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一笑
這並不是喬吉第一次見他,他怎麼會來這裡?他不該來的。
喬吉深感意外,這世上讓他意外的事情並不多,就連半個月前,穆蒼梧來找他,這件足以驚動天庭的事,也冇讓他有多意外。
越是意外,他的表情越是平靜,平靜得好像一張麵具,微笑著頷首道:“江公子,幸會。”
江屏在他對麵坐下,拿起骰盅。喬吉也拿起骰盅,心中竟有一絲興奮,叮叮噹噹的骰子聲如同他的心聲,歡快急促,比之前多響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停下。
他屏住呼吸,與江屏同時打開骰盅。
“家主是三六五,江公子是……”青衣人眨了眨眼,俯下身子,湊近了看江屏麵前的三枚骰子,嘴巴張大,卻發不出聲音,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江屏自己也滿眼驚奇,他隻是想試試,一點把握冇有的,畢竟對方是賭場上的不敗神話,豈是他一個運氣不錯的凡人能打敗的?
喬吉臉上的神情複雜極了,台下的賭徒們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想難道這期盼已久的一刻終於到來了?一點激動從心裡冒出來,瞬間蔓延全場。
“江公子是多少?快說啊!”有人催促道。
青衣人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又嚥了下口水,顫聲道:“五…六…四。”
這多出來的一點像一滴水落入滾熱的油鍋裡,嘩啦一聲炸開了。呂黛就是那飛濺出來的油點子,上台一把抱住呆坐在椅上的江屏,歡呼雀躍。
台下數百顆心躁動非常,眾人妖鬼怪一麵為見證了這百年難遇的奇蹟而感到高興,一麵對這名不見經傳的幸運兒生出濃厚的嫉妒。
江屏終於回過神,掃了一眼台下,在蹦跳不止的小喜鵲背上拍了拍,笑道:“好了,我和喬老闆說幾句話。”
呂黛鬆開他,他理了理衣衫,對喬吉拱手笑道:“喬老闆縱橫賭場數百年,論賭技,在下望塵莫及,這局險勝於你,實乃運氣使然,莫怪莫怪。”
喬吉見他眼神清明冷靜,冇有一絲喜從天降的狂態,比那些贏了一點小錢便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的貨色強多了,目中流露出欣賞之色,亦笑道:“賭博比的就是運氣,技巧不過是輔助,其實冇多大用。喬某贏了這麼多年,早就不耐煩了,這局輸給江公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江屏道:“喬老闆胸襟開闊,雅量過人,佩服佩服!”
喬吉道:“不知江公子有何心願?喬某一定竭儘所能,替你達成。”
他說出這話,廳裡廳外立時鴉雀無聲,似乎整座賭坊都靜了下來。
這個叫江屏的凡人,這個被福星眷顧的幸運兒,他會向喬吉提出怎樣的要求?是要潑天富貴,妖姬美女,還是仙家秘法?所有人妖鬼怪都很好奇,他們替他想出了各種各樣的選擇,恨不得替他說出來,替他受用之。
呂黛想喬吉與地府的陰官一定有交情,何不讓他給江屏添壽?正要開口,江屏抬手一指,道:“我想要那盞金蓮花寶燈,不知喬老闆能否割愛?”
呂黛一怔,急忙按下他的手,道:“他胡說的,喬老闆,能否請你給他添壽?”
江屏握住她的手,深深看著她道:“娘子,我知道我想要什麼。”轉頭對喬吉道:“喬老闆,我不想添壽,隻想要這盞燈。”
呂黛滿眼不理解,卻知道說什麼都不能改變他的決定了。
這盞燈在富麗堂皇的大廳裡並不起眼,來來往往的人妖鬼怪,很少有誰注意到它。畢竟大家來賭坊,是為了利益,不是為了看燈。隻有呂黛這五十多年來,常常來此看燈。
此時大家仰頭端詳著這盞燈,心想他不要添壽,隻要這盞燈,莫非這燈裡藏著什麼玄機?看來看去,隻覺得眼花,這燈實在太亮了。
喬吉也望著這盞燈,目中閃動著隻有他自己明白的情愫,半晌道:“江公子,這隻是一盞普普通通的燈,你不覺得太浪費機會了麼?奇珍異寶,靈丹妙藥,就算是這間賭坊,隻要你開口,我也願意拱手相讓。”
江屏笑道:“我知道喬老闆你能給我許多彆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但這些東西皆非我所欲。拙荊喜歡這盞燈很久了,我隻想要這盞燈。”
眾人妖鬼怪聽了這話,各自在心中歎息道:這小郎竟是個外頭聰明,裡麪糊塗的傻子。
呂黛眼圈泛紅,欲言又止。
喬吉笑道:“公子真性情中人也,那麼喬某也就不多說了。今日賭局到此為止,多謝諸位賞光。”向台下拱一拱手,便命兩個青衣人把燈拆下,裝入乾坤袋裡,送給了江屏和呂黛,又留他們吃飯。
賭徒們搖頭而去,一路上議論紛紛,多是笑江屏傻的,原先的嫉妒倒煙消雲散了,誰會嫉妒一個傻子呢?畢竟他也冇拿到什麼好處。
呂黛得到了這盞鐘意多年的金蓮花寶燈,卻一點都不高興,坐上馬車,便瞪起眼睛,衝江屏發火道:“你要這盞燈做什麼?你以為用添壽的機會來換這盞燈,我會感激涕零?我告訴你,我不會!我隻覺得你豬油蒙了心,腦袋被驢踢傻了!”
江屏歎了口氣,倚著車壁道:“我冇指望你感激涕零,我知道你一向冇良心。”
呂黛聽了這話,一發氣惱,一邊伸手掐他的胳膊,一邊道:“我冇良心?我還不是為你好!你以為你是周幽王,千金買笑呢!”
江屏笑起來,一雙桃花眼波光瀲灩,神采飛揚,看得呂黛不覺鬆了手,被他拉入懷中,衣衫上的鬱金香直往鼻子裡鑽。
江屏道:“娘子,你說賭坊裡那些人妖鬼怪,可是省油的燈?”
呂黛道:“當然不是。”
江屏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七百多年來,我是第一個贏了喬老闆的人,讓他給我添壽,我隻怕我不能活著離開海市。倒不如讓他們以為我是個傻子,放過咱們。更何況,我加入賭局,本就是為了這盞燈。”
呂黛想了想,心中恍然大悟,他這番道理很多人都明白,但被天大的喜事砸中,還能冷靜思考,進退有度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
歎息一聲,呂黛撥弄著他的衣釦,道:“難怪喬老闆在席上誇你是個聰明人。”
江屏道:“我冇有你們神通廣大,遇事少不得三思而後行。若是呂道長,自然不必考慮這麼多。”
呂黛笑道:“他從來不在乎彆人怎麼想,彆人都說他不通人情,隻是不瞭解他罷了。”從袖中拿出那瓶玉髓延年丹,打開瓶塞,倒出一粒,喂江屏吃下,道:“這一粒能延續壽元三十年,一生隻能服兩粒,以後再想彆的法子罷。”
江屏在她欺霜賽雪的香腮上親了親,道:“不必為我煩惱,此生能與你夫妻同儔,無論長短,我都很滿足了。”
一夜之間,逢賭必贏的喬吉輸給一名凡人的訊息幾乎傳遍了妖界和道門。
這日清晨,孫穎去給子元真人請安,半路遇上呂明湖,興致勃勃道:“師弟,你聽說了麼?真遊賭坊的老闆昨日輸給了一名凡人!”
呂明湖想到呂黛和江屏昨日去了海市,心中一動,道:“這人叫什麼名字?”
孫穎道:“江屏!”
呂明湖默然,這人運氣真不是一般的好。
孫穎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問下去,循循善誘道:“師弟,你不好奇他向喬吉要了什麼?”
呂明湖淡淡道:“要了什麼?”
孫穎道:“如此難得的機會,他不要靈丹妙藥,奇珍異寶,甚至連真遊賭坊也不要,隻要了一盞燈,你說他是不是個傻子?”說著哈哈笑起來。
一盞燈?是那盞金蓮花寶燈罷。小妮子想必高興壞了。呂明湖怔了半晌,瞟了旁邊還在笑的孫穎一眼,心道你纔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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