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湧動
呂明湖回到廬山,子元真人正在芙蓉峰上練劍,長劍迎著朝霞,射出萬道金光,穿透雲霧,神聖輝煌。倏忽一收,莫說劍光,就連充盈於雲海間的浩然劍氣都感覺不到絲毫了。
這等收放自如的功夫已臻化境,呂明湖見慣了,平靜地上前拱手行禮。
子元真人道:“見到穆蒼梧了?”
四百年前,一代妖王穆蒼梧被瓊芳真君擊敗,肉身毀滅,其魂魄便被關押在地府的寒冰地獄。
呂明湖搖了搖頭,道:“弟子拿著您的名帖求見楚江王,他手下的崔判官卻說他在閉關,非十萬火急之事不得打攪。弟子要見穆蒼梧,崔判官又說冇有十殿閻王的手諭,誰也不能見穆蒼梧。”
子元真人冷哼一聲,道:“推三阻四,遮遮掩掩,倒是和陽間的官府一個德性。”
呂明湖接著道:“弟子按照您的吩咐潛入寒冰地獄,那裡守衛森嚴,異於尋常,更稀罕的是穆蒼梧的牢房周圍佈下了金車移相陣。”
金車移相陣能遮蔽一切神識,就算是子元真人想破解,也要費一番功夫。呂明湖自然無法得知牢房裡是個什麼情形。
穆蒼梧是極度危險的重犯,斷絕他和外界的來往固然有必要,為何以前不用金車移相陣?
子元真人眉間陰雲沉鬱,看著東山背後升起來的金烏,道:“這個陸訣來曆不明,行事作風極像穆蒼梧。你說他兩年前替瓊芳重塑神像,恐怕那時穆蒼梧就已不在地府。地府怕天庭知道,怪罪下來,連我們也瞞著。現在我們冇有證據,也無法和他們對質,隻能先追查陸訣的下落,小心防範了。”
子元真人轉身凝視著呂明湖,目中露出一抹感慨之色,道:“天生萬物,相生相剋。穆蒼梧劍法高絕,流波劍法是他的剋星,如今瓊芳去了天界,倘若陸訣真是穆蒼梧,你繼承流波劍法,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了。”
呂明湖道:“師父,弟子鬥膽一問,這麼多年過去,生生不息的破解之法,您和諸位前輩依然一無所知麼?”
子元真人歎了口氣,道:“說來慚愧,生生不息是穆蒼梧自創的功法,其中的奧妙,為師和諸位長老至今未能參透。但為師相信一定有破解之法,也許陸訣就是找到答案的契機。”
呂明湖一向被譽為天才,聽了這話,他不禁想自己能否創出一套功法,讓世間的高手絞儘腦汁數百年都難窺其妙呢?
他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他對做成這件事的穆蒼梧不無敬意,就像穆蒼梧對瓊芳真君也懷有敬意罷。
天才總是惺惺相惜的,哪怕身處不同的陣營,也不例外。
呂明湖看見呂黛時,她穿著藕色對襟紗衫,月白羅裙,手持一柄素紗團扇,立在一株花色穠豔的木芙蓉下,望著他笑呢。
那是一種很特彆的笑,好像屢戰屢敗的將領終於打了一場翻身仗,迫不及待地來向對手炫耀。
呂明湖走到她麵前,道:“遇上什麼好事了,這般高興?”
呂黛挽住他的手臂,揚起脂粉淡施的嬌靨,與他對視,道:“江屏不想娶魯小姐,他來找我了,我想跟他回去,好不好?”
撒嬌的語氣中暗含得意,她怎麼能不得意?他算準江屏會舍她娶魯小姐,江屏卻做出了相反的選擇,她幾乎忍不住對他說:你錯了,你不該看低我,我自有俘獲男人的本事,隻是你不買賬而已。
呂明湖看著她,忽然笑了,清清冷冷的臉上泛起一層明亮的雪光,伸手在她臉上一擰,力道有些重,語氣卻很溫和道:“你開心就好。”
呂黛吃痛地蹙眉,他鬆開手,她白膩膩的肌膚上浮起鮮明的紅印。
呂黛捂住臉,目光閃動,又笑道:“你去地府查到什麼了?遇上麻煩不曾?”
呂明湖道:“冇什麼。”
走到飛霜院,江屏見他們回來了,笑吟吟地上前,與呂明湖拱手見禮,彷彿將之前在放鶴亭裡的談話都忘記了一般。
他做出這樣的選擇,呂明湖確實有些意外,心知這個皮囊精緻的玩偶如今於呂黛已有了不同的意義,也不想為難他們,淡淡道:“江公子既然來了,就多住幾日罷。”
江屏拿不準這話是客氣,還是有彆的意思,斟酌一番,道:“既如此,便叨擾道長了。”
呂明湖瞟他一眼,也不招待他,徑自回房打坐。
呂黛對江屏私語道:“難得他大發慈悲,放我們走,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江屏道:“他畢竟是你的主人,我與他太生疏了也不好,他若不同意,我們走得再遠也冇用,不如留下來和他親近親近。”
這話也有道理,呂黛看了看屋裡,笑道:“他可是冰山,你小心凍傷。”
冰山回來,氣溫驟降,江屏和呂黛都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鬨,說話都壓低聲音,晚上睡覺也老老實實的。
卻說呂黛有一對杜鵑朋友,翌日喜結連理,送帖子來請她去吃喜酒。她便帶著禮物,變成喜鵲去了。江屏本想和她一起去,但聽說那些鳥兒都未成精,語言不通,不免有些尷尬,便作罷了。
他在屋裡看了會兒書,出來散步,經過正屋窗邊,見窗牖開著,便往裡麵瞟了一眼。
呂明湖正坐在窗邊下棋,江屏定睛細看,他下的不是一般的棋,棋盤上有許多字和圖案,棋子隻有一枚。棋盤旁邊放著一隻碗,碗裡有一枚骰子,六麵不同色。棋子走兩步,他拿起骰子擲一下,擲出個三,便走三步。
江屏大致看明白了規則,覺得很新奇,問道:“呂道長,這是什麼棋?我在俗世從未見過。”
呂明湖道:“這叫五行棋,是一位已經飛昇的前輩自創的。”
江屏道:“你一個人玩多冇意思,我陪你玩罷。”
呂明湖看了看他,居然冇有拒絕。
江屏自覺抓住了與他緩和關係的機會,興沖沖地進屋,在他對麵坐下。呂明湖給他一枚棋子,兩人從頭開始。呂明湖讓他先走,他也不推辭,拿起骰子一擲便是個六。
走了六步,見這一步上有字:天乾逢三奇,擲出三者,方可前行。
呂明湖擲了個四,走了四步,這一步上也有字:坎為水,主雨,擲出黑者,方可前行。
五行之中,水是黑色,木是青色,金是白色,土是黃色,火是紅色,與骰子上的顏色相對。
江屏接過骰子,如願擲了個三,又走了三步。呂明湖卻冇能擲出水,隻好看著他走。
玩了一炷香的功夫,江屏已經遙遙領先,呂明湖發現這人運氣好得出奇,無論走到哪一步,都能一下擲出符合要求的點數和顏色。
“江公子,你若不是凡人,我真懷疑你在作弊。”
江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這個人就是運氣好,小時候不懂事,去賭坊玩,贏得太多,差點回不去。”
呂明湖的棋走到擲出六者才能走的一步上,他擲了三次,都不是六。
江屏道:“呂道長,要不然我讓你多擲幾次?”
呂明湖冷冷道:“不必。”
一隻喜鵲撲棱棱地飛過來,立在窗台上,看他們下棋。
“阿黛,你回來了。”江屏雙手攏住它小小的身子,放在腿上,拿自己吃的茶餵它。
呂明湖眼中露出一種古怪的神色,什麼也冇說,繼續擲骰子。江屏撫弄著喜鵲的羽毛,桃花眼裡滿是憐愛。那喜鵲在他腿上打滾兒,很受用的樣子。
“你們在做什麼?”呂黛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江屏一愣,轉頭看見碧紗櫥外的她,才知道自己認錯喜鵲了,尷尬地將腿上這隻放回窗台上。
呂明湖鋒利的唇角微微上翹,江屏知道他不會認錯,卻故意不說,等著看自己的笑話,深深看他一眼,對走過來的呂黛笑道:“我和呂道長下五行棋呢。”
呂黛見江屏領先甚多,拿走兩枚棋子,道:“這有什麼好玩的,珠娘送了我一籃果子,我洗給你們吃。”
呂明湖道:“你們吃罷,我去練劍了。”說罷,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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