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鄭回
文家酒樓,離城門很近。
城門官發現這裡的動靜,能夠在極短時間內,帶上兵丁過來檢視,也是正常的事情。
但是,城門官手下那些兵丁,平時能單在上身穿個皮甲,就算不錯了,大多時候都不穿甲。
成瞎子現在聽到的,卻是那種身披鐵甲,訓練有素,急速趕來的腳步聲。
「裡麵的凶徒都聽著,即刻棄械,束手就擒!」
一個壯年男子渾厚有力的聲音響起來。
隨即楚天舒甚至聽到了有弓弩上弦的聲音。
隻見一隊鐵甲士兵出現在門外,分成三排。
前麵的持盾帶刀,後麵的手端弓弩。
最後麵那一排,卻是幾個未曾穿甲的刀客,個個氣質冷峻,護衛著一個將領模樣的人。
正是那個兩頰瘦削,山羊鬍須的中年將領在喊話。
「段將軍。」
文靜娘子看見這人,笑道,「原來是在城內領兵巡防的段茹素將軍,也到我這裡吃過幾回,想必是正好尋到附近。」
她朗聲道,「將軍,這夥凶徒已然授首了。」
段茹素目光一閃,注意到酒樓裡的屍體。
「既然是凶徒,哪有這麼容易授首的,況且你們兩個,拿刀拿劍的,又是在乾什麼?是不是劫持了文靜娘子?」
文靜娘子臉色微冷,察覺出不對勁。
假如真是凶徒劫持了酒樓的人,這個段將軍直接把事情揭穿,豈不是逼凶徒走上極端?
楚天舒低聲道:「這人是蠢還是壞?」
文靜娘子盯著外麵的人,腳步已經向櫃檯移動,輕聲回道:「聽說他曾在軍中建功,恐怕不是蠢人。」
店裡的夥計們,之前就都躲在櫃檯、柱子後麵,這時正在探頭。
成瞎子嗬斥道:「都別出來。」
「怎麼,被我說中了,啞口無言了?」
段茹素高聲道,「你們這夥凶徒最近犯事太多,縱然劫持酒樓中人,也別想逃得性命。」
「既然不肯棄械,隻有格殺勿論!」
段茹素臉上露出一股狠意,那些弩手立刻就要扣下弓弩的機括。
楚天舒眼眸一亮,剛纔正好冇儘興。
就在這時,長街上忽然有人一掠而至。
那人似是紫紅衣袍,高冠束髮,身形之快,卻像是一個扁平的影子。
那排刀盾手和弓弩手之間的空隙,被他一穿而過。
崩崩崩崩崩!!!
弓弦全部彈射出來,但弦上卻都冇有了箭。
這一彈之力空放,導致弓弦直接被崩斷,有些弩機的弓臂斷裂之後,還打在旁邊的人身上。
所有士兵都是一驚。
那些刀客紛紛拔刀。
段茹素猛然扭頭,盯住了右前方一個影子。
那紫紅衣袍的男子,一掠之後,身形一旋,從側麵轉了個彎,回到酒樓門前。
弩機上的箭矢,像是一大把筷子被他攥在手裡。
剛纔就在那一掠之間,他把正門前這排弩機上的所有箭矢,都拿走了。
成瞎子感受到了這人動作之快,麵色凝重起來。
楚天舒也有些驚訝,朝那人腳下瞥了一眼。
那人側對著酒樓大門,先看了一眼酒樓裡麵。
這一照麵,也讓樓內眾人看清了他的麵貌。
此人滿頭茂密髮絲中,有少許白髮,雙眸細長,清瘦文雅,黑色鬍鬚垂到胸前。
瞧他氣質,全然是個飽學儒士,隻是腰帶上鑲金綴玉,描繪出來的花樣有點過於繁瑣,顯得有些俗氣。
他瞧了一眼樓中眾人,微微一笑,又看向外麵,聲音轉為冷淡。
「段將軍,怎麼還不讓你的人撤了刀兵,難道你要讓部下的刀子,朝老夫這身紫袍砍過來嗎?」
那些士兵,本就個個都麵露猶疑之色,一聽這話,有人就已經忍不住要回頭去看將軍了。
南詔國中很多地方仿照唐製,但又不完全相像。
但是這種華貴紫袍,配上腰間那條六花攢金攥玉腰帶,那是隻有「清平官」才能穿的服飾。
南詔在國君以下,全國一共就隻有六個清平官,相當於一品大員。
清平官中,權勢最重的人,甚至近似於大唐的宰相。
「鄭公,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段茹素臉色有點難看,卻也不是太忌憚的模樣,理直氣壯的往前走了兩步。
「有人敢在王城這裡鬨事,近乎是藐視國君,我在這裡緝拿凶徒,實在是凶險之地,鄭公還是速速回府吧。」
楚天舒一聽這個,想起刀白樹說過,南詔國如今的六位清平官中,有一個人就是唐人出身,名叫「鄭回」。
這人原本在大唐天寶年間,舉明經,任縣令,被南詔的先王連帶縣中工匠子民,一起擄回國內。
他在南詔得到重用,讓唐人得以安居,也在近些年,南詔重新向大唐求得盟約的選擇上,出了大力。
隻是冇有想到,這個文官居然也是個高手。
「哪裡有凶徒?」
鄭回把手裡的弩箭往地上一扔,撫須說道,「你說的凶徒,是君子盟的會老、這酒樓裡的文靜娘子?」
「還是說,最近醫術仁心,名聲遠揚,我準備請到府上看病的楚郎中?」
「又或者是說,老夫早想招攬的成校尉?」
鄭回啊了一聲,又看向樓中,「總不至於,是說這些幫廚夥計,說書老人吧,這些可都是在當地能查到戶籍的本分人。」
段茹素冇有想到,這老傢夥竟然對酒樓裡這幫人的來歷,說得頭頭是道。
「哈、哈哈!」
段茹素笑道,「原來這些都是鄭公的熟人,看來不會是凶徒了,假如真是,也有鄭公日後擔責。」
「那我就不在這裡叨擾了,且把那些伏屍的凶徒帶走吧。」
鄭回一擺手:「不必了,這裡的事情,本來也不歸將軍管轄,還是讓老夫來處置吧。」
段茹素眼角抽了抽,目光落在宇文通訊身上,似乎看出那人未死,卻也不再說什麼,隻一揮手,帶著隊伍離開。
楚天舒暗嘆一聲。
這姓段的,撿了一條命啊。
也罷,眼前還是這個鄭回比較有趣。
「多謝鄭公!」
文靜娘子露出笑容,行了一禮。
夥計們也紛紛出來,參差不齊的行禮。
「不必如此。」
鄭迴轉身,連忙說道,「我也是遲來一步,這夥凶徒,到底還是靠你們自己殺退了。」
文靜娘子向楚、成二人介紹道:「鄭公多次去過我們君子盟,對我們唐人很是關切。」
「我聽出鄭大人的關切了。」
成瞎子自嘲似的笑了聲,「校尉那點事情,你都能查得出來。」
鄭回正色道:「幾年前,你到了王城附近,連著三個月緝凶,殺得人頭滾滾,如此悍勇的捉刀人,官府難免要多留意幾分。」
「老夫留心一查,才知道閣下少許來歷,平民出身,居然不到三十歲,做到軍中校尉。」
「如此人物,怎可輕忽?」
成瞎子平淡道:「小小一個校尉罷了,我現在也隻是個瞎子。」
「這夥凶徒裡,最厲害的角色也並非我解決的,不知為何,著重跑去對楚郎中下手。」
楚天舒哦了一聲,隨口道:「他們以為我是內衛呀。」
內衛?!
大堂裡的人,臉色都有點變化。
刀白樹吸了一口涼氣,腿腳有點發軟,被身邊夥計扶住。
他想起自己那幾天,天天上午被楚天舒花錢打聽訊息。
好!原來我是在大唐內衛麵前,顯擺自己訊息靈通……
刀白樹喉頭乾澀,拚命回憶。
我還收了內衛爺的錢,我那幾天冇說什麼胡話吧。
鄭回的眼神也有極小變化:「原來閣下……」
「我不是。」
楚天舒擺了擺手,「他們弄錯了而已。」
鄭回微微點頭,有種懂了的神色。
「最近君子盟有人遇刺的事情,老夫早有關注,又知道王城附近幾族的族老族長出了事,就知道背後所謀,恐怕不小。」
鄭回說道,「想挑起唐人和其他族群對立,隻怕後麵還要煽動其他族群的人對唐人燒殺搶掠。」
「而這些事情發展到最後,無疑就是為了破壞南詔和大唐的盟好關係。」
「大唐也有人關注此事,維護盟約,那是好事。」
他話裡話外都是說,大唐內衛在南詔國內偷偷搞事,隻要是在大局上幫忙,他也會給予方便。
「我真不是……算了。」
楚天舒搖頭道,「還是先來問問,到底是誰在背後指使這幫傢夥吧。」
宇文通訊畢竟是個高手,就算斷臂昏迷,傷口也冇有一直失血,身體本能的收縮肌肉,止住了血液。
楚天舒看了一眼,先射出三根銀針,釘在他胸口穴位,妨礙血液供養,讓他腦子反應變得更遲鈍,隨即一針釘在眉心,將他喚醒。
宇文通訊睜開眼睛,眼中還有一抹凶光,可緊接著,一根銀針在半空滑過弧線,拐了個彎,釘在他的天靈蓋上。
「臨!」
楚天舒一聲真言。
宇文通訊身上所有銀針都嗡鳴了一下,讓他的眼神變得迷糊起來。
楚天舒問道:「為什麼要刺殺文靜娘子這些人?」
不出鄭回所料,宇文通訊的回答,就是挑起對立,破壞南詔和大唐的關係。
「誰讓你們這麼做的?」
楚天舒問這話時,已經想到剛纔段茹素那幫人。
誰知,宇文通訊卻說:「淮西。」
楚天舒眉頭一皺:「什麼?」
淮西和南詔,跑這麼遠來搞事?!
「淮西節度使吳家,我們宇文家在幫淮西辦事。」
宇文通訊的聲音如在夢遊,好像回到出發之前的情景,說道,「當年安史之亂,吐蕃趁機占下大唐大片領土。」
「十年前,朝廷擊敗吐蕃和南詔聯軍,稍試兵鋒,這些年休養生息,卻還在籌措糧草,將要起兵攻打吐蕃,徹底收復失地,威懾邊疆。」
「韋皋將任主帥,而南詔已然歸降,多半會成為韋皋的幫手。」
「我們要在南詔製造事端,讓南詔再度投向吐蕃,一同對抗唐軍。」
「淮西等地,就可以趁機起事。」
楚天舒想了想:「就憑你們搞這些事情,也未必能影響到南詔的選擇吧,除非你們在南詔官員中還有盟友,是不是姓段?」
「是。」
宇文通訊說道,「段茹素。」
楚天舒嗬嗬一笑,抬頭道:「鄭大人,剛纔我要是動手的話,說不定真到緊要關頭,你都得站在段茹素那邊幫忙吧。」
「但現在既然有這份供詞。」
楚天舒微笑道,「能不能打聽一下,這位段將軍家住在哪呢?」
鄭回聽到幕後黑手,臉上卻並冇有什麼意外之色。
「隻有供詞不夠。」
鄭回問向宇文通訊,「有證據嗎?信物?信件?」
宇文通訊道:「冇有。」
「果然冇有。」
鄭回看向楚天舒,「楚郎中,其實就算有指向段茹素的證據,也冇有多大意義。」
「他也隻是個被推出來跑腿的,真正跟淮西勾結的主導者,另有其人。」
楚天舒目光一亮。
「聽起來,鄭大人心中已經有猜測了,那這人是誰?身份很高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