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問事館天井裡那注新設的流水,看似平靜,卻在不知不覺中向前流淌了半個多月。
嶺南的夏日正式展露出它濕熱黏稠的脾性,蟬鳴從清晨吵到日暮,老榕樹的鬚根在悶熱的空氣裡都彷彿蔫了幾分。但“平衡事務所”內部,卻運轉得漸漸有了章法。
堂屋一角,阿King搭建的工作站已經成了整個據點的資訊中樞。幾塊螢幕二十四小時不同斷地顯示著內容:一塊是經過沈琬授權接入的、有限的城市公共安全監控熱點;一塊是阿King自己編寫的“異常能量波動監測網”的實時數據流,覆蓋範圍以問事館為中心,逐漸輻射向周邊幾個城區,雖然精度和廣度還遠不能與官方係統相比,但對於特定頻段的能量擾動的捕捉卻更加敏銳;還有一塊,則是不斷滾動的內部任務清單、物資管理表和團隊日程。
舊船廠事件被正式歸檔為“丙-003號”(前兩個是更早發現但已自然平息的微小擾動),詳細的報告、數據分析和戰鬥覆盤記錄都存儲在內網服務器中,供隨時調閱。阿King甚至根據那次戰鬥,初步完善了“鏽蝕類異常實體應對流程V0.5”,雖然武勝對此嗤之以鼻,認為“打架哪有按流程來的”,但也不得不承認,裡麵關於武器防護和弱點攻擊的建議挺實用。
葉知秋的工坊裡,各類藥材、礦物、符紙硃砂分門彆類,儲備漸豐。除了補充常用的安神、驅邪、止血類符籙和藥散,她還根據阿King的風險模型預測,嘗試配製了幾種針對特定環境(如水域、金屬廢棄地、古墓陰宅)的防護和淨化藥劑。問事館本身的風水陣法也已加固完畢,幾個關鍵的陣眼處埋設了她特製的法器,尋常陰祟難以靠近,內部氣場也越發清正穩定。
武勝的傷勢恢複得七七八八,那把厚背砍刀在經過“化鏽清靈散”浸泡和他自身陽氣多日溫養後,雖留有蝕痕,但鋒芒重現,被他打磨得寒光爍爍。他大部分時間泡在後院那個被他稱為“練功房”的廂房裡,不是打熬筋骨,就是琢磨著如何將自身陽剛血氣更有效地與實戰結合,偶爾拉著阿King給他測試一些新想法的“數據支撐”,弄得阿King不勝其煩,卻又不得不承認武勝某些基於本能的戰鬥直覺,有時確實能優化他的理論模型。
陸文淵則進入了某種半閉關的狀態。他每天花大量時間在老石榴樹下靜坐調息,膝上橫著那把量天尺。力量在穩步恢複,更重要的是,他對體內那融合後的、獨特的“平衡”之力,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掌控。它不像方九霄的“鎮”那般剛猛霸道,也不似單純的“疏導”那樣溫和無力。它更像一種“勢”的運用,一種對環境中對立、衝突能量的“理解”與“再協調”。他嘗試著將崑崙感悟中那點“規序”皮毛,以及塔頂引導混沌漩渦的經驗,融入到這種力量運用中,雖進展緩慢,卻方嚮明確。
量天尺依舊沉睡,但那絲屬於陳景瑞的“靈應”印記,在陸文淵日複一日的溫和氣息浸潤下,似乎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點。偶爾,在他心神極度沉靜時,彷彿能聽到極遠處傳來一聲模糊的、帶著迴響的歎息,或是算珠輕碰的脆響。他知道,這不是陳景瑞的靈魂歸來,更像是他殘留在尺子上的精神烙印,與自己的意念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這種共鳴讓他對卜算、對“選擇”與“代價”有了更切身的體會,也讓這把尺子,在“鎮物”之外,多了一層精神傳承的意味。
團隊內部的磨合也在日常中悄然進行。武勝的大大咧咧和葉知秋的清冷細緻難免有碰撞,阿King的數據至上和武勝的經驗主義也常起爭論,但大體都在陸文淵的調和與“以事練人”的原則下,轉化為更有效率的協作模式。他們甚至製定了一個簡單的輪值表,負責館內日常清潔、物資采購和對外聯絡(目前主要是與沈琬對接)。
這天下午,悶雷在天邊滾動,烏雲聚攏,一場暴雨將至。
堂屋裡,阿King麵前的螢幕上,代表異常能量波動的曲線忽然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峰值,同時,內部通訊頻道裡,沈琬的資訊也幾乎同步抵達。
“荔灣區,龍津西路,‘百年涼茶鋪’後巷老宅,戶主報案稱連續數夜聽到閣樓有異響,似孩童嬉笑哭泣,家中小兒受驚發燒,藥物治療效果不佳。轄區民警初步勘察無發現,但感覺‘氣氛不對’,按流程上報。能量監測顯示該區域有輕微但持續的陰效能量彙聚,符合‘宅祟’或‘地縛靈’初步特征。威脅等級預估:丙中至丙上。適合練手。”
沈琬的資訊後麵附上了詳細地址、戶主基本情況和現場照片。照片裡的老宅是典型的西關大屋風格,青磚石腳,趟櫳門,但門楣牆角有些地方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灰黑色,顯得頗為古舊,甚至有些陰森。尤其是閣樓那扇小小的、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在照片裡像一個黑洞洞的眼睛。
“宅祟?地縛靈?”武勝湊過來看著螢幕,“聽著比上次那鐵疙瘩文明點?至少不是上來就砸。”
葉知秋掃了一眼照片和能量讀數:“西關老宅,年代久遠,住戶更替,又臨暴雨,陰氣易聚。若有陳年舊怨或意外橫死之靈滯留,形成宅祟並不奇怪。關鍵在於確定其性質、執念所在,以及是否具有攻擊性。孩童易受驚擾,需儘快處理。”
阿King已經調出該區域更詳細的地圖和曆史檔案(部分來自沈琬共享的戶籍和舊聞記錄):“建築建於清末民初,曆經多次轉手,最近十年由現戶主(三代單傳,做小生意)購得。曆史記錄中,該宅在四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分彆有過非正常死亡記錄,一為女眷病故,一為幼童意外墜井,但年代久遠,細節不詳。近期能量異常始於約一週前,與戶主所稱異響時間吻合。”
陸文淵站起身:“準備一下,趁暴雨前過去看看。武勝,這次你主查,注意觀察環境細節和異常點,非必要不動武。葉知秋,準備安魂、驅邪和防護類符籙,重點考慮對孩童靈體的溫和處理方式。阿King,實時監測能量變化,建立現場模型,嘗試追溯異常源頭。”
“明白!”三人應聲,迅速開始準備。
十分鐘後,四人乘車出發。天空已經陰沉得如同傍晚,悶熱的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抵達龍津西路時,豆大的雨點開始劈裡啪啦地砸落。
“百年涼茶鋪”的招牌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鋪麵已經打烊。按照地址,他們繞到後巷。巷子狹窄潮濕,兩旁都是老舊的民居,雨水在坑窪的石板路上彙成渾濁的細流。
目標老宅的趟櫳門緊閉著,門楣上的磚雕有些殘缺。一個穿著汗衫、麵色焦黃、眼帶驚惶的中年男人正撐著傘在門口焦急張望,看到陸文淵四人下車走近,尤其是看到他們不同於普通民警的裝束和氣質(武勝的彪悍,葉知秋的出塵,阿King的科技感),連忙迎了上來。
“是……是民俗事務調查科的同誌嗎?”男人聲音有些發顫,“我是戶主劉生,電話是我打的!你們可來了!再不來,我屋企個仔(我家的孩子)都要被嚇傻了!”
“劉生,彆急,慢慢說。”陸文淵示意他冷靜,“我們進去看看。”
劉生忙不迭地打開趟櫳門,引著四人進入。屋內光線昏暗,老式傢俱散發著淡淡的黴味和潮濕的氣息。一個麵容憔悴的婦人抱著一個約莫四五歲、臉色潮紅、昏昏欲睡的小男孩坐在廳堂的酸枝木椅上,看到來人,隻是惶恐地點點頭。
“就是閣樓!”劉生指著廳堂側麵一個狹窄的木樓梯,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動什麼,“每晚大概子時前後,就有聲音!有時候像細路仔(小孩子)跑來跑去的腳步聲,有時候是笑,有時候又是哭!我們上去看過幾次,什麼都冇有!但個仔(孩子)就是能聽見,嚇得整晚睡不著,這兩天開始發燒,說胡話,總是喊‘有細路哥(小朋友)拉我玩’……”
武勝已經走到樓梯口,側耳傾聽,雨水敲打瓦頂的聲音很響,但除此之外,並無異樣。他吸了吸鼻子,眉頭微皺:“有點味道……不是黴味,更淡,有點像……舊書本放久了,或者……香火味?”
葉知秋手中棗木杖的尖端,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光,她目光掃過廳堂和樓梯,清冷道:“陰氣沉積,尤其樓梯上方。確有靈體滯留痕跡,但怨氣不重,更多是……迷茫和依戀。”
阿King手裡的便攜式探測器螢幕亮起,顯示著能量讀數和簡單的頻譜分析:“閣樓方向有持續低頻靈能波動,頻譜特征顯示情緒以‘悲傷’、‘孤獨’為主,夾雜少量‘歡快’碎片。未檢測到強烈惡意或攻擊性頻譜。建議:接觸嘗試,非驅逐。”
陸文淵點點頭,對劉生夫婦道:“我們上去檢視,你們和孩子先在樓下,無論聽到什麼聲音,儘量不要上來,保持安靜。”
劉生夫婦連連點頭,抱著孩子縮到廳堂角落。
陸文淵率先踏上木樓梯,武勝緊隨其後,葉知秋和阿King跟在最後。樓梯老舊,踩上去嘎吱作響,在寂靜和雨聲的襯托下格外刺耳。
閣樓很矮,需要彎腰才能進入。裡麵堆放著一些蒙塵的舊傢俱、箱籠和雜物,空氣混濁,光線透過那扇糊著舊報紙的小窗,愈發昏暗。雨水打在瓦片上,聲音在這裡被放大,嘩嘩作響。
但除此之外,似乎並冇有什麼異常。
武勝瞪大眼睛,像獵犬一樣掃視著每一個角落。葉知秋手中的青光更亮了一些,如同掃描般緩緩移動。阿King的探測器螢幕上的波動曲線,卻隨著他們進入閣樓,開始出現有規律的起伏。
“能量源在……那裡。”阿King指向閣樓最深處,一個被舊床板和雜物半掩著的、靠牆的角落。
四人小心地靠近。角落裡,放著一個佈滿灰塵的、小巧的藤編箱子,箱子上還放著一個褪色的布娃娃,娃娃缺了一隻眼睛,衣服也破爛不堪。
就在他們靠近藤箱約三步距離時——
“嘻嘻……”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幻覺般的孩童嬉笑聲,突兀地在寂靜的閣樓裡響起!聲音來源,似乎正是那個藤箱和布娃娃的方向!
緊接著,阿King探測器上的情緒頻譜,“歡快”的碎片陡然增強,但轉瞬又被更濃烈的“悲傷”覆蓋。
武勝渾身肌肉繃緊,手按上了刀柄。葉知秋迅速取出幾張淡黃色的、繪製著柔和符文的符紙。
陸文淵卻抬起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他緩緩蹲下身,目光落在那藤箱和布娃娃上,靈覺如同最輕柔的水流,向那邊延伸過去。
他冇有感應到惡意,隻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執著的“念”——混雜著對“家”的眷戀,對“玩伴”的渴望,以及一種深沉的、被遺忘的孤獨與委屈。
“是個孩子。”陸文淵輕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很小的孩子。應該就是劉生提到的,幾十年前意外墜井的那個。它冇有離開,一直在這裡,把這裡當成它的‘家’,把那個布娃娃當成玩伴。最近可能是暴雨導致地氣變動,或者這老宅本身的陰氣循環出現了什麼擾動,讓它‘活躍’了起來,本能地想找新的玩伴……所以盯上了劉生的孩子。”
武勝鬆開刀柄,撓撓頭:“那……咋整?跟它講道理?讓它彆嚇人?”
“它未必明白自己在‘嚇人’。”葉知秋看著那個破舊的布娃娃,清冷的眼中閃過一絲柔和,“它隻是太寂寞了,想有人陪它玩。但它殘留的靈體力量,對於活人,尤其是小孩,本身就是一種負擔和乾擾。”
阿King快速分析:“靈體強度微弱,結構不穩定,長期滯留可能導致其最終消散或扭曲。最佳方案:溫和引導,助其解脫執念,迴歸自然循環。需要建立溝通渠道,瞭解其具體執念所在,並進行安撫。”
溝通?跟一個幾十年前夭折的孩童靈體?武勝覺得這比打架難多了。
陸文淵思考片刻,對葉知秋道:“有能讓它暫時‘顯形’或者加強我們感知的方法嗎?不需要太清晰,隻要能大致傳遞意念。”
葉知秋點頭,從藥箱裡取出一小撮暗銀色的、彷彿星沙的粉末,又拿出一張特製的、近乎半透明的符紙。她用粉末在符紙上畫了一個極其簡潔的、類似於耳朵和波紋組合的符號,然後將符紙輕輕貼在自己的眉心。
“這是‘通幽粉’和‘聆心符’,能短暫增強對微弱靈體意唸的感知和接收。”葉知秋解釋道,她的聲音似乎多了一絲空靈感,“但無法主動‘對話’,隻能被動接收它散逸出的、最強烈的情緒和執念碎片。”
她閉上眼,將靈覺集中於藤箱方向。
閣樓裡安靜下來,隻有雨聲和葉知秋漸漸變得悠長的呼吸聲。
過了約莫一分鐘,葉知秋緩緩睜開眼,眉心符紙無風自燃,化為灰燼飄落。她臉色微微發白,顯然消耗不小。
“它……很怕黑。”葉知秋的聲音帶著一絲悵然,“閣樓總是黑黑的,它想下樓,但樓梯好長,它不敢。它記得有陽光,有糖水,有媽媽哼的歌……但後來隻有水,好冷好黑的水……它抓住了一個漂著的娃娃,然後就到這裡了……它想有人陪它玩‘跳房子’,它在地上畫了格子,但隻有它一個人跳……它聽到樓下有小朋友的聲音,它好開心,它想一起玩……”
破碎的意念,簡單的渴望,卻透著令人心酸的孤獨。
陸文淵沉默了一下,然後對阿King說:“有辦法模擬‘跳房子’的格子光影,或者播放一些輕柔的、老式的童謠嗎?不需要實體,能量投影或者聲音都可以,要非常柔和。”
阿King立刻在平板上操作起來:“可以。利用便攜全息投影模塊和定向聲場發生器,模擬簡單光影圖案和特定頻率聲波。數據庫中有部分嶺南傳統童謠音頻資料,可降頻、柔化處理。”
“武勝,”陸文淵又看向武勝,“你的陽氣最盛,但需要極度收斂、轉化為一種溫暖的、安撫性的‘場’,像冬天的火爐,不要帶任何攻擊性或壓迫感。能做到嗎?”
武勝有些為難地撓撓頭:“我試試……把勁收著,想象抱著個熱水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受傷時葉知秋給他敷藥時那種溫和的藥力,緩緩調整呼吸,將周身澎湃的陽氣極力內斂、轉化,嘗試散發出一種微弱卻持續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陸文淵自己則再次將靈覺延伸出去,這次,他將自身那“平衡”與“包容”的意念,如同最輕柔的薄紗,緩緩覆蓋向那個角落,不是驅趕,不是鎮壓,而是一種無聲的告知與邀請:我們聽到了,我們在這裡,彆怕。
準備工作就緒。
阿King啟動了設備。一束極其柔和、近乎朦朧的淡黃色光線,從一個小巧的投影頭射出,在藤箱前方的老舊地板上,投映出幾個簡單的、微微發光的方格圖案,正是孩童玩的“跳房子”格子。同時,一陣經過處理的、彷彿從極遙遠年代傳來的、模糊而溫馨的粵語童謠哼唱聲,以極低的音量在閣樓裡輕輕迴盪。
武勝努力維持著那股暖洋洋的“場”,額頭微微見汗,這對習慣了大開大合的他來說,比打一套拳還累。
葉知秋再次取出一張符紙,這次是淡藍色的,上麵畫著安眠與引導的符文,輕輕放在藤箱旁邊。
陸文淵的意念則持續傳遞著安寧與接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起初,閣樓裡隻有光影、童謠和暖意。
但漸漸地,阿King探測器上的波動曲線發生了變化。“悲傷”和“孤獨”的峰值開始緩慢下降,“歡快”和“安寧”的碎片開始增多。
然後,在朦朧的光影中,在輕柔的童謠聲裡,四人隱約“看”到,一個極其淡薄的、幾乎透明的小小身影,從藤箱後麵“浮現”出來。
那身影很小,穿著舊式的、模糊不清的衣衫,看不清麵目,隻是安靜地“站”在跳房子的光影格子前,似乎在“看”著那些發光的線條。
它“抬起手”,似乎想觸碰那光影,又有些膽怯。
童謠聲輕輕哼唱著,帶著歲月的溫柔。
武勝散發的暖意如同無形的毯子,包裹著那片區域。
葉知秋那張淡藍色的安魂符,無風自動,泛起微微的藍光,如同夜晚平靜的海麵。
陸文淵的意念如同最穩定的港灣,提供著無聲的支撐。
那小小的身影,終於“邁出”了一步,踩在了一個光格上。它似乎愣了一下,然後,又小心翼翼地“跳”向了下一個格子。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孩童獨有的、簡單的快樂。
它開始在那片小小的、由光影構成的“跳房子”格子上,獨自卻不再孤獨地,跳了起來。
童謠聲循環著,暖意持續著,安魂符的光芒溫柔地閃爍著。
跳著跳著,那小小身影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身影也越發淡薄。
它最後“停”在格子中央,似乎“抬頭”,朝著陸文淵四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冇有具體的五官,但四人彷彿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最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帶著感激的釋然。
然後,它如同晨曦下的露珠,悄無聲息地,徹底消散在空氣裡。連同那淡淡的舊書本與香火混合的氣息,也一併消失。
地板上,阿King投影的光影格子緩緩暗去,童謠聲也停止了。
藤箱和破布娃娃依舊在那裡,但上麵縈繞的那股微弱卻執著的“念”,已然無蹤。
阿King探測器上的靈能波動曲線,歸於平靜。
閣樓裡,隻剩下雨打瓦片的聲音,以及四人輕輕的呼吸聲。
“走了。”葉知秋輕聲道,彎腰拾起那張已經失去光芒的安魂符,小心收好。
武勝長長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乖乖,這比打一架還累人……不過,心裡頭倒是挺舒坦。”
阿King快速記錄著數據:“靈體已自然消散,執念化解。能量場恢複平穩。事件處理方式:‘溫和引導與情緒安撫’。消耗:通幽粉微量,符紙兩張,設備能耗可忽略。經驗獲取:首次成功進行非武力靈體溝通與引導,相關流程可標準化。”
陸文淵也感覺心神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滿足。這種方式,雖然耗費心神,卻更貼近他心中“平衡”的本意——不是所有非常之物,都需要刀兵相見。理解,引導,化解,同樣是守護。
四人下樓。劉生夫婦緊張地迎上來:“怎麼樣?同誌,上麵……”
“冇事了。”陸文淵溫和地說,“隻是一些陳年的氣息擾動,已經處理乾淨。讓孩子好好休息,喝點安神的湯水,很快會好起來。這房子年代久了,平時注意通風采光,多些人氣,自然就好。”
他冇有提及那個夭折孩童的靈體,有些真相,對活著的人而言,不知道或許更好。
劉生夫婦千恩萬謝,臉上的驚惶終於被relieved取代。
離開老宅,雨勢稍歇,空氣清新了許多。巷口那家“百年涼茶鋪”的招牌,在雨後初晴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回到車上,武勝還在回味:“嘿,你們說,咱們這算不算……超度?”
“不算超度,無經無咒。”葉知秋糾正道,“隻是給了它一個放下執念、自然歸去的契機。”
阿King:“更接近心理輔導或臨終關懷的靈體版本。但原理相通:解決核心情緒訴求,提供安全感,引導其接受‘終結’。”
陸文淵笑了笑,冇有參與討論。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街道,心中那份沉澱的感覺,又厚重了一分。
處理“鏽蝕傀”,是武力的磨合與環境的利用。
處理“宅中童靈”,是心力的磨合與意唸的溝通。
一剛一柔,一外一內。
“平衡事務所”的路,就在這一次次或激烈或溫和的“活兒”裡,一點點鋪展開,一點點被踏穩。
團隊在磨合,他自身的力量在沉澱,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也在加深。
未來還有更多的挑戰,更遠的迷霧。
但至少此刻,風雨初歇,歸途明朗。
他們正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