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釁
戎肆身側, 就是楚禦剛剛遣出去探查前路吉凶的將士。
無一例外全部被戎肆的手下看押在旁。
就這麼擺在陣前,極具挑釁。
戎肆琥珀瞳孔在天光之下透亮而銳利,“楚侯說話, 不怎麼作數啊。”
楚禦攥著?手中韁繩,忽而輕笑一下, “主要是冇想到,戎主公這麼難殺。”
“原是想著?, 戎主公對我夫人照顧有佳的份上, 給你?留個全屍, 看來還是不能太過仁慈。”
楚禦是親眼看著?伍洲將戎肆埋進了三丈坑洞之下。
就這般,戎肆還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眼前。
他?還是小看了戎肆。
戎肆揚眉, 慢悠悠地問?他?, “你?就不怕杳杳知道?”
“本?是想好了你?死的理由,等日後杳杳知道,這一切都天衣無縫, ”楚禦盤算得很好,“可惜你?這不也?冇死嗎?”
很巧, 戎肆也?想好了楚禦半路身亡的理由。
論仁義。
一個土匪、一個奸臣。
誰都稱不得仁義。
他?們之間本?就是你?死我活。
戎肆冇必要跟他?講道理, 因為他?自己也?不講道理,隻不過被楚禦先下手罷了。
這種事, 跟戰場上兵法一般。
兵不厭詐。
“那你?問?過她, 願不願意跟你?走了嗎?”
楚禦覺得有趣,“你?呢,問?過她, 是想留下還是想去鄯善?”
凶險山路之上,兩人僵持不下。
戎肆嗤笑一聲,他?的確冇跟虞綰音提過這件事。
他?知道她有多想回鄯善, 雖然現下境況不穩定,但他?也?生怕她的答案是跟楚禦離開。
離開之後呢。
此行山高路遠,一去數月。
回來還能記得他?嗎。t?
回來還想要他?嗎。
她還會回來嗎。
楚禦也?一樣。
誰也?不敢問?,誰也?接受不了虞綰音的答案是跟對方走。
事實上,楚禦從一開始提出他?們兩個分?頭行動,就冇打?算讓戎肆還有機會接觸她。
這個計策,就是為了能順理成章地從戎肆眼皮底下帶走她。
除此之外,楚禦一直認為,從鄯善動兵比從中原動兵更有主動權。
北蚩王敢那樣威脅虞綰音,就是知道虞綰音在意鄯善。
隻要他?們把鄯善先安穩在手裡,如?何?攻打?北蚩都不再怕他?以鄯善威脅。
戎肆揚眉,“回去再聊?”
“都走到這裡了,回去做什麼?”
戎肆聲線粗啞,話語間隱含著?其?他?深遠的含義,“不回去是嗎?”
也?有警告。
他?眸光略過楚禦,看向楚禦身後的兵馬隊伍。
楚禦眸底蒙上一層陰霾,他?知道戎肆在看什麼,也?知道戎肆的意圖。
午時深林寂靜,在他?們話語停滯的空隙之間鴉雀無聲。
彷彿落針可聞。
直至風聲滾地,掀起一片落葉,碰撞在車轍之上。
“哢嚓”細微的破碎聲起。
不知是誰的刀劍順勢出鞘!
隊伍後方被人群和樹林遮掩住的車馬中,虞綰音秀眉蹙緊,“你?說昨晚他?們打?起來了?”
秦鳶含糊不清地承認,“你?最近在養病,他?們不讓說。”
虞綰音安靜下來,思索著?這段時間的異常。
也?怪她,最近總是魂不守舍的,冇有注意到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爭端。
這幾日在她麵前,他?們倆倒是善解人意、恭謙禮讓。
看不出半點?異常。
這麼想便好解釋許多。
她為什麼好端端地睡著?覺,睜開眼就跟楚禦在路上。
想必是楚禦把她搶出來的。
也?難怪前兩日她一直冇有聽聞什麼安排,今早突然就上路了。
“如?何?打?起來的?”
秦鳶坐在旁邊,“他?們倆這陣子一直不對付,說一句話就打?起來了。”
那可不是不對付嗎。
算下來這兩人私底下還有仇。
再加上她這層關係……
虞綰音心?緒複雜,“戎肆那邊如?何??”
秦鳶給虞綰音倒了一盞茶,自己也?倒了一盞,“不知。”
虞綰音顧不上許多,她合攏文書起身,想要出去詢問?楚禦。
還未等她站起來,隊伍前麵緊跟著?響起一陣喧囂打?鬨聲。
悠揚的哨聲揚高,虞綰音所在的馬車車伕像是聽到了什麼信號,立馬掉頭。
虞綰音身形不穩,又跌坐回去。
秦鳶聽出來異常。
放下茶盞轉頭探出身子問?車伕,“怎麼了?”
車伕不動聲色地說著,“是前麵有胡人兵馬,侯爺說咱們改道。”
秦鳶凝眉,“胡人?”
“對,人不多,夫人不必擔心。”車伕駕車從隊伍後麵離開。
緊接著?周圍將士嫻熟地蜂擁上前,將虞綰音所在的車馬遮擋得嚴嚴實實,掩護他?們快速離開這裡。
而隊伍正前方戎肆長刀揮過,正衝到楚禦麵前。
刀鋒凜冽刮過眼角眉梢,正正碰撞在楚禦手中的鐵骨扇上!
震出一陣金屬顫音!
楚禦身後伍洲、朝越迅速拔劍而出!
宿方見此一併迎上!
尖利蕭瑟聲響迴盪在山間。
楚禦身後千萬兵馬駐守不動,為首的將士凝眉,“咱們要上嗎?”
一旁副將沉聲,“不可。”
“侯爺有令,個人紛爭,不動兵馬。”
這隻是他?們需要私下解決的恩怨,不能夠上升到戰事。
幾乎同樣,戎肆身後的兵馬也?紋絲不動。
其?中一位將領急得團團轉,但個人紛爭不動兵馬這是軍令,也?是行軍路上的規矩。
違軍令者斬立決。
“就這麼看著?,若是主公當真?出事可該如?何??”
“主公所言,雙方頭領任何?一方戰敗,餘下兵馬歸屬對方,跟隨對方將領應敵北蚩。”
這是戎肆和楚禦第一天相爭就定下的共識。
其?中一個將領不滿,“我知道對麵那是什麼人嗎,我就跟他?們走?!”
“無妨,不願意跟他?們走,那咱們跟女君走總錯不了。”
隊伍內不得不安靜下來。
戎肆和楚禦之間刀光劍影打?在一起的都是有各自恩怨的人。
外人插手會讓這件事變得複雜。
戎肆擋開伍洲刀劍,刀柄鈍端重重撞在伍洲胸口。
強大的衝擊力,讓伍洲身形不穩,踉蹌幾步被身後將士接住!
戎肆衝破包圍,徑直朝著?隊伍後方趕去。
因著?軍中規矩,不能隨意插手私人恩怨,楚禦其?餘兵馬看見戎肆來勢洶洶地趕來,也?隻能紛紛拔劍防備,但並不能上去應對。
戎肆掀過一個一個車馬簾幕。
都冇有虞綰音的影子,後麵楚禦看著?虞綰音的車馬早早地離開。
一瞬不瞬地盯著?戎肆的動作。
戎肆一路從頭找到尾,都冇有看到虞綰音的蹤跡。
心?頭烈焰越燒越凶。
那久久無法壓抑的病灶開始瘋長,在四?肢百骸侵蝕灼燒。
戎肆最怕的就是一回到房中,看到的是空空蕩蕩的屋舍。
再冇有虞綰音一點?痕跡。
就像是他?先前出兵戰勝回來一樣。
她說會等他?回來。
可他?總是見不到她。
戎肆覺得自己時常經曆這種時刻。
每一次都近乎毀滅般地折磨著?他?的理智。
戎肆掃過一個又一個楚禦的兵將,像是能把每個人剖開,探查一遍,他?們是否知道虞綰音的下落。
忽然之間,戎肆的眸光定在了地麵的車轍痕跡。
在一片隻有兵將矗立的位置,出現了幾條倒轉的車轍痕跡。
戎肆瞳孔縮緊,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那邊的幾個兵馬持刀防備。
戎肆在確認了自己的判斷之後,立馬揮鞭順著?車轍滾過的痕跡追趕出去。
楚禦眉眼低沉,眼底濃稠霧靄深重。
宿方見此,尋了另一處方向,帶人包抄。
伍洲與朝越緊隨楚禦。
馬車穿過層層密林,馬蹄聲篤篤,踩過亂石。
這顛簸動盪的聲響,讓馬車中的兩人皆是惴惴不安。
虞綰音有幾分?納罕,“為何?胡人不多,咱們還要這樣跑。”
秦鳶坐在前端,掀著?簾子看了一會兒?,外麵風平浪靜,怎麼也?不像是有胡人的樣子。
但這種事,誰也?不會掉以輕心?,因為表麵的平靜而有所鬆懈。
前麵車伕麵目嚴肅,訓練有素,是楚禦麾下精心?培養過的兵將。
他?敏銳地觀察著?四?周,提醒秦鳶,“秦姑娘還是彆出來了,在車裡陪夫人。”
秦鳶“哦”了一聲,放下車簾。
她們放下車簾之後,車伕有意無意地回頭看向身後遠山。
此時能隱隱聽見不遠處山坡上,響起些迅猛的馬蹄聲響。
但這會兒?還隻能看見些搖晃的樹影。
車伕觀察著?周圍路線,反應快速地掉頭,將車馬引入了一條山林小路。
戎肆剛瞥見一點?車影,再定睛細看的時候,車影就消失不見。
他?在高山之上停頓片刻,看向山路另一處改道。
虞綰音聽著?他?們即便是已經身在好躲藏的密林深處,車伕依舊冇有腳步放緩的意思,反倒速度更快。
馬車與周圍草木剮蹭而過,時不時傳來些枝丫斷裂,咯咯吱吱的破敗聲響。
有些細碎的樹枝從視窗落下,淩亂不堪。
他?們走過山澗,馬車橫跨溪河,踩過顛簸石塊。
馬車猛烈地震盪一下。
讓虞綰音連同心?緒都被顛簸拉扯起來。
她撐住桌案,一時間心?如?擂鼓,砰砰地碰撞著?她的胸腔。
車伕一麵趕路,一麵四?下觀察。
他?許久冇有聽到方纔那般有人追趕而來的聲響。
許是已經把人甩掉了。
車伕深吸一口氣,剛要緩下腳步。
眼前的樹影猛地震顫一下!
緊接著?他?身側山坡上,迎麵跳下一匹戰馬!
赫然之間擋住了他?的去路!
而馬背上的男人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攔住他?去路之後,朝他?緩慢地走了兩步。
如?同猛虎劫掠時的蓄勢待發。
緊接著?戎肆手裡的長刀打?了個旋,一躍而上!
車伕迅速勒馬而止,正欲掉頭,被戎肆先割斷了他?手裡的韁繩。
附著?在韁繩上的力道接連斷裂,車伕身形不穩,重重地跌在前方車板上!
馬車中虞綰音和秦鳶一同意識到了異常。
秦鳶把虞綰音藏在馬車裡,拔出佩劍先行出馬車。
剛掀開一個簾子,虞綰音就隔著?珠簾玉碎看見了出現在前路的戎肆!
戎肆琥珀瞳孔中暈染著?濃重的紅血絲,看見她之後非但冇有減緩,反倒更濃幾分?。
他?眼睫顫了下,眼底是迫切、慶幸,與失而複得的強烈索取意圖。
秦鳶怎麼也?冇想到趕來的是戎肆。
她不得不側開身,看向馬車中的虞綰音。
虞綰音見狀起身,快步從馬車中出來。
戎肆氣息粗重,一下沉過一下。
他?催馬走到馬車旁。
虞綰音問?他?,“是胡人來了,還是……”
戎肆順手將t?她拉過就再也?冇鬆開,一下施力,不容抗拒地將人抱在自己的馬背上,狠狠地嵌在了自己的懷中,用力猛地埋進她頸窩吸了一口氣。
虞綰音被擠壓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戎肆胸口起伏劇烈,連帶著?虞綰音的呼吸也?變得不太正常。
他?像是能把她揉進胸腔。
虞綰音隱隱意識到,戎肆好像是病癮被激了出來。
上次她看到他?滿眼通紅得像是能吃人的惡狼,還是他?們久彆數月重逢的那一日。
戎肆不知過了多久才緩過來。
他?很久纔回虞綰音的話,聲音粗啞,“楚禦騙你?說,是胡人來了?”
虞綰音一頓,便知是他?們又打?起來了。
才急著?把她送走,用胡人來做藉口。
“誰來都彆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戎肆嗓音彷彿裹了一層沙,他?好像病得更重了。
在許久冇有與她合房,還整日忌憚著?楚禦偷妻之後,“除非讓我死。”
戎肆調轉方向,二話不說準備把人帶走。
幾乎是同時,另一匹馬從後方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楚禦坐於馬背上,定定地看著?他?們。
他?身下的馬匹不緊不慢,卻步步緊逼,到了他?們麵前依然冇有停下來。
他?自知卑劣,甘願入泥潭,墮深淵。
倘若連瘋都不能阻止失去。
那他?覺得自己也?不再有必要留下。
沉寂安靜的壓迫感迎麵而來,逐漸擴散。
虞綰音緊接著?感覺到了來自身後戎肆擴散出來的敵意。
楚禦眼底卷著?洶湧暗流,語氣仍舊溫和,他?朝虞綰音伸手。
“杳杳,過來。”
兩匹馬的距離越來越近。
近乎相貼。
虞綰音不僅是被兩匹馬夾在中間,更是兩個人。
她左右遮天蔽日,一個比一個氣息強勢,都在等她的選擇。
楚禦先出聲,“鄯善如?今境況,需要先破重圍。”
“我帶你?去找他?們,我們會有破解和合力突圍之法。”
戎肆看著?他?,“她想,我可以直接打?回鄯善。”
“打?回鄯善,說得容易。”楚禦想好了萬全之策,“北蚩一直都知道她想要什麼,不日以鄯善圍堵威脅,說你?敢進一步就滅國鄯善,你?如?何?攻打??”
“軟肋若是被人知曉,就該先捏在自己手裡,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要先去鄯善?”
戎肆垂眸問?她,“杳杳說,想如?何??”
男人們的話語落在耳中,帶著?引-誘。
以及他?們身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獨占欲和侵略感。
每一個都嚴絲合縫地想要將她占全。
虞綰音欲言又止,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被兩邊包裹揉搓,侵蝕熨帖。
她哽住,一時間有些喘不過氣來,更彆提能冷靜地思考。
“瞧你?,太用力了。”楚禦與他?們相對而來,他?一麵責怪戎肆,一麵勾住了虞綰音垂在一側的手指,沿著?她的指尖一點?點?攀爬而上,像是一條蛇將她勾纏住。
“杳杳會不舒服的。”楚禦說著?,手臂一併握住了她腰身另一側,“到我這來。”
虞綰音能感覺到腰身上環扣著?兩隻手。
一冷一熱,都隔著?衣衫剮蹭到了她腰側肌膚。
不等楚禦把她提起來,戎肆又壓下。
尾椎痠麻,在他?們兩人同時用力之時,竄起一股酥意。
“等……”虞綰音話還冇說完,不受控製地輕哼出聲。
緊接著?四?下瞬間安靜下來。
虞綰音立馬咬住唇,遏製住那奇奇怪怪的聲音。
她能感覺到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了她身上。
她甚至不敢抬頭。
到底不是未經人事的小女娘,且和這兩人都有過肌膚之親。
虞綰音能感覺到身上的視線有些如?狼似虎,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灼熱。
虞綰音腰身發軟。
而他?們又因為對方也?聽到了這聲音,戒備非常。
他?們近乎是同時抬眼,看向對方的眼底都帶著?莫測的攻擊性?。
但這種攻擊性?在虞綰音身上卻是另一種被兩麵夾擊的感觸。
距離太近了。
“你?們……”虞綰音手忙腳亂地扯下身上的兩隻手,好半天才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你?們先放我下去。”
這回倒是誰也?不願意放她下去了。
很奇怪又說不清楚的感覺。
若是她選擇其?中一個,另一個就要死要活的。
可當她想要脫離,兩個又都不會放過她。
此時,秘境深遠處,有人緩慢探出,隔了一段距離遠遠地觀察著?那邊兩虎相爭的風吹草動。
大抵是覺得時機成熟,弓弦悄無聲息的拉開。
瞄準了其?中一個!
虞綰音試著?與他?們轉圜,“先冷靜一下,這樣……”
她話還冇說完,忽然聽到了什麼淩冽的風聲。
周圍都是習武之人,秦鳶離他?們幾個距離最近,率先反應過來,大嗬一聲,“小心?!”
樹林陰翳之間,一個飛快的黑影在視線之中無限放大!
直衝著?戎肆而來!
戎肆反應快上一步,側身回擋,整個人壓覆在虞綰音身上!
確保箭羽不會刺傷虞綰音。
緊接著?戎肆馬匹被猛拽了一下!
馬背上兩人被那股突如?其?來的力道弄得一個旋身,被楚禦一併拽到了他?的身後!
兩匹距離極近的馬方向一個輪轉,就調換了位置。
箭尖在楚禦晦暗黑瞳之中尖利而迅猛的逼近,直衝著?他?的眉心?。
“叮”地一聲重響,正中楚禦手中鐵骨摺扇扇柄!
餘音震顫。
扇骨應聲碎裂。
箭羽力道被卸去大半,被楚禦彆開箭鋒,化力調轉抓住箭身!
楚禦將那枚長箭捏在掌心?把玩,看著?那很具有辨識度的北蚩箭羽,眼尾迸出陰鷙寒光,看向箭羽飛來的方向。
不遠處趕來的親隨們立馬長劍出鞘。
伍洲朝越與宿方同時警戒。
楚禦將箭羽扔下,無聲冷笑,“我們與夫人逗趣,可不意味著?宵小之輩能騎到我們頭上。”
楚禦沉沉揚聲,“來人。”
“非我族類,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