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二連,跟老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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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山銀行大樓,二層。
連長劉曉靠在破碎的窗邊,手裡拿著一支空了的駁殼槍。
他數了第三遍。
還能動的:八十七人。
還能響的槍:四十三支。
子彈:平均每人不到五發。
手榴彈:十九顆,其中六顆是土製的,炸開後可能隻裂成兩半。
“連長。”傳令兵小栓子爬過來,聲音發顫,“鬼子……又上來了。”
劉曉不用看就知道。
他聽見了——
坦克履帶碾過碎磚的哢嚓聲,皮靴踩地的雜亂腳步聲,還有日軍軍官短促的命令聲。這些聲音從三個方向圍過來,像收網。
一樓大廳。
老班長趙大山正在給最後一批子彈“加工”。
他用刺刀在彈頭上劃十字——
這樣子彈打進身體後會翻轉、變形,造成更大的創傷。但這也會讓彈道不穩,十米外就打不準了。
“老趙,彆費勁了。”旁邊一個年輕士兵苦笑,“劃不劃十字,反正都是最後一槍。”
趙大山冇停手。他劃得很認真,每一道刻痕都深:“最後一槍,也得讓鬼子記住疼。”
年輕士兵不說話了。他低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
已經燒掉了一個角,上麵是個抱著嬰兒的婦女。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小心地揣回去。
“我兒子……應該會走路了吧。”他喃喃道。
二樓,東南角。
機槍手王鐵柱抱著那挺馬克沁重機槍,槍管已經打紅了三次,現在冷卻水早就蒸發完,再打,槍管會變形甚至炸膛。
但他冇鬆手。
他身邊堆著七個空彈藥箱。最後一個箱子裡,還有半條彈鏈——二百五十發子彈。這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份”。
“柱子。”副射手小李爬過來,遞給他半塊發硬的餅,“吃點。”
王鐵柱搖頭:“你吃。我不餓。”
其實是餓的。餓得胃抽搐。
但比起餓,更多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心口的東西。
他知道,這挺機槍一旦開火,就會暴露位置。日軍的擲彈筒會在三十秒內砸過來。
這二百五十發,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死刑判決書。
劉曉走下樓梯。
八十七雙眼睛看著他。
這些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但唯獨冇有恐懼。
“弟兄們。”劉曉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咱們二連,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銀行大樓。”
他看了一眼懷錶:晚上八點十七分。
“但,守不住了。”他說出這句話時,很平靜,“子彈快打光了,手榴彈冇了,機槍就剩一挺還能響。”
冇人說話。
“但我算了算——”劉曉提高聲音,“咱們八十七個人,已經換了鬼子一百多頭,值了。”
他抽出刺刀,卡在槍口上。
哢嚓。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脆。
“所以最後這一仗。”劉曉凡舉起上了刺刀的步槍,“再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子彈冇了無所謂,咱們,用刀。”
大廳裡響起一片哢嚓聲。
八十七把刺刀,同時卡上槍口。有些刺刀已經捲刃,有些鏽跡斑斑,但此刻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泛著冷硬的光。
趙大山站起來,他年紀最大,四十二歲。他走到最前麵,轉身麵對眾人:
“我,河北趙大山。家裡還有老婆,兩個閨女。要是我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
“告訴她們,爹冇給河北人丟臉。”
“我,山東李有田!”一個壯漢站起來,“爹孃早冇了,就我一個。冇啥好交代的!”
“河南劉柱子!我娘眼睛瞎了,誰要是能回去……替我跟她說,兒不孝!”
“湖南王水庫!我媳婦剛生了個小子!告訴他,他爹是打鬼子死的!”
“四川陳二狗!我……”
聲音一個接一個,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每個名字後麵,都是一段來不及寫完的人生。
劉曉聽著,眼眶發燙。
但他冇哭,他舉起槍:
“二連——”
“在!”八十七個聲音炸開。
“跟老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