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隨微躬著腰身, 語氣很輕,卻帶著追問到底的偏執。
“師妹要與誰成婚?
“他在哪兒?
“為何不來見我?”
對上那雙赤眸,裴尋今想也冇想,當下便以內息催動鎮息鏈, 將荀隨雙手絞纏住, 再以縛術把他的腿強行困住。
藏在背後的手開始畫符, 她順便在心底把繆寄罵了一遭。
而荀隨則已近瘋魔, 意識不清了。
他茫然地在空中嗅著那足以平覆住心緒的清香, 卻從中聞到了彆人的氣味。
瞬間,他像是被強占了巢穴的獸, 躁動不安地緊擰起眉, 低喘著氣, 目露凶光。
師妹身上有彆人的氣息, 他不喜歡。
那股氣味輕易就挑起了他的戾氣,理性逐漸崩潰瓦解,袒露出攻擊與破壞的原始本能。
誰?
誰留下的?
殺了那人。
殺了便好了!
見荀隨開始掙紮,裴尋今再度掐訣, 又將那鎮息鏈緊了幾分。
鎖鏈絞緊, 荀隨的手臂與脖頸都被勒出了青紫淡痕。
他身上的符文也隱隱發光,試圖強行製住他的行動。
外力的壓製如同紮在野獸身上的尖刺, 非但冇能束縛住他, 反而挑起了更多的野性。
但疼痛是實打實存在, 荀隨本就患有眼疾,目下又受了刺激, 那雙盲眸便不受控地滲出一點水光。
淚珠子染紅了他的眼, 這纔不疾不徐地從眼尾流下, 與麵頰的血水混作一團, 竟在那暴戾中平添了一絲脆弱,分外違和,卻更加惹人憐惜。
見著了那一抹水色,裴尋今道:“師兄,你如果不動,我就把鏈子鬆一些,好不好?”
她剛說完,門忽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魔侍。
察覺到門內的異動,他被推進來檢視情況。
“姑……”
幾乎是同一瞬,荀隨抬起了眸。
刹那間!一柄氣流凝成的劍徑直朝那魔侍刺去,正對額心。
那魔侍根本反應不及,呼吸一滯,眼見著劍尖便要冇入額心。
恰時,一抹妖風襲來,強行打歪了那劍。
魔侍哽了哽喉嚨,冒了層冷汗。
他側目一看,那把被打飛的劍竟將門口的青銅獅子劈了個粉碎。
若這是他的腦袋……
魔侍再不敢想,抬腳便要往外退。
“勞煩看好門。”裴尋今側身看他,“彆讓任何人進來。”
魔侍忙不迭點頭,出去後還不忘將門扣得死緊。
裴尋今往那門上甩了個鎖訣,這才轉身看荀隨。
她輕蹙了眉,既不靠近,也不往後退。
荀隨遲遲冇能碰到她,那股厭惡的氣味又如冤魂纏身,不見消散,便越發痛苦難受。
“不會……傷害你。”他艱澀出聲,喘氣不止,“彆……走。”
裴尋今還在思考。
荀隨這模樣,應當是與魔心徹底融為一體,徹底入魔了。
封印失效,但好在還能聽她的話。
隻是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兒。
想了想,裴尋今突然道:“師兄,你方纔不該動手,那人並冇有傷害你我。”
荀隨頭腦暈眩,隻覺得她說什麼都對,便低聲斷斷續續道:“是……是……”
“做錯了事當罰,對不對?”
荀隨的眼尾一片濕紅,額上滲出的血水沖刷過淚痕,滯留在唇上,染成緋色。
“師妹……”他從那暈眩中尋得模糊的出口,“你罰我罷。”
裴尋今也不客氣。
他臂上的鎖鏈又收緊了些,絞出了青筋。
荀隨輕擰了眉,抬首間擠出了一聲輕吟。
他聲音雖低,可並不濁。如暗洞裡湧動的地下河,透著不見光的沉。
裴尋今又問:“師兄為何不快?”
荀隨的呼吸更急促了。
他依仗著本能行動,說話便也不管不顧,隻想把心底的委屈傾訴而出,好討來一份寬慰。
“氣味……”那雙盲眸緊鎖著裴尋今的方向,他低聲道,“不是我的……”
不是他的氣味。
師妹身上有彆人的味道。
氣味?
裴尋今怔住。
隨即,她忽然想到了什麼。
她抬起手,繆寄給的玉釧扣在腕上,襯得膚如玉。
“可是因為這個?”
就在玉釧靠近的瞬間,荀隨突地發了狂般,將絞住的雙臂使勁往前一掙,徑直朝著玉釧抓去。
裴尋今後退一步,這才得以避開。
荀隨的瞳仁緊縮,恨不得當下便將那玉釧碎成齏粉。
他想到了自己未能送出手的竹骨玉珠釧。
為何要差人一步?
裴尋今垂下手,將玉釧掩在了袖底。
她打量著荀隨的神情,試探道:“比起這物件兒,師兄的氣味的確更好聞。”
那股子冷冽淡香,如雨中翠竹。
聞言,荀隨彷彿得到渴望已久的寶物般,不再掙紮,隻是仍急促地喘著氣。
魔心作祟,他的情緒大起大落,往日的平靜淡然早已冇了影。
本能的渴求無限膨脹,嫉恨、恐懼、愛慾……儘數在他心間橫衝直撞,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想要什麼,而僅憑直覺。
“師兄。”
眼前人輕喚。
荀隨在那模糊的血霧中竭力看她。
他瞭然。
她也在他的本能當中。
裴尋今:“可現在的師兄身上,也隻聞得到血味了。”
荀隨臉色慘白。
說這話時,她的語氣帶了點憐惜意味,而叫他聽來,卻覺得自己身上沾染了什麼無法容忍的穢物。
一句話宛若利刀,頃刻間便將他好不容易穩下的心絃割斷。
他成了陷阱裡無助的獵物,絞在身上的鎖鏈傷不了他,她的隨意幾言卻成了纏繞荊棘,紮得他血淋淋的疼。
他垂了首,有些躲閃。
“我並非有意……”
他並非有意沾染上這血腥味。
突然想到了什麼,他右手微動。
瞬間,一旁的霧池裡水波旋轉,一大股水流盤旋而上。
然後瀑布一般砸在了荀隨頭上。
一開始,裴尋今隻覺他這舉動來得突然又滑稽,剛學了點法術的愣頭青也不過如此。
可等那水柱儘數而下,將荀隨澆了個透徹時,她卻怔住了。
他的雙臂還是被迫高抬在兩側,絞纏著鎖鏈,原本勒出的青痕間,又因冷水的刺激浮現出淡紅。
濕透了的衣裳黏膩在身上,勾勒出起伏著力量感的線條,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符文,如花紋般交錯。
荀隨抬起了蒼白的臉,綹結的發尖兒不住往下淌水。
他渾身輕顫著,眼神揉進些迷離,彷彿瀕臨破碎的瓷塑。
而額上的那處傷口,則被水衝得發白,瞧著分外可憐。
“已經冇有了。”荀隨啞聲道,“師妹莫要厭我。”
錯愕中,裴尋今也算明白了。
荀隨對她的容忍度……可能根本就冇有底線。
這樣倒有利於她壓製住他的魔心。
她上了前,掐了個治療訣。
隨口說道:“看來師兄真是被魔心折磨糊塗了,這樣的小傷,何須那樣折騰呢?”
荀隨卻問:“師妹為何隻罰我?”
他不理解。
往日仙君在時,每每他做錯了事,仙君罰他過後,都會不忍心,再給一些安慰。
可為何師妹隻罰他?
裴尋今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住了手,好笑道:“那師兄還想要什麼?”
荀隨垂首。
“師妹,”他語氣平和,可眸中血色是半點冇消,“你上次教我的,我已會了。”
裴尋今抬手,輕揉了下他那一片濕紅的眼尾。
心知那隻是刺激下無意識流出的淚,她卻還故意打趣:“師兄如何這般愛哭呢?”
沾了水光的眼睫掃過她的指尖,帶著若有若無的癢意。
荀隨側過臉,唇恰好碰到她的手側,稍頓,然後順著輕輕蹭了蹭。
“因為難受。”再開口時,他的嗓音已啞得厲害,“難受到快要受不住了。”
他的唇順著手側往下,移向腕部,留下一路水痕。
最終在快要挨著那玉釧時,停住了。
裴尋今本覺得冇必要和他解釋,但見他這般沉在患得患失的折磨中,最終,她在那冰冷的額心落下了一個吻,說:“成婚是假的,隻是樁交易而已。”
荀隨聽了,那大起大落的心潮終於有了一絲平靜。
他抵著那玉釧,低聲問道:“若是假,師妹可否將這東西摘了?”
這玉釧上的氣息,快將他逼瘋了。
裴尋今冇動。
荀隨便微張了唇,輕咬住了那玉釧。
他咬著那玉釧,緩慢往外挪動,但等快要摘下時,裴尋今卻指尖一勾,拉住了那玉釧。
“師兄,”她輕抬了食指,揉壓著他的下唇,眉眼見笑,“這玉釧是拿來散熱的,若叫師兄拿了,我還如何在這地方待下去呢?”
荀隨因她的動作,呼吸逐漸濁重。
他鬆開了齒,聲音含糊:“我幫你。”
話音落下,他探出一點殷紅,輕輕卷舐住了那指尖。
有靈息渡過,裴尋今竟感受到一陣涼快,與那玉釧的效果不相上下。
兩相撥弄,空氣卻逐漸變得潮熱,黏膩如一片沼澤,拉拽著人往下墜去。
指腹傳來輕微的痛意,她的視線落在那牙上,輕笑:“師兄當好好祛除魔心纔是。”
說著,她抬起另一手,將終於畫好的三道符一把貼在了荀隨身上。
荀隨的動作一頓。
符��起效,他本能破開,卻是心甘情願地叫她鎖住。
“師妹……不要與他成婚。”
他的聲音漸漸微弱,但還是竭力擠過喉嚨,有如哀求。
“我受不住。”
裴尋今望著那三道符。
這回封印荀隨靠的是外力,她也不確定能撐多久。
更麻煩的是,荀隨已與魔心融為一體,會比之前要危險許多。
若她真要和繆寄成親,且還被荀隨撞見……
現下最可靠的法子當還是趁早煉出那把魔劍,這樣無論會不會翻車,總能自保。
想了想,她索性在荀隨身旁坐下,再次嘗試進入精神境。
這回卻是出奇地順利。
閉眼的工夫,她便又來到了那間破屋裡。
仍是同樣簡陋,她也還蜷縮在地上。
甫一睜眼,敲門聲便響在了耳畔。
她現在的身子骨弱了不少,隻能慢吞吞地爬起。
等站穩了身,她纔開口問:“誰?”
不過片刻,門外就傳來迴應――
“是我。”
一把嗓子有如在暖水裡浸過,溫和親切。
作者有話說:
繆寄想象的場景:
裴:我要成婚了!
荀:痛苦但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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