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銀針渡人
天際已經看不到夕陽,隻有殘霞餘暉。
青山連綿,白霧漸深,大地上,一家家房屋裡麵,都已昏暗起來。
巴蜀,蓉城,政事堂裡。
蔡山君走到牆邊,拽了一下麻繩開關,打開了電燈。
寬闊的大桌邊,幾個人正在整理檔案,歸納成一摞一摞。
炊事員把飯菜端進來,繞過大桌,放到牆角的方桌上。
香氣在政事堂裡飄散開來,菜式簡單,一大盆雜菜湯,一盆酸菜魚,一桶米飯。
幾個參謀等得急了,自己拿碗挖飯。
劉焰旗先盛了一碗給蔡山君,自己颳了大半碗,就趕緊對準酸菜魚裡麵辣椒多的地方,夾了一筷子。
「今天這個辣椒搞得好啊,有焦香又不苦。」
劉焰旗右眼受過些傷,一笑起來,右眼眯的特別明顯,對今晚的辣椒口味很是讚賞。
蔡山君提著筷子,在雜菜湯裡夾了幾根豇豆。
這雜菜湯,先用帶肉的豬骨熬湯,撒點去腥的香料,一燉能燉一大鍋,等到湯色翻白,再放豇豆,最後放那些綠葉菜。
這樣豆子軟爛,有肉香鹹香味道,吃菜的時候,又能嚼出菜的清香。
蔡山君很愛雜菜湯,覺得有葷有素,做起來省事,吃起來也省事。
熱乎乎的飯菜吃著,再配一點湯,渾身一下就舒暢了,人的腦子也漸漸又有了力量。
他多夾了幾塊菜堆在飯碗上,走到旁邊小凳坐著,順便看看地圖。
牆上掛著三張拚接起來的大地圖,有的地方是剛做的標識,筆跡未乾。
雲貴川如今基本已經收在他們治下。
最初,在北洋軍通令規劃之下,隻偏居西南邊境的益州軍府,而今地盤之大,倒是越來越像西漢時期的益州轄區。
他們下一步的規劃,是進據陝地,圖謀豫州。
蔡山君邊吃邊想,嚼的就慢了一點。
劉焰旗已經把他那大半碗飯吃掉,又添了半碗。
「想想好久冇吃過薄荷炸排骨了。」
劉焰旗說道,「炊事班的川菜口味做得好,但估計還做不來這道菜,過兩天,等我有空了,做給大家嚐嚐。」
「不是我誇口,這道菜,雖然我當初還是跟蔡兄學的,但現在肯定已經青出於藍。」
眾人鬨笑起來,回頭去看蔡山君。
蔡山君回過神來,笑著道:「如果按三國戲本,我現在好像該說一聲。」
「劉公耽於此等小技,是否無有遠誌?」
眾人笑得更歡了。
劉焰旗也笑了:「得到劉備這個原典,確實讓我更加心靈手巧,武藝遠勝從前。」
「當初打仗,在山裡四處亂竄的時候,耳力更是日漸高漲,聽風知軍,趨吉避凶。」
「可惜,這個原典,隻能一個人用,如果也能夠像大炮飛機一樣,造出更多,裝備給我們同袍。」
「哈哈,那真是做夢都可以笑醒了。」
旁邊有個參謀暢想道:「那不如乾脆幻想,我們已經有一萬架飛機,威懾天下,那就根本不用打仗,自然四方賓服。」
「想,都可以想。」
劉焰旗說道,「白天處理檔案,太費腦子了,現在吃飯,就是做夢時間,大家都可以放鬆。」
正說話間,外麵進來一個情報員。
「報告,剛收到白馬的電報。」
白馬是霍明的代號,眾人一聽,端著碗就圍過來檢視。
「什麼,不但找到司馬懿原典的繼承者,還拿下了鎮嵩軍的頭目和親兵?!」
有個參謀切實的驚喜起來,「這楚大夫,是哪一位的代號?」
「我們在豫州的組織成員不多吧,當地什麼時候發展出這樣的大才了?」
所有人都看向蔡山君。
「是他。」
蔡山君臉上,此時也有些驚喜與懷念,「他不是豫州當地的,是當初我回鯤明組織討袁的時候,與我同行的戰友。」
「一年多了,想不到跟小霍在河內相逢。」
劉焰旗回想起來:「我聽你說起過,是那位飯量很好,酷愛練拳的神醫吧。」
「當初不但幫你鎮毒,後來他留下的醫譜,也幫了我們大忙啊。」
「之前,陝地的地下組織還有匯報,長安附近,好幾次出現瘟疫跡象,其中有一次,就是靠那道醫譜所救。」
有個氣質文弱的瘦高參謀立刻道:「那該速速發信,請楚大夫到蓉城來,可不能讓他在豫州那些混亂危險的地方久留!」
蔡山君沉吟良久。
「小楚,他未必願意在蓉城久住。」
蔡山君說道,「既然他要往洛陽去,那就讓他去,我們的規劃,可以往這方麵做一些延伸,給他更大的支援。」
蔡山君起身踱步,神色鄭重。
「我口述,擬一份電文,你來記一下。」
情報員立刻拔出口袋裡的鋼筆,做好速記準備。
筆尖迅速滑過紙張,刷刷的聲音幾乎不停。
片刻後,蔡山君看了一遍電文交給劉焰旗。
劉焰旗也不接,伸頭看了一遍,就點頭道:「可以。」
情報員轉身回去,很快響起了滴答聲。
陳家溝裡,月明星稀。
霍明盤腿坐在卡車底盤上,麵前放著調整好的電台,左手抓著頭戴式耳機,貼於耳畔。
楚天舒端著個酒碗,很有興致的旁觀,看霍明右手迅速寫下電文。
接收完畢後,霍明放下耳機,從頭瀏覽一遍,就在下麵開始翻譯。
楚天舒問道:「這種電台往來,不是都要加密,靠密碼本對照破解嗎?」
霍明道:「記性好的就不用。」
楚天舒也猜到,記性好的,不用密碼本。
但是,一名在外麵行動的諜報人員,半夜跟組織聯絡,不搞個密碼本,感覺少點那個味兒。
霍明翻譯好電文,高興的說,「總部讓我帶著這些人,跟你一起去洛陽。」
「還給我一套聯絡方式,讓洛陽的地下組織,與我們通力合作。」
楚天舒驚訝道:「洛陽也已經有地下組織了?」
這一年,你們乾的事兒也太多了吧。
霍明聽出言外之意。
「我們從來不是孤軍奮戰。」
「我還在戰場上的時候,也許同一天內,正有一千批同伴,在各地執行自己的任務。」
霍明看著電文,詳細說道,「而且,洛陽這批人手,在前清時候,就已經有了雛形。」
「隻是那時候,他們中心思想不明確,幾經聚散起落,一年前,纔有人輾轉找到總部,希望能夠請到指導。」
楚天舒點點頭,喝了口酒。
他碗裡是陳家溝釀的米酒,甜絲絲的,入口清涼。
陳家溝今晚吃麵疙瘩湯,楚天舒撈了一些麵疙瘩,拌在米酒裡。
此時吃起來,有一點略似甜酒湯圓,但又更有嚼勁。
「最後還有一句,明顯是都督的口吻。」
霍明把電文遞過來。
楚天舒看了一眼。
大夫,相別如在昨日,向來想必安好,願君珍重,不久再會,把酒笑談!
「哈。」
楚天舒露出微笑,抬眼又看了一遍電文全貌。
「我看你們總部這個意思,陳家溝這些人不可輕用,又棄之可惜。」
「帶他們到洛陽,風險反而更小,正好藉機磨一磨?」
霍明說道:「是啊,他們一到洛陽,也就都成了外來戶,到底是依附那些心思複雜的地頭蛇,還是依附一條強龍,是很容易做的選擇。」
楚天舒悠然望月:「前提是,不要有心計複雜的人,在裡麵自作聰明,胡攪蠻纏。」
霍明看向卡車旁不遠的那輛完整轎車。
陳學文就被關在裡麵。
「陳學文這人,我會盯緊的,他終究是該下獄,但不能是帶著原典坐牢。」
霍明想了想,補充道,「大都督和李校長,有在試驗一些東西。」
「如果能成的話,該坐牢的就坐牢,該被世人所用的力量,也可被世人所用。」
他又笑道,「如果你實在不放心,等聯絡安排好洛陽組織的人,我就申請一下,先單獨帶陳學文趕路,回到總部。」
楚天舒卻思索起來。
「不必,他確實可能有用,況且就算是活司馬懿站在我麵前,也未必就要避之如虎。」
楚天舒將米酒一飲而儘,隨意邁步,往村中走去。
「且等我跟陳家的人,好好聊聊。」
他穿過條條小巷,一路來到祠堂。
祠堂裡,蠟燭火光正亮。
三個腦袋光溜溜的老頭子,坐在供桌前,族裡的青壯,正奮力將藥酒搓在他們乾瘦的身體上。
楚天舒一走進來,那些青壯就麵露懼色。
有幾個年紀小的,卻奇異地摻雜著一點崇敬。
西邊老頭一睜眼,就瞥見了自家重孫臉上那抹崇敬嚮往,心中不禁暗嘆。
陳家溝這麼多年的風俗,把家傳的太極拳,捧到越來越神化的地位。
太極拳,好像已經跟別的武功完全割裂開來,代表的不隻是技擊,更是哲學、品德、權威、智慧。
村子裡的成年人,老輩人,希望用這種東西,讓年輕人們在保持進取時,又不失孝順。
即使接觸到外麵的事物,開了各式各樣的眼界,他們對村裡的老人,也還是會有某種層麵的敬重。
可今天,全村佼佼者,都在一個外來的太極高手麵前,被摧枯拉朽,擊敗倒地。
從軍閥頭子體內,拽出大蛇的那一幕,更使這人的神秘,遠遠超過了村裡的老頭。
中間的老頭子,也有這樣的心情,開口已先帶著三分頹喪,道:「先生,學文已經說過,想讓陳家溝的人蔘軍之事。」
「我等老朽之輩,絕不會阻攔的。」
楚天舒笑了笑:「陳學文的意見,對你們有那麼大的影響嗎?」
中間老頭微疑,緩聲道:「學文確實有不俗的名望。」
楚天舒道:「那他剪了辮子,你們怎麼不剪?」
西邊老頭說道:「我們隻是習慣了而已,畢竟我們生下來,幾十年人生,都在大清國。」
「況且,辮子也隻是個表象,即使我們自幼聽命,留著辮子,也從來冇有覺得,我們陳家溝的人,就天生該低了旗人、低了洋人一頭。」
楚天舒說道:「那總之還是說明,陳學文對你們的影響不夠大,否則,既然內心不在乎,又何妨把表象也改了呢?」
「我要你們隨我辦事,卻需要你們有自己的動力,而不能隻是受旁人的影響,又被陋習所牽扯。」
三個老頭互相看看。
「先生莫非也要說外麪人那一套改造思想的事情?」
西邊老頭道,「恕我直言,我們三個隻是老朽之輩,如若敷衍聽之,不能真心受教,隻怕反而令先生不悅。」
「先生要說這些,也該多說給年輕人。」
楚天舒左手一抬,指尖撚出一撮銀針,如摺扇般張開。
「我原是個醫者,改善身體纔是第一步。」
「我要給你們的動力,也是先來自於肉身。」
楚天舒掃視三人,從容的說道,「你們三個,已經老到每兩天要做一次藥浴,所以不能長久離開陳家溝。」
「即使如此,你們的精力,也都在逐漸衰竭,頂多剩個兩三年的壽命吧。」
「一邊漏,一邊補,終究還是在折騰自己,收效自然不大,除非,先能封住缺口……」
三個老頭聽出味來,佝僂著的身子,不自覺的就已挺直。
西邊老頭瞪著眼睛,顫聲道:「先生有補救之法?
叮!!
一根銀針,落在老頭眉心。
旁邊的少年,看到老人身體忽然僵滯的一幕,心中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三個老太爺身上,其實早就有一股老人味了,藥味有時都難以將之蓋住,隻是他們自己好像不知道。
就像廟裡的泥胎木偶,年年積灰,歲歲漸朽。
以為仿照了眾人崇敬的神之相貌,就依舊威嚴,導人向正途,卻不知道自己是泥胎,指的正途縱存善心,也都有灰。
這時候,老頭被一根銀針定住,身體真僵硬的像個泥胎了。
眼睛卻愈發亮了起來。
亮的像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