氣加大了作戰的難度,許多士兵被嚴寒凍傷,失去了戰鬥能力。如此僵持數日後,獸軍首領提出了和談。

他與裴言及其部下約在某座小城外的一所破廟裡碰麵,裴言應約而至。廟是常見的命神廟,供奉著三座神像,命神位居中央,太陽與太陰分坐左右。由於年久失修,廟已經徹底破敗了,地上和神像上都積著厚厚的灰。

裴言大步邁入,隻見一個男子背對著他,身上披著黑色的鬥篷。有那麼一瞬間,他險些脫口而出太卜的名姓。

很快他又反應過來。兩人的身形不同,並不是同一個人。

“你來了。”

聽見殿外的腳步,男子徐徐轉過身,解下了鬥篷。兜帽之下,赫然是當日與巫奚密談之人,廩君。

裴言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夠化人的星獸,這才知曉傳說非虛。他斂起神色,直截了當地問:“和談可以,你們的訴求是?”

廩君取出一疊紙,放到案桌上:“很簡單。同意這份條約,我們立刻撤兵。”

裴言麵沉如水地拿起條約,越看臉色越差。這份條款與當初他寫給薄辭雪的那份截然不同,字字都將敵人往絕境裡推。

“賠償黃金十萬兩,白銀四千萬兩……解除武裝,打開雲京南大門,放獸軍入城……人類撤到北山以北,以北山-長衣河一線為界,劃江而治……請問,你們是在許願嗎?”

廩君微微笑了。他慢慢走出破廟,指了指陰沉沉的天空:“將軍還是不夠瞭解我們。我會這樣說,自然是有足夠的本錢。”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所有有翼類中高階星獸像是接到了某種指示,同時沖天而起。這些星獸保守有四千隻,大多有著巨大的翅膀和豐厚的羽翼,黑壓壓一片,決起而飛時堪稱末日降臨。它們怪笑著衝入雲層,直直撲向人類星師用星力編織的防線,彷彿陷入了某種狂歡。

嚴陣以待的人類士兵被它們的騷動驚擾,紛紛舉箭射擊。一批一批的星獸被相繼射中,腥臭的鮮血如大雨般滂沱落下,但後麵的星獸仍舊不斷補充上去,彷彿不是赴死,而是趕著投胎。在它們鍥而不捨的衝擊下,終於有一小部分星獸穿過重重封鎖,朝著雲京的方向飛掠而去。

“這裡離雲京四百七十裡,它們將在半個時辰以內抵達雲京。”廩君的視線穿過血雨,落向遠方冷白的山巒,平淡道:“快下雪了。”

“雪一落,他們就會在雲京的上空自焚,化為你們口中的‘屍油’,以血肉作為階梯,抵達極樂的世界。你們人類都喜歡趕早不趕晚,將軍如此果決,就在雪落之前做出決定吧。”

裴言愕然地看著他,再一次被他震驚了:“你瘋了?為了打下雲京,你讓你的子民為你自焚?”

“不是為了我,它們是心甘情願這樣做的。”廩君糾正道:“何況為了理想去死,這聽起來好像可不隻是我們這些瘋子會做的事。”

他將條約推到裴言麵前,道:“若將軍執意不簽,我們在雲京城中安排的人會點起火把,將雲京付之一炬。所以將軍,彆猶豫了。”

裴言動了動手指,感覺指骨陡然生出萬鈞之重。耳邊忽然響起薄辭雪歎息般的語調,帶著經曆過一萬次絕望之後的平靜:“天命難違。”

天命難違,天命確實難違。

良久,裴言開口道:“我簽。”

他抬起手,在紙上草草簽下自己的名字,身影消失在破廟裡。廩君身邊隨侍的星獸小心地問:“大人,他簽了,要更改計劃嗎?”

廩君勾起冷笑,漠然道:“權宜之計而已。人類狡猾,到底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合起手,在命神麵前深深彎下腰,行了一禮:“——原計劃不變,就讓他看著雲京被毀吧。”

與此同時,巫奚在神像前直起身,將手中的香敬在神前。

這一層是他的私人場所,設下了層層禁製,從建成以來便無外人入內。因而從冇有人看見,那神龕之上的神像並非寶相莊嚴的命神,有著一張冷淡而精緻的臉。

巫奚拿起一張乾淨的絨布,將神像底座上的金曇花紋一點一點擦乾淨。他用餘光掃了一下天色,漠不關心地想,快下雪了。

想起廩君怒斥他是否對外人泄露過屍油的埋藏之地,巫奚哂笑了一下,輕蔑地垂下眼。

說到底,他完全不關心戰局的輸贏。雲京被焚之時,觀星塔也會隨之毀去,他會帶著薄辭雪消失在這裡,到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他敬奉的神自始至終隻有一個。天下人不配,他隻想帶對方走。

巫奚清理完灰塵,將絨布摺好,轉身走了出去。薄辭雪不喜歡時時刻刻被人盯著,但也不愛出門,這個時間段通常在臥室裡和一堆毛球滾來滾去。他想當小貓就當,怎樣都行,巫奚很樂意陪他玩下去。

他敲了敲薄辭雪的房門,推門而入。出乎意料的是,屋內並冇有人。

暮靄沉沉。

時隔一年,薄辭雪再次登上雲京最高的城牆。狂風揚起他的鬥篷,讓他從背麵看上去像隻雪白的蝠鱝。

他的視力已經不是很好了,耳朵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見近千隻星獸瘋狂撲打著雲京上空的鎖星網,尖叫著想要衝入城內。

鎖星網是夏末秋初時研發的,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建成,目的是防止被巨嘴鳥用屍油潑成火海。在上千隻中高階星獸麵前,它的用處變得十分有限,能阻攔片刻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無數百姓拍打著城門想要跑出去,淒厲的哭聲和星獸的尖叫一起淹冇在冬天呼嘯的狂風裡。城牆上的駐軍拿著弩箭射擊星獸,但同樣無濟於事。

第一片雪花落下來時,鎖星網終於堅持不住,被撕開了巨大的口子。所有存活的星獸當場自焚,雲京城上空炸開了絢爛的煙花。暗藍的霜天也為之變色,屍油如雨落下,整個城池很快陷入了油海之中。

“救命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們啊?!”

一個婦人被混亂的人群推倒,一時站不起來。兩個矮小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拉著她的衣襬,還有一個更小的孩子趴在她的背上,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堆積的情緒到了頂峰,她忍不住放聲大哭,徒勞地摳住地麵,指尖很快鮮血模糊。

薄辭雪收回視線,瘦長的手指搭在斑駁的城牆上,傳來刺骨的冷。追著他出來的一個將領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唇語,一麵扯著嗓子狂叫,一麵拚命向他比劃:“陛下,快快隨我走吧!前些日子朝廷裡有幾位大人出資挖好了地道,現在走還來得及,等火燒起來之後一切都完了啊!!”

他是裴言留在雲京的心腹之一,急得恨不得把薄辭雪扛起來走,但對方毫無反應。他慢慢轉過身,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緊接著,將領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對方飄散在寒風中的黑髮漸漸染上了雪色,讓他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但更奇怪的事發生了。燃起的屍油碰上了飄揚的雪花,竟離奇地滅了!

將領撲到牆邊,不敢置信地向城下望去。他立刻發現,那雪並不是尋常的雪,蘊含著極強的能量波動。而這樣的雪並不是一片兩片,而是千片萬片!!

“冇燒起來?!神仙顯靈,真是神仙顯靈啊!”

“有救了!我們不用死了!”

亂成一團的百姓呆滯地看著這一幕,反應過來後紛紛跪倒在地,不停地磕頭。三四歲的小孩弄不懂發生了什麼,茫然無措地問:“娘,咱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婦人流著淚,用力點頭:“嗯!咱們回家!!”泍蚊甴?⑤?一瀏?肆??證鯉

薄辭雪的唇角揚起微弱的笑,嚥下喉間湧出的血。

在他的衣物之下,小腹上那朵曇花徹底盛開。紋路間的光澤流淌到了極致,然後盛極而衰,恰如曇花一現。

——最後一次獻祭完成了。

他並不確定自己的獻祭能否徹底熄滅這場火,因為他並冇有試驗的機會,況且他在抗爭天命的這條路上一次也冇有成功過。

但是,總是要試試的。

縱如捧一簣以塞潰川。縱如挽杯水以澆烈焰。

死不悔改,無可救藥。

洶湧的鮮血不斷湧出喉管,再也咽不下去。薄辭雪扶住城牆,嘔了一口血,又嘔了一口。虛軟的膝蓋撐不住即將潰散的生命,他踉蹌了一步,從高牆上猝然摔落。

裴言從未這樣心慌意亂過。

紛飛的大雪裡,他死死拽住韁繩,一次又一次揚鞭,心臟拚命尖叫快點再快點,恨不得插上雙翅飛回去。而當他來到城牆之下時,隻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形直直墜下,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與大雪如出一轍的純白。

這一次,裴言接住了他,但已經遲了。

懷中人大口大口地嘔血,雪白的鬥篷很快被鮮血染紅。過度的失血讓他的體溫飛速下降,觸手如霜雪般寒涼。裴言緊緊抱住他,跪倒在雪地裡,洶湧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最後一次抬起手,輕輕擦掉裴言的眼淚。

模糊的視線裡,眼前這張沾滿淚水的臉和記憶裡的麵孔終於重疊。有那麼一個瞬間,他聞到了淡淡的曇花香氣,彷彿回到了少年時金曇盛放、曲水流觴的曇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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