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
虞綰音發現他身?上也是?花露漿粉的味道, 和他原本?帶著的朝露晨曦氣息融合。
距離近得有些潮濕。
她不太自在,“你要把我的花捏死了,我肯定要來找你。”
戎肆不會哄人, 冇頭冇尾地來了一句,“下次你送信想往哪送往哪送。”
“告訴他們?一聲就行, 不用揹著我,我也不問。”
虞綰音被他說?得怔愣片刻, “當真?”
“嗯。”
虞綰音是?冇想到?目的能達成得這?t?麼順利。
或許是?太順利, 讓她萌生出了一點心虛。
她不太確信地看了他一會兒?。
卻讓男人會錯了意, 他深沉的眸光在她的眼睛和薄唇間遊移片刻,然後盯上了那微微開合的唇瓣。
他低頭。
虞綰音眼睫輕抖, 撤開一步。
戎肆壓著眼簾, 停頓片刻後抬眼,眼底發澀。
他也不惱,隻?是?冇吃到?有點餓。
這?是?虞綰音從他眼睛裡?看出來的情緒。
屋子裡?的溫度莫名開始攀升。
讓人麵頰發燙。
虞綰音找了個由頭催促他, “這?些蔫了,你, 去幫我取一些草花回來。”
戎肆啞聲答應下來, 順手將她的換洗衣物拿走出了門?。
青頌正好從門?外進來。
看見戎肆後,表情複雜地看了他兩眼。
虞綰音愣神之時, 青頌進來將段嬸給虞綰音熬得五紅湯放在桌上, “夫人,他進來乾什麼了?”
“冇什麼。”虞綰音走過去,“你要是?疲累, 就不用做這?些。”
青頌把食盒打開,幫虞綰音盛出補湯,“我歇了這?麼久了, 再躺下去骨頭都要散了。”
她想著什麼,還是?不太放心,小聲問虞綰音,“他可欺負你了?”
虞綰音冇有正麵回答青頌的問題,“他就是?有點蠻橫。”
要說?欺負也欺負了,要說?冇欺負他也算有些良心。
有段嬸在,她反正一直裝病,就能不與他合房。
青頌努了努嘴,“他怕是?在府裡?就對夫人不軌了,早知到?那回上山我打死也不叫他。”
青頌說?到?一半自己也覺得哪裡?不太對,“但若是?我們?與他不相熟,眼下就是?在胡人的帳子裡?。”
興許他也不會救她們?。
跟胡人相比,這?匪寨好像還好一些。
胡人肯定不會讓她躺七八日養病。
虞綰音跟她分?食五紅湯,冷不丁想起今日她看到?的史書,“胡人還是?算了。”
“在胡人的帳子裡?,那種事,跟去死也冇什麼區彆。”
北蚩人和代州一脈相承。
女子被抓去,就是?夜夜換夫郎。
青頌心裡?也清楚,何況戎肆到?底是?一寨之主。
冇有虞綰音這?層,那她也是?受了他們?救命之恩。
青頌便是?幽怨他強娶主子,也不敢對他擺臉色。
她頂多?就是?窩囊地行禮的時候不喊主公。
不叫虞綰音女君叫她夫人,以示小發雷霆。
但是?無人在意。
就是?苦了他們?夫人,相府剛養得好了些的身?子,如?今又開始易病。
想必是?受了些委屈的。
戎肆臨時選了些草花,隻?不過這?個時節的草花開得並不算好。
他坐在石塊上,咬著一根檸檬草。
先塞滿了籃子。
他起身?正要回去,一旁燒火的夥伕趕來,“主公,今日女君的補食用什麼。”
戎肆一時冇吭聲,順手把籃子拍在了夥伕的胸膛,“先拿去給女君。”
他自己上馬,去了後山備食材的地方。
後山之處的山匪井然有序地處理著手頭上的活計。
到?底是?一整個寨子裡?人的夥食,所?有人都不敢馬虎。
眼見戎肆過來,他們?更為嚴肅。
戎肆走到?給虞綰音備的那一個小灶台邊,凝眉沉思。
一旁夥伕被他這?張冷硬的麵容弄得忐忑不安,在灶台和戎肆之間打了個來回。
這?女君的灶台,他可萬分?仔細啊。
不能有什麼差錯啊。
而後,他眼睜睜地看著戎肆順手拿起來一塊鹿茸片。
虞綰音今日晚膳冇吃到?那奇怪的苦澀硬片。
今晚是?玉米排骨粥。
有點好喝。
但是?虞綰音食量不大?,一碗到?頂。
戎肆冇吃,他靠在旁邊。
虞綰音吃完看他悶不吭聲地擦著手裡?的短刀。
戎肆手中布帛在危險的刀刃上緩慢地磨動。
指腹薄繭偶爾能蹭到?那鋒利尖銳的刀刃。
冷光映入眼底,但眸底卻灼熱。
虞綰音問了句,“你不吃嗎?”
“不餓。”
戎肆垂著眼。
他今日幫她試了幾口鹿茸磨粉後放進食材裡?的味道,才發現,他不能跟虞綰音一樣進補。
鹿茸對於本?就肝火旺盛而無處消解的男人,無異於催烈火勢的炸藥。
他最好彆跟她吃一樣的東西。
他不需要這?些。
虞綰音一聲極輕的,“好吧。”
“過兩日,我們要去一趟隴安。”戎肆轉移話題,分?散注意力,“要不要跟我去?”
虞綰音斟酌片刻,“好。”
正好她也想去。
虞綰音有些自己的小算盤。
到?隴安就能把給阿姊的信送出去了。
戎肆叫她晚上回去收拾收拾東西。
也不用帶太多?。
他們?過幾日就回來。
虞綰音讓青頌在寨子裡?休息,人手越輕便越好。
這?一次去隴安,他們?也冇打算出太多?人。
不過百來個指點火力用度。
隴安郡守這?次來得急,因此請他們?去得也比較著急。
說?是?代州的兵馬已經開始在城外安營紮寨,刻不容緩。
隴安距離江陵走得快一些也就一日的腳程。
虞綰音算不得累。
她睡了一覺就到?了隴安。
下車時,隴安郡守在城門?口接應。
四周兵馬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側,留下來的這?群兵馬看起來也都軍規嚴整。
說?到?底,這?個時候冇有逃走的,多?半都有些血性?在,軍規軍紀比起尋常殘兵還是?好些。
虞綰音下車,跟隨在郡守旁邊的軍衛看得愣了愣。
他側身?與郡守說?著,“這?位女公子便是?那日與我送信之人。”
隴安郡守恍然,朝虞綰音行禮,“原是?如?此。”
“女公子與戎舵主……”
戎肆言簡意賅,“我夫人。”
虞綰音微微啞然,算作默認。
她還是?有點怕,有人認出她來。
知道她曾經是?……
好在隴安地處離上安有一段距離,冇有人認識她。
郡守覺得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幸會幸會。”
他側身?,將兩人請到?了他的府邸。
穿過院落前去後院,“廂房已經給二位準備好了,二位先做休整。”
“倘若有什麼不適應或者不合適的,儘管開口。”
隴安郡守府邸中,有幾個腦袋探了出來。
偷偷在假山後麵觀望。
虞綰音有所?察覺,一轉頭就看到?幾個小姑娘嬌俏青澀麵容,看見她立馬又齊刷刷地躲回了假山後麵。
虞綰音彎唇,也冇太在意,繼續前去廂房。
幾個女孩子蹲在山石後麵,等他們?走了纔開始嘀嘀咕咕,“好生漂亮的夫人。”
“阿父今日領來的不是?個匪王嗎,匪王有這?麼好看的夫人。”
年?齡最小的那個思路清晰起來,“那我以後做匪王,能有好看的郎君嗎?”
“那你多?搶幾個,也分?我一個。”
郡守將他們?送到?廂房,支會了下人一聲,先離開去看晚膳。
戎肆進屋放下東西,走到?桌邊倒了盞茶。
招呼虞綰音,“坐這?。”
他說?話極其直白,氣沉就帶了點不容置喙的威壓。
一開始虞綰音不知道,總覺得他凶巴巴的。
但習慣了就知道他冇有故意施壓,往日在寨子裡?跟那群人說?話越是?粗暴直接越能高效傳達自己的意思。
他說?的“坐這?”就是?坐在這?裡?歇著的意思。
虞綰音也不推諉。
她坐下來看戎肆收拾東西。
看了一會兒?,虞綰音忽然間意識到?一個大?問題。
離開了寨子,她現在好像要和戎肆同房了。
虞綰音多?看了他兩眼,也看不出來戎肆有冇有想到?這?個。
她環顧四周,但這?畢竟是?人家的宅院,本?就是?住在彆人家裡?,她總不好去提分?房,聽起來很奇怪。
虞綰音一下子開始變得坐立不安。
戎肆換好寢具之後,正好有人來叫他們?去用晚膳。
他們?到?底也冇休息多?久,就再次出了廂房。
偏偏虞綰音臨走前,有意無意地往內室一看。
看見他就往床榻上鋪了一床被子。
一床被子,是?要一起蓋的意思嗎。
虞綰音薄唇緊抿。
戎肆走在旁邊,與一旁小廝打聽如?今隴安的情況。
小廝聞言歎了口氣,“現下就是?他們?已經在城外二十裡?處安營紮寨了。”
“不過具體事宜,等明日郡守會帶舵主前去檢視。”
小廝說?著,帶他們?走到?了花廳,側身?示意。
花廳裡?下人來往佈置宴席,郡守與夫人起身?相迎。
席麵不大?,也就是?郡守一家和他們?而已。
郡守招呼著他們?,“二位請坐。”
虞綰音跟隨入席。
郡守一家看著相對拘謹很多?,除了小孩子,人人都有些麵色憔悴。
是?長期殫精竭慮所?顯現出來的疲態。
郡守顯然也不想讓幾個孩子知道,飯桌上並冇有提起戰事。
表現得十分?熱情,儘量讓氣氛不太凝重,“這?二位是?阿父今日請來的貴客。”
他轉頭又與虞綰音他們?介紹,“這?幾位是?我的妻女。”
幾個小姑娘規規矩矩t?地行見禮。
看起來活潑可愛,被郡守一家保護得很好,戰亂之中眼睛清清亮亮,不沾悲苦。
虞綰音彎唇。
她在那一瞬間想到?的是?,在這?位郡守家裡?當女兒?,應該會過得很好。
桌上幾個小姑娘坐在他們?對麵,年?長的剛滿十四。
年?幼的纔剛剛六歲。
郡守夫人大?抵是?熟知自家女兒?的性?格,再三暗示,“客人來,要安靜一些知道嗎。”
幾個小姑娘乖巧點頭,但目光始終在虞綰音和戎肆之間偷偷打量。
吃到?一半。
最為年?幼的那個看了看母親的臉色。
實在是?冇忍住,奶聲奶氣地問,“舵主哥哥,當山匪是?不是?很好玩啊?”
戎肆揚眉,“你也想上山?”
虞綰音眼皮一跳,暗暗掐了一下他的大?腿。
緊接著,一隻?大?手將她還冇抽離的手按住。
順理成章地捏在掌心。
男人手掌寬大?溫熱,指腹略帶薄繭,磨得她身?上一陣微癢的酥麻。
虞綰音後知後覺掉進狼窩的時候已經晚了。
怎麼也抽不回來。
急得她麵頰漲紅。
對麵郡守夫人眼神瘋狂製止自家女兒?的荒唐言辭。
那小姑娘完全冇看見,還認真地問一句,“我也可以上山當土匪嗎?”
郡守夫人一個小籠包就塞進了她嘴裡?,堵住了她那瘋狂的想法,抱歉道,“舵主見笑?。”
他們?忙著教育孩子,完全不知道對麵私底下在做什麼。
虞綰音眼見抽不回來,泄了一口氣,索性?把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熱,跟人一樣。
戎肆也不做彆的。
就是?握著,指腹壓在她手背上摩挲。
每一下帶過都是?滾燙微麻。
很怪的觸感。
一頓晚膳下來,虞綰音手背一層紅痕。
回房路上,她拿給他看,“紅了。”
戎肆輕嘖一聲,“我也冇使勁。”
她有些嗔怒的語調,尾音帶了鉤子,“你磨太久了。”
戎肆聽得指尖發癢,輕搓指腹。
還想磨。
磨得她一直這?樣跟他說?話。
虞綰音不知道自己這?樣說?話有什麼問題,見他沉默不語,還以為自己唬住了他,讓他反思起來自己的過錯,於是?心滿意足地往前走。
打算給他點時間好生反省一下自己。
夜色清涼,晚間圓月將樹林陰翳的院子照的澄澈如?清泉。
周圍孱弱蟲鳴喑啞響動。
院子裡?擺放的燈柱上飛蟲盤旋縈繞著。
這?郡守府邸的小蟲子似乎格外多?。
大?概是?他們?冇有時間和心思打理的緣故。
虞綰音記得寨子裡?蟲子也多?,隻?不過她怕這?個,所?以他們?的住處會熏驅蟲香料。
寨子裡?對於這?方麵很是?嫻熟,所?以她很少在屋子裡?見到?蛇蟲鼠蟻。
但是?這?裡?好像不太一樣。
不過還好他們?隻?在這?裡?呆幾日而已。
虞綰音這?麼想著,走回了廂房。
有下人守在他們?的房間外,在他們?回來之前就備好了熱水。
虞綰音進門?之後,忽然想起了要緊事。
她看著那一床被子凝眉愣神。
身?後不遠處,戎肆已經關上了房門?,掛了門?栓。
他走過來,看她發呆,“不去梳洗?”
虞綰音回神,心不在焉地應道,“去。”
她走進沐浴間,心思還在外麵。
同屋而眠也就罷了。
一床被子……
虞綰音輕輕咬了下指節,忐忑不安地在屋子裡?踱步片刻。
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先梳洗完再出了門?。
為了避免他看出異常。
虞綰音故作平靜地走到?旁邊,拿了一本?書。
聽到?他進沐浴間的聲音,才稍稍鬆了口氣。
虞綰音始終冇有靠近床榻。
隻?是?坐在旁邊翻看書卷,實際上直到?戎肆出來,手裡?的書卷還冇有翻過兩頁。
他收拾好,便問,“不困?”
“睡了一整日,這?會兒?不太困。”
戎肆並不懷疑,“明日想不想隨我去看看?”
虞綰音聽到?正經事,回頭看他,“想。”
正巧看到?戎肆又抱了一床被褥,鋪到?了床榻對麵的羅漢榻上。
虞綰音頓了一下。
戎肆鋪好另一個床鋪,“那明早卯時就得起來。”
虞綰音愣愣地看著他此番舉動。
分?辨著箇中含義。
戎肆坐下一回頭就對上虞綰音幾分?小探究的神情。
在他看過來的瞬間,又暗暗迴避。
戎肆打眼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起身?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耳珠,“想跟我一起睡?”
虞綰音偏開頭,迅速尋了個藉口,“還冇養好。”
很拙劣的藉口。
但管用。
戎肆無聲輕笑?,“那就彆老盯著我看。”
戎肆折返回自己的小榻上,本?來就冇打算跟她同床。
眼下同床對於他來說?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事實上與酷刑無異。
虞綰音如?此也放下了她遮遮掩掩的書本?。
悄無聲息地挪回床榻休息。
燈盞熄滅之後,四下隻?有此起彼伏的蟲鳴。
和清淺均勻的呼吸聲。
這?一夜相安無事。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郡守府邸便都紛紛起床收拾。
郡守與他們?用過早膳之後,就帶他們?去了隴安邊防城牆。
馬車行進過城區。
虞綰音也是?如?此纔看到?了城中境況。
街巷上有些逃難的人家,但其實都算少數,更多?的是?難民逃到?隴安之後,沿街乞討的身?影。
虞綰音看不了太多?這?些東西,便放下了簾子。
空氣中有些無處藏匿的緊繃。
郡守與他們?講述的除了當下隴安的境況之外,就是?已經被吞併的晏州。
“代州占領晏州之後,就是?征兵劫財,強搶民女,親眷不從者殺。”
“晏州有許多?百姓跑到?了隴安,我們?開城門?收了兩日就不行了,”郡守說?著就歎了口氣,“這?小小的隴安城收不下那麼多?人。”
他們?關閉城門?之後,也是?見了那些野蠻行當。
不開城門?不忍心,開了城門?自身?難保。
他們?走上城牆,也看到?了一些圍聚在外麵的難民。
那些難民始終盯著城門?口,好似在等一個開門?的機會,好讓他們?進去。
有些人等不了,就直接啟程,朝著下一座城池逃難。
“也不是?我狠心,”郡守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這?麼多?人,進來之後居所?、吃穿用度,包括隴安的安定都是?問題,我不能顧此失彼。”
虞綰音跟著走在旁邊,她明白郡守的意思。
有些事情遠不是?看錶麵。
倘若真把這?些人都放進來了,進來的不一定是?些什麼人。
難保裡?麵冇有代州的眼線。
他們?走到?城牆之上,守城將士將幾個千裡?鏡遞了過去。
透過孔洞能看到?遠處的事物,郡守看了一會兒?,“代州兵馬在城外二十裡?處明目張膽地駐營,看這?架勢,隨時都有可能打進來,我們?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因此纔不得不請二位幫忙。”
戎肆聽著,“我也隻?能說?儘量,不能保證完全有用。”
“這?世道,誰能保證大?家安然無恙。”郡守對於自己的處境清楚得很,“隴安已經被棄了,都是?走投無路之舉罷了。”
他們?說?著,正要走,轉頭看見虞綰音還舉著千裡?鏡往外看。
冇有要走的意思。
戎肆便冇有走,就站在旁邊等著。
如?此一來郡守也不好先行離開。
他一併跟著守在旁邊。
虞綰音一雙白玉砌的藕臂扶著千裡?鏡,慢慢放長鏡筒遠眺。
素色衣襬迎風浮動。
卻是?一副極其惹人的畫卷。
城牆下聚集的民眾也看到?了這?抹身?影。
“怎會有女子在,那人是?誰?”
“誰知道呢,先前冇有見到?過,生得倒是?好,天仙一樣。”
眾人嗤之以鼻,“也就是?那達官顯貴吧,這?樣關頭,我們?在這?裡?受難,他們?攜美人享樂。”
而此時,混跡在難民之中,幾個喬裝的代州兵馬眼線聞言,敏銳地看了過去。
一眼就看到?了他們?口中所?指的人。
她實在是?過於惹眼,想看不到?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