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覺(二更)
再回到那木屋後, 裴尋今接連幾天都冇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而是雪牙藉口外麵太危險,勸她安心待在木屋裡守好抵擋蜃氣用的羅盤,他去找出口。
說是勸, 但他的態度卻出奇地堅決。
每當她提出要一起去找出口的時候, 他都會以擔心再次迷路為由拒絕。
提了三四次, 裴尋今索性放下這事了。
她對蜃境的瞭解遠不及他, 如果貿然行動, 反而有可能拖後腿。
多餘的時間,她全用在了修煉上。
係統的確幫她點滿了天賦值, 因此當她揮劍時, 劍意往往渾然天成。
但她更希望能夠衝破係統的束縛, 找尋自己的劍意。
這事說來容易做來難, 哪怕她本身的悟性好,也需付出比旁人多幾倍的努力。
練到午時,裴尋今回了木屋。
小房間中央的石桌上,插了根花枝。
她將劍放在桌上, 手指輕輕撥弄著那花枝。
每天, 雪牙都會帶回一枝花,模樣各異, 但都很漂亮, 不像是這死氣沉沉的蜃境裡會長出來的東西。
而就在她挨著那花的同時, 恰巧到了屋外的雪牙身子倏地一軟,無骨般地倚在了樹邊, 泄出一聲曖昧的低吟。
他抬起眼簾, 原本灰白的眼珠頓時一片清明, 卻很快又被慾念攪得渾濁。
荀隨那張清冷的臉龐上, 漸漸染上了從不曾有過的緋紅。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不遠處的木屋上,很快就反應過來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將自己的一縷靈識放在了每日帶回的花上。
一同放過去的,還有一部分他對外界的感知力。
為的便是防止出現危險。
因此,當裴尋今撫弄那花枝時,他也會有微弱的感受。
他一手撐住樹乾,癱軟地跪伏在地上。
那若有若無地觸感遊竄在他的全身,讓他難耐地緊了手,指尖刮蹭著樹皮,喉嚨裡止不住地哼哼。
他身上仿若爬了螞蟻,癢意不輕不重地撩撥著他。
漸漸地,那癢便變成了深入骨的熱,他彷彿置身火爐,連脖頸都泛著紅。
他下意識扯開了衣襟,眼睫沾了水光,不知什麼時候,他長出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在宗服下有一下冇一下地擺動著,拱出旖旎的弧度。
那癢意摩挲在了他的尾巴根,令他舒服得眯了眼,換氣也逐漸變得急促。
雪牙徹底倒在了地上。
他手上不受控地用了勁,樹皮已經被抓出了幾道痕,指尖浸著淺淺的樹液。
他蜷縮成了蝦米,身子微顫,眼珠失神地往上翻動。
頂著荀隨那般冷心冷情的模樣,他卻像是被碾入俗情的水中蓮,濺了一身汙濁。
不知過了多久,雪牙才感覺到那陣癢意消失了。
他抬起還在顫抖的手指,將額前被汗潤濕的發往後一順,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在地上蜷縮了一會兒,他才踉蹌站起。
泛著水光的眼往下一瞥――
襟口散亂,衣襬沾了汙泥草籽,露出的皮膚也被刨出了淺紅。
他厭嫌地皺了皺眉,一抬手,便又恢複了原先乾淨整潔的樣子。
又在樹底下平複了一段時間,雪牙纔拿著剛折來的花枝,徑直朝小屋走去。
但還冇靠近,他便聽到了裴尋今清脆的一聲――
“師兄!”
雪牙一怔,以為她在木屋外麵候著他,但不等他扯開笑意,就又聽見一句――
“師兄,您的臉怎麼了?”
雪牙倏地睜眼。
眼前空空蕩蕩,什麼人也冇有。
那聲音是從小屋裡傳出來的。
他眉心一跳,隨即轉了步子,走到視窗處。
躲在窗台後麵,他一眼便看見了裴尋今。
還有――
他視線一移,挪到了她麵前的人身上。
還有荀隨。
雪牙當即攥緊了手,臉上劃過惱怒,指尖掐進花枝。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而裴尋今則靠近了荀隨,擰了眉看著他的臉。
“師兄,你受傷了?可用了藥?疼不疼?”
但荀隨往後退了一步,輕聲道:“師妹,蜃毒會傳染。待離了蜃境,傷口自會痊癒,無須擔心。”
言外之意是離他遠一些。
裴尋今道:“既然離開蜃境就無事,傳染又如何?”
荀隨沉默半晌,才道:“師兄不願你受蜃毒折磨之苦。”
“一點苦頭算得什麼。”裴尋今抿了下唇,道,“師兄,先前你不願我跟著去找出口,但現在無論如何我也是要去的,兩個人找起來總要快一些。”
雪牙將牙咬得生疼,雙眼通紅。
荀隨想的果然不錯。
她怎麼可能會因一道傷口就嫌棄了他?
而荀隨彷彿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有意無意往他所在的方向側了臉。
“師妹,我原藏了私心。”荀隨聲音清冷,但又偶爾透出些許怒意,“但眼下我知道了,我一開始便弄錯了。”
裴尋今不解:“師兄?”
荀隨徑直朝桌上的花枝伸出了手。
而望見這一幕的雪牙瞳仁一縮,險些直接衝了出去。
但荀隨已握住了那花枝。
“我高看了那頑物的忠心,也高估了自己的耐性。”
話音落下,他指節一彎,那花枝頓時被折斷。
雪牙僵住。
花枝折斷的同時,一陣劇痛抽搐著從心臟傳遍全身。
他瞬間便大汗淋漓,跪倒在了地上。
趕在靈識被荀隨毀掉之前,他迅速抽了回來,痛意這纔有所緩解。
雪牙扶著牆壁,起身時身子還有些搖晃。
他抬起墜了汗的眼皮,緊盯住了屋裡的荀隨,眸光陰沉。
而後者則已將花枝扔在了地上,道:“師妹,走罷。”
“走?”
裴尋今錯愕地看了眼折斷的花枝。
這花是師兄自己折來的,怎麼又給折了?
“師兄,”她問,“要去哪兒?”
“離開蜃境。”荀隨道,“我已找到蜃妖的屍塚了。”
找到出口後,他原本是想先來與雪牙碰麵,卻不想,竟在木屋裡發現了帶有雪牙靈識的花枝。
雪牙的靈識,會在不知不覺間捏造幻覺。
而當荀隨進屋時,師妹一開始並冇有認出他,神情也有些恍惚。
一瞬間,他便明白了,雪牙大概是想要取而代之,成為唯一一個“荀隨”。
若是這般,他也不介意將雪牙留在蜃境當中。
“找到屍塚了?”裴尋今笑眼一彎,快然道,“那太好了,咱們快走罷。待出了蜃境,師兄的傷也會好的。”
窗外的雪牙聽到這番話,已然攥緊了拳。
花枝折斷,刺破白皙的皮膚,墜下殷紅。
他的眸底團進陰鬱,臉上則抹開了笑。
走?
說得輕巧。
他彷彿不知痛般,將手越攥越緊,血也滲得愈多。
有淡白的霧氣從他淌下的鮮血中散出――那正是他的靈識。
靈識與逐漸擴散的蜃氣相融,幾乎是瞬間,便將整座木屋包裹其間。
雪牙目光陰沉地望著荀隨,唇抿得平直。
他二人之間,隻能有一人離開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