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連下了三天也不見停。
房裡熱得悶, 裴尋今推了窗戶,待清爽些了,才又坐下拿小杵搗著符粉。
繆寄進來時,她正將混合好的符粉與香料壓進模具裡。
那蓮花紋的香灰壓雕刻精細, 他一眼便認出那是裴尋今昨日裡托他請人從人界買回來的。
“怎的有了這番閒情?”繆寄在旁坐下, 一手撐著臉, 懶散抬眼, “喜歡哪樣的香, 何不喚人去買。”
裴尋今頭也不抬,心思全在那香灰壓上。
“外麵買得了香, 卻買不到這符粉。”她斜挑起目光, 彎了眸一笑, “這符是我特意畫的, 不僅能安神,還有驅邪之用。”
繆寄往後倚去身子,恰對著窗縫,以讓寒風驅散那點睏倦睡意。
雪光映照, 將他臉上的那兩枚小痣也襯得模糊了些。
“我倒不知, 你要安什麼神,驅什麼邪。”
“我不安神, 也不驅邪。”裴尋今低垂著腦袋, 脆聲道, “這是要送給旁人的禮。”
聞言,繆寄那半垂的眼簾忽睜開了些。
“禮?”他自己都冇發現, 說這話時, 身子竟不自覺地往前傾著, “何禮?”
他藏了幾分隱秘的期待。
今日是冬月初七, 他的生辰在冬月十二,二人成親前兩天。
“香啊。”裴尋今稍側了香灰壓,讓他看見,打趣道,“特製牌驅邪香,天上地下獨此一件。”
獨此一件。
也是,除了修煉,冇見她對旁的東西這樣感興趣過。
繆寄摩挲著指腹,不露聲色道:“送禮多有個名頭。”
裴尋今不以為意道:“我送東西不需什麼名頭,想送便送了。”
繆寄在旁望著她的側臉。
她入神時也瞧不出半分安靜的影子,符粉擦在臉上,好似投下的些許陰影。
他手指一動,反應過來時,已伸了過去,替她擦了那點灰。
“要何時送出去?”
臉上陡然蹭過一陣寒,裴尋今怔住。
她含糊道:“就這幾天罷。”
繆寄又將視線落在了那香灰壓上。
理智告訴他,她既然毫無遮掩之意,那這份禮物應當不是給他的。
可他又隱含期待。
畢竟她做事向來出人意料。
一旦有了這念頭,他便不受控地想得更多。
若真送他,也許他應當再跑一趟遙水間,請玉仙打一個玉石盒子,好將這香保管起來。
盒子的樣式當花哨些,要放就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他倒用不著驅邪,最多驅驅那荀隨、解玉之輩。
“繆寄。”
“繆寄?”
裴尋今連喚兩聲,繆寄纔回過神。
他仍是那副睏倦樣,冇精打采道:“何事?”
裴尋今轉過身,盯著他。
“你覺得外麵要不要繫條緞帶?若要,那緞子是粗些好,還是細些好?又該係什麼花樣?”
繆寄沉思片刻,反問:“你更喜歡哪樣?”
裴尋今麵露疑色。
繆寄倦聲道:“既是送禮,也當你先喜歡,收禮的那人纔會喜歡。”
“的確有理。”
裴尋今的眼睛都亮了些,又將注意力移回了那香上。
第二日,繆寄再來,卻見她在寫信。
他掃了眼四周,狀作無意問道:“今日不製香了?”
裴尋今頭也不抬:“已製好了。”
製好了?
繆寄垂下眼睫。
但他並未收到裴尋今往外送禮的訊息。
回去後,他叫來了幾個魔侍。
繆寄歇在躺椅上,單手拎著煙桿,並未點。
“荀隨近日是何動向?”
話音落下,一著藍衣的魔侍上前,跪地低聲道:“稟少主,荀隨前日去了乘宿縣,至今未歸。”
繆寄一敲煙桿,頓時冒了點火焰。
一股淡淡清香瀰漫開來,他眯了眼抵在唇上,並不語。
魔侍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屬下跟蹤他數日,他對那地頗為熟悉,先是去了一仙廟,在那兒靜坐了兩天,餘下時日,隻在乘宿縣閒轉。”
“他是乘宿縣人士。”繆寄頓了頓,又問,“他近日可收到過什麼東西,或與旁人有書信來往?”
魔侍遲疑搖頭:“並未見他與什麼人有聯絡。”
繆寄拿煙桿懶散地敲了下一旁的茶盞,緩道:“你好好想想。”
魔侍渾身一顫,登時伏得更低。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顫聲道:“屬下確定,那荀隨一直孤身一人,從未與任何人有過書信往來。”
繆寄垂眼。
這幾個魔侍都戴了他製成的隱身佩,不可能叫人發現。
由是,他又看向另一黑衣魔侍。
“你來說說?”
那魔侍忙道:“回少主,解玉回妖城後,再冇出城,也未與旁人有過聯絡,後日便要前往赤洲寒地。”
繆寄忽覺心上劃了道口,躁戾絲絲溢位。
他擰了眉,視線落在第三人身上。
那魔侍心領神會,伏低了身子道:“少主,那魔鮫已照令進入妖魔塔數日。”
無需多言,繆寄也清楚,莫說是驅邪香了,那妖魔塔底下連隻蒼蠅都飛不進。
他閉了眼,長煙管搭在手背上,燙出紅印,可他卻仿若不覺。
許久,他才抬了眸。
“繼續盯著,若有異動,隨時告知於我。”
“是!”幾個魔侍齊齊伏身,唯恐落於人後。
接下來幾天,裴尋今仍在做各種稀奇古怪卻又精巧的小禮物,譬如鎮魔用的銅鏡,可一符敵巨魔的高階符��……
繆寄看在眼裡,雖不問,派出的魔侍卻越多。
但她自有法子,尚不說送與何人,連什麼時候送出去的都無從知曉。
直到冬月十二這天,前來送禮的人一批趕著一批。
生辰賀禮琳琅滿目,可冇一件是他想要。
送走賓客,他在房中枯坐整整兩個時辰。
最終,他冇盼到裴尋今的禮,卻等到了另一訊息。
報信的魔侍步履匆匆,臉色蒼白,像是受了什麼大驚嚇,連禮節都顧不得,就奔入門內撲倒在地。
“稟少主,妖魔塔有異!”
繆寄抬眸,神情淡淡。
魔侍急道:“那魚附竟殺儘塔下魔物,現已出了妖魔塔!”
短短一句,他卻說得膽戰心驚。
妖魔塔底是什麼地方,無數高階魔物和魔人全都被關在其中。
繆栩往常也將子嗣送進過妖魔塔,最短的熬了足足半年,才吊著最後一口氣離開塔底,亦有不少人死在裡麵。
那地方,即便是大乘魔修,也至少需要一月。
但魚附進去才十幾天,就活著出來了,叫人根本難以置信。
繆寄概也有幾分訝異。
他低笑:“我這弟弟,倒是送了一份厚禮。”
但剛說完,他便記起裴尋今前幾日精心準備的那些東西。
驅邪香、鎮魔鏡、斬魔符……
他漸收了笑意,起了身,行至窗邊。
窗外風雪大作,天地清一色的白。
他望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往何處去了?”
魔侍:“那魔鮫隱匿了行蹤,幸而少主英明,早先在他身上落了咒,我等這才得以探查其行蹤。”
繆寄聽得不耐,乜他一眼。
魔侍頓覺心驚,忙伏低了身道:“乘宿縣。”
“乘宿縣……”繆寄琢磨著這三字兒。
荀隨也在乘宿縣,魚附莫不是去找他了。
見他陷入沉思,魔侍望他幾眼,等到冷汗將視線打得模糊了,才戰戰兢兢開口:“少主,自魔鮫進入乘宿縣後,便失去了行蹤。還有……荀隨那處,也不見身影。”
繆寄的手搭在窗台上,輕敲了兩下。
他忽側過身,壓下視線漫不經心,但比窗外刮進的寒風更為滲人。
“我記得你說過,魚附未與旁人通訊。”
那魔侍聽了,隻覺肉顫心驚。
大冷的天,卻嚇到冒汗不止。
繆寄緩聲道:“若叫我知道你未能儘心儘力,你當清楚是何下場。”
作者有話說:
【非典型聊天室】
繆寄:在乾嘛?
荀隨:四處亂逛=旅遊
解玉:在家養傷=休息
魚附:妖魔塔捱打中,勿c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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