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竹溪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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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越升越高,天色明亮,氣溫漸增。
夏侯山莊送禮的隊伍,走在官道上,一行數十人,車馬皆穩。
山莊的老管家夏侯易,算起來也是夏侯莊主的堂兄弟。
他的頭髮鬍鬚雖已花白,身子骨依然硬朗,騎一匹駿馬,領隊在前,馬鞍一側垂著寶劍,紅色劍穗晃動飄揚。
南方的風光,令他心曠神怡。
從太行山一路走來,越到南方,越是暖和。
水道縱橫,蘆葦青青。
大片平坦的田野,比起太行山中見慣了的奇峰怪石更為養眼,讓人的心情,鬆緩平順。
夏侯易更是看到,那些莊戶人家的打穀場上,總是有人在學習槍棒功夫。
還有一些明顯有著紮實功底的人物,率領大眾在農田裡除草,教他們身眼手腳相配合,行動之間,頗有章法。
憑夏侯易的眼界,很容易看出,那些人教授的都是南少林的功夫。
農禪一體,以農修武。
武學作為一門高深廣博的學問,與百工百業皆有聯繫。
當年衛所兵初立之時,秉承的也是一邊屯田,一邊習武的風氣。
但是,朝廷向來是不願見平民百姓也修習武功的。
設立軍戶,讓當兵的人家世代出人當兵,不向外招兵,也是為了讓軍中武藝,頂多隻在固定的軍戶家裡流傳,而不至於隨意擴散。
南少林現在如此大張旗鼓的行事,所謀之大,不言而喻,絕非隻是抗倭二字可以形容。
夏侯易心中暗忖,不知莊主是冇有想到這點,還是,想到了之後,依然願意派人送上厚禮。
多半是後者。
「老丈,你們是去南少林嗎?」
夏侯家的隊伍拐彎時,聽到不遠處的渡口,有人朝這邊呼喊。
夏侯易扭頭看去,隻見一個灰袍黑衫,腳踩長靴的青年人,朝這邊走來。
此人臉頰飽滿,雙目明亮,但走著走著,就打了個哈欠,顯得有些疲弱。
那把黑鞘長劍,被他橫在肩上,雙手搭住長劍頭尾,像是拿著一根扁擔般隨意。
夏侯易笑道:「小兄弟怎麼知道我們是去南少林?」
「聽說近日以來,夏侯世家的二公子,率南少林人手,殺到江浙沿海,每戰必先鋒,搗毀了好幾處未及撤離的倭寇巢穴。」
劍客說道,「想必夏侯世家與南少林已有盟約,諸位的車馬、寶劍之上,都有夏侯山莊印記,不難猜測去處。」
夏侯易仔細打量,瞧不出這劍客功力如何,心中暗凜,指不定就是遇到了高手。
「小兄弟是要與我們同行嗎?」
夏侯易笑道,「江湖同道,原該互相幫襯,我這就叫人讓出一匹馬來。」
「不想騎馬。」
劍客說道,「船實在坐膩了,騎馬也費勁,能不能讓我到你們的車上歇一歇,我可以給錢的。」
他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子。
夏侯易接過來一看,發現這銀子成色不錯,但是銀子邊角上,有些散碎印記,與中土的文字似是而非,倒像是東瀛風物。
「嗯。」
夏侯易沉吟道,「正好,那馬車本是為我備的,我卻不愛坐車,你到那裡麵去歇著吧。」
劍客喜笑顏開,爬進了馬車裡麵,垂下車簾,還能聽到車內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很是舒服的模樣。
夏侯家的車馬,果真是穩如老牛。
不過隨後的路上,眾人行進之際,有意無意的,就對那馬車形成包圍陣勢。
假如那裡有異動,夏侯家的劍陣,必可對其發揮出最淩厲的一麵。
眾人如此提防著,快到南少林山下的時候,聽到後方有馬蹄聲疾奔而至。
夏侯易回望過去,驚喜交加:「二少爺?」
「籲!」
夏侯飛山勒住韁繩,驚訝道,「易伯,你們怎麼來了?」
夏侯易解釋道:「莊主派我們來給南少林送上厚禮。」
他已經做好二少爺聽見莊主,就要發脾氣的準備。
夏侯飛山卻隻是臉色略微變了變,就揮手道:「送禮啊,那你們送吧,不關我的事。」
他在倭寇中殺了一些高手,雖然單個冇有能比上妙空的,但感覺折算折算,也能抵一下。
因此準備回來與楚天舒商議。
夏侯易笑道:「怎會不關二少爺的事呢,這是我們夏侯世家,為了二少爺,送給天居士的拜師禮。」
夏侯飛山正要揚起的馬鞭停在了半空,臉色複雜至極:「什、麼?」
這個老東西,我正要對他恢復一些尊重的時候,他就做出這種事來。
能不能考慮下我的感受,哪怕事先問一聲呢。
「你們瞭解那位天居士嗎?」
夏侯飛山收斂神色,心中盤算著怎麼化解這個事情,口中說道,「他可不是和尚,為人脾氣古怪,你們準備的東西,未必能讓他入眼,倒可能惹怒了他。」
「這樣吧,先給我看看你們準備了什麼禮品,如果有不對勁的,我重列一個禮單,你們再去搜尋。」
「將來收集齊了,再送這個拜師禮。」
說話間,夏侯飛山就挑起板車上的一角粗布,卻隻看到下麵堆放的箱子。
貨車被粗繩捆得結實,等閒不易打開。
他又扭頭看向馬車,伸出劍鞘,挑起了車簾。
陽光射進馬車的時候,枕劍而眠的那人,剛好睜開了眼睛,眼皮眯了一下。
「是你?!」
夏侯飛山驚訝萬分,「你怎麼會在我家馬車裡麵?」
劍客坐起身來,笑道:「搭個順風車呀,給了錢的。」
夏侯飛山扭頭看去,目露求證之色。
夏侯易點頭道:「這小兄弟確實是剛纔在路上相逢,搭個便車,是二少爺的舊識?」
「相處過一陣子,不算太熟。」
夏侯飛山看向劍客,「你是來找楚天舒的?」
劍客頷首:「陳祖七敗亡於南少林的訊息傳回東瀛,加上當地本就有些謠言,頓時滿城風雨。」
「有人讓一個假貨出麵,想要穩住局勢,我出手一戰,發現他最後的保命絕招,居然是倭刀秘技,顯然不是陳祖七真身。」
「唉,殺了假貨的,好像比殺了真貨的低一頭,我就想來看看這位天居士。」
夏侯飛山沉吟道:「你不會是想刺殺他吧?」
劍客瞪大了眼睛:「何出此言吶?」
「你原本的目標,流雲府主,海盜天王,都大有名氣,也都是朝廷的大患。」
夏侯飛山肅然道,「我看楚天舒現在,也在各個方麵,都符合你的刺殺標準。」
劍客笑了起來:「你懷疑我是朝廷的人?」
「你所以為的標準,應該不是我真正的標準。」
他想了想,「至於我是不是為朝廷賣命,這麼說吧,我是竹溪人。」
數十年前,因為土地兼併和重稅徭役,湖廣、陝地邊境上,大量農民,寧肯捨棄故土,拖家帶口,逃亡到荊襄山地之中。
他們不惜千辛萬苦,在山中重新開墾土地,伐木為棚,以求安身。
但是官府豈能容忍這樣的人口流失,封鎖山林要道,屢次派人進山搜尋,將這些人好不容易開墾出來的田地收繳上來。
到了十幾年前,流民們終於忍無可忍。
以劉千斤、石和尚、李原等人為首的流民,先後揭竿而起,殺官造反。
他們屢次擊潰湖廣總督派去圍剿的兵馬,迫使朝廷派出京營,會同地方兵力,合共八路大軍,才將流民鎮壓下去。
雖然經此一役,流民死傷慘重,但朝廷兵馬也損失匪淺。
朝廷上層終於為之震動,幾經商議。
新設竹溪、鄖西、白河、桐柏、伊陽等七縣,各定隸屬,願意給剩下的流民一塊安身之處。
讓他們新開墾的田地,可以歸自家所用。
流民們為此就安分了下來,那七縣之地,在他們的開墾活躍下,逐漸成為南北商旅往來不絕的繁華城鎮。
所謂竹溪人,便是出自當年的流民。
「也許竹溪人中,同樣會有人被朝廷誘惑,為之賣命,但是,我不信任那些東西。」
劍客說道,「金銀,美人,田產,華服,爵位,都不如我手上的劍可親。」
他抬起手中黑鞘長劍。
「而我手上的劍,是不願意向某些人發出殺招的。」
「我想,這個輕易折服神捕夏侯的天居士,也是這樣的人吧。」
夏侯飛山皺眉:「我可冇有被什麼人折服。」
劍客道:「是嗎?如果你很不情願,去了江浙那麼遠,為什麼還要回來?」
夏侯飛山一時遲疑,要說被折服,他真不覺得。
但好像待在楚天舒身邊的時候,吃喝玩鬨,都比較自在,腦子裡冇空想那麼多難以自拔的東西。
出外辦事,做的也是自己願意辦的事。
除了會被……切磋,而且會看見好多光頭之外,這生活還挺好。
「哈,看來,那是一個相處起來會挺舒心的人。」
劍客遞出一把銀子,道,「夏侯兄,這個給你,幫我引見一下吧。」
夏侯飛山哼道:「你至少要有個名字。」
劍客沉思道:「嗯,你就叫我魯雙燕吧。」
夏侯飛山:「真名?」
「叫燕雙爐,也行。」
民心如鐵,怎奈官法如爐。
可人心如炭,亦令天地如爐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