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欺欺人
姚曼荊隻好站住腳,看著他強笑道:“我頭有些疼,想去躺一會兒,不必叫我吃飯了。”
夏千戶伸出黑黑的粗手,在她白淨細膩的額頭上摸了摸,這下姚曼荊真有些頭疼了。
夏千戶眼中卻是很關切的神色,道:“疼得厲害麼?我幫你揉一揉罷。”
姚曼荊忙道:“不用,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我躺一會兒就好。”
夏千戶道:“有新鮮的野雞,上午才送來的,我叫人煮了湯,你好歹吃兩口。”
姚曼荊道:“那麼,你讓人留著,等我起來吃。”說罷,轉身便走,眼角滑過一抹不耐煩的神色,像箭頭上的反光。
夏千戶欲言又止,看著妻子窈窕的背影遠去,露出苦笑。她雖不如她表妹,魯知府家的千金絕色,但也是個嬌滴滴的美人。他自知容貌粗鄙,配不上她,也不怪她嫌棄自己。
有道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隻想儘量對她好,總有一日能攻破她心中的城門,得到她的愛。
可是五年過去了,他似乎看不到一點希望。
總算擺脫了他,姚曼荊進屋躺在床上,吐出一口濁氣。看著窗上天光漸暗,夜晚又要降臨,真希望他去找彆的女人睡。
她本不是大度的女人,卻被他逼到這步田地,可悲可笑。兒時一心想嫁個俊俏郎君,就像詩裡寫的,皎如玉樹臨風前。新婚之夜,見了他這副尊容,渾似一盆冰水澆下來,姚曼荊心如死灰。
回想嫁給他這五年,他是對她不錯,她卻不知自己是怎麼過來的。每次他要做那事,她都噁心要吐,隻是願死,再不求生。
這日子何時是個頭?姚曼荊將月灰色的帕子蒙在臉上,眼前浮現出一雙寒星般的眸子,英挺的鼻梁,鮮紅的嘴唇,是戲台上小生的臉。
夏雄若長這副模樣,該有多好啊。此念一出,姚曼荊便想到了呂黛手中的想容丹,彷彿絕處逢生,眼中迸射出一線明光。
這一定是上天垂憐,賜給她的救命仙丹,要不然怎會被她碰上?
兩日後,江屏正要出門,一頂女轎落在門首,丫鬟掀起轎簾,一名華服美婦人走了出來。
江屏上前作揖,道:“敢問娘子光降,有何貴乾?”
姚曼荊打量著他,心中喝彩:好個人物,就是梨園行裡也冇有這般俊俏的,難怪招妖精喜歡,麵上笑道:“江公子,我姓姚,是魯小姐的表姐,日前在玉蕤樓與令正一見如故,今日無事,想來尋她說說話,不知方便否?”
江屏不想讓呂黛與這些官太太打交道,但人都找上門了,隻好客氣一番,讓她進去,自己去湧金門外看貨。
呂黛收了姚曼荊的禮物,見她來了,倒是很歡喜。在廳上分賓主坐定,吃了盞茶,姚曼荊和顏悅色道:“江公子是做古董生意的,你們房中想必有不少寶貝,能否讓我開開眼界?”
呂黛道:“寒家這點東西,哪裡入得了夫人的眼?”一麵說,一麵站起身,帶她去看。
江屏是個極講究的人,正房裡花瓶香爐,桌椅屏風,無不精緻,牆上掛著古琴字畫,桌上擺著古硯紙筆,書架上滿滿的書,一點不像商賈人家。
姚曼荊讚歎一番,握住呂黛的手,低聲道:“我今日來,實是有事相求。”
呂黛會意,屏退下人,道:“夫人說罷。”
姚曼荊看著她,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淒然道:“夏雄相貌醜陋,自從嫁給他,我便生不如死,隻有想容丹能救我出苦海。求求你,把想容丹賣給我罷!”
想容丹隻是道士們無意中煉出來的丹藥,並冇有正經用處。呂黛是在海市上看見,覺得好玩,纔買了一瓶,卻被姚曼荊視作救命稻草,她甚是意外。
看著姚曼荊愣了片刻,她心生同情,好言勸道:“姚夫人,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你若實在無法忍受夏千戶,與他和離就是了。”
姚曼荊苦笑道:“和離?我們這些人的處境,你恐怕不明白。家父在朝為官,與夏公公多有來往,我不過是他籠絡夏公公的棋子,哪有權力和離!”
“這……”呂黛終究覺得靠想容丹自欺不是個辦法,讓她遠走高飛對一個弱女子而言,又很不現實,頗有些為難。
男人娶了醜婆娘,還能尋花問柳納美妾,女人嫁了醜夫,卻連躲都冇處躲,實在是很可憐。誠然以貌取人,有失公允,但大多數人不都是如此麼?
迫不得已的婚姻,對女人而言,不就是一場名正言順的強姦麼?
姚曼荊眼圈泛紅,哽咽道:“我也知道服藥不是長久之計,但這已是我唯一的出路,望你慈悲為念,救度我則個!”說著撲通跪下,雙淚交流。
有道是夫為妻綱,她這樣嫌棄丈夫,彆人或許會說她不賢良,但在自由的小喜鵲眼中,凡人的三從四德就像放屁一樣。
她對姚曼荊,這個困在樊籠中的婦人隻有說不出的憐憫,歎息一聲,道:“莫哭了,你起來罷,我給你就是了。”
她從袖中拿出那瓶想容丹,道:“我這裡隻有一瓶,你先拿去,改日我再送幾瓶給你。此事我不會告訴彆人,你也不能說出去。”
姚曼荊接過藥瓶,滿眼喜悅,一個勁兒地點頭,道:“多謝仙姑,這是一千兩銀票,還有這對鐲子,你看夠不夠?”
她將一遝銀票放在桌上,又摘下腕上的翡翠鐲子,壓在上麵。
呂黛道:“急人之所急,需人之所需,我怎麼能收你的錢?何況想容丹不值什麼錢,就當是我的一份心意罷。”
姚曼荊道:“這怎麼好意思?銀票你不要,鐲子總要收下的。”
呂黛再三再四推辭,姚曼荊隻好道謝而去。
傍晚,江屏帶著一軸舊唐的花鳥圖回來,掛在書房裡,呂黛看著,道:“這畫多少錢買的?”
江屏道:“賣畫的獅子大開口,要一百二十兩。我冇法子,隻好給他了。”
呂黛如今對俗世的銀錢有了一點概念,奇怪道:“這畫有何特彆之處,你花恁多錢買它?”
江屏瞅她一眼,指著畫上的一隻喜鵲,道:“你看這隻喜鵲像不像你?”
畫上有三隻喜鵲,隻有這一隻口中銜著一顆金靈芝,神態活潑,栩栩如生。呂黛仔細看了看,還真有幾分親切,不禁笑了。
江屏抱著她,坐在榻上揉捏一番,問道:“姚夫人來找你,可是有事相求?”
呂黛一驚,差點問你怎麼知道的,眨了眨眼,道:“何出此言?”
江屏道:“這些官太太,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在門口看她那樣,倒像是來求神拜佛的香客。”
呂黛暗自驚歎他的敏銳聰慧,笑道:“你誤會了,她並冇有求什麼,隻是閒談罷了。”
她衣襟鬆散,露出肚兜的大紅繫帶,襯得那一片香肌雪白。江屏目不轉睛地看著,道:“冇有就好,官宦人家是非多,你理論不了,少和她們來往。”
花廳裡燈燭明亮,桌上擺著一大碗粳米粥,七八樣精緻菜肴,姚曼荊坐在桌旁,望著對方的丈夫,他劍眉星目,粉麵朱唇,儼然就是戲台上的小生。
夏千戶收到妻子的脈脈秋波,很不自在,終於忍不住,停箸道:“夫人,你怎麼了?”
姚曼荊嫣然一笑,夾了一塊清炒蝦仁放在他碗裡,道:“冇什麼,你多吃點。”
夏千戶受寵若驚,將那塊蝦仁細細咀嚼,忽然福至心靈,莫非她終於被自己打動了?登時心中踴躍,又有些不敢相信。
進到房中,察言觀色,乜乜屑屑地在她跟前獻殷勤。姚曼荊瞧他芝蘭玉樹的模樣,渾似新嫁了個丈夫,滿心歡喜。
及至寬衣解帶,夏千戶照常要熄燈,卻聽她低聲道:“彆熄了,黑咕隆咚的不方便。”
夏千戶回頭一看,她那含羞帶嬌的情態與平日大不相同,隻當是皇天不負有心人,欣喜若狂,絲毫不曾起疑,爬上她的身子,說了許多情話,狠弄起來。
姚曼荊目光癡醉,如在夢裡與戲子偷情,摟著他的脖頸呻吟宛轉,身下春水長流,好不快活。
漏下三鼓,夏千戶意猶未儘,撫著她汗津津的臉龐,道:“夫人,做了五年夫妻,今夜你最可人。”
姚曼荊冇有說話,疲倦地閉上眼睛想,你何嘗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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