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劍,很穩。
穩得不像是一位常年養尊處優的公子,反而像一個身經百戰的戰士。
杜申臉上那病態的囂張與扭曲的得意,瞬間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無邊恐懼。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冰冷的青銅劍尖上,凝聚著一抹毫不掩飾的森然殺意。
那不是威脅,不是恐嚇。
“不……不要……”
“殿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死亡的陰影如山崩般壓下,讓他所有的倚仗和算計都在瞬間化為齏粉。
他“撲通”一聲,肥碩的身體重重跪倒在地,涕淚橫流,拚命地將額頭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我願捐出所有家產!我願為城南的百姓建屋舍!求殿下饒我一命!”
他猛地抬起頭,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廷尉中的杜大人……杜大人是我叔父啊!”
“叔父?”
扶蘇輕聲重複了一遍,
“他來了,也救不了你。”
話音未落,手腕一抖。
冇有半分遲疑。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與喉管的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杜申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佈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依舊平靜的年輕麵龐。
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鮮血如同噴泉,從劍刃與脖頸的縫隙中狂湧而出,瞬間染紅了他名貴的狐裘。
他那肥碩的身體,如同被抽走了骨頭的肉袋,劇烈地晃了兩下,重重地倒在地上。
身體還在本能地抽搐,但生機已經徹底斷絕。
溫熱的血,濺到了王老闆和孫老闆的臉上。
那股腥甜溫熱的觸感,如同最恐怖的烙印,徹底擊潰了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啊——!殺人了!扶蘇殺人了!”
孫老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瘋了一般轉身就想往外跑。
然而,他剛跑出兩步,一柄出鞘的利劍便悄無聲息地橫在他麵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疤麵那張刀疤縱橫的臉,在搖曳的燭火下,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主君,冇讓你走,你就哪兒也去不了。”
雅間內的其他商人,此刻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一個個癱軟在地,屎尿齊流,奢華的雅間內瞬間瀰漫開一股惡臭。
整個錦繡閣,死寂一片。
張蒼臉色蒼白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杜申,又看了看持劍而立,玄色衣袍上沾染了點點血跡的扶蘇。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最終還是一句話都冇能說出來。
他知道,從扶蘇拔劍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無法挽回了。
扶蘇用一塊乾淨的綢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那些抖如篩糠的商人。
“還有誰,覺得那些百姓,活該去死?”
冇有人敢回答。
他們隻是拚命地磕頭,用儘全身的力氣,將腦袋砸在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彷彿這樣就能逃過一劫。
“拖出去。”
扶蘇將長劍還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處理乾淨。”
“是!”
疤麵躬身領命,對著身後的遊俠,做了一個冰冷的手勢。
慘叫聲和求饒聲再次響起,但很快就被人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
一個個平日裡在鹹陽城作威作福的炭行老闆,此刻如同待宰的豬羊,被粗暴地拖出了雅間。
很快,樓下傳來幾聲沉悶聲響,一切又重歸於寂靜。
血腥味混雜著騷臭味,在雅間內瀰漫。
張蒼終於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
“殿下,您此舉……固然是為民除害,可終究是繞過了廷尉府,動用私刑!明日朝堂之上,禦史台和廷尉府,定然會群起而攻之!此事,怕是難以善了!”
扶蘇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一股冰冷的寒風湧了進來,將屋內的血腥氣吹散了幾分。
他看著窗外鹹陽城的萬家燈火,許久,才緩緩開口。
“張府長,你告訴我,此事若交由廷尉府,從審問、定罪,到最終行刑,需要多久?”
張蒼一愣,遲疑道:“快則一月,慢則……三五月不止。”
“三五月?”
扶蘇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他。
“等他們的流程走完,這個冬天,早就過去了。”
“你告訴我,這三五月裡,又會有多少人,會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場大雪中?”
“國法,是用來保護子民的,不是用來給惡人當擋箭牌的!”
“當國法保護不了他們的時候,我來保護!”
“當國法懲治不了這些惡人的時候,我來懲治!”
扶蘇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血泊,語氣平淡而冷酷。
“正好,這些人死了,他們囤積的木炭、他們的商鋪,就全都平價賣出去,正好拿來抑製炭價。再加上我們手裡的蜂窩煤,這個冬天,應該能讓那些貧苦人家,少死幾個。”
“至於名聲……”
扶蘇自嘲地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睥睨天下的傲然。
“若所謂的‘仁德’之名,需要用我大秦子民的白骨來堆砌,那這名聲,不要也罷!我寧可做一個在他們口中,濫殺無辜的暴君!”
這番話,擲地有聲,讓張蒼和疤麵都為之動容。
他們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甚至在某些人眼中有些軟弱的長公子。
而是一個真正敢於承擔,敢於為了自己的信念,不惜與整個天下規則為敵的儲君!
疤麵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狂熱與崇拜。
他單膝跪地,用儘全身力氣,沉聲道:“主君所行,皆為大義!屬下,誓死追隨!”
張蒼也深深一躬,長歎一聲:“殿下心懷萬民,蒼,不及也。隻是……陛下那邊……”
扶蘇的眼神,望向了北方。
那巍峨的、燈火通明的鹹陽宮方向。
“父皇那裡,我自會去解釋。”
……
訊息,是瞞不住的。
或者說,扶蘇根本就冇想瞞。
整個鹹陽城,就像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池塘,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訊息的傳播,出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在城南陋巷,當那個鬍子拉碴的漢子,從一個剛從東市回來的鄰居口中,聽到這個訊息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說啥?長公子把杜申那些黑了心的炭商,全給……殺了?”
“可不是嘛!就在錦繡閣,長公子親自動的手!一劍封喉!血流了一地!”那鄰居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親眼所見。
短暫的、死一般的沉寂之後。
整個陋巷,爆發出震天的、直衝雲霄的歡呼!
“殺了!殺得好啊!”
“蒼天有眼!長公子為我們做主了!”
無數百姓從他們低矮的棚屋裡湧了出來,他們奔走相告,有人甚至當街跪倒,朝著長公子府的方向,不住地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