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靈堂
按理說,使節團進入王城之後,都要休息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並不是真的看使節團需要休息多久,而是看國君什麼時候有意向、有時間來接見他們。
但是今天,大唐的第二批使節團剛進城,南詔國君就已經發下了讓官員籌備,在王宮接見的旨意。
宮城中,日晷的影子偏移了一個時辰。
王宮大殿裡親切的會見,已算是告一段落,得到賜宴的使節團,大多回到驛館休息。
之前使節團裡,卻有幾個人並冇有參與宴會,這時才緩緩步入王宮。
「大唐內衛左司統領,關長嶺,拜見南詔王。」
關長嶺有四五十歲,臉上骨相微圓,眼帶笑紋,兩頰有肉,但鬍鬚修剪整齊。
烏紗帽,紫袍瑞獸紋,腰配金玉帶,使他和善中透出幾分肅穆。
躬身一禮之後,關長嶺直入正題。
「我已經帶人檢視過之前大唐使節的屍身,果然全部都是吐蕃人動手的痕跡。」
「我們願意相信,這是吐蕃人試圖離間南詔與大唐的關係。」
異牟尋臉色微霽,笑道:「本王也相信,兩國盟約,不會因這外人嫁禍手段,輕易動搖。」
「王上明斷。」
關長嶺依舊拱手,麵露幾分哀傷,「既然前番使節的屍身,我們已經檢視過,還請南詔王派人為他們修斂儀容。」
「除去舊衣,換上新裳,就在南詔先設靈堂,異日,我等會將舊人衣冠帶回大唐,再建衣冠塚。」
南詔氣候濕熱。
那些屍體運到王城之後,雖然已經安置在地窖之中,又是在地窖裡放入大量冰塊,以求不要太快腐爛。
但是將來想要好好運回大唐,還是不太可能。
既然大唐方麵已經有人查驗過屍體,自當儘早收殮,入土為安。
南詔建墳,歸唐建塚,這也是個不錯的提議。
異牟尋當場答應下來。
「既然事情已經說開,訊息也不必再過多隱瞞,靈堂就設在南詔護國寺中,本王親自下令,一切都要儘快操辦妥當。」
關長嶺朗聲致謝。
那些屍體都破損嚴重,死狀悽慘,但是有南詔國君親自下令,城內入殮師都被召集起來,縫合屍體,整理儀容。
有的屍體,還不得不請紙紮匠用竹骨代替骨架,熬豬皮取膠,補全身軀,再穿衣袍。
忙到當天晚上,遺體就整理完畢,陸續運送到王城外西南方的護國寺。
這南詔護國寺,入山門之後,中軸上有三座大殿,分別為護法殿,彌勒殿,大雄寶殿。
三大殿之間,都有寬闊的廣場,而在周邊,又有祖師堂、鐘樓、鼓樓、碑林、羅漢殿、求香殿等殿堂院落。
靈堂主要設在彌勒殿和殿前廣場上。
但是為顯隆重,偌大一個護國寺,到處都立起了白幡。
翌日,千百杆白幡在風中飄揚,僧人們全都做起法事。
有搖鈴唱經的,有敲木魚的,還有手捧甘露碗,捏楊柳枝,四處灑水的。
因為南詔國君親自派人前來祭拜,鄭回又來了一趟,不少在南詔為官的唐人,紛紛來上香。
連在南詔為官的唐人都去了,何況本就是大唐的官員。
不知道是誰問起,最近就在王城的海東來,會不會來祭拜?
使節團方麵答曰:同為大唐臣子,隻要海大人收到訊息,一定會來為遇難者上香。
這一天,已經是三月十四。
護國寺靈堂這個訊息,擴散開來的速度出奇得快,讓人難免把擺設靈堂跟明日的約戰聯繫到一起。
很多人都認為,這是使節團方麵故意為之。
要幫海東來占住一股哀兵必勝之勢,也是占住一個大義。
血煉兵法,跟人的心緒息息相關。
在絕頂高手之間的較量,除了看自己的實力之外,能不能占住一個大勢,也是很重要的。
當時海東來為了約戰,襲擊義王府,許多人覺得他是過於傲慢,走了一招昏棋。
下手狠辣,卻給正主留出了足夠的時間,隻會讓義王在悲憤之後,養出一股更淩厲的勢頭。
現在看來,大唐使節團,就是想幫海東來補足這方麵的劣勢。
但這是外人的想法。
外人並不知道,內衛高層有個心懷叵測之輩。
對於寥寥幾個知情人來說,使節團這種,明擺著想讓海東來去靈堂祭拜的做法,就很可疑了。
「使節團中,有內衛左司統領關長嶺。」
黃昏之時,鄭回在槐樹院裡說道,「如今看來,內衛高層的那個陰謀者,八成就是關長嶺了。」
內衛組織的架構,龐大又繁雜,外人就算知道內衛有問題,可懷疑的對象也太多。
可在海東來這種內衛統領心中,最值得懷疑的,就隻剩下兩個人。
要麼是左司統領,要麼是總統領。
左司統領關長嶺,是以刀客身份投身內衛,功勞不少,屢屢升遷。
總統領則被皇帝視為真正的心腹,是由一位羽林中郎將,兼任此職。
這兩個,應該隻有一個人是叛徒,如果兩個都是,那恐怕不用等到今天,內衛就該出大毛病了。
海東來原先就更懷疑關長嶺。
此時再看,答案昭然若揭。
「嗬!」
楚天舒今日是左手食指撐在地麵,一笑之後,脫離練功狀態,盤膝落地。
「我大概能猜到他們在想什麼。」
「海大人如果去了,等著你的,多半就是段忠和他盟友的圍毆。」
「他們會讓你明天赴不了約,段忠不戰而勝,就算你能逃脫,且仍然敢赴約,那時候的狀態,也不會是段忠的對手。」
鄭回點頭道:「他們可能隻以為海大人武力超群,低估了海大人的智慧。」
「關長嶺有問題這件事既然已經被看穿,海大人當然不會去。」
海東來撐著紅雲黑傘,站在牆邊,神色冷然。
原本他在為楚天舒念殺字。
鄭回一來,他和成瞎子就停了口。
但成瞎子停口之後,就從食盒裡扒拉出小酒,喝酒潤嗓子。
海東來停口之後,默然不動,殺氣卻是越來越重。
兵魂感受到他的殺氣,使得黑傘上那塊紅斑,正如一片不肯甘休的雲團。
沸然的膨脹、增紅,又消減、瘦削。
如此往復,紅意愈深。
「拿我大唐使節的靈堂來設局……關長嶺啊,關長嶺!」
海東來霍然開口,道,「我若不去,那些滿身陰謀的貨色,是要在悼念亡魂的靈堂旁邊,安然待上一整夜嗎?」
鄭回一驚:「這……」
「老鄭,你想想,就他們這個作風,今天圍攻不成,明天約戰的時候,肯定也會出亂子的。」
「我們不能指望,釣出陰謀者後,一切還能按部就班,先在翠岩決戰,破了名望,然後再由你們慢慢調兵,依次應對他們。」
楚天舒站起身來,「他們願意在靈堂埋伏。」
「那今晚,我們就把這些人的血灑在靈堂,祭祀英魂!」
楚天舒又想起了那片戰場。
那片大唐使節團全部身亡的地方。
無論擔任的是文職還是武職,那些為了收復故土、而來聯絡南詔的人,都是力戰而死。
對這樣的一群人,隻用靈堂來紀念,本就不夠。
用陰謀者的鮮血來祭拜,纔是最合適的!
「好久冇有用血入酒,來祭戰友了。」
成瞎子晃了下酒瓶,「那些使節當得此敬,算我一個。」
鄭回也果決:「好,我調動護衛同去。」
楚天舒麵露遲疑,唔了一聲:「你家的護衛……隻怕徒增傷亡。」
「那老夫自己,總還算有點用處吧。」
鄭回看了一眼槐樹,收回目光,斷然道,「此事若敗,老夫日後也逃不過段忠他們清算,與其白髮空等,不如上陣一搏。」
成瞎子問道:「什麼時候動身?」
「事已至此,當然是……」
楚天舒仰了仰脖子,十指交叉,向前撐掌,神色沉吟。
「先吃個晚飯吧。」
「老鄭對護國寺比較熟悉,白天還去過一趟,順便講講護國寺具體的格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