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當年指幡之謎
太陽亮白,萬裡無雲。
整座長安城,都沐浴在這片溫暖的日光之下。
但對不少人來說,最近這幾天,卻是心驚肉跳,疾風驟雨。
眾世家之中,近年來聲勢極壯的李、孔、裴、吳四家,凡處長安的宅邸產業,全被查抄。
連帶在洛陽等各地的產業,也開始清算。
內衛在朝堂上,拿出了大批的證據,指出這四家有族人勾結綠林匪盜,屍位素餐,行商不端,欺上害民,侵吞田產。
朝野之間,凡是跟這四家,有姻親、人情、生意往來的,最近無不戰戰兢兢,生怕清算到自家頭上。
有些人家,索性主動陳情,聲稱自查,從家中推出一批罪魁禍首,把罪狀都栽到這批人身上。
然而,內衛等勢力,這回找到了這麼好的切入點,怎麼肯輕易放過?
凡被確認有罪者,都及時下獄,留待查詢,不得以私刑懲處。
所謂罪人自裁之事,全部立案,留待嚴查。
長安城中許多人家,一時有風聲鶴唳之感。
不過,為萬國演武而來的各國使者們,卻仍然讓這座城,變得越來越熱鬨。
舊長安有一百零八坊市,南北十四街,東西十一街的分法。
現在的長安麵積,與舊時大不相同,但大體劃分方式,卻與舊時一脈相承。
諸多坊市之中,有一宣義坊,正是海東來府邸所在。
不乏有各國使者路過附近的時候,駐足良久,眺望高牆。
他們訊息靈通,自然知道,這裡不僅是海東來的府邸,最近還有一個人,也住在這裡。
楚天舒,近來就住在府中。
咚咚!
楚天舒坐在長廊欄杆之上,背靠朱漆大柱,左腿伸直,右腿垂下觸及廊內地麵。
他看著旁邊池塘裡的各色花卉,一手抓鼓,一手指尖輕敲鼓麵。
陽光,花香,遊魚,青蛙。
讓人心情幽靜,從容淡雅。
在這樣的環境中,揣摩《石中花無色掌》的意境,恰到好處。
郭令威和風搏虎,就站在長廊之中,乍看好像也是在觀賞景色。
但楚天舒每次鼓聲有起伏的時候,他們兩個便不禁加深了呼吸,調整氣血,分明是在借鼓聲,磨礪心意。
「哎,我現在敲鼓的這個意境,用的是柔中之柔,跟你們兩個的武道路數,都不吻合。」
楚天舒扭頭看向他們,「等我敲《龍王登岸曲》的時候,你們再來,不行嗎?」
風搏虎憨憨笑道:「按照大唐的哲學,剛極會返柔,我也想追求一下柔美的一麵。」
郭令威恭謹的說:「能聽前輩敲鼓,已是萬幸,是福緣,便是漏聽一聲,也要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不管是什麼樣的曲子,晚輩都不想錯過。」
楚天舒一笑:「你說話雖然好聽,但就是太文縐縐了,行吧,你去看看廚房有冇有什麼小食,搞點過來,我們先吃點,然後再聽鼓。」
海東來的府邸,人不多。
從百餘年前到六十七年前,一直有人孜孜不倦的,給他送各種美人,希望與他成為親族。
然而,他除了有過一個身患重病,自小不能受陽光照射,因此早夭的女兒,後來似乎便淡了此心。
以他的武道修為,妻妾雖多,但隻要無此心意,自然便無新的子嗣。
等他妻妾也老死之後,這府中常有冷清之態。
他自己又不常在這裡居住,當年索性下令,凡華陰郭氏,迴轉長安,都可以在他這裡借住。
內衛舊友,也可暫住府中。
因此,郭令威對這地方,其實比楚天舒熟得多。
郭令威應了一聲,就大步走向廚房。
風搏虎似乎連這一點短暫分別都不肯,索性也跟了上去。
二人走到長廊儘頭,穿過院門的時候,聶紅線正好走了進來。
「咦?」
楚天舒驚訝道,「你怎麼有空過來?」
聶紅線換了一身內衛統領的服飾,頭戴烏紗冠,身穿緋袍,腰纏玉帶,配有儀刀,箭袖快靴,英姿颯爽。
但看她衣袍下襬,些許塵土也未撣去,就知道最近有多忙。
「師叔!」
她叉手一禮,將右手幾塊銀鏡遞給楚天舒,「真是慚愧,我來又是有事找你幫忙。」
「你看這幾塊鏡子,內部究竟有冇有兵魂?」
楚天舒把神鼓翻過來,恰好如同一個臉盆,把幾塊鏡子放在裡麵,右手指尖摩挲著鏡麵,沉吟不語。
聶紅線繼續說道:「這是我們查抄了四大家族的宅邸之後,又翻找許多暗格,清點資產時,發現的東西。」
「四家暗格之中,都藏有此物,應該是一整套。」
「但匠作監的大匠說,這種鑄造風格,不像是大唐本土所產,該是西域人所做。」
「我猜測,這可能是用來跟西域等異族聯絡的寶物,但一時分辨不出,此物如何運用。」
楚天舒那天晚上,去過四家府邸,但他當時的注意力,主要是在製住活人,搜尋秘籍,還真冇有留心什麼鏡子。
如今他運轉念力,細細檢視,很快察覺端倪。
「這些鏡子裡麵,確實擁有兵魂,但隻有一隻,存在的狀態,比較奇特。」
楚天舒斟酌道,「這一套鏡子,應該還不止四麵。」
「它的兵魂就像章魚一樣,擁有很多觸手,主身寄存在某一麵鏡子中,而隻用觸手連接其餘的鏡子。」
聶紅線微訝:「章魚?海中那種章舉嗎?」
唐朝韓愈就稱章魚為章舉,大唐的閩越人,已經喜歡將這種魚新鮮焯水之後,佐以薑醋食用。
楚天舒聽到她這一問,微微點頭,心中卻有點好笑。
這異世界的大唐,有點太搞了。
在老家歷史上,唐代的鯊這個字,指的也不是海中巨鯊,但這個異界大唐,明明已經把鯊魚名稱給了海中那種魚。
而像章魚這類的詞,卻又還冇有成為慣例。
「反正,我雖然能感受到它的兵魂狀態,但我也拿它冇什麼辦法。」
楚天舒捏起一麵鏡子,拋了兩下。
「除非知道正確的換主方法,否則,我若強行嘗試去觸及這個兵魂,恐怕那兵魂會立即斷足求生。」
聶紅線點點頭,收回鏡子。
「多謝師叔。」
她想了一下,「那我去欽天監問問吧。」
楚天舒奇道:「欽天監不是隻算天災,不算人事嗎?」
聶紅線解釋道:「欽天監人數眾多,隻有監正專算天災,其中也有人善於算器物相關的事。」
楚天舒唔了一聲,想到李矩的遺言。
總感覺這個世界除了天災演算法久經考驗,其餘占卜術,仍然不是很靠譜的樣子。
聶紅線已經在向他告辭,行禮之後,匆匆離開。
「這麼忙啊……」
畢竟是抄家,果然很有動力。
楚天舒原本是想這麼說的,但耳朵動了動,忽然笑道,「海東來真是可惡啊。」
「自己出去遊山玩水,讓人家小姑娘挑重擔。」
微風拂動走廊。
白衣紅袍的男子,收攏紅傘,負手握傘於腰後,閒庭信步,靠近楚天舒。
「是否要我提醒你呢?你眼中的小姑娘,纔是正當壯年,而我,已經是個日薄西山的老人了。」
海東來走到了楚天舒前方,轉身看來,目光微動。
「一百多年不見,你的年紀,怎麼好像比紅線還小一些?」
楚天舒眉毛一揚,詫異道:「怎麼看出來的?」
「感覺。」
海東來給出了一個萬能答案,目光投向池塘。
「況且,你當年在南詔的言行,就頗有些奇異之處,越是回想越覺得,你好像跟當初的那個時代,格格不入。」
「既然會有天地運行,乾坤歸位,上古兵魂歸來這種事情,那會不會也有另一方乾坤呢?」
楚天舒倒吸一口冷氣,豎起拇指。
他當年在廢土世界,都冇被人看出來是異界來客。
想不到,竟然被一個古代人猜出來了。
「你還真是啊?」
海東來感受到他的肯定之意,嘴角也動了動,「所以,你那邊纔過去幾年光景,就已經修煉到這一步了?」
不等楚天舒回答,海東來便又有點感慨。
「我在嶺南遇到點事,去找個內衛驛點,打聽了一下最近時局,關於你的訊息,就一股腦的往我這裡報。」
「難怪這麼能鬨騰,原來你依然是個少年。」
楚天舒不滿的敲了敲鼓:「喂,就算現在年齡有差距,你也別想把輩分抬到我爺爺那輩。」
海東來輕笑一聲,目光落到那麵鼓上,笑容漸漸收斂。
「山王的鼓,原來真是落在你手上……」
他這句話說的有點慢,「那老和尚,如果繼續鑽研這麵鼓,那倒是省心了。」
楚天舒聽出了不尋常的意味,驚奇道:「這話何意,山王研究了別的什麼厲害東西?」
池塘中花卉搖曳,小青蛙從花葉之上跳入水中。
嘟的一聲,水波輕響。
海東來在微波清風中,閉目稍作休息,說起一段往事。
當年他和山王最後一戰,已打裂頭殼,毀滅了山王的魂魄。
山王的屍身,落入了冰川溶洞之中。
冰川那種地方,哪怕是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藍色小水窪,隨便就能跨越。
等人真的一腳踩進去,卻也可能直落到百丈深的寒水之中。
海東來當時傷勢重,冇能及時把屍體截住,之後尋過幾回,不見蹤影,多半被暗流沖走,也就冇有在意。
直到杜樊川的臨終預言。
「我聽說過這個。」
楚天舒道,「聽說,他臨終之時,占卜將來會壞大唐國運的罪魁禍首,卻冇能明確說出來,隻用手指了一麵佛幡。」
海東來微微頷首。
「不錯,杜樊川預言從未有誤,他那一指,令我也深思良久。」
「佛門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確有禍患,但也隻是小患,敲打收繳,清洗一番即可。」
「如果,那麵幡指向的並非佛門,莫非是指吐蕃?吐蕃雖然崇佛,但四分五裂,勢難再起。」
「又或是指幡色?」
「自古五色皆有非凡意義,那一麵黃幡,莫非指的是黃氏?」
楚天舒聽到這裡,不禁輕咳一聲。
連姓黃都能扯出來……隔壁大唐,確實是被黃巢老兄葬送了最後一口元氣。
但此界大唐,早過了老黃逞威的節點了。
海東來瞧他一眼,也未多問,繼續說下去。
「但當世,並無姓黃且有謀反之力的,況且,預言倘若指的是姓氏,那變數太多了,任何一代都可能有人改姓為黃。」
「杜樊川畢生預言,無不精準,且心地柔軟,詩情號稱繼承杜甫,有小杜之稱,他最後一占,絕不會是往姓氏這個方向去占卜。」
海東來輕聲道,「所以,隻剩最後一點。」
佛道各寺宮觀,往往是因為遇到天災,纔會往欽天監中送幡祈福。
而那一麵佛幡,同樣是為天災祈福。
但具體是哪一種天災?
海東來命人查詢了欽天監所有的典籍記錄,找出了結果。
——蝗災!!
大唐三百多年,經歷了數百場蝗災。
蝗災的可怕,在大唐子民心目中,甚至排在旱災洪災之前。
海東來因此派了許多人手,到各地檢視有無蝗災徵兆,廣招民間賢士,徵求治蝗之法。
他自己也四處遊歷,每逢聽聞有成就的,便前往檢視。
「然後……」
海東來的麵色古怪了起來,「七年前,我又遇到了山王。」
「他似乎已經不認得我,他的眼睛變得如蝗蟲一般,額頭生出了兩條長鬚,背後甚至隱有膜翅,赤身裸體,走在山野之間。」
與其說那是人,不如說,那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妖孽。
若是尋常百姓見了,隻怕要直接嚇死。
海東來見了,當場就準備把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誰料,這妖孽居然有能耐從他手上脫逃。
海東來疑心他是裝瘋賣傻。
因此,在同一年,山王大弟子約戰的時候,海東來硬是拖了三十招,想看看山王會不會現身。
山王始終未曾出現。
之後,海東來發現,這妖孽確實對山王的門人毫無興趣,甚至也冇有回過吐蕃,隻在大唐土地上流連不去。
妖孽所過之處,會散發出一種獨特氣息,令蝗蟲加速繁殖。
讓本來可以被鳥雀雞鴨啄食的蝗蟲,體內生出毒素,使鳥雀雞鴨本能地避讓蝗蟲,反而不去以此為食。
山王,好像成為了蝗蟲的王者。
「所以,你這幾年在追查這個……怪物?」
楚天舒聽到這裡,心頭猛然一動。
對了,大禹石碑的常識中,隱有提及。
其實,隻要能修成單無漏的境界,就已經算是「脫胎」大成,可以嘗試衝擊「回光」之境。
回光境界,本質是在閉關之中,隱隱約約,讓體內情況迴轉到誕生之前,藉此修正自己先天的缺陷,突破天生的枷鎖。
就像是把自己變成了一種更強大的生命,重新發育。
但是,以單無漏的根基,衝擊回光境界,失敗概率本來就不低。
這個世界,還冇有現成的相關功法可以參考,隻能靠自己摸索。
山王衝關失敗,是大有可能的。
就是不知道,他當初到底想把自己昇華成何種存在,纔會導致原有的魂魄滅去後,肉身變成這種怪物。
難道,他想變成大唐的災難化身嗎?
「嘶!」
楚天舒這回是真的倒吸一口冷氣了,雙目緊盯著海東來。
還好,看海東來的功法脈絡,他是在嘗試雙無漏的路數。
還好啊,他冇有貿然衝擊回光。
否則,要是海東來也衝擊回光失敗了,這方天下,現在也不知道會是個什麼鬼樣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