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謝謝你們,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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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被輕輕推走,那束向日葵的金黃,彷彿在潔白的走廊裡留下了一道溫暖的光痕。
邊雲轉過身,看向他帶回來的——不,是接回來的五十八位戰士。
“韓團長,”他輕聲開口,“還能站起來嗎?”
韓斌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黏在落地窗外的景象上,彷彿魂魄都被吸走了。
過了好幾秒,他纔像是從一個極其遙遠的夢裡被喚回,慢慢地地轉過頭。
“還……能。”
他答應著,視線卻立刻又回到了窗外。
那不是他記憶裡的上海。
他記憶中的上海,是戰火襲來時的斷壁殘垣、沖天黑煙和浸透街麵的血。
而眼前的這座城市……
高樓,鱗次櫛比,直插雲霄。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朝陽,流光溢彩,如同神話中的水晶宮闕。
更遠處,黃浦江波瀾不驚,巨大的輪船安靜停泊,江對岸那些奇幻的建築輪廓,是他窮儘想象也無法描摹的形狀。
天空,是那種洗過一樣的、透徹的蔚藍。
幾縷潔白的雲絮懶懶地掛著,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太平年月”的寧靜氣息。
一切,都和他用血肉捍衛過的那個上海不一樣。
一切,都好得……不真實。
韓斌看著,死死地看著。
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衝了出來。
他的嘴唇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哽咽聲,像是想呐喊,想大笑,想質問。
卻最終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隻有滾燙的液體奔流不止。
“怎麼了?怎麼了?團長?你咋了?”
旁邊病床上,眼睛蒙著厚厚繃帶的小江蘇焦急地側過頭,雙手在空中慌亂地摸索。
他看不見,但他聽得見團長那壓抑到極致的啜泣,那比任何炮火更讓他心慌。
韓斌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江蘇在空中亂揮的手,攥得死緊。
“娃……”韓斌的聲音嘶啞破碎得幾乎不成調,“我們真的……來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如此深長,彷彿要把窗外這片嶄新世界的空氣全部吞進肚裡,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那三個字砸了出來:
“新中國!”
小江蘇愣住了,蒙著繃帶的臉微微仰起。
然後,這個在毒氣瀰漫的陣地上被灼瞎雙眼時冇掉一滴淚的十六歲少年,此刻肩膀卻垮塌下去,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嗚咽。
“新中國……新中國……”他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聲音越來越哽,最後變成了嚎啕,
“真的……來了……來了啊……”
這哭聲像是一個開關。
拄著樹枝柺杖、左腿血肉模糊的小河南,原本正一瘸一拐地蹭到窗邊瞪圓了眼睛,
“俺的娘啊……”他用濃重的河南鄉音喃喃自語,像是夢囈,“這……這是上海?這咋……咋跟玉皇大帝住的天宮似的……”
喉嚨受傷、無法出聲的小廣東,急得滿臉通紅,隻能用力拍打玻璃,指著外麵不可思議的一切。
這裡冇有震耳欲聾的炮擊,冇有鬼子嗷嗷叫的衝鋒,冇有毒氣彈爆炸時的黃霧,隻有——和平的安寧。
他也哭了。
像是會傳染,病房裡,這由五十八個殘破身軀組成的方陣,開始響不斷響起哭聲。
那是劫後餘生?是夢想成真?是穿越八十多年光陰終於抵達彼岸的眩暈?
或許兼而有之。
這淚水裡,有羅店焦土的灼熱,有蘊藻浜河水的冰冷,還有對逝去戰友的無儘思念。
窗外的走廊上,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聚集了更多的人。
不同於之前迎接小女孩時那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的剋製,
麵對這些從戰火硝煙中走出的軍人,人們的情緒更加外放,也更加澎湃。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一個嗓門洪亮的中年漢子,把雙手攏在嘴邊,朝著裡麵大喊:
“歡迎英雄回家——!!!”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英雄!你們是英雄!”
“這就是你們的後世!你們打出來的太平!”
“英雄,辛苦了!看看你們守下來的江山!”
“歡迎回家!這裡就是新中國!”
聲音嘈雜,卻彙聚成一股溫暖而有力的洪流,傳入每一位戰士的耳中。
緊接著,更具體、更滾燙的鄉情湧來了。
一位頭髮花白、繫著舊圍裙的江蘇阿婆,手裡捧著一個老式保溫桶,擠到最前麵,眼淚婆娑地用吳語喊:“娃兒,吾是江蘇無錫個,這雞湯,吾用老母雞燉了一夜天,放了你歡喜個筍乾!你喝一口,補補元氣!”
她努力想舉起保溫桶,旁邊的人趕緊幫她接過去,示意會有護士送進去。
額頭冒汗的廣東大叔,舉著一個精緻的多層食盒,用粵語高喊:“細路!我係廣州人!呢煲仔飯,臘腸、潤腸、北菇滑雞,剛出爐,鑊氣十足!你食啖,試試係唔係家鄉味道!”
穿著絢麗苗族服飾、頭上銀飾叮咚的少女,怯生生地舉著一個小巧的陶罐,用帶著湘西口音的普通話,對一位湖南籍的戰士輕聲說:
“阿哥,我是湖南湘西苗寨的。這罐辣椒醬,是我阿媽看了直播,連夜做的……她說,一定要讓湖南的兵哥哥嘗一口,嚐嚐家裡的辣,解解戰場的苦……”
甚至有河南河南老鄉,手裡端著一個大海碗,裡麵是寬湯燴麪,“孩兒,這燴麪,俺天不亮就和麪、熬湯,羊肉是今早現宰的,你嚐嚐!看還是不是咱河南的燴麪,得勁不得勁。”
小河南正趴在窗邊,聞言渾身一顫,扭過頭,隔著玻璃看著那位激動的老鄉,哽嚥著問:“叔……您……您咋知道俺是河南的……”
“咋不知道?!”老漢用力抹了把通紅的眼睛,聲音更大,幾乎是對著所有病房裡的人喊,
“你們團長都說了!你們62團,有江蘇的!湖北的!廣東的!河南的!陝西的!四川的……全國各地的好後生,都聚到上海,跟鬼子拚命!”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病房裡那一張張年輕卻傷痕累累的臉:
“俺們這些活在你們後世的、享了太平福的人……心裡都記著一本賬呐!”
“記著1937年,日本鬼子打進來的時候,是全國各地的兒郎,穿上差不多的衣服,操著不一樣的鄉音,坐車坐船走路,往上海開!”
“記著你們冇一個孬種,用命填,用血熬,硬是把鬼子頂住了!”
“俺們……都記著呢!!!”
食物或許簡單,鄉音或許拗口,但那份心意,卻是滾燙的。
每個人,都在用最樸素、最直接的方式,嘶吼著、訴說著同一句話:
“歡迎回家。”
“謝謝你們。”
病房內,五十八名戰士,早已淚流滿麵。
韓斌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挺直了那傷痕累累的脊梁。
他環視著自己這些九死一生的兵,看著他們臉上交織的淚水、嘶聲吼道:
“62團的弟兄們!”
所有傷員,不論躺著的、坐著的、站著的,全部精神一振。
“咱們從羅店死人堆裡爬出來,”韓斌的聲音帶著淚,更帶著鐵,“冇給咱中國軍人丟臉!”
“現在,到了後世,到了咱用命換來的新中國……”
“咱也不能丟份兒!”
“聽我口令——”
他深吸一口氣,用剛剛恢複一點的喉嚨,喊道:
“全體都有——”
“起立——!!!”
五十八個人,五十八具殘破卻傲然挺立的軀體,麵向窗外的後世同胞,麵向這片他們未曾見過卻誓死捍衛的錦繡山河。
“敬禮——!!!”
唰——!
五十八隻手臂,或有力或顫抖,在同一刻,齊刷刷地舉了起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窗內,是1937年的豐碑,傷痕累累,卻軍魂不滅。
窗外,是2026年的盛世,山河無恙,正以最隆重的注目,回饋當年的守護。
小河南挺著單薄卻筆直的胸膛,臉上淚痕未乾,嘴角卻已咧開。
小江蘇下巴揚得極高,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他正站在光裡。
那是一種“吾道不孤”、“吾血未涼”、“吾誌已成”的光芒。
就在這時,觀察室的門被再次推開。
那位氣質乾練、在醫學界極富盛名的主治醫師走了進來。
她目光掃過病房內這肅穆而激動的一幕,眼中亦有淚光閃動,但職業的理性讓她迅速壓下情緒。
她拍了拍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好了好了,知道你們是英雄,知道你們了不起。”
“這英雄氣概,等把身上這些傷治好,有的你們顯擺。”
她走到韓斌身邊,輕輕按了按他敬禮未放下的手臂,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韓團長,先帶你的兵,把禮放下。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治病。”
她轉向所有傷員,臉上露出鼓勵的笑容:
“等把你們一個個都治得活蹦亂跳了,肉夾饃、燴麪、煲仔飯、辣椒醬……想吃哪家的,想去新中國哪個地方看看,告訴我,我給你們安排!”
她的目光變得格外堅定而溫暖:
“現在,英雄們——”
“咱們,先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