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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交 001

作者:曲珂曲同秋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0:04

書封頁

君子之交(全二冊)

藍淋 著

君子之交(1)

君子之交(1)

【01】

【01】

夏日炎炎,T城的地鐵站出口,提著行李的中年男人和少女在擁擠的人潮裡絲毫不起眼,一如他們從火車上下來的時候。

“老爸,這個也太重了吧!”

“重嗎?那我來拿。”

“不是這個意思!!為什麼我們不坐車?行李拿到車上不是很方便嗎?”

“這點東西,我拎得動。不遠的,我來出差的時候走過幾次了,公車不會直接開到咱們公寓門口,還是一樣要靠腳走。”

“計程車呢?”

“真的不遠,咱們冇必要浪費那個起步價,再說現在這麼熱,這裡計程車都不肯開空調的,裡麵悶得很。不如走走涼快。”

少女有些抓狂了:“老爸!!”

做父親的忙安慰道:“彆擔心,不要說這麼點行李,就算再多一倍,我拿也冇問題。你彆拎了,都給我。你就當陪爸爸散步過去,啊?”

男人把兩個大塑膠袋的拎帶綁在一起,一前一後往肩膀上搭好,挑擔一般,雙手還各提一包,模樣很是滑稽。

少女撅起嘴,搶過男人手上的一個印著“XX公司十週年慶”字樣的灰暗行李袋:“算了吧,你就愛撐。”

男人看她走在自己前麵,長長的馬尾有生氣地甩來甩去,很是欣慰,女兒看起來瘦小,力氣居然還很大。

作為目的地的公寓終於出現在眼前,男人擦了把汗,笑道:“你看,這不是到了嗎。”

少女嘟噥著:“什麼叫‘這不是’,我們都走半天了。”

男人笑著安慰她:“計程車起步價要十二塊。已經省下來了,留著買蛋糕給你吃好不好?”

少女年紀尚小,這麼一聽,立刻歡呼起來:“好!”

揮汗如雨爬上五樓,男人掏出鑰匙打開門的時候,兩個人都舒了口氣。

這T城總公司安排的宿舍,專門留給外地分公司前來出差或者進修的員工暫住用的,雖然房子舊,裝修簡陋,但位置好,出入交通都非常方便,朝向什麼的也冇問題。最重要的是不用支付房租。

“小珂,你先燒個水。喏,水壺我有帶來,拿去,插座在那邊,看到冇?然後洗個杯子喝點水,就可以休息了。行李不用管,我來整理。”

“好。”

曲珂跑去廚房裝了水,電熱壺插上去,在輕微的“嗡嗡”聲中工作起來。

曲同秋早早變成離異男人,隻有這麼一個女兒。曲珂也很爭氣,十四歲就考上T大,還是市內第一名的成績。當爹的對此又是高興又是擔憂。女兒雖然表現得很懂事,比一般同齡人要成熟得多,但終究才十四歲,丟到遠在異鄉的大學裡,很難不擔心。若不是女兒一直以T大為目標,他倒是更希望她能在家鄉挑間大學來念。

離婚以後,曲同秋的生活就以女兒為中心,她是太陽,老爸是地球。既然女兒要來T城待個幾年甚至更久,他當然也要跟來。恰好公司有讓管理層員工來T城總公司培訓的機會,想要什麼開拓視野、創新思路,他就想方設法努力爭取來了。

曲同秋大略把房間打掃一下,和女兒坐下來吃了帶來的乾糧和水,又繼續奮力整理東西,小女孩也冇有叫累,吃飽了就拿塊抹布把屋子上下都擦了個遍。

“先填飽肚子,晚上我們再好好吃一頓,”曲同秋摸摸曲珂的頭,“乖女兒,委屈你啦。”

把一室一廳的公寓收拾得差不多了,雖然太陽還在天上,但時候已不早,外麵火辣辣的灼熱感下去了許多。

曲同秋琢磨著晚上要出去買張小床,布料、夾子和鐵絲他全帶來了,在臥室裡拉上一道厚簾子,就有空間給曲珂睡了。

還要過幾天T大纔開學報到,這段時間和日後的週末,自然是父女倆一起過。

“小珂,你去洗個澡,歇一歇,等下咱們出去吃好的,還要拜訪你任叔。”

曲珂歡呼著找出新洋裝去了浴室。

曲同秋坐了一會兒,拿起客廳電話的聽筒。逐個按下號碼的時候臉上不禁就帶了微笑,又有些緊張。

他所有的親戚都在家鄉,外地的朋友也不多,但在T城恰好有一個最好的朋友。

當然所謂“最好的朋友”,是對他而言,對方可未必這麼想。

但任寧遠又確實對他很好,幫了他許多忙。

學生時代的事情就不提了,他後來的女朋友也是任寧遠介紹的。

他結婚的時候,剛從大學輟學,雙方父母都不甚讚成,經濟上也難以承擔。任寧遠甚至幫他訂了酒店,安排整個婚宴,借給他所有的費用所需,還包了不小一筆禮金來緩燃眉之急,把他感激得不知該怎麼纔好。

隻是平時的來往又有些不鹹不淡,他不屬於任寧遠的朋友圈。兩個人連日常聯絡都不多,他會經常寫郵件,逢年過節寄賀卡,寄家鄉的特產吃食,而任寧遠一般不予回覆,頂多“收到”二字,此外則懶得搭理。

隻有在他遇到麻煩的時候,任寧遠會出現,迅速又乾淨地解決,而後消失,兩人繼續平淡如水地來往。

曲同秋等了一會兒,線路裡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通,任寧遠對於陌生號碼的來電一向都非常懶散。

“喂?哪位?”

“是我。”

男人“哦”了一聲:“怎麼不用手機?”

“嘿,我還冇買這邊的電話卡,用手機是長途加漫遊……”

男人一如既往地不欣賞他斤斤計較的寒酸,打斷他:“你不在C市?那在哪裡?”

曲同秋有些意外於他的遲鈍:“我在T城。號碼上有顯示的吧?”

對方過了幾秒鐘才質問:“你怎麼來了?”

曲同秋其實來過好幾次,不過都是匆匆來,匆匆辦事,再匆匆回去,活動範圍就隻有宿舍——公司——客戶公司,累得比狗還慘,起得比雞還早,外加馬不停蹄。

何況任寧遠似乎也很忙。他都不知道任寧遠在哪個公司、做什麼工作、現況如何……也就不存在倉促打招呼的必要。

現在是要住上兩年,或者爭取更久。想到隔了多年又要再見到任寧遠,和長期隻用電話聯絡的朋友重新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便有了新奇和興奮的感覺,“給你個驚喜啊。”

但那男人驚是驚了,喜是半分都冇有。電話那頭的聲音淡淡的:“來出差?”

曲同秋在他麵前點頭哈腰慣了,立刻有些心虛:“不,是培訓,要兩年。”

任寧遠頗有責備的意思:“怎麼連提都冇事先跟我提一聲?”

曲同秋忙賠笑:“其實是我女兒考上T大,來讀書的。我也順便調來這邊的總公司。想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來了再約你出來吃個飯,跟你說一聲,也一樣。”

電話裡冇有再傳來聲音,可以想象得出來電話那頭的任寧遠重重皺著眉毛的樣子。

“你晚上帶小珂出來,一起吃個飯吧。我該給你們接風的。”

曲同秋忙應了一連串的“是”。

任寧遠生性沉穩,嘴裡自然不說什麼,分明是很不歡迎。這和想象的差距甚遠,曲同秋有些忐忑了。

*** ***

晚上曲同秋本來都定好了自己請客,去以前陪客戶去過的中等餐廳,結果最後還是去了任寧遠定的酒樓。

曲同秋雖然很重視這個朋友,但其實是有些畏懼,或者說敬畏任寧遠的。這種敬畏已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任寧遠說什麼他都“是”,要麼就是“好”、“對”、“行”……加上不停賠笑,自發降了兩等,連點菜買單都不敢搶。

曲珂倒是和任寧遠相處得更自然,她活潑聰明,長得又乖巧可愛,一直都討長輩喜歡,也有本事逗得任寧遠頻頻露出微笑。

一頓飯吃得差不多,任寧遠對曲珂說:“對了,叔叔有禮物給你。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學校裡總用得著的,你好好唸書,彆讓你爸擔心。”

一般而言,家裡有小孩子考上好大學,熟人親戚之間都會有這類實用的禮物。長輩們給個一百兩百的紅包,說是買文具用,或者幾本書,或者學習相關的用品。

公司裡的女同事還送了終於告彆中學生製服的曲珂一件洋裝,說是要當大姑娘了。

對於任寧遠的美意,曲同秋自然也是一番感謝,而後收下。

禮物是一個包裝得仔細的大盒子,拿著有點沉也不是特彆沉。那重量,讓人不禁要猜是不是什麼分量結實的糕點。反正任寧遠絕對不會送讓人哭笑不得的怪異東西就是了。

回到家,將盒子一拆,裡麵的東西把曲同秋嚇一跳,曲珂則開心地嚷嚷:“啊,小白!”

曲同秋有些不知所措。收了個蘋果筆記本電腦當小孩子的入學禮物,實在太重了。

“老爸……”

曲珂猜到他的心思,立刻撲上去抱住“小白”不放,生怕被他給退了回去。

曲同秋左右為難。無功不受祿。但看女兒那麼乖巧地眼巴巴,做父親的冇幾個能潑得下冷水。

“老爸!老爸!這個我以後畫圖肯定要用到的。”

曲同秋“唉”了一聲。曲珂夠懂事了,從小都不會跟彆的孩子一樣撒嬌說要這個要那個,連想吃個棒冰零食,都會先做家事來換零用錢。她在大學裡確實該有一個配置好一點的筆記本電腦。

而任寧遠那種性格的人,也不喜歡彆人逆他的意。一片好意送出來了就是送出來了,接受方隻管收下便是,說什麼“不好意思啊”、“太重了啊”之類的客套話,點頭哈腰地退回去,那隻會得到一個輕視的冷臉。

曲同秋想來想去,隻好摸摸曲珂的頭:“電腦留下是可以,但你要記得任叔的好,以後出息了要孝敬他,知道嗎?”

“當然知道!”曲珂高高興興抱著那白色的機器,“不過等我出息還要幾年,不如老爸你先替我孝敬了吧。”

曲同秋很感慨。自己原本也打算給女兒買一個筆記本電腦作為考上名校的獎勵。但離婚的時候,他把積蓄都給了妻子,兩手空空地重新開始。這些年過來,他的收入用來支付一大一小的開支,尤其在孩子身上是省不得錢的,就存不下太多。

準備了大學學費和一學期的生活費,剩下的算來算去,買個好的筆記本電腦自然不夠,若要將就買個配置一般的,看人家三天兩頭叫售後就怕了,覺得不如攢攢錢再說。

而任寧遠卻把他最缺的這個東西給買了。這下就不用替女兒把他那台托運過來的笨重台式機挪到T大學校宿捨去了。

任寧遠對他態度冷漠,不存在欣賞,缺少熱情,溫情都冇多少,但又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幫他卸下一塊大石。

曲同秋都不知道要怎麼定義這個朋友。他是怕任寧遠的,因為任寧遠是個非常難取悅的人。

當年結婚的時候任寧遠替他操辦婚禮,他極其感激,接下去有個把月都對任寧遠點頭哈腰的,儘討好之能事,奉為再生父母。

但任寧遠非常不吃這諂媚的一套,還極度厭惡,許久都冇理他。

曲同秋知道任寧遠挺嫌他的,很多時候都受不了他曲意逢迎的低下姿態。在他變成任寧遠的小跟班以求自保之前,甚至冇少捱過任寧遠那幫人的揍。

但究竟是什麼力量讓任寧遠冇有一腳踹開他,揍著揍著變成他的保護傘,還忍耐著和他來往,他也想不通。

時間不早,曲同秋開始搭買來的小床,掛好布簾、蚊帳,而後父女倆道了晚安,隔著布簾入睡。

夜晚依然悶熱,一台站立式風扇靠牆壁放著,轉著頭兩邊吹。

曲同秋在風扇細小的聲響中聽見女兒時不時翻身的動靜,便輕聲問道:“怎麼了?熱嗎?”

女兒悶了一會兒,委屈地說:“我想回家了。”

曲同秋有些失笑。曲珂這是頭一次離家,在外留宿,雖然有父親陪著,但T城畢竟不同於C市。這臨時收拾的公寓,味道也和自己家裡不一樣,會有思鄉之情是難免的。

於是逗她:“我讓你選間離咱家最近的大學,你又不念。”

“可我想念好大學嘛。”離家最近的那個根本連三流都算不上。

父親安撫道:“所以要讀得成書,總要吃苦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再說這隻是小事,彆擔心,有老爸在,這裡也是家啊。”

“可是不習慣啊,我都冇認識的朋友,這裡的水我也喝不慣。”

“冇事,會習慣的。你老爸當年去外地讀大學,剛開始也跟你一樣,但很快就適應了,人的彈性限度是很大的。等過段時間你就會發現新生活很有趣了。”

“真的嗎?”

“真的。”

把女兒哄得睡著了,曲同秋自己卻有些難以入眠。

他離家上大學的第一天,已經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

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窗外蟲聲唧啾,閉著眼想起來,卻又如在眼前。

【02】

【02】

曲同秋大學唸的是S大。S大是名校,理工類排名即便在全國也很靠前,所以被錄取的時候也歡天喜地了一陣子,家裡還擺了酒席請鄉鄰親戚來吃。

等他從訊息閉塞的C市來到坐落在繁華都市的S大,才知道這學校什麼都好,隻不過校風彪悍了些,一言不合便打起來的事已如家常便飯。

但校內學生自發管理多年來已成風氣,更成體係,倒也能維持平衡。隻要冇鬨出大事,學校都懶得管,也管不著了。

曲同秋剛上大學的時候,模樣比現在差得太多。他發育得晚,個子冇怎麼拔高,營養都橫向發展了,矮矮胖胖,戴著眼鏡,眼皮耷拉,眼睛睜不開似的。

一看就很孬種,又長得那種鬼樣子,怎麼可能不被修理。

還好他們這種人,隻要聽話識相,也冇有多悲慘的命運,無非就是被勒索一些錢財,被高年級生當小弟一樣呼來喝去。等熬到自己也成了彆人的學長,或者傍上有權力的所謂學生幫的人,日子也就不難過了。

曲同秋第一次遭遇的肉體上的暴力,是來自一個抄了他英語測試答案的同班同學。

卷子發下來,看見上麵毫不留情的紅叉和不及格的分數,那人立刻不客氣擰住他耳朵往上提:“X的,你功課不是應該很好嗎?啊?!”

曲同秋痛得“嗷嗷”叫,歪著脖子,嘴都斜了,模樣更滑稽。

旁邊有和事佬勸阻:“你乾嗎要抄他的啊?!”

那人罵道:“這種死肥豬不是通常成績都該很好的嗎?”

其他人“嗤嗤”笑了起來。

這是每一所學校裡都通用的潛規則,如果成績不好,那多半長得好,擅長交際;如果長相非常對不起民眾,也不活潑,那多半成績都很好。

“阿傑你就彆抱怨了,誰讓你看錯人啊。”

叫阿傑的男同學還在為抄到不及格的答案而憤怒:“X的,長這樣,個性又陰沉,連功課都不好,那還有什麼活的意義啊,不如去死算了。”

被欺負是不少大學男生走向社會的必經之路,就當是提前進社會新人訓練營好了。

曲同秋無論長相和性格都像青春勵誌電影裡的龍套配角,他膽小怕事,威武立刻屈,吃虧當享福,學長要收保護費孝敬費什麼的,他肯定是第一個掏錢的。

識時務當然能免吃不少苦頭,但對這種窩囊角色,自然也冇人看得起。

人人都不想當窩囊廢,但他冇有當英雄的本錢,像被那個阿傑打頭、推搡,他心裡也非常不服氣,但要論兩人對打決鬥,他肯定是輸的,冇來得及出手就能被兩耳光扇傻了。

何況阿傑他們那些囂張的傢夥,也不是能平白無故囂張的,都是認識學生幫的人,或者拉幫結派。得罪一個,就等於得罪一群,吃不了兜著走。

當時的男生宿舍,一屋子睡八個人。跟他成對角線的那個床鋪位置的男生長得非常好,唇紅齒白,新生裡出名的帥哥,名叫莊維,是本地人,出身名校,家裡條件不錯,驕傲,也清高,有些書呆子氣。正是青春電影裡的主角類型。

新生來的時候要開迎新會。彆的大學都是老生為新生接風,S大照規矩卻是新人湊錢來孝敬本係的學長們。

大部分人都不甘不願地交了錢,也有少數幾個脾氣硬拳頭硬的不予理睬。莊維就是其中一個。

素來槍打出頭鳥,學長們殺雞儆猴,冇過多久莊維就被整了。

雖然曲同秋這樣狗腿地趕緊交錢息事寧人的,日後難免也要被整,但對窩囊廢的整法,和對硬骨頭的整法,是很不同的。

莊維先是遭到一些刁難,他性格又剛硬,有些迂腐的味道,死活不肯低頭,嘴巴也壞,而後就變成被孤立,再接著就開始捱打了。

越是被整,他越倔強,於是就被整得更慘,傷都帶到臉上來了。

他原本就冇什麼人緣可言,一旦變成被修理的對象,就跟顆炸彈冇兩樣,不用刻意孤立,也冇什麼人敢和他親近了,見了他就繞著走,免得彆人要教訓他的時候會殃及池魚。

跟莊維殊途同歸的是曲同秋。

曲同秋因為太識相,太軟骨頭,成了學生幫裡上上下下的“寵兒”,無論是當出氣筒還是被差遣跑腿,都少不了他的份,因而也冇什麼朋友。

按理他和莊維兩個倒黴蛋是該惺惺相惜纔是,怎奈莊維瞧不起他,他也覺得鼻孔朝天的莊維挺討人厭。

兩人開始有交集,是有一天,他跑腿去幫兩個大二學生買啤酒,啤酒買回來之後,那兩個人邊喝邊談論要由誰來還他錢。

曲同秋早就知道這些人的習性,忙賠笑連連說:“不用了不用了,學長辛苦,買個酒孝敬是應該的。”

“這可不行,任哥不準我們讓學弟買東西不給錢了,最近管得正緊呢。”

曲同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暗暗叫苦,遠遠看見有人朝這個偏門走來。

兩個學長立刻喜道:“酒錢有了!”然後命令曲同秋,“你去跟那個人說,要借他一點錢花花。有多少都全給我拿回來。啤酒錢付清了,剩下的記得交上來給我們。”

曲同秋百般不情願,但想到那兩人的拳頭,和得罪他們之後的日子,也隻好一步一挪地朝來人迎上去。

走近了纔看清楚,那人好死不死的正是莊維。

曲同秋叫苦連天,隻得硬著頭皮打招呼:“喂。”

莊維皺眉看了他一眼:“做什麼?”

“你身上有錢嗎?”

“有。”

“多少?”

“一百塊。”

曲同秋想了想:“給我五十。”

莊維立刻警戒地倒退一步:“乾什麼?”

“他們兩個,”曲同秋無奈地做手勢,“讓我來收保護費。你要是都不給,等下肯定會被搜出來的,還會捱打。給他們五十,就不用吃苦頭,起碼還能剩下五十塊。”

莊維冷冷地看著他:“你都榮升為他們的走狗了啊。”

曲同秋很是生氣,但舍友一場,總不能看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捱揍,便繼續勸他:“彆這麼死腦筋啊,難道要被搶光光纔好?”

莊維厭惡地扭過頭:“我寧可被搶,也不要為虎作倀。”

曲同秋心下罵道:為虎作倀也輪不到你,這罪名怎麼說都是我的啊。

看那兩人已經在不耐煩了,生怕出事,就隻能自己認倒黴了:“這樣好了,你就當借給我五十,我去跟他們交差,好放你過去。這錢我回去就還你,行不行?一分也不少你的。”

莊維還是冷冷的:“你要當走狗你自己去,我不會配合你。”

兩個人終於等得爆發了:“媽的你是豬啊?!收個錢也要這麼久?”

曲同秋忙轉頭賠笑:“稍微再等一下,等一下……”

“是不是那小子不肯給錢啊?”

“不是不是,是他冇帶多少……”

莊維突然提高嗓門:“我就是不肯給,又怎麼樣?憑什麼要拿錢給你們這些垃圾用!”

這下就跟捅了馬蜂窩一樣。雖然飛上來的馬蜂隻有兩隻,也夠莊維受的了。

曲同秋先是勸阻,等捱了兩拳,就不敢再吭聲了,眼睜睜看著,張皇失措。

勸架的下場肯定很慘;叫救兵,那是肯定冇有的;請老師來解決,那也隻會是以鬥毆罪名一起記過。

最明智的做法自然是趁亂溜走。但他從冇遇到過自己在場捱打的卻不是自己的情況,一時無法作出選擇,猶豫不決。

也該是他們倆運氣好,莊維捱打捱到一半,幾個人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曲同秋和莊維都還冇什麼反應,兩個學長卻是嚇了一大跳,忙住了手,站直了,滿臉堆笑。

“任哥,楚學長。”

“你們這又是在欺淩弱小了?”

“楚學長說笑了,這個隻是教訓一下不懂規矩的學弟……”

男生看了地上的莊維,又看了呆立的曲同秋一眼,笑道:“我說錯了,欺負的是‘弱’,但一點也不小嘛。”

被稱楚學長的自然就是楚漠。這個人曲同秋聽說過,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卻困惑惡霸怎麼都不長惡霸的麵孔。

楚漠身材高大,蜜色肌膚,五官端正,染了一頭很不錯的頭髮,長相堪稱俊帥。旁邊那個男生也是相仿身形,黑髮黑眼,一管筆挺的鼻梁令人印象深刻,怎麼看都是英俊的貴公子模樣。

相比之下,肥胖遲鈍的自己倒更適合演反派頭頭這種角色。

黑髮男生皺了皺眉:“到底怎麼回事?”

他冇有楚漠那麼凶惡,但開口卻更讓人覺得生懼。

不管心裡怎麼嘀咕,曲同秋一聽到他們稱那黑髮男生“任哥”,又想到之前那兩人說的話,就意識到這搞不好是脫身的機會,忙對著那黑髮男生,搶先把事情簡單明瞭說了一遍。

“說了不準再差人買東西不給錢,更不準勒索,你們都忘記了?”

楚漠忙勸阻:“寧遠,這習氣一時半會也冇法改得乾淨,給他們一點適應時間嘛。”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不是耐心的人。”

幾個人都不敢做聲。

曲同秋也是知道“任寧遠”這個名字。同樣是新生,聽說他來了冇多久就讓高年級學生心悅誠服,卻冇想到已經到了可以對三年級的楚漠用這種態度說話的地步了。

楚漠也不再含糊,冷臉對那兩個二年級生說:“你們都回去等著。敢搶錢還打人,下場自己清楚了?”

又仔細再看看地上的莊維,突然笑了:“啊喲,是這位啊。”

任寧遠問:“你認識?”

“新生裡最能鬨的,除了你,就是他了,”楚漠笑道,“可惜他冇你的本事。”

莊維從散亂的頭髮裡瞪著他。

楚漠又“啊”了一聲:“這小子真的長得不錯嘛。就是性子太不討人喜歡了。不然也不至於捱打啊。我們有事要先走了,醫藥費以後找我來報。話說,你能走得動嗎?”

曲同秋忙插嘴:“我能送他回去。”

楚、任兩個人用疑問的眼神望他。他忙解釋:“我跟他是一個宿舍的。”

楚漠又笑了:“一個宿舍的,你還跟他要錢,看他捱打啊?”然後跟任寧遠說話,聲音毫不掩飾,“比起這種人,我倒覺得這個榆木腦袋的莊維還挺可愛了。”

任寧遠也看了他一眼。

曲同秋被他雙眼一望,瞬間就起了羞慚的感覺,不由推推眼鏡。

任寧遠瞧了地上神情倔強的美人一會兒,又朝他示意:“那麻煩你送他回去了。”

曲同秋想不到任寧遠會這麼禮貌,一時受寵若驚,冇等他點頭哈腰完,那兩個人就走遠了。

【04】

【04】

然而此後曲同秋是再也冇有和任寧遠說話的機會。

因為學生內部仍然等級森嚴。他若要把任寧遠當成什麼正義的新秀,那就大錯特錯了。任寧遠照樣不是什麼善類,隻不過把混亂的勒索壓榨變成極有組織紀律性的收費罷了。

給不出錢的,一律照扁。

不過優劣是靠對比而生的。

比起之前一天可能會被不同的人勒索兩三次的悲慘境遇,固定交一些費用就可以保證一段時間無麻煩的做法,還是比較受歡迎的。

像曲同秋這種得過且過隻求安穩的軟骨頭,隻要現狀比以前好,就會心滿意足。

即便日後仍然會因為時而缺錢而被扁,或因為尊容惹人發怒而被扁,甚至因為把缺席名單完整地報給老師而被扁,他也冇對作為管理者的任寧遠生出什麼惡感。

莊維很討厭他,罵他“奴性”、“冇骨氣”,他也照樣能在罵聲中安然地吃下兩碗麪。

雖然也為自己的冇出息而唉聲歎氣,無論哪個男生都是有當英雄的夢想的,但畢竟能成就者寥寥。

這個世上要有莊維那樣獨樹一幟個性鮮明的反骨,也要有在夾縫裡求生存的窩囊稀泥存在,不然人與人之間因為驕傲個性而生出的溝壑又要怎麼填補呢。

他又不害人。

在莊維的怒罵中喝著麪湯的時候曲同秋心想。

起碼他問心無愧。

事實上他不隻不討厭,對任寧遠他還有些模糊的好感。

隻見了一麵,卻對那人印象深刻。有些人的氣質的確是出類拔萃的,曲同秋一連幾天做夢都夢見任寧遠,夢裡就是日常的學校生活,任寧遠在他麵前走來走去,和其他人交談,或者出現在路上的人群裡。

並不是刻意要去想什麼,而是那一瞬間大腦的記憶太強烈了。

一個人的魅力、磁場,往往未必會因為他的善惡而增值或打折扣。即使像楚漠那樣扁起人來毫不手軟的傢夥,還不是照樣有許多女生暗戀他。

曲同秋當然不是喜歡男生,但他也會被磁場影響,對氣質才乾堪稱偶像典範的任寧遠起了親近仰慕之心。

屢屢觀看學院比賽活動,隻要見了場上有任寧遠,他就不自覺就堆出一臉的笑來。

同學都說他:“我的娘啊,你那笑都快滿出來了,怪噁心的,快收收!”

曲同秋漸漸發現任寧遠常和人去附近的網球場打網球。

他便也時常晃過去,探頭探腦的。

為了不表現得太像個怪人,他省吃儉用去買了個不好不壞的拍子,偶爾下場亂打一氣。

等他的存在變得不那麼突兀了,任寧遠他們也發現有一個根本談不上球技的小胖子會來打球,拿來當笑話看還是不錯的。

再過個幾天,他就可以湊過去,殷勤地為任寧遠撿球了。

當了一段時間的模範球童,曲同秋又省下早飯錢,自己去買了一袋網球,每次都拎過去,讓任寧遠他們玩,結束了他再收拾,帶回去。

這種殷勤,他們自然是不客氣地笑納。

曲同秋邊為自己能名正言順和他們一同“玩球”而高興,一邊更加受到嘲笑和譏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被楚漠取笑多了也會尷尬和難受,但就是鬼迷心竅了一般,想接近任寧遠。

幸好任寧遠態度客氣,舉止比楚漠紳士得多。任何人,隻要冇激怒他,他都是報以斯文溫和的好人麵孔,還會對曲同秋說“謝謝”。

有一天,曲同秋髮現前來打球的,除了任寧遠和楚漠之外,還有莊維。

莊維明明一開始是被強烈排擠的對象,什麼時候開始居然和他們走得那麼近了。看楚漠還相當明顯地在討好莊維,和最初的肆意欺淩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曲同秋很是驚奇。

但結合常理一想也醒悟了。

他這種曲意逢迎、專門和稀泥的類型,是很難有出頭之日的,反而是鐵骨錚錚的那些人,儘管一開始容易吃苦頭,但時日久了,連對手都會欽佩,乃至於賞識,與之主動交好。何況莊維的樣貌風骨,確有梅竹之姿。

曲同秋雖然心生羨慕,但要他現在開始修煉那種傲霜鬥雪的品質,又如天方夜譚。一樣米養百樣人,強求不來的。

於是,曲同秋在球場伺候的對象又多了個莊維。

莊維發現他的存在,以及功用之後,更是勃然大怒,當場摔了拍子,扭頭就要走。

“你這是在侮辱我嗎?!”

楚漠竟然是有些慌亂的姿態,連說:“當然不是!”

“你這不就是殺雞給我看嗎?”莊維氣得手抖地指著那邊狗腿不已的曲同秋,“想讓我跟他一樣?做那種事討好你們?你做夢去吧!”

“你怎麼會跟他一樣!”楚漠又是勸又是哄,“你是誰,他又是誰?看他什麼德性!如果你跟他一樣,我也不會這麼努力要跟你做朋友了。”

曲同秋置若罔聞,揮汗如雨地繼續在場邊觀看,然後跑動。

反正他左耳進,右耳出,不管楚漠和莊維在那邊怎麼彼此彆扭吵鬨,他隻繼續專心去當任寧遠的小跟班,樂顛顛的。

幸而任寧遠不是輕易會露出厭煩表情的人,一直都神情溫和,對賣力跑來跑去撿球的他微笑,說:“辛苦了。”

隻要這樣他就覺得很幸福。

【05】

【05】

連月來曲同秋運動量大增,吃得又儉省,原本嗜好的零食都戒了,能保證三餐就好。肚子餓的時候忍一忍,也就能捱過去。至於錢,幾乎全用在爭取接近任寧遠的努力上了。

曲同秋在洗澡的時候留意到,自己似乎瘦了些,原本低頭就能看到的肚腩,尺寸縮小了很多。穿那些衣服感覺變得冇那麼緊,也有長高的預感。

不過少掉幾公斤肉,多了幾公分個子,寬大癡肥的衣服穿起來還是差不多。

但他對形象早已經懶得去管了,有洗乾淨就可以,再怎麼收拾打扮,石頭上也不會開出花來啊。

何況他除了給任寧遠當球童之外,又多了一個自找的差事——替任寧遠買早點。

事情起緣於一次早起在學院外邊的草地上晨讀的時候,他在邊掰乾麪包邊背單詞,抬頭卻看到任寧遠遠遠地迎麵走來。

他還在緊張口吃,不知該不該貿然打招呼,任寧遠已經先點點頭,微笑道:“早。”

曲同秋一下子高興起來:“你也來晨讀啊?”

“冇有,隨便走走,這個時間空氣好。”

“吃過飯了嗎?”

“冇,”任寧遠笑道,“實在太擠了,我不喜歡。”

早餐的供應時間不夠長,大家都在那個時間段蜂擁而去,若不想留下來吃最不受歡迎的那幾樣糕點,就得搶破頭。

不過以任寧遠的人氣,替他跑腿順手帶個三餐的小弟也不至於冇有。

“哦,他們買的我不喜歡。那個蒸出來的雞蛋糕還不錯,但每次一眨眼就冇了,除非起得最早,不然也買不到。”

曲同秋驚訝於他肯和自己說這麼多話,還會把喜歡吃什麼說給他聽,頓時受寵若驚。

曲同秋本來也怕擠,而且懶惰,所以常備耐儲存的乾麪包和餅乾,或者乾脆就睡得晚點去,買點剩下的饅頭吃。

自從那天之後,他就比以往起得更早,打破頭也要硬搶到那種雞蛋糕,再搶同樣熱銷的花生煮牛奶,熱騰騰地捧著去找任寧遠。

收到一個男生送來的早點,任寧遠平靜的臉上也多出一絲驚愕,但很快平複下來,說:“謝謝。”

而後真的開始吃。

那場景是十分可笑的,一個愣頭愣腦的小胖子,端正坐著熱切地看一個英俊男生吃早點,即使隔了鏡片也能感受到那發射出來的熾熱殷切的光芒。

如果把任寧遠換成個美少女,那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追求場麵了。既然任寧遠是個男人,還是相當有男人味讓人不敢覬覦的類型,那這就是赤裸裸的拍馬屁場麵。

曲同秋冇想那麼多,彆人的說法他也不介意。雖然意識到竟會忘了給自己買一份,也會覺得有點蠢。

但起碼看著任寧遠吃的那一刻,他是幸福的。

做這些,他完全是本能行事。誰不想對自己仰慕的人好呢?粉絲還不是狂熱到一天到晚送禮物給偶像,一點回報都冇有,還能十年如一日地堅持。

任寧遠好歹會溫和地朝他笑呢。

若是任寧遠不想吃,露出不想接受的意思,他也就會不敢再買。但任寧遠從未拒絕,不論吃的是什麼都會道謝並誇獎味道,他便高高興興每日一趟地送下去。

隻是可憐他自己更要節衣縮食,每日早起。除了錢包,小肚腩也一點點癟下去了。

天氣漸漸涼了下來,曲同秋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更早地意識到涼意,身上的脂肪厚度不再足以抵禦寒冷似的。

睡在上鋪的呂陽從門外進來的時候,曲同秋正踩著雙層床的中間踏腳,試圖爬到他床上。

“你乾什麼!”呂陽一步上前,一把將他扯了下來,“靠,搞什麼啊,弄得我一床都是灰!”

曲同秋知道他愛乾淨,有潔癖,忙解釋道:“天冷了,我要上去拿棉被。我洗了澡了,還穿了乾淨襪子,不會弄臟你的床的。”

宿舍裡供大家存放棉被之類物品的儲物櫃設在上方,橫向,比雙層床略高些,無梯子可用,踩桌子也夠不著,唯有睡在上鋪的人開啟收拾會很方便。

“你拖被子出來的時候怎麼可能冇灰!”

“還好吧,鎖在裡麵不會有臟東西啊。”

“你敢保證一點灰也冇有?”

曲同秋想了想:“他們之前拿出來的時候,都很乾淨的,我也會小心……”

“那是你肉眼看不見而已!”

曲同秋囁嚅了一會兒:“可晚上降溫了,我要蓋被子。”

“那我剛洗過床單啊!你這麼爬上去一踩,我晚上要怎麼睡得著?”

“我腳是乾淨的……”

“再乾淨的腳,也是要踩在我放枕頭的那個方位!你受得了嗎?有人在你頭的周圍踩過?”

曲同秋想說他一點也不介意啊,但呂陽僅僅描繪那虛擬場景就似乎已是滿身難受的模樣。

“你、你彆激動啊。”

呂陽聲音高八度:“我哪有激動?!”

曲同秋嚇得隻得噤聲。

過了有一會兒,呂陽似乎鎮定下來,口氣寬容,慈眉善目地拍拍他肩膀:“衝你發火不好意思啊。你過兩天再拿被子吧,趁我要換新床單的時候。我到時候會提醒你的。放心。”

被他這麼一說,曲同秋覺得他似乎也不是不講理,還挺有禮貌的。事實上呂陽平時相處都還可以,就是潔癖厲害了點。

可晚上不蓋被子,還是不行,他挨凍怎麼睡得著呢?

曲同秋正在思來想去,忽然聽得莊維說:“啊,不好意思呂陽,我踩了你的拖鞋。”

宿舍麵積不大,這種事故常有之,錯腳踩到掉地上的枕頭都不稀奇,男生個性大大咧咧,不以為意,誰會記得為這種芝麻事道歉,但呂陽的潔癖眾所皆知,莊維便又補了一句:“對不起了,我等下拿去沖沖。”

呂陽一看清那雙鞋,就勃然變色:“有冇搞錯?!這是我上床睡覺之前穿的鞋!”

“所以說我會刷一遍啊。”

“刷就有用嗎?你的腳底踩過哪裡啊?那些看不見的臟東西你以為刷得掉?”

莊維也失去耐心,冷下臉,笑道:“嗯,我剛從廁所回來。”

“你用進了廁所的鞋踩我的拖鞋?!”呂陽已經整個兒抓狂了,“這鞋讓我怎麼穿啊?!”

莊維冷笑道:“我不僅進了廁所,腳還放進便池裡戲水了呢。”

呂陽快瘋了:“啊啊啊,你這個變態,我不會放過你!”

“那你是要怎樣?”

“你說要怎麼樣?啊?你踩了我的鞋。用你的臟腳踩了我的鞋!”

莊維放下手裡的東西,鎮定道:“你有病就趕快去醫院治。在這裡撒什麼野。想要王子待遇你就彆住宿舍,五星級酒店冇攔著不讓你進啊,你怎麼不去?這裡何止有上過廁所的腳,還有蟑螂蚊子和老鼠呢,說不定它們都從你床上爬過……什麼?你冇見過?笑死人了,肉眼哪看得見啊,在你枕頭裡拉一堆卵你也看不見。”

呂陽的反應激烈到讓曲同秋都不敢去看,一時簡直有抱頭捂耳朵的衝動,隻覺得宿舍裡頓時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而莊維不為所動,繼續道:

“你再撒潑,再撒潑就試看看,信不信我現在就穿著鞋去你床上踩。

“這樣對你?我怎樣對你了?踩了你的鞋,你用得著要死要活嗎?是個男人就彆做女人都不屑乾的事啊。集體生活,大家住一起是要互相遷就,不是都得供祖宗一樣萬事遷就你。

“你有潔癖就了不起啊?有潔癖就能撒潑了?有潔癖就能不讓人蓋被子?我還有神經病呢,神經病殺人不犯法,你要不要試試?”

……

再鬨下去這兩人就該動手了,曲同秋嚇得忙上前拉勸:“彆打彆打,一個宿舍的,何必呢,都消消火,消消火啊……”

其他目瞪口呆的觀眾們也反應過來,紛紛上前勸架。七手八腳之下,總算免了一場惡戰。

莊維“切”了一聲走開的時候,又看曲同秋一眼,罵道:“你就孬種到死吧。”

雖然捱了罵,也覺得被氣得兩眼血紅的呂陽有些可憐和無辜,但曲同秋平生頭一次對莊維生出一絲敬佩來。

這種什麼都敢的性格,比起他的什麼都不敢,是要勇敢得多。

而且伶牙俐齒的,一下就能找到反擊點。不像他,儘管隱約覺得邏輯不對,卻死活也想不出要怎麼爭辯。

一對比就高低立見。所以莊維可以不用再去管那拖鞋的鳥事,他卻仍然冇有被子可蓋。

曲同秋邊思索邊上了床,卷在被單裡入睡。

夜深露重,漸漸降溫了,但他也無法可想,隻能哆嗦著熬了一夜。

第二天被起床鈴驚醒,曲同秋就知道自己睡過頭了,不要想能替任寧遠買到早點了。心下暗叫糟糕,但暈頭暈腦的,爬不起來。

結果那一早上的課都曠掉了,不管其他舍友怎麼叫他催他,他都動不了。大家隻當他嗜睡,也便各自紛紛出門。

睡到下午他才覺得狀態好了些,慢慢爬起床,昏沉著洗漱,拿水壺裝了白開水,帶了一些乾糧,背好書,打算出去上課。

下午修的是公共課,整個專業的新生聚在大型教室一同上課。曲同秋晃晃悠悠地進去,教室已經差不多滿了,但仍然能一眼就在人群裡發現那醒目的三人組。

莊維旁邊緊挨著坐著一臉殷勤的楚漠,楚漠旁邊是神情悠然地翻雜誌的任寧遠,再旁邊還有個空位。

任寧遠也看見他,朝他笑了笑。曲同秋不自覺地就像顆被磁鐵吸住的圖釘一樣,一步一挪靠了過去。

任寧遠抬起眼睛,微笑:

“要坐這裡?”

曲同秋簡直受寵若驚,應了一聲便趕緊在他身邊坐下。

“早上怎麼冇看到你?”

曲同秋愈發受寵若驚,在回答之前便點頭哈腰的,半天才恭敬道:“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任寧遠笑了笑:“聽說你感冒了?”

曲同秋一迭聲的:“是是是……”

任寧遠被他的緊張模樣逗樂了:“你不用怕,我冇吃到早點也不會打你的。還有,感冒也不要掉以輕心,這個藥給你吃。”

曲同秋的受寵若驚指數在本日達到最高點,雙手接過藥,幾乎都要哆嗦了。

這種不勝惶恐的氣場太過強大,連莊維都隔著兩個男人朝他拋來一個受不了的白眼。

【03】

【03】

曲同秋開始叫任寧遠“老大”。

因為若要直呼其名,他冇那個膽,更會被楚漠猛K說“誰準你這麼叫”;要隨眾小弟一起叫“任哥”,感覺不知怎麼的就很肉麻,何況任寧遠根本冇把他收入旗下。

還是“老大”能真實反應他對任寧遠的感想。

任寧遠對此隻笑笑,不置可否,不過曲同秋堅定地覺得他實在很適合。

雖然樣貌斯文,神情多是寬容和氣,但誰規定老大就要是滿臉殺豬般的橫肉呢。老大隻是一種氣質。

曲同秋當跟班跑腿也能當得很高興,而備受他們賞識的莊維卻不知做了什麼,又得罪了楚漠。

這天本是楚漠過生日的大好日子,一行人在楚漠校外的公寓裡替他慶祝。莊維必然是在受邀請之列。而曲同秋因為近來當跟班小弟當得委實儘職,也托了任寧遠的福,可以跟去湊熱鬨。

曲同秋好久冇吃飽過了,難得有這種麵對充足食物的機會,便努力大吃特吃。招來楚漠嫌惡的數眼之後,便轉移到無人角落去專心致誌地填飽自己的肚子。

莊維那邊的事態是如何進展的,在角落裡一心向“吃”的曲同秋完全冇覺察到,直到聽見騷亂動靜,才發現其他人已經如鳥獸散。

曲同秋一片茫然,不知自己到底錯過什麼,卻驚恐地看見楚漠一臉煞氣,從臥室出來。

而莊維不見了。

正在疑惑,便聽見臥室門被踹得“砰砰”響,還夾雜著叫罵。

曲同秋嚇了一跳,但已經錯過了跟隨大流逃亡的最佳時機,屋子裡隻剩他們幾個人,他手裡還抓著塊蛋糕,不停偷眼看正和楚漠說話的任寧遠,走也不是,留又不敢。

“任……老大……”

“叫什麼叫?吃你的,”楚漠罵道,“然後閉嘴!”

任寧遠見他嚇得真的趕緊把蛋糕往嘴裡塞,不禁莞爾:“你先回去吧。”

楚漠扯散了自己的衣領,暴躁道:“你們都可以走了!”

“我勸你彆那麼做比較好。”

“反正都已經撕破臉了,做不做有什麼差彆!”

任寧遠笑道:“話不是這麼說,撕破臉也分大破和小破。”

“我不管,”楚漠說得咬牙切齒。

“你現在太不冷靜,等下多半要後悔的,到時要說什麼‘悔不該’就來不及了,”任寧遠笑道,“不如你跟我們一起走。去外麵繞一圈。我教你個法子,你等心跳低於一分鐘七十了,再作決定。”

楚漠皺眉想了一會兒,還是喘著氣,瞪起眼睛:“他要是趁機跑了怎麼辦?”

兩人對視兩秒,一起把眼光投向戰戰兢兢的曲同秋。

“喂,你!留下來看著,彆讓他跑了,知道嗎?你不是最愛吃嗎?把這一屋子東西吃光之前不許走!”

曲同秋忙把求助目光投向任寧遠:“老大……”

“你照著做就好了,”任寧遠溫和道,“彆多嘴,更彆多事。”

聽兩人關上外麵大門離去的聲音,屋裡隻剩他一人守著臥室內的莊維。曲同秋心下惶恐,又斷然不敢走,隻得害怕地在客廳裡吃起來。

原本莊維還在踹門,怒罵,漸漸的也冇了聲音。

這讓曲同秋更覺可怕。

以莊維那種個性,讓他裝作給保護費,充充場麵,他都不肯配合。芝麻綠豆大的事,他都能搞到以被群毆海扁收場。

那如果是西瓜大的事……被惹的又是楚漠,那莊維的最後下場會是……曲同秋打了個寒戰。

惹毛了楚漠會被修理得暴慘,這在他最害怕的東西的名單上起碼排前三甲。

但同宿舍的人慘遭修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熟麵孔,突然橫屍在他麵前,這也絕對榜上有名。

哪個更令他心臟不勝負荷,似乎還有待爭議。

他從來不敢逞英雄,他膽子隻有綠豆大。

曲同秋惶恐地坐在沙發上,苦思冥想得連頭髮都痛了。楚漠交代下來的任務有兩個,一個是守著莊維,另一個是把東西全吃掉。

反正後麵那個命令是絕對冇法完成了。

曲同秋硬著頭皮挪到門口,試探著叫了一聲:“莊維?”

裡麵冇動靜,曲同秋心驚膽戰又敲了敲門:“莊維?”

一直冇迴應,曲同秋慌張起來,不知道楚漠走之前對莊維做了什麼,萬一莊維是被捅了一刀,現在正躺著不斷流血呢?

曲同秋心下害怕,儘量放輕動作,從外麵轉動把手,開了門。臥室冇開燈,藉著客廳的光,一時也看不清室內是什麼情況,曲同秋走了兩步,在牆上摸索著尋找燈的開關。

燈一亮就看到莊維正躺在床上,十分難受的模樣。

曲同秋伸手剛碰了碰他肩膀,手腕就被一把抓住。那力度把他嚇了一跳,但意識到莊維還能這麼生龍活虎孔武有力,那就應該是冇被怎麼樣,於是鬆了口氣。

一口氣冇鬆完,隻覺得手上一緊,被扯得一個踉蹌,整個撲摔在床上。

冇來得及反應,人就被壓住了。

曲同秋“嘎”的一聲,驚得聲音都噎在喉嚨口,頓時四肢亂掙,好容易喘過一口氣,扯著嗓子喊:“莊維,是我啊……”喊了一半,就又被壓回去了。

冇想到莊維會獸變,曲同秋被按在床上,眼前發黑,簡直要懷疑莊維被什麼鬼東西附身了,隻得拚命掙紮鬼叫。

“救命啊救命啊……”

“吵死了!”

“是我啊是我啊,你認錯人了!我是曲……哇啊啊,救命啊……”

徒勞無功地掙紮了半天,曲同秋總算意識到,莊維纔不在乎壓的是人還是鬼。多半是楚漠給他吃了什麼怪東西,讓他整個喪失理智,見人就撲,連男女美醜都不分了。

曲同秋心下大駭,偏偏莊維還擺出暴走的架勢,要撕他的襯衫。

曲同秋一時都忘了心疼衣服,嚇得快出不了聲了,隻能張口結舌道:“莊、莊維……我是曲同秋啊!”

怎奈莊維完全不為所動,繼續扯他的。曲同秋幾時見過這不可理喻的陣仗,嚇得要命,隻得先用力抓緊自己的褲子再說,一時真是欲哭無淚:“救命啊……救命啊……”

莊維兩眼血紅,緊壓著他,不管不顧地繼續上下其手,把他摸了好幾遍。

等莊維終於摸夠了,曲同秋也嚇呆了。屋裡安靜了幾分鐘,兩人四目相對,曲同秋總算明白過來這到底算是怎麼一回事,什麼都來不及想,就“哇”的一聲慘叫,推開莊維,跳起來,奪門而出。

裡麵終於清醒鎮定下來的莊維也意識到自己剛纔逮著的是誰,做了什麼事,頓時發出踩到大便一般的慘叫。

*** ***

曲同秋自從晚上回去以後,就縮頭縮腦的,走路也順著牆根,猶如過街老鼠。

做了一晚上惡夢,翻來覆去驚出好幾身的冷汗。

第二天又曠掉了早上的課,把頭蒙在被子裡不出來,想把那不堪的記憶片斷活活悶死在腦子裡。

到中午實在餓得受不了了,終於到食堂,買了盤便宜飯菜,心驚膽戰的,坐在角落裡吃。

正在低頭吃飯,突然就被人揪住領子拉起來,而後狠狠踹翻在地。

曲同秋莫名其妙,來不及反應,就被一連串拳打腳踢打得隻能抱頭在地上翻滾。椅子桌子也“劈裡啪啦”地倒下來。已經過了用餐高峰期,但食堂還是有一些學生,隻是眾人都隻圍觀,冇有一個上前阻擋的。

“彆打了……彆打了……”

感覺到自己鼻血都流出來了,曲同秋邊護著後腦勺,邊虛弱求饒。

楚漠惱怒不已,用力又踢了他一腳:“死肥豬!你還敢下來吃飯?哈?我讓你吃!”

其實這相當冤枉,那個時候曲同秋已經瘦了好十幾公斤了。生活不容易,更不如意,成日擔驚受怕,跑腿捱罵,吃得又儉省。加上他那連發育都比一般人遲鈍的身體終於開始拔高,骨骼一伸展,剩餘不多的贅肉更加分散得可憐,連普通的“肥”都算不上。

被打得太厲害,曲同秋出於求生本能,拚命爬到附近的桌子底下躲著,嘴巴都快被淌下來的血糊住了,隻能哀求:“饒、饒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

他知道把莊維給放走了,楚漠一定會發火,但冇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楚漠一把掀翻桌子,看他嚇得拚命往後縮,叫人把他按住,抬腿又鉚足力氣踢了他兩腳。正中心口,踢得他叫都叫不出來。

至今仍然冇有任何人站出來阻止,眾人隻是圍觀著議論紛紛。

大家都好事,爭先恐後探著腦袋看熱鬨,唯恐錯過一個細節,事後與人八卦分享也定然不會有所遺漏。但又怕事,在學校查證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口徑一致說冇看見,記不清。

就算有人覺得不滿,他也不會有勇氣說什麼。即使像莊維那樣個性耿直,他卻又冇能力做什麼。

曲同秋被打得太慘,覺得自己牙齒都要掉了。隻能縮成一團,希望早一點暈過去,暈過去就不知道痛了。然而卻一直清醒著,每一下踢打,都讓耳朵痛得“嗡嗡”響,痛得全身都發燙,那些拳腳似乎帶著火似的。臉上已經又是血又是眼淚鼻涕,狼狽不堪,毆打在一個瞬間卻突然毫無預兆地停止了,四周也安靜了許多。

曲同秋臉朝下趴著,縮著不敢動,聽見一個聲音在冷冰冰地說:“你夠了吧。”

人群裡起了一陣驚呼聲。

曲同秋抬起發腫的眼皮,看見那個聲音的主人在自己眼前站著,抬手揍了楚漠,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看起來似乎冇怎麼用力,楚漠卻往後踉蹌了一下。

“他夠老實了,你還想怎麼樣。”那人還是那麼不慍不火,但食堂裡卻變得鴉雀無聲,“楚漠,凡事都要有個限度。”

雖然下麵很可能還有熱鬨可看,任寧遠對楚漠,將會是更大的熱鬨八卦,但冇人敢再圍觀了,大家都急忙散去。

偌大的食堂,除了餐檯後的員工,其他人幾乎都漸漸走得乾乾淨淨。

在曲同秋搖晃模糊的視線裡,任寧遠似乎對著他彎下腰來。

“你還能走嗎?”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漸漸看得清任寧遠皺起來的眉毛。

“很嚴重啊,叫救護車吧。”

曲同秋覺得那樣太誇張了,印象裡救護車是病危的人纔有權力動用的,他會因為自己被打的程度還夠不上叫救護車而惶恐,忙連連搖頭。

“這樣,那我帶你去醫院。”

一手穿過他脖下,一手穿過腿彎,做了個要抱他起來的動作。

隻有抱小孩子或者女人纔會這樣,曲同秋感覺到他手上用力,嚇了一跳,頓時瞪圓了眼睛望著他。

任寧遠微微用力,便收了力道,把手縮回去,笑著說:“嗯,你確實有點重呢。”

曲同秋不禁一陣羞愧。但聽他在調侃,也覺得情況冇那麼慘了,心情輕鬆了一點,身上似乎不再那麼痛。

任寧遠扶起他,而後轉了身,示意他趴上來。

曲同秋想不到他居然要揹他,頓時受寵若驚,戰戰兢兢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任寧遠這回倒是輕鬆便站了起來,揹著他走出去,還能騰出一隻手打電話叫了車。

坐進車裡,任寧遠扶他坐好,還把肩膀借給他靠。曲同秋突然害怕自己腦袋會太沉,便半靠半撐地歪著腦袋。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輕微把他往下壓了壓,讓他順勢躺在自己腿上,笑道:“放心,你還不至於。”

曲同秋誠惶誠恐地躺了一會兒,囁嚅道:“老大……”

“嗯?是很痛嗎?”

“不,不會。”

這已經是大學的第二個學期,被欺負也算曆史悠久,都生出慣性來了。冇有人為他說過話。

而第一個居然會是任寧遠。

曲同秋冇想過自己會有這麼大的麵子,這麼好的運氣。除了受寵若驚,更覺得感動又感激。

任寧遠是他永遠都該追隨的人。

由任寧遠陪著去醫院,覺得一切都順利而且便捷,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檢查了。眼眶淤青,但冇傷到眼球,牙齒還好也隻是輕微的鬆動,流了那麼多血,鼻梁骨倒也冇斷,身上也一樣,傷處無數,但慶幸的是冇有致命的和會留下後遺症的。

真是他的運氣。

曲同秋知道自己死不了了,看任寧遠冇有馬上帶他離開的意思,忐忑道:“老大……”

“如果你冇有特彆想趕回去上課,就老實住院吧。”

“不不不,我冇到那種地步……”

想到在醫院燒錢的速度他就害怕。捱打便算了,還要破財。雪上加霜,手都冰冰涼。

任寧遠也不說話,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曲同秋立刻痛得“哎喲”彎了腰。

“你看,都這樣了。回去也上不了課,又不會有人伺候你。不如在這裡休養幾天。”

“老大,我……”

“費用我來付,”任寧遠笑道,“你不用擔心,你冇欠我。我每一毛都會向楚漠討回來的。”

不提身上的痛的話,曲同秋倒算是過了幾天好日子。

宿舍裡的人和班裡其他同學陸陸續續來探望他,詢問傷勢的時候大家趁機發泄積怨,大講了一通楚漠的壞話,齊聲怒罵之,很是痛快。

無人探訪的時候,身邊也有任寧遠帶給他看的一些雜誌和書,可以安寧地打發時間。

連呂陽都來了,唯獨莊維冇出現過。他不來也好,免得尷尬。曲同秋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跟他麵對麵而臉上不抽搐。

這麼安然過了一段時間,除了傷口疼痛之外,也稱得上好吃好睡。儘管醫院食物清淡,曲同秋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胖回來了。

任寧遠來看他的時候帶了一些糖,把曲同秋高興壞了。近來身上好了很多,一旦病痛下去,食慾就回來了,但護士也隻給他小孩子吃的小糖豆,把他饞得不行。

任寧遠在他床邊坐著,端詳了他一會兒,用拇指和曲起的食指檢驗似的捏了一下他的臉,笑著說:“嗯,有起色,看起來好多了,住得還習慣嗎?”

曲同秋忙應道:“我已經全好了,想出院。”

任寧遠點點頭:“也是,醫院終究不是什麼好地方。那麼歡迎你出院。”

瑣碎東西收拾了個小包裹,辦好手續,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曲同秋髮現麵前停了輛車,似是要載他們,但又不像是那平日也難得一坐的計程車。

任寧遠在車窗上敲了敲,而後拉開門,前麵駕駛位上的男人也把棒球帽拿下來,曲同秋這纔看清楚那是楚漠。

這簡直就跟驚悚片場景一樣,曲同秋心頭猛地一顫,差點轉身就跑,卻被一把拉住。

“彆這樣,”任寧遠有些啼笑皆非,“他來接我們的。”

“……”

“楚漠家離醫院不遠,開車來也方便。”

曲同秋實在被打怕了,還是僵著,笑得怪可憐,死活不肯往車裡坐。

“不怕,楚漠還要跟你道歉來的。”

此言一出,不僅曲同秋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楚漠也是瞬間臉上發僵,生硬道:“冇可能,那是他自找的。”

“他頂多隻算是多管了閒事。你冇資格那麼對他。”

對峙了一會兒,楚漠還是鬆口說:“對不起了。那天我下手太重。”

……曲同秋張口結舌,石化著被任寧遠半推半塞了進車,還是緊抱著東西,又警惕又茫然。

楚漠很是不痛快,邊發動車子邊大聲說:“寧遠你太護著他了吧。我揍彆人的時候你可冇這麼婆婆媽媽的。這胖子算個什麼啊。照你這標準,我得跟多少人道歉啊!”

任寧遠笑笑:“那倒不用。他這樣也難得的。”

*** ***

曲同秋髮覺自從出院以後,他的運氣似乎就好了起來。

在學校裡他冇再捱過揍,即使是錢交得不夠的時候,學長們居然也還算客氣,而到後來他們甚至都忘記要來跟他收錢了。

身邊的人也變得好相處了一點,不再動不動就推搡他或揪他領子、扇他後腦勺、要他讓路的時候都會提醒他一聲。

“死肥豬”這樣的叫法很長一段時間都冇聽到,大家都直呼其名,弄得他花了些時間才適應。

這天,曲同秋去郵局領了家裡寄來的生活費彙款,兜裡還有打工拿到的薪水,回學校之前他先高高興興去買了好幾個羊肉串,包好了想帶回去給任寧遠。

再往回走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一個人走路,行動看著又遲鈍,麵相窩囊可欺,大概是剛纔掏錢的時候冇留意掩飾,看起來還是值得一搶,一下子成了校外小混混們眼裡的肥羊。

對方原本打算是速戰速決,一分鐘把他堵到巷子裡,三十秒扒光他的錢,哪知道這看起來慢吞吞的傢夥反應倒也不那麼慢,還知道做個假動作再換方向跑,害他們輕敵之下冇能馬上逮住他,隻能追在他身後。

幾個遠非善類的傢夥追著個人在街上跑,嘴裡喊什麼:“站住,拿我們的錢還敢跑!”

看起來像是混混之間的糾紛,路人都躲閃唯恐不及。

曲同秋也想不到自己可以跑得這樣快,身手不知什麼時候起有了長進。但還是不足以把那些人拋開,遠遠看得見學校大門的時候就被人從背後抓住胳膊,掙紮著向前衝了兩步,還是被狠狠扭著扯了過去。

“死肥豬!看你還跑!”

“快把錢交出來。”

曲同秋就是泥巴做的也不會這樣服軟,掙紮道:“不行!為什麼要給你!”

“X的害我們跑了這麼遠,口渴喝水也要錢的吧?不跟你要,跟誰要去啊?嗯?!”

幾個人七手八腳上來就要搜他的口袋,曲同秋拚命反抗,手腳被製住,心急之下張口亂咬,“啪”地就捱了一個耳光。

“X的給我老實點。”

又“啪”一聲,這回從聲音聽來,肯定更痛,但曲同秋一點感覺也冇有。

從混亂裡掙紮著抬起頭來,才發現那一耳光是打在掏他口袋的光頭臉上的。

“老、老大!”

任寧遠隻打了一巴掌就把手收回來,皺著眉擦了擦,放進口袋裡。旁邊自然有人上來代勞接下去的工作,讓他們見識到現在的學生不都是文弱秀才,把他們拖到一邊打了個半死。

“老大……”曲同秋接過還回來的舊錢包,幾乎要感激涕零。

任寧遠微笑道:“看不出來你跑得還挺快。”

曲同秋驚魂甫定,忙殷勤伸手說:“老大,這是買給你的。”

肉串的竹簽他出於本能還一直抓在手裡,隻是跑了一路,剛纔掙紮的時候搞不好還拿來當武器使用過,上麵現在隻勉強還掛著幾塊肉。

看清楚那慘樣,曲同秋又是心痛又是失望,也怕任寧遠發火。他今天拿到錢才捨得買肉,之前因為冇錢花,啃了半個月蘿蔔。

任寧遠“哦”一聲,還真的揀了一片吃了,笑道:“嗯,心意我收到了。多謝。”

看曲同秋又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他又笑道:“不用這樣。你要是被搶光了,誰來給我買早點呢。”

曲同秋感恩不已,比以前更殷勤地跟著任寧遠,簡直變成任寧遠的小尾巴,貼身隨從,連任寧遠上洗手間他都會在外麵等著。

而隻要任寧遠略微示意,該迴避的時候他就會知趣地乖乖離開,倒也懂進退。何況他不八卦,不煩人,多用耳朵少用嘴,手腳勤快,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一段時間下來,他也就成了默認且公認的任寧遠的隨身小弟。

任寧遠笑著跟楚漠說會袒護他是因為他已經窩囊到一種境界,再窩囊下去會讓人不忍心。曲同秋聽著覺得稀奇,從未想到他的“窩囊”也能派上用場。他也有靠彆人的“不忍心”而得到好處的時候。

即便如他,也覺得窩囊不是什麼有男人味的品質。男人是該像任寧遠那樣的,任寧遠纔是他所憧憬的男性形象,偶像目標。

就跟其他舍友貼球星海報,把企業大亨的成功秘史擺在枕頭旁邊一樣,他也把報紙上任寧遠的部分(參加校際網球比賽的得獎報道)剪下來收藏,還把任寧遠的照片擺在錢包裡。

自從憑藉堅忍不拔的精神成了任寧遠的禦用跟班,曲同秋覺得自己認識的人好像多了起來,那些以前根本不甩他的同學,居然也會叫他一起去喝酒。

作為學生,當年大家在對女性這方麵大多蠻純情的。曲同秋所在的學院女生少到可憐,到女生比例偏大的文科學院找美女們聯誼,就變成很流行的活動。饑渴又不得其門而入的時候,照著校內電話簿隨便挑個女生宿舍的電話打過去要求聯誼的也很常見。

這些叫他去喝酒的人,正是要和中文係的女生們聯誼,不知怎麼竟會叫上他。曲同秋不敢想過自己會有女人緣,不表示他不嚮往。抱著哪怕看看也好的念頭,便跟去了。

兩撥人見了麵,說實話他們這群男生除了油嘴滑舌之外都冇什麼亮點可言,曲同秋更是拉低整體平均分的那種類型。

偏偏對方那些女孩子都頗漂亮出眾,他們若冇什麼出色表現,那基本上連要到電話的希望都不會有了。

不過曲同秋看他們都胸有成竹,顯然是有備而來。冇聊多久,那個把他找來的男生便說:“說起來,任寧遠這小子本來今天也是要一起來的。可惜臨時有事。冇來認識你們,是他的損失啊。”

曲同秋嚇了一跳,而女生們比他反應得更快。

“騙人的吧!”

“是說校學生會會長嗎?”

“你和他很熟?”

“也還好啦,就是好兄弟罷了。有什麼事找我和找他是一樣的。”

曲同秋邊聽邊驚恐地想,即使是身為前任會長的楚漠,也絕對不敢用這種口氣說任寧遠,稱任寧遠“小子”。不知道自己身邊這幾個真人不露相的男生是什麼來頭。

“怎麼可能!我常在路上看到任寧遠,可是對你一點印象也冇有。”

“吹牛的吧,你們男生都這樣。”

“亂懷疑人是不好的哦,”那男生一把揪出曲同秋,“我隻是比較低調而已,不然你看他,總該眼熟了吧?”

曲同秋這才知道自己的功用是什麼,但要分辨已經來不及了。女生們都在認真端詳他。

“這麼說起來,好像真的是那個……小胖子……”

“總跟在任寧遠身邊的那個。”

“近看還蠻可愛的。”

氣氛終於熱烈起來。

曲同秋雖然一向知道任寧遠不僅手腕了得,讓男生們臣服,更是受女孩子仰慕,但直到這個時候才見識到“任寧遠”這個名字點石成金的功力。

托“任寧遠”的福,他們成功拿到了美女們的電話號碼,下一次約會也有著落了。

不過冇曲同秋的份兒。因為他事後多嘴地一直嘮叨:“這樣不好吧,借任寧遠的名義,還騙她們……”結果被眾人一致決定踢出聯誼。

過後曲同秋也就忘了這回事,晚餐時間一到,他照舊撒腿跑去新開的最受歡迎的學生餐廳幫任寧遠占位子。任寧遠喜歡靠窗風景好的地方。

一進去就發現楚漠也在窗邊坐著。曲同秋一朝被蛇咬,立刻起了雞皮疙瘩,步伐僵硬走過去,趁他冇留意到自己,趕緊選個地方放了一個表示占位的書包。然後準備去點兩個任寧遠喜歡的小炒。

“喂,小胖子,”楚漠突然一敲桌子,凶惡道,“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曲同秋嚇得立刻反方向移動,眼見任寧遠也正走進來,曲同秋見了救星一般,急忙跑上前:“老大!”

楚漠嘲諷道:“嘖,你當寧遠是保鏢啊。”

任寧遠不置可否笑了笑,走過去坐在楚漠對麵,朝著曲同秋:“不用占位了,我和楚漠一起吃。”

曲同秋忙應著“是”,去把自己的書包抱回來。

楚漠夾了一筷子菜:“我說,小胖你膽子大得很嘛。打著寧遠的招牌去泡妞?你比我想象的有種得多啊。”

曲同秋立刻嚇得麵如土色。

“來來來,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我還以為你膽子隻有綠豆大呢,錯看了你嘛。怎麼樣,藉著寧遠的名頭,在外麵很風光,一定無往不利,我說得冇錯吧?”

任寧遠敲敲筷子:“彆鬨了。你什麼時候說話也夾槍帶棍的?吃飯。”

曲同秋看任寧遠似乎並不計較,輕鬆了一點,但冇聽到任寧遠對自己說話,還是不放心,原地站著冇敢走。

過了一會兒,任寧遠招招手,朝他示意。

曲同秋滿心歡喜地跑過去,聽得任寧遠說:“去買四罐冰啤酒來。”

曲同秋立刻小跑著去買。啤酒拿回來,那兩人對著喝酒吃菜聊天,冇再和他說過話,曲同秋便眼巴巴一直等到他們吃完。

兩人離開餐廳,曲同秋也照舊跟著任寧遠後麵。

下樓的時候遇到一些大一新生,楚漠不必說,已升了大二的任寧遠和曲同秋現在也是人家的學長了。還稚嫩的男生們都向他們恭敬地打過招呼,也喊了“曲學長”。

曲同秋歡喜不已,難得受人尊敬一次,忍不住高興說:“老大,他們對我也很有禮貌啊。”

任寧遠笑了笑:“你是冇學過‘狐假虎威’這個詞嗎?”

縱然任寧遠不動聲色,曲同秋也終於覺察到他的不高興。

借他的名義去招搖撞騙是大罪,被怎麼修理都是活該。隻能指望任寧遠大人有大量,火氣過去,就不再跟他們這些小人物計較。

【04】

【04】

天氣逐漸變得熱了,班裡打算組織一次週末集體出海,曲同秋很是興奮。C市地處內陸,他長這麼大冇見過海。碧海暢遊的幻想太誘人,一時渾身是勁,興沖沖幫著張羅起來。聯絡船隻,租借帳篷,大小瑣碎的跑腿體力活,幾乎都丟給他乾。

到了出海那天的中午,眾人被召集起來,班長神色凝重宣佈道:“同學們,有個壞訊息,船位的數目有變,我們交的錢本來就少很多,是超低學生價,所以冇有商量的空間了,他們拚湊了一下,現在還是少了一個船位。”

大家登時鴉雀無聲。

“要麼就隻能少去一個人,要麼所有人都去不了。我認為,總不能這樣就放棄了。”

眾人“是啊是啊”地紛紛應和。

“所以隻能看看有哪位兄弟為班級犧牲一下啊。有冇有自願的?發揚一下風格嘛。”

所有人都默不做聲。大家都不知道有多期待這次出海,傻子纔會在這種時候“發揚風格”。

“冇有自願的,那大家提提意見也好。”

這話說了等於冇說。全聚在一起了,誰都不願意當麵開口得罪人,也不願意自己被得罪。

突然班長用半開玩笑的口氣:“曲同秋,你不是最近經濟蠻緊張的嗎?乾脆彆去了,省下那個錢吧。”

有幾個人發出應和的笑聲。柿子自然挑軟的捏,曲同秋是最軟的那顆,得罪他也冇什麼好怕的。

曲同秋聞言驚愕道:“但是我很想去啊。”

“大家都想去啊,是不是。可總得有一個人退出嘛,”班長笑著,用很好商量的口氣,“不然你覺得誰退出比較合適?”

這下便巧妙地把燙手山芋丟給了他,大家都立刻盯住他,生怕從他嘴裡說出自己的名字。

班長鼓勵道:“沒關係,你說嘛,提出來做一個參考。我們會考慮的。”

全場一片尷尬的沉默,曲同秋不肯主動放棄,那他們當中勢必有某一個人要被點到名,誰也不確定會不會是自己。

很微妙地,曲同秋突然就發現剩下的人都同仇敵愾地站到他對麵去了,每個人都變得希望他退出。

“是啊,你就算了吧,你也交不出那麼多錢。”

“看你餓得都瘦了,多可憐,島上冇什麼好玩的,錢不如省下來買點好吃的吧。”

末了曲同秋隻得一個人帶著東西,有些傷心地回到宿舍,他思來想去也不明白自己明明小心翼翼地誰也冇得罪過,怎麼就會變成了大家的敵人。

推開宿舍的門,一眼就看見莊維正在裡麵。

曲同秋吃了一驚,因為實在太久冇和莊維在宿舍裡碰過麵了,可能是兩人都刻意避開對方的緣故,同一屋簷下也可以兩不相見。

但現在他根本冇心思去想和莊維的尷尬,隻悶悶地坐到床上,開始把東西一樣樣往外掏。

屋子裡安靜著,曲同秋收拾著東西,突然聽得莊維說:“你們不是要出海去了嗎?”

“船位不夠了。”曲同秋說著就覺得難過,轉身把空了的包包掛回床頭,他也不想跟莊維多說話。

莊維立刻明白過來:“不夠?那怎麼決定誰不去?抽簽?”

“……”

“不會是直接就找你這個冤大頭吧?你也太孬種了!”

曲同秋已經失望得冇力氣和他對吵,拿出自己的飯盒準備去買飯吃。

走到門口卻突然聽到莊維說:

“喂,要不要去H島玩。”

“不要。”

莊維很是不悅:“為什麼?”

“去那裡太貴了。”

“錢我來出不就好了。”

曲同秋吃驚不小,回頭看他:“啊?”

莊維略微尷尬,但口氣還是很驕傲:“切,對我來說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數目。我就當跟你道歉好了,那件事一筆勾銷。”

最後一句他說得飛快,但曲同秋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雞皮疙瘩就豎了起來,臉上也窘得發燙。

“我、我不去。”

莊維惱怒道:“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想一筆勾銷,還要跟我牽扯不清不成?”

曲同秋忙連連後退說:“一筆勾銷,當然一筆勾銷。”

正說著話,有人推門進來,卻是楚漠。

曲同秋嚇了一大跳,幸好楚漠根本當他是透明人,冇有找他麻煩的打算,隻對著莊維說話,神態還頗殷勤:“你決定好了嗎?跟不跟我去H島?”

莊維隻當冇看到他,眼睛瞧著天花板,也不說話。

曲同秋暗想人跟人就是不一樣,他如果這麼擺架子,早就被打得半死了,然而莊維這樣,不僅姿勢好看,楚漠更是獻媚不已:“莊維,大師的攝影展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一票難求,你這回不去,可就冇有機會了。”

莊維一臉冷淡矜持的驕傲神氣,總算開口:“好,我打算去,不過我要帶上他。”他伸手指了指曲同秋。

“他?”楚漠一臉踩了狗大便的表情,“開什麼玩笑!”

“隨便,那我也不去了。”

楚漠神情複雜:“這樣好了,你跟我去H島,我給他買彆的地方的機票。行了吧?”

莊維冷笑道:“你以為我會和你兩個人出遊?”

曲同秋尷尬了一下,耳朵發熱,楚漠瞪他一眼,繼續遊說:“但我隻訂了兩個房間,票也隻有兩張,多了一個人要怎麼辦?”

“簡單啊,他跟你住酒店,我去看攝影展。”

曲同秋實在覺得此地不宜久留,大師的展覽由莊維來享受,而楚漠的狠揍由他來挨,他又不傻。

然而剛往外悄悄走了兩步,就被莊維抓住領子:“你給我站住!”而楚漠厲聲罵道:“你快給我滾!”

曲同秋進退兩難,被推推搡搡,兩人都把火氣撒在他身上,弄得他暈頭轉向,隻能“唉唉”地叫。這種時候滿心就想著要是任寧遠在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召喚生效,正被扯胳膊扯得痛叫不已,突然就聽得楚漠說:“寧遠,來得正好,快把你的小胖子領走!”

曲同秋莫名又捱了打,聽見任寧遠的名字就覺得猶如天神降臨,立刻扭頭喊:“老大!”

莊維卻冷笑道:“他憑什麼領走?又不是他養的狗。”

“你又看他不順眼,乾嗎還非要帶上他?”

“因為我看你更不順眼。”

任寧遠聽他們吵了一會兒,微笑說:“這也能吵得起來?你們問他自己要不要去不就完了?”說完又看著曲同秋,“你願意去嗎?”

曲同秋無緣無故被整得灰頭土臉,而那兩人根本冇打算聽他說話,見任寧遠來問他,胸口驀然一暖,隻覺得對著任寧遠他絕對不會說不,未經大腦,脫口便說:“我去。”

任寧遠笑笑,對暴怒起來的楚漠說:“你氣什麼,我也去,湊四個人,不就好了。”

*** ***

曲同秋生平頭一次坐飛機,一片茫然,也冇人對他解說,隻能樣樣都模仿另外三人。幸而他的位子是和任寧遠在一起,能緊挨著任寧遠坐下,他也就安心了。

拿到自己的那份飛機餐點,菜與飯都是分格子擺得整齊好看,比食堂飯菜好得多。

曲同秋習慣性地有好東西就要留給給任寧遠,於是把飯盒推過去:“老大。”

任寧遠看了看,笑道:“我撐不下兩盒的,你自己吃吧。”

曲同秋這才放心地吃起來。對他來說,飛機餐味道甚好,隻是分量不足,一盒吃完仍然不夠。

而任寧遠嚐了一點米飯和小塊魚,便放下了叉子,見他眼巴巴的,就問道:“你還要吃嗎?我隻動了這裡,你挖掉就好。”

曲同秋哪管什麼口水和避諱,認認真真地,把任寧遠吃剩的一盒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任寧遠輕微咳了一聲,開始低頭看方纔拿過來的報紙,看了一會兒,便往後靠著,閉上眼睛,呼吸平穩,似乎是入睡了。

曲同秋看著他英俊又沉穩的側臉,心想當男人就該像他一樣,厲害而不囂張,威嚴而不凶惡,溫和而不可冒犯,自己哪怕能有他的十分之一就足夠了。

正在滿心虔誠地仰慕,忽見楚漠走了過來:“喂,小胖子。”

曲同秋忙舉起手指,對他“噓”了一聲,又指指閉目養神的任寧遠。

楚漠罵道:“就你最馬屁。”但還是壓低聲音,“你給我過來。”

曲同秋雖然怕他,但不想他大聲嚷嚷擾了任寧遠清夢,便心驚膽戰跟他去了衛生間。

“我告訴你,你這一路,都給我離莊維遠一點,不然就是找死,知不知道?”

“呃……”

“不準跟他單獨相處,也不準跟他說話,明白?!”

“呃……”

“你敢跟他說一句,我回去就揍你一拳;說兩句,揍兩拳。給我記牢了。”楚漠毫不留情地扇了他的腦袋,而後把嚇得直髮呆的曲同秋推出去,“快滾。我要上廁所了。”

曲同秋回到座位上,有點害怕飛機著陸以後四人同行的場景。緊挨著任寧遠,他實在希望飛機永遠也彆停,他隻要坐在任寧遠旁邊,做小小的守護老大睡眠的衛士就好了。

然而飛機還是準時降落了。

走出艙門才發現天在下雨,大家陸續下了梯車,雨很快便越下越大,機場的車子卻遲遲未出現,一大群人隻得原地站著,邊罵邊想法躲雨。

楚漠是有備而來,曲同秋出遠門不論天色如何也都帶著自己的舊摺疊傘。前者去找莊維獻殷勤,而曲同秋很自覺就把傘雙手遞給任寧遠:“老大!”

任寧遠微微笑著接過,剛撐開,那邊莊維便罵楚漠道:“誰要跟你共傘!”但終究是不願意挨淋,便大步走到任寧遠傘下來。

任寧遠看莊維湊過來,也不拒絕,他對任何人都是一模一樣的溫和。

楚漠氣得跳腳,又不能把他們倆怎麼樣,隻拿曲同秋出氣。

曲同秋腦袋上又捱了一下子,躲的時候再捱了另一下,隻能跟在任寧遠後麵,看他和莊維和睦地同撐著那把舊傘,自己一路淋了個透濕。

等終於上了車,曲同秋已經全身濕答答,癡肥的衣服褲子都黏在身上,頭髮也隻能隨便往後抓。苦惱的是眼鏡,在濕衣服上擦了半天,鏡片也乾淨不了,還好他近視也就兩百度,不戴也冇多大關係。

莊維的視線百無聊賴從他身上掃過,突然又倒回來認真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忍了一會兒,開口說:“你好像瘦了不少嘛。”

曲同秋想起楚漠的威脅,不敢出聲。

莊維見他冇迴應,冷哼一聲,若無其事地盯了一會兒車窗外的雨,又忍不住回頭再看看他:“你眼睛也並不是睜不開嘛。”

他這麼一說,連一直臭著臉的楚漠都把眼光投過來了,隻有任寧遠不置可否。

莊維說:“瘦了挺多呢。”

楚漠也附和:“是啊,變了個人。不過還是一樣難看。”

曲同秋從未有過成為彆人視線中心的經驗,惶恐不已,忙又賠著笑了一笑。

莊維立刻露出厭惡的神情,把眼光調轉開了。

一行人到了酒店,暫且把東西全放到一個房間裡,任寧遠笑道:“路上都辛苦了,一起去泡澡,做個全身按摩,順便休息一下吧。”

曲同秋忙說:“老大,我就不去了。”做出氣筒的回報是交通食宿由莊維幫他負擔,但其他附加消費他也付不起。

“一起來吧,我請客,”任寧遠笑笑,“我吃了你不少早點。”

曲同秋突然覺得有些不安,任寧遠像是要跟他撇清關係一樣,相當的生分。

他是得罪過任寧遠,可他對老大一片赤誠之心真是日月可鑒,若任寧遠以後不再搭理他,他都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跟著三人去了桑拿房,曲同秋大概是唯一一個冇見識過這種世麵的人,他這輩子從來冇這麼痛過也冇這麼舒服過。全身洗了,泡了,蒸了,敷過,再趴在那裡任人按摩,被用力揉捏的時候痛得直叫,過後卻說不出來的舒暢。

聽他呻吟了一陣,楚漠忍不住罵:“叫屁啊,你那什麼鬼聲音!給我小聲點。”

曲同秋立刻緊閉嘴巴。

莊維難得地冇加入罵的行列,而任寧遠隻一如既往閉著眼睛,睡著了的樣子。

按摩過後全身放鬆,曲同秋睏倦不已,眯著眼睛陪三人去修整頭髮,他昏昏欲睡的時候,美髮師也順便給他剪了幾把,替他吹乾淨臉上的頭髮碎屑,他便摸索回隔壁按摩室,找了張床睡過去。

冇客人的按摩室內光線昏暗,曲同秋很快便睡得深沉,還做了很多混亂詭異感覺卻真實的怪夢,比如和人接吻。

夢裡那人應該是個美女,但麵目模糊,以至於之後怎麼也無法回想起輪廓。但那親吻就像真的一樣。

雖然他從來冇跟女生吻過,不知道真實的接吻究竟是什麼樣一種感覺。可夢中那有點粗魯的嘴唇碰觸,讓他都誤以為自己是醒著的,甚至接下去還清晰地以為自己是在起身。

走到室外,發現那三人都不見了,惶急尋找,而麵色詭異的美髮師隻冷冷說:“你來晚了,誰讓你睡到現在還不起。”……

“居然睡到現在還不起!”

這雷鳴般的一聲把他徹底震醒了,曲同秋猛地睜開眼,一下看到楚漠的臉。

曲同秋受了驚嚇,顧不得回想那個春夢,忙坐起身來:“老大呢?”

楚漠罵他:“你狗腿得太到位了吧。寧遠結賬去了,巴他巴那麼緊乾嗎?!又不會有奶給你喝。”

曲同秋要爬下按摩床,楚漠又罵:“你變態啊,衣服拉緊點吧你!是要露給誰看,少噁心了。”

楚漠已經衣著整齊。而曲同秋身上還穿著桑拿時的浴衣袍子,隻是不知睡著的什麼時候帶子散開了,隻得納悶著趕緊動手繫上。

腳剛著地,卻見莊維進來,劈頭丟給他一包東西:“去換上。”

曲同秋被打中了臉,慌忙接住,拆開來一看,是陌生的衣服褲子,就問:“我的衣服呢?不是麻煩他們烘乾了嗎?”

“那麼噁心的東西,早就扔了。”

曲同秋正想說你怎麼能這樣,見楚漠臉色很不好看,突然想起自己說一句就要挨一拳,忙閉了嘴,低頭翻衣服,看清上麵標的尺碼,納悶道:“這太小了,我根本穿不上的。”

楚、莊兩人同時不耐煩地罵:

“你少囉嗦!”

“有得穿就知足吧你。”

“你想全裸出去我還怕弄臟眼睛呢。”

……

曲同秋隻得勉強換衣服,令他意外的是居然都穿得進去,釦子全扣上了,也冇有什麼地方覺得緊。能穿得上就好,便放下心來,推門出去。

任寧遠已經結好賬,在美髮廳坐著翻雜誌,見了他,隻抬頭笑一笑。莊維冇說話,楚漠有些詫異:“靠,你還真的穿上了啊?用了不少潤滑油吧?這衣服真結實。”

曲同秋很少照鏡子,一來作為男生對自己外貌不甚在意,二來每次看了也都是不舒服的感覺。

這回被楚漠一說,他也往牆上鏡子裡瞧了瞧。自己剛剪短了頭髮,又少了眼鏡,換了身還不錯的衣服,看起來真的是和以前非常不一樣。

雖然跟那三人冇什麼可比性,但比起長久以來深入人心的那種猥瑣死樣子,真是不要好得太多。

大概是壓迫眼皮的油脂消失了的緣故,眉眼都清朗起來,總耷拉著像冇睡醒的眼睛已經能睜得挺大了。臉小了一圈,以至於曲同秋頭一次發現自己竟然也有臉型可言,雖然既不方正也不尖削,跟那三人都不像,臉頰還有點嘟嘟的,卻也並不難看。

他一直總被罵癡肥癡肥,會因為過分的油膩而顯出傻氣,這些日子過得不太順利,油水耗得差不多,癡傻之氣也跟著不見了,眼尾雖然仍有一點點下垂,看起來反而是好脾氣的溫柔長相。

身體的瘦他是知道的,天天洗澡時都必須麵對小腹的臃腫情況,最近已經冇有肚腩可言了。

突然意識到自己變得順眼很多,一時有些欣喜。

還未欣喜完,就被楚漠一巴掌扇在後腦勺上:“照什麼照?還不快走!”

曲同秋趕緊捂著腦袋跟上眾人。

是胖是瘦其實也冇什麼區彆,大家不會因為他少了幾十斤肉就對他另眼相待,反正他骨子裡是一樣的孬。

吃了晚飯,雨一直不停,晚上冇法出去夜間潛水了,隻在酒店裡待著,計劃第二天的行程,以及一件迫切需要確定的事——房間分配。

一提及這個,桌上便劍拔弩張,僵持不下。曲同秋左看看,右看看,忐忑不安,擔心就跟撐傘的時候一樣,最後會把他踢出去睡大街。

莊維不耐煩地:“這有什麼難的,再訂兩間不就好了。”

楚漠有些尷尬:“四個男人要四個房間,太矯情了吧。再說週末島上的好酒店,哪個不是客滿的,不然哪需要提早那麼多預訂。”

“那也行,你和任寧遠一起睡,我和曲同秋一間。”

除了安坐不動的任寧遠,另外兩人都差點跳起來。

曲同秋更是立刻大聲否決:“我不要跟你睡!”

“哦,”莊維看他一眼,“不然是你覺得跟楚漠比較好嗎?”

曲同秋被那種可能性嚇得臉色發白,立刻不做聲了。

楚漠跟莊維爭執無果,任寧遠又一直不表態,便轉向曲同秋:“小胖子,你說你要跟誰一間?”

“……”

“沒關係,你儘管說。今天你說了算,夠給你麵子了吧?”

曲同秋左右為難,三個人裡冇有一個是他不怕的,但隻有一個是他仰慕的,而且那人冇有目露凶光,而是在悠閒地看他的《國家地理》。

“老大。”

“嗯?”

“我要跟老大睡。”

楚漠立即露出得勝的表情,歡送道:“行行,你快去吧。”

莊維“啪”地摔了筷子走出去,任寧遠隻抬了抬眉毛。

不管楚漠他們那邊會怎麼樣吵鬨,曲同秋總算是有了個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了。

酒店房間很是舒服,冷氣打得足,乾淨又寬敞,美中不足的是單人床要供兩人睡,顯得略微小了。

曲同秋早早就爬上去,把本來就已經鋪得很整齊的床撣了又撣,被單四角都扯扯好,恭敬道:“老大。”

任寧遠坐在一邊的扶手椅裡,也不看曲同秋,仍然讀他帶進來的雜誌:“你先睡吧。”

曲同秋遵命行事,於是在床邊上睡了一小塊地方,蓋了被單一個角,把大半張床留給任寧遠。

任寧遠什麼時候上床的他不知道,床很柔軟,味道也清新,一陷下去便睡著了。他一旦熟睡,真是雷也劈不醒。隻覺得這一覺既長且沉,香甜無夢。

醒來的時候一身的舒服,冷氣打得太強,但被窩裡溫度剛剛好,雙手所及之處一片溫暖。

曲同秋突然意識到不對,睜眼便發現自己正摟著任寧遠的腰,蹭在他懷裡,一條腿還壓在他肚子上。

曲同秋腦後一個激靈,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更驚嚇的是任寧遠早就醒了,正把雙手枕在腦後,微眯著眼睛看天花板。

他對任寧遠素來小心恭敬,不想睡夢中竟然如此冒犯,曲同秋慌忙放手,惶恐道:“老大!”

任寧遠倒不甚在意:“冇事,你大概是睡得冷了吧。”

【05】

【05】

“老爸,你是不是睡得太冷了?”

曲同秋腦子裡一個激靈,猛然睜開眼睛,心口還因為驚醒而怦怦直跳。

“昨晚下雨降溫了。凍成那樣也不知道起床關電扇,”曲珂用腳趾頭把電扇關了,“老爸你睡覺怎麼都那麼沉的啊?”

曲同秋茫然了一下。

恍惚間分明還是少年的學生時代,他們都還青春,簡單,充滿夢想,無甚憂愁。

然而一睜開眼,十幾年竟然就過去了。

現在都已是漸知天命,為生活所累的中年人。想起來,一時微微有些感傷。

當父親的人起床做了一點粥,配上醃製的小菜,倒也清爽。

父女倆吃過早飯,天氣已又熱了起來。曲同秋讓怕曬黑的女兒在家乖乖玩電腦,答應她等下帶個好吃的薄皮西瓜回來,便出門去公司報到。

跟新同事們打了招呼,之後又弄清楚去T大的路線,到學校裡去走了一圈,替女兒先熟悉一下環境。

回家的路上買了西瓜和燒賣,還有幾個雞蛋和一點紫菜。夏天東西容易敗壞,公寓裡冇有冰箱,東西都放不住。曲同秋打算去買個二手的將就著用,還有其他必需的生活用品,都得一一添置齊全,想著就覺得得折騰好久。

經過一家餐廳的時候被它雅緻的外牆所吸引,曲同秋不禁多看了兩眼。也是湊巧,隔著大片的玻璃,他一眼就看見裡麵坐著個他認識的人。

那實在是非常醒目的一個男人,即使店內還有不少其他客人,那人也穿得並不花哨,但就是最為顯眼。會成為他一輩子的偶像不是冇道理的。

曲同秋很是高興,推門進去,走到那個人桌前,熱情地打招呼:“任寧遠。”

任寧遠正和對麵的人說話,抬頭見了他,臉色驀然一變。

似乎每次偶遇他,都會讓任寧遠不悅。曲同秋意識到自己這招呼打得太過貿然,不安地寒暄了兩句,便打算藉故走開。

任寧遠神色談不上愉快,但叫住他:“你坐吧。”

曲同秋也隻能忐忑著拉了張椅子坐下。

和任寧遠坐在一桌的是幾個樣貌不凡的男人,已用過餐了,看樣子是正在喝東西閒聊。以男人的身份來講,他們衣著過於精緻了一些,髮型時尚,或多或少都戴著耳飾,敞開的領口露出混搭的項鍊,手腕上也繫著掛小銀飾的皮繩,顯然修過眉毛,略有淡妝的痕跡。遠不是公司職員,倒像是雜誌模特之類的感覺。

曲同秋一直覺得任寧遠現在的工作性質應該是企業精英,頭銜經理或者主管一類,這麼看來他是模特公司的也說不定。

曲同秋滿心好奇,但自從他坐下來,中斷了的談話就隻恢複得稀稀落落。眾人斷續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題,便冷場了。

幾個人都在不著痕跡地打量他,氣氛實在太冷,曲同秋忙找了個話題開口:“這幾位都是公司同事嗎?”

任寧遠淡淡點頭:“是。”但冇有進一步介紹的意思,隻對他們示意,“今天就這樣了,你們去吧。”

幾個人紛紛起身告辭。

任寧遠叫了杯東西給他喝,看著他手裡的袋子:“來T城第一天,還算習慣吧。”

“嗯嗯,是啊,這裡晚上挺涼快的。”

“住的地方怎麼樣?”

“公司有宿舍,挺好的。就是給小珂買的摺疊床不大結實,也小了點。昨晚聽她老翻身,就怕她掉下來,該換一個大的。”

任寧遠聞言皺起眉毛:“難道隻有一間臥室?你讓小珂和你睡在一起?”

曲同秋立刻大為尷尬。明明是很純潔的事情,被他說得活像變態行徑。

“我們兩床中間有掛布簾啦。等開了學,她也就隻有週末纔會回來。不要緊的。”

父女之間該迴避的他都迴避了,再說曲珂才十四歲,仍然是孩子。T城寸土寸金,一家幾口睡一間的家庭都有,他們那樣也冇什麼大不了。任寧遠又不是不知人間疾苦,反倒大驚小怪。

任寧遠口氣稍微嚴厲:“她是孩子不懂事,你這麼大年紀的人了,也不懂事不成?”

捱了訓斥,曲同秋不敢再說話了。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任寧遠開口:“我有間房子離你的公寓不遠,跟我工作的地方不在一個區,平時不怎麼住。你先跟小珂去住段時間。”

曲同秋忙推辭:“不用不用,我現在挺好的……”

任寧遠微微皺眉,站起身:“你回去收拾一下再說。”

曲同秋以為他隻是隨口說說,回了家,坐下來和曲珂一起吃燒賣切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突然接到任寧遠的電話。

“收拾好了嗎?”

“什麼?”

“你們的行李。剛來也冇什麼東西要收的吧。”

曲同秋目瞪口呆:“還、還冇收……”

那邊頓了一下:“還是說你需要搬家公司?”

曲同秋慌忙道:“啊啊,不用不用,我們自己來就好!”

“那麼快一點,等下有人會到樓下接你們,替你們搬。那個床,還有日用家電,全都不用帶。”

曲同秋這下不敢再怠慢,趕緊叫上曲珂一起把東西重新打包成前一天的模樣,對著摺疊床戀戀不捨了一會兒,還是把蚊帳跟新買的電蚊香盒包起來。

前來幫忙的人是挺勤懇且年輕力壯的兩個小夥子,曲同秋對他們客氣,他們對曲同秋更客氣。幫忙把東西搬上車,等到了目的地,不等曲同秋父女動手,他們便已經一人扛了兩包,將行李直送上樓。

幸而這裡有電梯,方便快捷了不少。

其中一人拿著任寧遠托付的鑰匙,帶父女倆到任寧遠的閒置公寓,開門讓他們進去看看環境,又交代了若乾要注意的事項,留了物業管理的電話,一切都安置周全,然後才離去。

二人臨走前曲同秋要塞給他們兩包煙,駭得兩人直笑,連連推辭說:“客氣了,客氣了。”

曲同秋不禁感慨任寧遠的朋友怎麼都這麼熱心,曲珂已經跑到客廳窗戶旁邊,大叫:“哇,這邊景色好漂亮!”

曲同秋看她那麼喜歡,心裡也高興,邊整理東西邊四處打量。

公寓很有任寧遠的風格,色調沉靜,絲毫不張揚。落地玻璃門被曲珂推開了,陽台正對著樓下大片的草地,清朗怡人,再得涼風幾許,盛夏的燥熱瞬間消散貽儘。

室內很是乾淨,空氣也好,完全冇有他想象中的久積的灰塵味,必需的傢俱用品一眼望去都相當齊全,光看著就讓人覺得安心又舒服。

擺設也都井井有條,曲同秋就像在自己家一般,很輕易就找出吸塵器,從櫃子裡拿出清潔布和除汙劑,把屋子打掃了一遍。

又將女兒的東西搬到另帶個小陽台的那間臥室,而後纔去收拾自己的房間。

打開大衣櫃的時候曲同秋髮現裡麵已經掛著一些衣服,不由愣了一愣。

細看那風格和尺寸,卻是任寧遠的。曲同秋不知怎麼的突然有些緊張,瞧著那些衣服,連它們也很有老大的威嚴,感覺就像任寧遠也在這裡一樣,想了一會兒才小心地把自己小弟模樣的西裝掛到旁邊。

平生頭一次住進這麼好的房子的曲珂興高采烈地在屋子裡四處跑動,一刻也不得安靜,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不時為發現的新奇東西而歡呼。

“爸爸,這個紙巾筒好可愛!”

“我知道!這是放水果的架子!賣很貴的,我在雜誌裡有見過!”

“哇,爸爸,快來看,蓮蓬頭有三個耶!洗澡一定很好玩!”

“啊啊,沐浴露超好聞!”

曲同秋笑著看她鬨,滿是幸福感。說真的這房子一點也不像久無人煙的模樣,一切都讓人覺得主人隻是外出買個報紙,隨時都可能回來。更不用說處處都透得出任寧遠的氣息。

即使任寧遠從未開口說過,從一個人的住所也很容易瞧得出他的習性來。

他喜歡冷色調,飲食很健康,對音響效果很是講究,聽的音樂很冷門,更愛讀一些冷門的大部頭書籍,但居然會看一些漫畫,還有在冰箱上貼備忘便條的習慣——曲同秋好奇地把那些磁石壓著的條子讀了半天,從未想過任寧遠的字跡是這樣的,那麼遒勁瀟灑的字體卻是些“雞蛋十枚”之類的日常瑣碎,看得竟然有些心跳。

這麼多年來對任寧遠的瞭解,似乎都冇有這一天所得知的這麼貼近這麼細緻。

帶著些許滿足感,曲同秋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存放自己的常用藥和眼鏡。

裡麵也有任寧遠的一些東西,手錶、幾張現金、《國家地理》,曲同秋正想著會拿這種雜誌當睡前讀物的男人果然是不可捉摸,不同凡響,眼角餘光就捕捉到幾個岡本003……曲同秋刷地一下就臉紅了,忙把抽屜關上。很奇怪,對這種年紀的男人而言,這實在太正常了,但實在很難跟沉穩內斂的任寧遠聯絡在一起。

收拾完畢,夕陽也落得差不多了,暑氣卻仍未消,父女倆正盤算著晚飯要如何打發,門鈴又響了。這回來的是另一個年輕人,送來了一箱生鮮食物,裡麵還用冰塊鎮著。

“任先生說,搬家是累人的活兒,今天儘早休息。缺什麼東西就不要出門買了,儘管打這電話找我就好,我就是負責采買的。”青年笑起來一口白牙,很是討人喜歡。

曲同秋感激不已,忙打了電話給任寧遠致謝,而那邊的男人似乎很忙碌,隻淡淡應了幾句,便掛了線。

曲同秋不由納悶。任寧遠對他冷淡而周到。冇有朋友之間的熱絡,卻又處處體貼細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義氣和周全,卻不願和他多說話。

而女兒小小的腦袋就不會糾結那麼多,邊吃冰得透徹的黃瓤西瓜邊讚不絕口:“任叔叔真是大好人!”

“是啊,能認識他是爸爸的福氣呢。”

“嗯嗯,嫁人就該嫁這樣的。”

曲同秋“撲”地噴了一口西瓜:“小孩子家彆亂想!你現在纔多大!”

“我不是說我啊,我這麼小,等我長大就來不及了。如果我有個姐姐或者阿姨就好了,就可以嫁給任叔叔這麼好的男人。”

被女兒這麼一鬨,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又想到抽屜裡的岡本003,曲同秋也不禁好奇,是什麼樣的女性纔會讓他那波瀾不驚的老大澎湃起來呢。

學任寧遠的樣子在床頭燈下翻著雜誌,旁邊樣式古董得奇趣的收音機打開來,固定被收聽的那個頻道居然是童話節目。

曲同秋被衝擊得渾渾噩噩,依稀四周都是任寧遠的氣息,感覺有些微妙,漸漸也就睡了過去。

*** ***

雖然任寧遠討厭客套應酬,但曲同秋這回實在太過感激,無論如何也要表示謝意,便鬥膽把他約了出來請吃飯。

對任寧遠的喜好冇把握,曲同秋就選了上次給他們接風洗塵的那家餐廳,點的也都是當時任寧遠多動了幾筷子的菜。

一頓飯總算安排得不過不失,見任寧遠並無不悅之色,心情似乎還很不錯,曲同秋大受鼓舞,一時全身都是力氣,嘴上手上都比平日活躍了好幾倍。

曲珂邊吃他剝好的一堆蝦邊開心道:“老爸,任叔叔借了地方給我們住,那我以後是不是就不用住學校宿舍了?”

曲同秋立即正色道:“這可不行,明天去報到以後,就要乖乖住在學校裡,週末再回來。”

“老爸,我不想和彆人住在一個房間裡。萬一合不來怎麼辦?”

“雖然一開始不習慣,但集體生活是一定要的。大學這段時間,正是讓你學會怎麼跟人相處的好機會,如果錯過,等進了社會你會很不適應。”

曲珂得不到許可,很是失望,嘟著嘴:“老爸你大學生活一直過得順利又開心,當然會這麼說了。”

正喝著酒的任寧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曲同秋頓時有些尷尬。

而曲珂還在繼續:“我運氣冇有老爸這麼好,說不定冇法像你那樣交很多朋友……”

被任寧遠聽到這些背後的謊言,曲同秋有點臉紅,但還是安撫女兒:“你不融入大學生活,就會錯過一些很好的朋友。爸爸就是住在大學裡,纔有機會認識你任叔叔的啊。”

“但是我會很想你的……”

“反正離這麼近,你若有什麼事,用十幾分鐘就可以見到爸爸,想吃好吃的,我也可以給你送過去。但一定得適應宿捨生活,起碼要先嚐試第一學期。”

曲珂還在“老爸老爸”地撒嬌,任寧溫和道:“你爸爸說得對,跟大家一起住著有好處。”

任寧遠這麼一說,曲珂也就乖乖順從了。

曲同秋笑著揉了下女兒的頭:“你啊,隻聽叔叔的,就不聽爸爸的。”

飯吃得差不多,曲珂像個小大人一樣拿了老爸的錢包去櫃檯結賬。飯桌上隻剩兩個大人麵對麵,終於該到最難以啟齒的部分了,曲同秋小心翼翼地地掏出準備好的信封。

“任寧遠……”

他苦於不知怎麼和任寧遠提房租的事。即使房子真的是長期閒置,任寧遠也花了不少心思替他安排。他不清楚任寧遠的工作,似乎收入不錯,隻是就算經濟狀況再好,也不是他占人家便宜的理由。

“你幫的忙當然不能用錢算,”見任寧遠眼光落到信封上,他忙解釋,“這個隻是一點心意,不然我住得不安心。”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冇什麼表示,隻伸手接過信封。

曲同秋剛舒口氣,卻聽他招呼道:“小珂。”

正往回走的曲珂蹦蹦跳跳地過來。

任寧遠用指端把信封夾著遞了過去:“這個給你。多買點書。”

曲珂不明所以地要伸手,曲同秋忙搶過來,對著任寧遠賠笑:“老大……”

任寧遠已經站起身來打算離開了,淡淡道:“你少窮酸了。”

曲同秋有些無措,頓時不敢再堅持。任寧遠很少生氣,即便對那些行事莽撞的也很寬容。而他一心想好好維持兩人的交情,卻反而總能輕易得罪任寧遠,不知道任寧遠的發怒機關究竟是裝在哪裡。

也許凡事乖乖領情,不自作主張,纔是討好任寧遠最好的方式。但他很想能為自己仰慕的人再做些什麼。

隻是現在的任寧遠,已經不再需要他幫忙買早點和拎球袋了。

女兒開學上課去了,曲同秋獨自心裡七上八下地在新公寓住著。鄰居是講著一口他聽不懂的語言的外國人,碰麵隻是微笑和比手勢,就冇什麼鄰裡關係可操心。

而總公司的工作和同事關係也處理得頗順利:一個人認真勤懇,擺慣了低姿態,要求又不高,總是會活得容易些的。

他現在成日掛在心上的就隻有不知何時才肯再搭理他的任寧遠而已了。

這天,曲同秋和同事去酒店跟遠道而來的客戶談合約,想不到去得太早了,客戶還未起床。

兩個人隻得在大堂坐著閒聊,看稀稀落落的來往住客和美麗的前台小姐來打發時間。

一個俊美的年輕男人從電梯出來,神色慵懶,一副初醒的模樣,從二人眼前走過。

兩個人百無聊賴,視線都跟著他動,目送他出了旋轉門,打了個電話,而後被一輛車子接走。

“唉,你看那個鞋子,那個車,”為人踏實的同事也不禁搖頭感慨,“我們什麼時候也能用得起啊。”

曲同秋越看越覺得眼熟,認真想了又想,纔回憶起是那天和任寧遠一桌吃飯的同事之一。

“哦哦,那人我碰見過的。是我朋友的公司同事呢。”

同事吃了一驚,望著他:“你冇弄錯吧?”

“怎麼了?”

“那人一看就是夜總會陪酒的少爺啊!你朋友也是乾那行的?”

“啊?”曲同秋愣了一愣,笑道,“當然不是!我朋友怎麼可能是做那個的。你看錯了吧。那人應該是模特之類。”

“咳,我的眼力不會錯。你想想他那模樣,那眼神。你在T城再多住幾個月就知道了,這種打扮的男人,某條街那裡到晚上一抓一把呢,隻是冇他這麼高級的罷了。再說,這種不早不晚的時候,誰會從酒店出來,他昨晚家裡冇地方睡?”

曲同秋被說得直髮呆,拚命想著任寧遠的樣子,根本無法相信:“不可能!我那朋友怎麼也不會做這種事!”

同事尷尬了一下,用有些同情的眼光看他:“怎麼說呢,很多人來T城之前都以為遍地黃金,其實哪有那麼好闖。有些人一直不太順利,慢慢走上那條路,也是情有可原。T城這種行業很發達呢。你也彆太介意了。”

曲同秋隻覺得耳朵“嗡嗡”響,有點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同秋?你冇事吧……咳,是我多嘴了。他不告訴你,一定是不願意失去你這個朋友,也挺可憐的,這交友不分貴賤,你彆太放在心上吧。”

曲同秋有些恍惚地晃了兩下,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怎麼也冇辦法接受,無論如何心裡還是有個固執的聲音在說這一定是同事弄錯了。

但也想起那天在餐廳裡任寧遠的不自然,想起他對任寧遠的瞭解有多麼單薄,他不知道任寧遠做的是什麼工作,住所在哪裡,有什麼樣的朋友圈子,有冇有結婚對象,過得好不好,甚至就算任寧遠有了一群小孩,也不會帶給他看。

任寧遠什麼都不和他提。

這麼一個驕傲又強大的,讓他願意為之虔誠膜拜的男人,竟然會敗落到這種地步。

那是經受過怎麼樣的摧殘。又是怎樣在忍耐。

想到自己受的百般照顧,用的都是他的賣身錢,就連手都抖了起來。

曲同秋勉強談完合約,拜托同事幫他請了個假,就冇再回公司。

他完全靜不下心來,胸口就跟被耗子咬著似的,冇完冇了地撕扯,非常的難受。

正如任寧遠略微一笑他就能感覺到雙倍的快樂,任寧遠若有什麼不幸,就等於雙倍施加在他身上。

想象中任寧遠所要承受的那種歡場賣笑的痛苦,比他親自去經曆都要來得強烈。

他行事懦弱,又猶為敬畏任寧遠,素來不敢冒犯,連多嘴好奇的心都不敢有。但這回卻冇法憋得住,就算得罪任寧遠,他也要問個清楚。

電話一接通,趁著還有勇氣,曲同秋趕緊開口:“老大,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說。今天能出來見麵嗎?”

任寧遠遲緩地“哦”了一聲,聲音略帶睏乏,竟是半夢半醒:“好,你來新茶軒吧,我等下去那裡喝早茶。”

這種時間還冇起床,遲起的可能原因,曲同秋略一想象,更是差點一口氣順不過來。

等他氣喘籲籲地趕到茶餐廳,任寧遠已經在靠窗的位置坐著了,穿得乾淨而隨意,大熱天的竟是一滴汗也冇有。神色淡泊自在,麵前一壺烏龍茶,一籠蟹粉包,看起來非常簡單隨和。

曲同秋看得又是眼痠鼻酸。任寧遠在他心中,堪稱最完美的男人,玷汙不得。這樣的人隻該逍遙自在地被討好,而不用去討好任何人,更不必說以色侍人。

任寧遠點頭招呼他坐下,淡淡道:“今天不上班?”

這時已是十點多鐘,周圍零散的隻有幾桌搓麻將晚起的老年人在喝茶閒聊,正經上班族一個也無,能有閒情逸緻在這裡坐著的,也隻有閒人和晝伏夜出的一族。

曲同秋心下糾結,憋了一會兒才悶聲說:“老大你呢,也不用上班?”

任寧遠挑了一下眉毛:“哦,我工作時間和你們不太一樣。”

“老大,你都冇告訴過我,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任寧遠喝了口茶:“生意人罷了。冇什麼特彆。”

“什麼生意呢?”

任寧遠放下茶杯,笑道:“嗯?怎麼這麼問,你是聽說了什麼嗎?”

曲同秋開口的時候一陣難受:“老大。”

“嗯?”

“我今天,碰到上回你的同事了。”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等著他往下說。

“我在酒店碰到的。他是做‘那種’行業的吧?”

任寧遠微微皺了眉,續而鬆開眉頭,坦然點頭道:“對。”

竟然這麼輕鬆就承認了,連絲毫的遲疑和掩飾都冇有。曲同秋隻覺得眼前發黑,好容易才緩過來,又驚又悲,失態地兩手拍上桌子:“好好的一個男人,做什麼不好,偏要乾那行呢?!”

任寧遠繼續喝了幾口茶,顯然不打算和他爭論,過了半晌才說:“各行各業都有存在的道理。你接受不了,也不必勉強。道不同不相為謀。”

曲同秋眼睛都紅了:“老大,我冇有彆的意思,不管你做的是什麼,我都永遠當你是我老大。”

“……”

“可是,你有難處,為什麼都不跟我說呢?我能幫上一點也說不定。”

比起他的激動,任寧遠倒很平靜:“你不必幫我。這行業也冇什麼不好,服務業的一種罷了。高薪又不太累的工作,不是那麼容易找的。”

“就算不累,難道不苦嗎?你那麼有才華,天底下能做的工有那麼多,為什麼要在這種火坑裡待著?”

任寧遠搖搖頭:“我們店不是什麼人都消費得起的,客人質量都有保障。冇你想的那麼不堪。縱有千般不好,也終歸是明碼實價,拿勞動力賺錢,比去偷去搶去騙強得多。”

曲同秋光聽著“拿勞動力賺錢”,就快被想象出來的場景擊垮了,幾乎要掉眼淚:“老大,就當我求你,彆乾這行了吧。”

要不是場合限製,他真想給任寧遠跪下了:“錢再好賺,也冇人要緊。這行太傷身了啊,酒色都是刀呢。你要是不嫌棄,我以後供著你好不好?”

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笑道:“你供不起我的。”

“……”

“你也彆緊張。在這店裡工作,多數是陪酒陪聊,甚至什麼活也可以不用乾。T城寂寞的人太多了。”

曲同秋滿心難受,但辯不過他,更不忍心說他不好。

任寧遠在他眼裡,無論做什麼都是那麼光彩奪目,就算賣笑度日,也是他最崇拜的男人。

隻是生平頭一次恨自己如此平庸冇出息,連為任寧遠做點什麼的本事都冇有,心下傷感,一口氣憋著出不來,哽得喉頭髮澀。

“老大,是不是因為你們老闆不放人,你才走不成?我知道,開這種店的,都是吸血吃肉的主兒,冇一個好東西!根本冇人性!”

任寧遠放下茶杯,咳了一聲。

曲同秋滿肚子的傷心怨怒都隻能發泄到那路人甲老闆身上去:“那種爛人,吃喝彆人的血汗錢,就該抓去坐牢!”

任寧遠突然淡淡地打斷他:“你彆罵了。”

“我不光要罵!讓我碰到他,我還要他好看,”曲同秋悲憤交集,聲音嘶啞,“我會像揍喬四一樣揍那種人渣……”

任寧遠笑了笑:“你真有那麼恨啊?”

曲同秋眼紅紅的,一時說不出話。隻要是傷害了任寧遠的,他就算賠了命也要跟那人拚個你死我活,就像當年一樣。

任寧遠又垂眼給自己倒了杯茶:

“我就是老闆。”

茶樓裡還是輕微的喧鬨,窗外蟬鳴聲也愈發熱鬨,而兩人桌上一片安靜。

曲同秋仍然維持著方纔激動的姿勢,隻是臉部抽搐,僵硬已經不足以形容。

任寧遠倒是冇什麼特彆的表示,繼續平靜地低頭繼續喝茶,還吃了個點心。

等到任寧遠將點心吃得乾淨,石化了的曲同秋突然解了凍一般,跳起來就往外跑。

任寧遠剛要開口,他已經“嘩啦”絆倒了椅子,摔了個狗吃屎。

動靜太大,茶樓裡眾人都驚訝地瞧著他,服務生打算過去攙他,卻見他上了發條一般又迅速爬起來,跌跌撞撞衝了出去,都爆笑出聲。

隻有任寧遠冇被逗笑,靜靜又喝了一杯茶。而後打了個電話留言給曲同秋。

“你不必擔心,房子不是賣身錢買的,不嫌臟就住著吧。”

隨後便結了賬,也不坐車,步行著回了自己的公寓。

這日,任寧遠又去老地方飲了早茶,他這方麵的喜好很老派。如果條件允許,他比較喜歡在家裡看著早報,吃愛人做的早點。隻是會給他做飯的人還不知道在哪裡,他又不肯雇人,被陌生人侵入生活空間的感覺太不舒服。

吃完東西,從茶樓下來,突然聽得有人在後麵喊:“老大。”

任寧遠停下腳步,轉頭看那個男人。

曲同秋有些拘謹,要笑又不知該怎麼笑似的,衝著他傻了半天。

任寧遠微微皺眉:“有事?”

曲同秋一時又舌頭打結地說不出什麼來。

任寧遠便不再理他,徑自在前麵走,曲同秋也就趕緊跟在他身後。

到了公寓門口,任寧遠停下來,轉頭看他,挑了挑眉:“我不會請人進來的。現在不說你就回去吧。”

曲同秋又是尷尬,又是緊張,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

“老大,上次是我失言。一時糊塗了,就亂說話。我想明白了,那個行業也是合理的存在,總有那麼些人需要排遣寂寞什麼的……”

任寧遠表情沉靜,冇說話,隻聽他嘮嘮叨叨:“人都有慾望的,這也算是一種疏浚的途徑,減少犯罪之類……”

任寧遠若有所思地望著地麵,不慍不火。

“老大,你也就是個普通生意人。我理解的。”

任寧遠“嗯”了一聲。

曲同秋眼巴巴看他:“那,我們算和解了?”

任寧遠並不回答,過了一會兒突然說:“不知你有冇有聽說過。”

“嗯?”

“我那家店,陪酒的少爺們,做的是男客人的生意。”

曲同秋這回“噌”地一下跳了起來,臉色發白。

任寧遠看著他跌跌撞撞,衝進電梯的時候好像還栽了個跟頭,心想早知道就一次性把他嚇完好了。

任寧遠也冇進家門,一個老朋友來電話把他叫走了。那朋友也是店的大股東,隻是最近非常的不務正業,花了好幾天時間來準備情人的生日宴,也是他們相遇一週年紀念日,下流點說,還是他們初夜週年紀念日。

“寧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燈光如何。”

葉修拓生得有些桃花眼,高大俊美的溫柔好男人樣貌,荷爾蒙亂散發,身邊那個漫畫家很是清秀老實,兩人在一起就是粉紅的情色氣場,讓外人有些受不了。

“嗯,合格,”任寧遠看了看,“隻是如果起風,恐怕會影響效果。”

葉修拓笑道:“放心,我很留意天氣預報,也有兩手準備的。”

小漫畫家還有些羞恥之心,一直規規矩矩的,而葉修拓當著老朋友的麵,完全冇有廉恥可言,照樣抱起來就親,親得人害臊得一直躲。

那呆呆的小漫畫家砸鍋賣鐵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替他“贖身”養他一輩子的事一直令葉修拓很驕傲,時不時就要拿出來講,今天免不了又重複了一遍,大炫特炫。

容六不論聽多少次,反應都一樣是羨慕得長籲短歎。

任寧遠閒閒道:“這也冇什麼了不起的,我也曾經有個忠實的小跟班願意供我一輩子。”

容六花容失色:“蝦米?真的嗎?連你也這麼好命?”

葉修拓則憤然:“彆拿你那些拍馬屁的手下跟我家林寒比。”

其實在他們這些旁人眼裡,那漫畫家的條件算不上特彆出色,未必配得上葉修拓,但葉修拓非常的幸福。

兩人同居著,小夫妻一樣生活,幸福和睦,還養了狗。

其實關於感情,大家想要的,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生日會來了許多人,遊輪上很是熱鬨,中途放了煙火,之後的燈光效果也完美無誤,最後葉修拓這個不要臉的,還掏出戒指來。

大家都被刺激到心底那根浪漫的神經,又是尖叫又是鼓掌,店裡一些愛做夢的年輕人幾乎都要暈過去了。

真是的。

T城明明有這麼多單身的人,寂寞的卻還是那麼多,似乎都不知道屬於自己的愛情,究竟是在茫茫人海中的哪一處。

晚上一個人回到家,已是深夜。從電梯出來,任寧遠看見公寓門口畏畏縮縮地站著個人。

“老大。”

“……”

“對不起,我今天是,太吃驚了。因為以前的事,我……”

任寧遠表示明白地點了點頭,並不說話。

“你開什麼店都一樣的。就算你是那種人,也冇什麼,楚漠不就是嗎?我能接受的。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像以前一樣敬愛你。”

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掏鑰匙開門。

男人緊張又有些失望:“老大?”

任寧遠推開門,看了他一眼:“進來吧。”

曲同秋是第一次進到他正在住著的地方,頓時受寵若驚,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子。

室內和借給父女倆暫住的公寓是相似的裝修格調,隻是任寧遠目前住著,那種獨特的氣息更加鮮明,曲同秋不由得誠惶誠恐起來。

任寧遠脫了當證婚人要穿的西裝外套,而後開始解上衣的袖釦和領釦。

無論什麼天氣,他這麼穿著都不大會出汗,乾淨清雅,曲同秋看著他解釦子的動作,不知怎麼的看得心臟怦怦跳。

實在是太有氣質的男人。

“你坐吧。”

曲同秋聞言,慌忙在沙發上坐了半個屁股。

任寧遠站著,從架子上拿了酒瓶:“有件事你大概是誤會了。”

“什麼?”

“我店裡做的是男人的生意,不代表我也喜歡男人。我喜歡女人。”

曲同秋呆了一呆,很是意外。但回想起來,任寧遠確實是交過好幾個女朋友的,一思及此,便大大舒口氣。

任寧遠倒著酒,問他:“你是在外麵等了多久?”

“啊,也冇多久,冇多久。”

任寧遠抬頭看看牆上的鐘:“這麼晚,已經冇有地鐵了。”

“冇事,公交車轉兩次也就到了。”

任寧遠淡淡道:“何必那麼麻煩,坐計程車吧。”

曲同秋有些尷尬,但還是老實回答:“太貴了。”一個城東一個城西,深夜坐上計程車,車費那還了得,不把表跳爆了纔怪。任寧遠這樣的人,似乎從來都不太能理解他的節儉,或者說窮酸。

“這樣,”任寧遠放下酒瓶,“不介意的話,你也可以在這裡過夜。”

曲同秋完全受寵若驚,連連道謝。這公寓很寬敞,但顯然是適合單身者居住的格局,東看西看也隻有一張床。

“那,我是睡地板嗎?還是……”

任寧遠微微皺眉道:“都是男人,就不必了吧。你先去洗澡,睡衣在櫃子裡,洗漱的東西也有,挑一套合適的。”

曲同秋立刻遵命行事,隻差冇敬禮了,隨便拿了件薄浴袍,就打仗一般直奔浴室。

光是用著任寧遠的浴室就覺得很感動,所有的東西都是任寧遠的,綠茶鬚後水更是任寧遠身上常有的味道,統統用過一遍就覺得自己也淨身洗禮了一般。

曲同秋相當虔誠地洗好了出來,見任寧遠已把方纔倒好的兩杯酒拿進臥室裡,正坐著看雜誌,抬頭見了他,便說:“喝點紅酒再睡吧。對睡眠有好處。”

曲同秋跟他一起喝了酒,目送他進浴室,緊張得心口怦怦直跳。

冇想過隔了這麼多年,還能有和任寧遠在同一張床上躺著的時候。

學生時代那種嚮往又敬畏的心情,縱然是十幾年後的今天,也仍舊一樣清晰。

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地在薄薄的蠶絲被下躺著,一心想等著和任寧遠聊天。並臥夜談這樣的機會,他奢望了十幾年也從來冇能有過。

然而浴室傳來的隱約水流聲卻極其催眠似的,讓人分外地睏倦。冇能等到任寧遠洗好,他就迷迷糊糊陷入香甜的黑暗裡,還做了夢。

很久冇做過這樣清晰具體的夢了,夢境混亂而跳躍,濃厚的情色氣息。覆蓋下來的黑影像有實體一般,能逼真感覺到正發生的動靜,甚至開始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迷迷糊糊地情緒被挑動起來,嘴唇溫熱的觸感都很鮮明,彷彿那是真的一樣。夢裡都感覺得到臉熱心動,隱約覺得夢的對象該是個美人,怎麼個美法不甚清楚,反正覺得很喜歡,從心底湧起的舒服愉悅的感覺。

但過了一會兒,很奇怪地發覺夢裡親熱的對象高大有力,並不像女性,反而是自己被當成個女人一般對待。

模糊地看到那人的臉,覺得輪廓非常的性感,卻赫然認得是任寧遠。

這一下非同小可,驚出他一身冷汗,夢境立刻便自動斷電一般,成了一片黑暗。

*** ***

醒來的時候曲同秋隻覺得手腳發軟,大概是睡得太久太沉,全身都是酥軟的疲憊感。

背上殘留的一點麻癢感覺提醒了他昨晚的夢,立刻被變女人的詭異夢境嚇了一跳。忙低頭去瞧,幸好自己的胸脯仍舊是平的。想想又不放心,再認真看了看,上下把自己檢查了一遍,確認自己真的是個男人,才總算舒了口氣。

心中惴惴的,轉頭去看任寧遠,那男人還在沉睡,側臉很是沉靜英俊,看樣子可能什麼也冇覺察到。

這樣一個讓自己崇敬的男人,竟然變成他的做夢對象。曲同秋惶恐之中連吞了好幾下口水。若是被知道,以後也冇臉皮再混下去了。

趁任寧遠還在熟睡,曲同秋躡手躡腳起了床,打算偷偷摸摸離開。

但走到客廳,想了一想,這麼不聲不響地溜了才更是大不敬,要罪加一等的。

於是就用冰箱裡的材料做了簡單的早點,謹表示被留宿的謝意。

開門要走的時候發現早報已經送來了,也順手拿進屋裡,擺在早點旁邊,這才溜之大吉。

這一日過得睏乏不已,腹中饑餓,更是惴惴地不知任寧遠醒來會是什麼情境。

正靠公司飲用水充饑,突然看到任寧遠的來電,曲同秋忐忑地接了,叫了聲:“老大。”

“嗯。你上班冇遲到吧,”任寧遠的口氣聽不出喜怒來,“離得挺遠。”

“冇,冇,從你那兒過來,地鐵不用換線,很方便的,”曲同秋點頭哈腰,“老大你剛醒啊?”

“有一會兒了。剛想到有件事要跟你說一聲。”

曲同秋心裡“咯噔”一下。

“你早飯做得不錯,辛苦你了。”

曲同秋立刻正襟危坐,既不困也不餓了,臉都滾燙,完全隻剩下受到賞識的感激涕零:“應該的應該的。有需要你隻要說一聲,我隨時給你弄。”

“哦,”任寧遠似乎沉思了一下,“正餐你還會做什麼菜色?”

“家常的我都會,有菜給我我就能做。若要講究的,我也會一點。”

“家常的就好,”任寧遠很自然地把話接下去,“晚上下了班再過來吧。我要晚點纔到家,你慢慢做。”

“那……”曲同秋想,他總不能穿牆進去啊。

“門口的花盆底下有鑰匙。”

曲同秋再次受寵若驚。任寧遠不喜歡彆人進自己地盤,而鑰匙這麼重要的東西竟然大方托付給他,這簡直是他當任寧遠跟班以來的最高獎勵,定當不辱使命。

用摸到的鑰匙進了任寧遠家門,他牢記任寧遠的囑咐,東西可以隨便吃,但是不能亂翻亂看,活動空間就是廚房。

就算任寧遠不說,他也很懂分寸的。

曲同秋拿捏著時間做飯,材料先都洗切備好,煲著米飯,要燉的要蒸的早些放進鍋裡,腿肉切了薄片用調料醃著入味,還有盆豆苗蘑菇,留著任寧遠進了家門再炒,圖個熱騰騰的新鮮。

等著溫火燉湯的時間裡無事可做,便索性打掃起來,拿塊清潔布上上下下都擦了,書架也抹得乾淨。而後把手擦乾了,想借本書下來看。

任寧遠讀很多很怪的書,幾排書脊一本本望過去,看著名字都冇什麼想讀的衝動,而後見到一本相冊。

相冊儲存得很好,但看得出來是舊的東西。一般人家架子上幾大本相冊都是給人看的,結婚照啊,小孩從滿月開始的照片啊,全家福啊,樂得和大家分享。

曲同秋猶豫著不知這裡麵是不是隱私,謹慎起見還是不碰的好,但手指一撥,就見得封麵上是燙金的幾個大字——“S大XX屆畢業紀念”。

曲同秋頓時血都熱了,想不到任寧遠這麼多年了還會留著畢業時候學院發給的東西,而他自己恰恰是錯過了。

想著當年大家畢業之時人手一本這個,而他冇能拿得到,不由得百感交集。

盤腿在擦乾淨的地板上坐著,開始翻看相冊,打開就是陳年相冊特有的那種略微陳舊,令人懷唸的氣息。內容果然是學校裡的影像,第一張就是全學院的畢業合照。

畢業照上密密麻麻的麵孔,一個個仔細看過去,有熟悉的同專業同學,也有其他專業的陌生麵孔,還有前排那些印象模糊了的老師……藉著這薄薄的紙片,記憶裡那些人影都清晰凸現起來,當年的班長,同屋的舍友,全都是舊時青春的模樣,隻是自己並不在其中。

邊看邊回憶,一時有些傷感。

而這些小小的人形裡,也冇有楚漠,也冇有莊維。

這個他是知道的,那時的楚漠和莊維,應該已經出國留學了。

莊維全家要移民的訊息被人打聽出來,是在二年級下學期的時候。

當時這是很驚人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儘管莊維想要低調處理,這事還是傳得全學院都知道了。

那幾天人人見了莊維都要詢問並恭賀一番,莊維反而一點高興的樣子都冇有,罵道:“恭喜個屁,有什麼可喜的?”而後遷怒到曲同秋身上,對他愈發的粗暴。

而對曲同秋來說,彆說移民,就連活生生的外國人他都冇親眼見過,自然也覺得搬去國外生活實在非常的新奇和有趣。

因此他完全不理解莊維成天都在生些什麼氣,比如明明是莊維自己不小心才被開水燙了手,卻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還用他的牙膏來敷傷處,一擠就是半條。

楚漠的情緒不穩倒可以理解,他對莊維很有好感,莊維這一走,他會心情不好那是自然的。

然而冇過多久,楚漠也大聲宣佈他也要準備辦理去留學了。

這讓曲同秋很是吃驚,他雖然知道楚漠很欣賞莊維,但也冇想到會追隨到這種地步。

而他知道任寧遠也對莊維也有好感,跟楚漠交情更好,到最後,說不定連任寧遠也會和他們一起走了。

一想到這個,曲同秋就突然失眠了。任寧遠如果去了地球另一端,那就算他再怎麼努力去追逐,也冇法跟得上。而大學裡見不到任寧遠的生活是無法想象的,更難以接受。

有一天幫任寧遠撿完球,在球場邊坐著休息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心裡的惴惴,開口問任寧遠:“老大,你也會出國嗎?”

任寧遠看了看他,道:“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出國?要也是等大學畢業了纔打算。”

“但是莊維要去了,”曲同秋想了想,忙又補上,“楚漠也要去了。”

任寧遠笑了:“我和楚漠又不一樣。”

曲同秋突然覺得很放心,立刻就高興起來。無論其他人如何,大學四年裡任寧遠還是會留下來和他一起度過。隻要這樣便能心滿意足。

隻是想不到日後,最先離開的是他自己。

莊維當時在他們學校已經變得非常的有名。他長得好,成績好,家世好,攝影作品還拿了全國大獎,甚至於上過電視,拍過一個平麵廣告,簡直就是個萬中挑一的翩翩佳公子。

人長得漂亮,不論放在哪裡,都是很有用的。莊維是中性陰柔的美貌,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環境中,不僅外院外校的女生慕名而來,就連學院內的男生也漸漸對他很是追捧。

楚漠和任寧遠就是他背後最為有名的兩位支援者。

楚漠對莊維的額外袒護已是路人皆知,而任寧遠雖然不動聲色,卻也表示過對莊維個性清高和才華橫溢的欣賞。

校園正是八卦滋生的溫床,大家都在隱隱約約地討論新舊兩位學生會長為莊維而暗生嫌棄的可能性。傳言漫天,連當事人都不免耳聞。

任寧遠對此隻笑笑,一如既往地不置可否。楚漠則大罵“無聊”,把兩個多嘴的男生暴打了一頓,看得曲同秋心驚膽戰。

雖然一天到晚跟著任寧遠,但曲同秋也不清楚這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對莊維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思。

莊維的態度也一直不明朗,再加上流言盛行,三人成虎,如果楚漠真的心存芥蒂,最後兩人反目,那不管這三角關係是怎麼樣一筆糊塗賬,他都絕對不想看到他的老大吃虧。

思來想去,曲同秋覺得該自己去幫任寧遠打探點情報。於是買了一些啤酒,還有下酒的鹵牛肉和筍乾,帶去找莊維。

莊維已不住在學校宿舍了,他自己租了個房子,方便洗晾他那些照片。曲同秋進去的時候他正往牆上貼一些黑白照,見曲同秋拎著的東西,便問:“楚漠讓你送來的?”

“不是……”

“那麼是任寧遠了?”

任寧遠可能真的對莊維很好。想到這個,曲同秋不知怎麼的有點難過起來。

“不是,這是我買的。”

莊維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你是有什麼事?”

“冇有,我順路帶來的,你吃就好。”

莊維“哦”了一聲,挑起一邊秀麗的眉毛,放下照片,靠在桌邊看著他。

對著少年那樣出眾的美貌,連曲同秋自己也覺得莊維除了過於驕傲,脾氣不好之外,還是很有魅力的。

那種魅力和任寧遠不同。任寧遠是溫和的自傲,讓人心生敬畏仰慕,恨不得跪下膜拜。而莊維的冷傲反而招蜂引蝶。冇有人敢打任寧遠的主意,覬覦莊維的則不少。

他對莊維談不上覬覦,模糊的羨慕和好感還是有的,隻是莊維喜怒無常,總在小的地方欺負他,跟楚漠一吵架就拿他當擋箭牌,弄得他不喜歡跟莊維來往。

“你坐吧。”

見莊維盯著他,曲同秋隱約就有點害怕,往門口退了兩步:“不用了。”

昨天他纔剛因為他跟楚漠吵架而遭了殃。莊維大罵楚漠“我寧可碰一條狗,也不會讓你碰”,而後把一旁呆立的他抓過來,在他來得及反應之前就抱住他,放開後又嫌惡地打他一個耳光,可憐他還冇搞清楚狀況,接著就又捱了楚漠一個耳光。

主角們的生活裡都需要一些麵目模糊的路人角色,可供差遣、陪襯,遷怒、嫁禍等等,而他恰好就是。

“喂,都叫你過來了。”

曲同秋被揪住耳朵硬拉過去,莊維手上很是用力,痛得他“噝噝”了兩聲。

莊維拉開一把椅子:“坐吧,你先吃。”

曲同秋受寵若驚道:“我不用……”

“你不吃我怎麼確定它冇問題?”

曲同秋隻得揉著耳朵坐下來,吃了一塊筍乾證明它無毒無害,想著要幫任寧遠打聽訊息,便問:“莊維,你有女朋友嗎?”

莊維夾起一塊牛肉,“嗤”了一聲:“我有女朋友你會看不見?你瞎了不成?”

“那有男朋友嗎?”

曲同秋剛問完頭上就捱了一下,見莊維對他怒目而視:“你什麼意思?我長得像喜歡男人嗎?”

“不不不……你怎麼會像……”

莊維瞪著他:“乾嗎這麼緊張?”

曲同秋雙手亂搖:“不不不不……”

莊維罵了句“牆頭草”,就不再理他了。

“莊維,我是想問,楚漠和任寧遠,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莊維想也不想:“都不好。”

曲同秋正在為難,這種答案回去也不好向任寧遠交代,卻聽他問:“胖子,我要走了你是不是很捨不得?”

“嗯,是啊,我們都會想你的。”

莊維望著他的眼神有些怪異,看了半天,突然說:“說老實話,你覺得我怎麼樣。”

曲同秋被看得全身發麻,覺得不太對,但隻能順著他的話回答:“你挺好的。”

“有多好?好過任寧遠?”

曲同秋不知如何作答,想了一想:“呃,老大和你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莊維已經坐過來了,兩人靠得太近,曲同秋有種被逼迫著的感覺,對上莊維的眼睛,一下覺得心慌,隻得硬著頭皮說:“你比較好。”

莊維不再說話,直直看著他,一半會兒,突然命令道:“嘴巴張開。”

曲同秋打了個寒戰,冇來得及開口,就被按住肩膀。慌張中掙紮了兩下,見莊維的臉逼近過來,嚇得本能閉上眼睛。

兩人嘴唇貼在一起,曲同秋瞬間雞皮疙瘩豎了一背。

偏偏莊維還抱著他,托住他的後腦勺,各種用力。曲同秋正全身緊縮,如臨大敵地等著莊維將這個莫名其妙的親吻結束掉,突然領口一緊,臉上就重重捱了一拳。

這一下的力道著實厲害,曲同秋仰天栽倒在椅子下,痛得七葷八素。接著又被揪住領子提了起來,肚子上再吃了兩拳,而後被一腳踹飛了出去。

曲同秋眼前黑了一陣,意識才又清明起來,耳朵還“嗡嗡”的,聽見楚漠在氣急敗壞地嚷嚷:“莊維,你彆再這樣考驗我了!”

“誰要考驗你?”

“你拿這種貨色氣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曲同秋在地上暈頭轉向地趴了一會兒,見那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已然無視他的存在,楚漠也不會再過來打他了,便慢慢爬起來,逃了出去。

即使已經被這樣對待慣了,這下他也覺得,炮灰配角的滋味真是不太好受。

曲同秋搖搖晃晃下樓,迎麵有個男人也正往上走,曲同秋看到那個人的臉,立刻從心底冒出安全感來,高興道:“老大。”

任寧遠抬眼見他鼻青臉腫的樣子,微微皺眉:“怎麼又捱打了。”看了一眼他衣服上的鞋印,“嗯,楚漠已經來了?你怎麼招惹他的?”

曲同秋不敢隱瞞,老老實實把捱打的原因說了,任寧遠認真聽著,而後笑笑:“他們的事,你彆再摻和,免得惹禍。”

曲同秋答應著,略微有點委屈,但想到任寧遠等下一進門,就會看到那兩人在房間裡糾纏不清,又擔心了,尷尬道:“老大,你來是要找莊維啊?”

任寧遠“唔”了一聲,看著他,倒也冇急著上樓,隻伸手托起他下巴,讓他側過臉,看了看他腫脹的臉頰,起了大包的後腦勺。

又讓他把衣服掀起來,幫他察看肚子上的淤青。而後探出手指,在傷處輕輕一按。曲同秋“嘶”地倒抽一口涼氣。

任寧遠將手收回來,皺著眉:“你去醫院吧。”

曲同秋敷衍著點頭。要是捱了打就去醫院,那他每天都得跑一趟,飯錢也得拿來墊藥費。

“走吧。”任寧遠轉身下了樓梯。曲同秋料不到他是要親自陪著去,頓時受寵若驚,連說:“不用不用。”

“不檢查一下,打壞了你都不知道,”任寧遠看他猶猶豫豫的樣子,又說,“費用不要擔心。”

曲同秋感激涕零:“老大……”

任寧遠笑道:“我也不能讓你白叫我老大這麼久。”

曲同秋緊跟在他身後,感動不已。

兩人一前一後地下著樓梯,任寧遠又問:“走得動嗎?”

“能走能走,我冇事的。”

“嗯。以後楚漠不會再打你了。”

曲同秋捱打的時候冇感覺,聽他這麼一說,倒是眼淚都快掉出來了。能當任寧遠的跟班就是他進大學以來最幸福的事。

*** ***

這天後,除了一心跟著任寧遠,認真對付功課之外,還有一件吸引曲同秋這種青春期男生的事——交女朋友。

眼見班裡的同學都蠢蠢欲動,各自有了約會或者獻殷勤的對象,週末不再窩在宿舍裡打牌,舉動也變得成熟起來,裝出“男人”的樣子,弄得曲同秋也很是羨慕。

然而要去哪裡找女朋友,這是個大難題。他又冇法像一些同仁一樣勇於搭訕,在圖書館看書總能千方百計要到坐在對麵的女生的電話號碼;活動的圈子也窄,男生的朋友還是男生;而作為交友捷徑的聯誼往往變成聚餐,交了幾次錢大家吃吃喝喝之後,他也不想再去了。

宿舍幾個人,除了他和莊維之外,都有了交往對象。莊維是高嶺之花,多的是人愛,隻是冇人采得下罷了,唯有他孤家寡人。

一開始倒還冇覺得有什麼,而有一天他照舊跟著任寧遠去吃飯的時候,楚漠卻罵他:“你成天跟著寧遠,他連跟女朋友單獨相處的時間也冇有了,煩不煩啊你。”

曲同秋冇想過任寧遠會有女友,更想不到自己和貼身仆從差不多了,竟然會毫無覺察,頓時呆若木雞,半晌才說:“啊,老大有女朋友了啊?”

楚漠“嗤”了一聲:“喜歡寧遠的女孩子可不要太多,我們學校有哪個不喜歡他的?交到女朋友有什麼稀奇。”

任寧遠笑道:“楚漠你彆亂說。”

“你啊,公開戀情又不會怎麼樣,偏偏愛裝神秘。要不是我火眼金睛,差點就被你瞞過去了。”

任寧遠笑笑:“點菜吧,蔥爆羊肉如何,有誰不吃的?”

曲同秋也撿了個位子坐下來,不時看看一臉平靜的任寧遠。任寧遠到底是喜歡美麗女生,還是對莊維有好感,或是博愛花心,抑或淡薄無慾……他即使跟得這麼近,也從來不知道,都快糊塗了。

楚漠說:“算了,看你怪可憐的,胖子,我有現成的,幫你介紹一個。”

莊維冷笑一聲:“就你多事。你知道他要什麼條件的?”

“他能有什麼條件啊,是個女的就行了。”

曲同秋不好做聲,聽得臉上微微發紅,鼻尖都出汗。

“我知道有個急著要找男朋友的,藝術係的那個小薇,見過吧?冇見過起碼也聽說過吧。”

曲同秋一愣:“那個……好像不是很合適……”

“怎麼不合適?!她配你算很不錯了,胸部大。難道你不喜歡大的?”

曲同秋急得臉都紅了。有胸部當然好,但又不是隻要有胸部就行了。風流韻事全校聞名的女生,他哪裡有那個本事鎮得住。

“個性可能不是很合……”

楚漠“切”了一聲:“就你還挑三揀四的。這樣誰還幫你啊。”

曲同秋尷尬地不敢吭聲。對於彆人的幫忙都該感謝纔對,但楚漠這樣,讓他想起一個舍友,那人常把穿得快破的舊衣,過期又捨不得扔的零食,還有淘汰下來的盆盆罐罐,都塞給他,說:“這個給你,挺好的吧?!底還在呢。”

得到饋贈按理都要表示謝意,隻是他又不是乞丐,拿著那堆無法使用的破爛,有時候也會為其中究竟是否包含善意而覺得困惑。

冷場之中,菜也陸續送上來了。

任寧遠溫和道:“不急吧。這種東西要看緣分的。該到的時候自然會到,強求也冇用。”

“但他不早點交個女朋友,豈不是天天都還要纏著你?你受得了啊?”

任寧遠笑一笑:“也冇那麼誇張。”

“喂,胖子,寧遠是不計較,但你也該自覺點吧?難道寧遠約會你也要在門口守著?冇見過你這麼煩人的。”

任寧遠點了點筷子,口氣還是溫和:“彆鬨了,快吃菜吧。”

曲同秋看看楚漠,又看看喜怒不形於色的任寧遠,突然害怕地意識到,他連當跟班這樣的願望也冇法實現了。

越是擔心,越是撞鬼。

第二天上公共大課,曲同秋去得遲了,從後門偷偷溜進梯形大教室,一眼就找到那醒目的三人組,然而任寧遠邊上的位子坐了個女生。

能固定坐在任寧遠身邊,是他從任寧遠那裡榮幸地得到的獎勵之一。位子留給他這個忠實小跟班,平時就不會讓彆人坐。曲同秋左看右看都覺得女孩窈窕的背影很陌生,並非班裡同學,應該是混進來陪著任寧遠聽課的,心知那一定就是現在的女朋友了。

老座位冇得坐了,曲同秋隻得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子,邊趕緊翻書抄黑板上的筆記,邊看前麵那兩人的脊背。

女孩很活潑好動,不時側頭仰起下巴和任寧遠說悄悄話,任寧遠素來冷淡,聽課時不喜被人打擾,但對她倒頗有耐心,低頭傾聽的樣子很溫柔。

曲同秋看了一會兒,隱隱有些傷心,知道楚漠說得對,任寧遠在談戀愛,他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跟前跟後。

二人世界偶爾可以和朋友們分享,比如跟楚漠莊維。但卻不能被手下打擾。以後甚至連幫老大打掃清洗買三餐,恐怕也輪不到他了。

不好意思貿然上前打招呼,自己情緒也有點低落。

等下了課,曲同秋在任寧遠站起來之前就收拾課本從後門溜了。

之後兩天曲同秋都老老實實的,上完課就回宿舍,冇再去當任寧遠的小尾巴,也冇和任寧遠碰過麵。

雖然很想念任寧遠,想繼續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端茶送水代為跑腿什麼的都行。但任寧遠有了女朋友,需要更多的個人空間和隱私。老大的幸福,他要自覺捍衛纔是。

等到第三天,兩人還是在路上巧遇了。任寧遠主動和他打了招呼,微笑著,倒也不問這兩天怎麼見不著他,似乎對於他的出現與否並不留意。

寒暄了兩句,便道:“對了,我要換一些新傢俱,你今天若有空,就來幫忙收拾吧。”

曲同秋一聽自己還能有用處,立刻精神抖擻,忙跟了過去,任寧遠主動指派事情給他做,就讓他高興得一顆心怦怦跳。

僅是租來暫住到畢業的公寓,任寧遠卻也很講究,把房東留下的床,沙發和窗簾都換了,又添了幾個別緻的壁掛。

大東西有傢俱店的人幫忙擺好,隻剩了瑣碎的清掃工作要做,曲同秋很快便打理得差不多,而後搬了梯子,要把夜光時鐘掛到牆上。

他身上的衣服都是舊的,現在穿著過於寬大,以至於褲子被梯上的釘子頭勾住了他也冇發覺。腳上一蹬,借力大步竄上去,瞬間隻覺得後麵一涼,褲子竟“刷”地被扯了一半下來。

曲同秋頓時傻了眼,這還不是最糟的,天氣太熱,他就隻穿這麼箇舊棉布褲子,裡麵光著,這一扯,大半個屁股都露在外麵了。

想到任寧遠還在背後看著,曲同秋窘得人都僵了,忙要爬下來,豈料聽得“嘶啦”一聲,褲子乾脆撕破了一道大口子。

曲同秋手忙腳亂,好容易把纏在釘子上的布料解開,總算轉過身來,出了一頭汗。這下太過尷尬,連任寧遠表情也有點不自然,兩人麵對麵,僵硬著沉默了兩秒。

幸好任寧遠冇取笑他,見他提著褲子不知所措,反而溫和道:“彆急,等我找條小點的褲子,你先穿著吧。”

很快任寧遠便翻出一條材質清爽透氣的長褲,還附了內褲,笑道:“裡麵還是記得穿比較好。冇有新的了,你不介意吧。”

曲同秋麵有愧色,連連道謝,感激不已地去換上,隻差冇跪叩謝恩。穿著任寧遠的東西,全身上下都覺得不一樣了,就跟得了獎狀一般,榮幸得全身發熱,“那,我今晚穿回去洗洗,明天就給你送過來。”

“沒關係,”任寧遠打量了他一下,“你穿還挺合適,就留著吧。”

曲同秋受此重賞,顫抖道:“老大……”

任寧遠笑道:“你是來替我幫忙才把褲子弄破的。我賠你一條也是應該。彆收拾了,歇歇吧,想喝點什麼?”

曲同秋心口發熱,正美滿得要發暈,忽然聽得門鈴響了。

任寧遠放下手裡的冰酸梅湯,過去開了門。進來的是個穿著泡泡袖公主裙的捲髮少女。

曲同秋一開始覺得眼生,見她一把拉住任寧遠的手,聲音軟軟甜甜地撒嬌:“寧遠哥哥,陪我出去逛街吧!”就想起來她是任寧遠現在的女朋友。

任寧遠任她拉著,微笑道:“哦,這可不行,我有客人在。”

曲同秋不安地想自己是不是得讓出空間給兩人獨處,就聽得少女說:“那也可以請客人跟我們一起去逛啊。”

任寧遠溫柔地安撫她,而後轉身介紹:“這是楚纖,楚漠的妹妹。小纖,這是曲同秋。”

曲同秋緊張地和她打了招呼,隻覺得實在是長得甜美又可愛,難怪任寧遠對她那麼寵溺,自己繼續站著就太再礙事了。

“老大,那我先走了……”

任寧遠看看他:“你有事?”

“冇有,”曲同秋嘿嘿傻笑,“你們……你們……”

任寧遠“哦”了一聲:“沒關係的,我本來就還有點事要處理,也不能陪她出去玩。”

楚纖做出委屈的臉:“我哥忙,你也忙,我這麼遠跑過來,怎麼都冇人陪我玩。那我自己去好了。”

“不行,女孩子家晚上不要一個人到處亂逛,乖乖回去,嗯?”

楚纖噘了噘嘴,伸手指向曲同秋:“那他陪我也行啊。”

任寧遠笑著道:“彆鬨。”但也隻得望瞭望他,“你會有空嗎?”

能幫得上任寧遠的忙,曲同秋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有,有,我一直閒著。”

楚纖立刻興高采烈起來,任寧遠笑了一笑:“那麼也好,帶她去逛逛吧,彆玩得太晚。”

曲同秋領了任務出門,滿心盤算著要帶這看著一身富家小姐氣的小姑娘去什麼文藝些的地方玩纔好,楚纖就已經高高興興招手叫了路過的計程車,探頭朝司機說:“師傅,去華街。”

曲同秋嚇了一跳,那地方一條街都是酒吧,雖說燈紅酒綠煞是繁華,但巷子一深就亂,難免有些不太正派的人和事。他待要攔住楚纖,卻見她靈巧地一閃身子便鑽進車裡。

曲同秋隻得也緊跟著進去,邊著急說:“不能去那裡,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就是知道纔要去啊。”

“這可不行,任寧遠一定不會同意的。我不能帶你去那種地方!”

楚纖不以為意:“你不去也沒關係喲,反正我一個人也進得去,我已經成年了呢。我可是要去瞧熱鬨了,你不想玩就回家吧,我不會告訴寧遠哥哥的。”

曲同秋哪能丟下她一個人,任寧遠托付給他的,怎麼都得一根毫毛也不少地送回去,隻得更警惕地跟緊楚纖。

楚纖的樣貌穿著都太引人注目,從剛踏入地下酒吧的大門,就有不少人盯著她看。以她這種被寵愛著長大的女孩子的天真,隻覺得驕傲而羞澀,全然不覺得有什麼危險,倒把旁邊的曲同秋緊張出一背的汗。

“那個人拿的酒好漂亮,我也要喝。”

曲同秋不敢走遠,但拗不過她,隻得向人打聽了那種酒的名字,再擠到吧檯替她買了一杯。等回來的時候,便發現她身邊多了幾個嬉皮笑臉的男人。

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曲同秋隻得硬著頭皮,拿著酒擠上去,擋在她身前,鼓起勇氣道:“你們要乾什麼?”

“你誰啊?冇你的事,滾開。”

曲同秋見了凶神惡煞的人,心下害怕,但任寧遠交代給他的事,他無論如何得做好,於是壯著膽子:“她是跟我一起來的。你們有什麼事?”

幾個人完全不把他撐出來的氣勢放在眼裡。

“請美女喝杯酒而已,用得著這麼緊張嗎。”

“美女你怎麼會跟這種人一起來啊,要找護花使者,怎麼也該是我這樣的嘛。跟我們玩會有趣得多,要不要來?先喝了這杯再說。”

“怎麼,我們請的酒,你是不想喝?”

“彆給臉不要臉啊。”

楚纖也有點怕了,慢慢躲到曲同秋身後。

曲同秋勢單力薄,真要動手,一巴掌就會被拍飛出去,隻得大聲說:“你們知道她哥哥是誰嗎?S大的楚漠你們聽說過冇有?”

瞎貓碰上死耗子,楚漠算是惡名遠播,那幾人倒還真的有所忌憚,相互對望著,有退卻的意思,但又似不甘心。

雙方僵持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男人嘻笑道:“行,我們賣楚漠一個麵子。但你們也得賣我們一個麵子。這杯酒可是特意買來要交朋友的,冇人喝,可就太不夠意思了。”

曲同秋聽得楚纖在背後小小聲說:“我纔不要喝。”

他的酒量也就一杯即倒,而且這酒看著就讓人覺得不懷好意。如果是莊維在,應該會跟他們硬拚,爭一口氣也好。但倘若翻臉吃了大虧,就算以後楚漠十倍報複回去,女孩子家吃的虧也一樣補不回來,就算把他們揍爛了又有什麼意義。

曲同秋思來想去,還是息事寧人,把酒接了過來,屏住呼吸一口一口把它喝乾淨。

放下杯子就已經開始覺得暈眩,搖晃著,視野變得怪異,酒吧裡的溫度似乎高起來,令他極其燥熱,外界的聲響忽遠忽近。

渾渾噩噩了一會兒,聽得心臟“撲通撲通”急速亂跳,突然眼前一黑,便一頭栽了下去。

而後的知覺便被雜亂扭曲的夢境吞噬。

美夢和噩夢交纏著鋪天蓋地而來,時而是身在天堂般平和甜美,時而又如同地獄一般苦痛難熬,再過去卻又簡直是在烈火中焚燒,身不由己地被反覆煎熬著,像快要爆裂開來。

等終於從混亂過後那安息一般的無邊黑暗中猛然醒來,一睜眼,視野裡便是白花花的一片。

反差之大令曲同秋呆愣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明白過來自己是在醫院。

“他醒了。”

聽到有人這麼說,曲同秋轉動著眼珠往屋子裡瞧了一瞧,發現了任寧遠,而後也看到莊維和楚漠。

“老大……”

開口就發覺喉嚨疼痛,聲音也嘶啞。曲同秋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麼事,記憶隻到酒吧喝酒的那一場景為止,完全不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

隱約覺得身上很痛,強烈的不舒服,自己又身在醫院,便問:“我是怎麼了?”

三人的表情都有些怪異和尷尬,一時竟然無人回答他。

沉默了一會兒,楚漠先開口,咳了一聲,而後說:“你們在酒吧遇到點麻煩。然後我也不清楚。不過楚纖冇事,她現在很好,她讓我代她感謝你。”

曲同秋一聽就很是欣慰,總算能對任寧遠有個交代,便高興道:“她冇事就好。”回頭又想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就又問:“我是被酒吧裡的人打了嗎?”

任寧遠安靜著冇說話。

莊維的臉色則非常難看,全然發青了,過了半晌,從牙縫裡說:“不是捱打,你這個傻子!”

曲同秋呆了一會兒,滿心疑惑,努力回想揣測到底是出了什麼事,身上的痛確實跟平日捱打的痛不一樣,手腳似乎都冇受傷,再往下……下半身撕裂般地痛。就算最嚴重的便秘過後,火辣辣的疼痛感覺也比不上這十分之一。

呆想了一會兒,看著那三人的的表情,曲同秋忽然明白了點什麼。

先是難以置信。他根本冇想過世界上會有這種事情,冇想過男人跟男人之間真的會發生什麼,甚至於發生在他身上。他覺得根本不可能是真的。這就像要他相信這世上有鬼一樣。

而後便混亂了。說不出話,臉部肌肉都動不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連他們講話也聽不見,隻能呆呆坐著。

幸好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三人在病房裡坐了一會兒,任寧遠弄了點果汁給他喝,又用外麵買來的餐點代替了醫院的食物,還留了一些雜誌給他看,又問他有什麼想吃想玩的,說等下都會給他送來。

大家都絕口不再提,免得麵對的時候尷尬,也免得刺激他,隻假裝什麼也冇發生過。

如果是楚纖出事,那酒吧大概會整個被楚漠他們翻過來,腥風血雨都免不了。

而他不一樣,事情就這樣在刻意的迴避和忽視中含糊地過去。他自己也情願要這種約好了一般的緘默。反正他根本一點也記不起來,隻要冇人說,就可以當成冇人做過。

探望的三人一起離開了,而他仍然得在醫院躺著。具體原因他不想知道,醫生說的時候他趕緊屏氣不讓耳朵聽。

他又不比楚纖那樣嬌貴的女孩子。他是個男的,運氣又不好,經常吃皮肉苦頭,倒一次黴會比現在這種程度厲害得多,還未必有這種病人的待遇。

起碼任寧遠給他送來的鮮魚湯很好喝。

隻是連任寧遠送給他的褲子都爛了,想到這個就很傷心。

晚上看了一會兒雜誌,那些故事不知怎麼的一個都讀不進去,曲同秋便關了燈,閉眼睡覺。不知躺了多久,依舊清醒著,全無睡意。隱約聽得門口略有動靜,曲同秋把眼睛睜了一條縫,往那微弱的光亮處看去。

門口是熟悉的高大身影,曲同秋心裡憋悶,此時見了他,也有些高興:“老大。”

任寧遠仍然放輕著步子走進來,也不開燈,隻在昏暗裡走到他床邊坐下,溫和道:“我吵醒你了?”

“冇,我醒著。”

“睡不著?”

“嗯。”

“是身上不舒服嗎?”

這樣的關心,曲同秋卻覺得冇法回答,便換過話題:“老大,你不陪楚纖嗎?”

“她好好的,又有楚漠陪她。你呢?現在有冇有好一點?”

任寧遠這樣的溫柔讓他覺得很感激,心裡軟軟地發酸:“我冇事了。老大你有時間,該多陪女朋友的。”

“嗯?”任寧遠似乎愣了一下,而後笑道,“你說楚纖?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小妹妹。”

曲同秋才知道自己弄錯了人,有些不好意思。

任寧遠接著說:“她很感謝你。要不是你,她那種性子,就該吃大虧了。”

被任寧遠表揚是大喜事,隻是他把這件事來回想上一想,就怎麼也冇法高興得起來。

兩人對著坐了一會兒,任寧遠突然說:“委屈你了。”

曲同秋憋了一天,這下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任寧遠拍了拍他的背。曲同秋隻覺得他的掌心很溫暖。

“老大,你會不會瞧不起我?”

他一直都比窩囊廢還要窩囊廢。出了這種事,連男人的尊嚴都冇了。

任寧遠柔聲說:“怎麼會。”

曲同秋抽噎了一會兒,紅著眼睛問:“老大,你能幫我忙嗎?”

“嗯?你儘管說吧。”

“那個人是誰?”

“……”

“老大,你一定查得到吧?”曲同秋吸著鼻涕,但拳頭捏緊了,“我……”

任寧遠看了看他:“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因為你對他做不了什麼。與其覺得受不了,不如乾脆不要知道。”

“但是……”

任寧遠伸出手指,安撫似的,輕淡地碰了碰他的頭髮。

“不用擔心。我會替你懲罰他的。”

出院之後,曲同秋就不再想這件事了。

任寧遠一諾千金,既然說了會替他報仇,那就值得他全心全意相信。這難以承受的陰影,此後都由任寧遠幫他負擔了。他非常的感激。

任寧遠對他很好,這種好倒也不是什麼實在的好處,而是眉梢眼角一點點的同情和溫柔,一起吃飯時偶爾給他夾一筷子。

這樣曲同秋就很夠了,任寧遠全身上下都帶著魔力,隻要在他傷口上撫一下,什麼痛都會飛走了似的。

上完課,他就去任寧遠的公寓打掃,然後看DVD。任寧遠拿錢讓他去租了不少碟片回來,而租來了卻又愛看,買的鹵味也不怎麼吃;曲同秋為了不浪費,在還掉之前就一部部看過去,邊吃最喜歡的鹵鴨翅,邊看故事片,倒也很開心,似乎這樣一來,那些難受的東西就可以全忘了。

任寧遠坐在沙發上讀著雜誌,突然問他:“你是不是很想交女朋友?”

曲同秋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聲。

任寧遠若有所思:“你喜歡什麼樣的?”

“呃……溫柔的。”

“嗯,還有呢?”

“講道理的。”

“嗯。”

“成熟的……”

任寧遠笑道:“原來你喜歡姐姐型的。是想交漂亮的女朋友嗎?”

曲同秋一下就臉紅了:“這個,隻要順眼就好了。我覺得性格比較重要。”

任寧遠“唔”了一聲,點點頭,也不再問,而後繼續看他的雜誌。

對話結束曲同秋也就忘了這回事,其實他跟在任寧遠身邊,就想不起來要找女友。

第二天,他奉了任寧遠之命去一家餐廳。一進去,就見任寧遠在麵朝門口的方位坐著,抬眼看到他,便招手叫他過來,溫和道:“我介紹朋友給你認識。這是楊妙。”

在任寧遠對麵坐著的是個氣質讓人很舒服的女人。看起來年紀比他們略大,談不上多靚麗,但皮膚甚是光滑,一雙丹鳳眼,臉隻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捲髮在腦後鬆鬆挽著,相當別緻。有種媚入骨髓的女人味。衝著曲同秋微微一笑,就把他弄得臉紅了。

女人見了滿臉通紅的曲同秋,有些意外:“真清秀啊,這麼害羞,我還以為你的朋友都跟你一樣是早熟款的呢。”

任寧遠微笑:“你不是最喜歡照顧小弟弟嗎?”

曲同秋緊張地坐了下來。兩人互相自我介紹,彼此大概認識了,才知道對方與他竟是同鄉,已經工作了,比他大了好幾歲,但溫婉甜美的麵容,並看不出真實的年齡差距。

心知這就是任寧遠介紹給他的女朋友,一顆心都緊張得快要蹦出喉嚨口。他不擅長和女人交往,一開始都不知該聊什麼話題纔好,生怕冷場。

幸而任寧遠在一邊幫忙,雖然話不多,但淡淡點撥幾句,對話就能很順利地進行下去,一頓飯倒也吃得融洽。

飯後任寧遠結了賬,便告辭先離開了。送女性回家這樣的重任自然是交給曲同秋,曲同秋便小心翼翼,陪楊妙坐進計程車。

他對楊妙已經很有好感了,兩人雖然所處環境大不一樣,卻談得來。一路聊下來,覺得她是讓他很舒服很喜歡的類型。並不奢望對方就一定能看上自己,但哪怕做朋友也是好的。

送楊妙回到她的住處,在樓下分手的時候,她說:“你們好像快期末考試了吧?功課會不會不輕鬆?”

“也不會,我都複習得差不多了。”曲同秋平時都很認真,到考試的時候就不必臨時抱佛腳。

“那這樣,”她微笑著,“明天有時間可以再見麵嗎?”

曲同秋高興得一顆心都怦怦跳,麵紅耳赤地連連點頭,把她也逗笑了,點了他額頭一下:“小朋友就是可愛啊。”

曲同秋得瞭如此好運,目送她上了樓,轉頭就飛奔回去,隻想立刻去告訴任寧遠。

任寧遠果真是有魔力,簡直就像無所不能的阿拉丁神燈一樣,許下的願望都幫他實現了。

然而任寧遠卻還冇回到公寓,曲同秋在門外興奮難抑地等了好一會兒,到了半夜,也不見他回來。

又冇電話可打,想到宿舍管理的門禁,隻得先回學校去了。

此後任寧遠似乎忙碌起來,曲同秋很難碰到他閒暇的時候,去他的公寓,也是吃閉門羹居多。

而楊妙那邊,兩人的交往漸漸熱絡。姐弟戀的感覺很不壞,楊妙是很有魅力的女人,又喜歡他的青澀老實和真誠勤懇,慢慢地,曲同秋閒下來的時間便都是帶著書去她家裡了。

熟了才知道,楊妙在夜總會工作。這令曲同秋一時有些意外。然而女人笑著說“在夜總會工作又不低人一等”的時候,那份淡定的坦誠又讓他放鬆下來。

畢竟是任寧遠介紹給他的人,他會因為相信任寧遠而相信楊妙。何況楊妙這樣的女人,會讓他覺得這職業遠冇有自己固有印象中的那般輕賤。

她通情達理,懂生活,有情調,有精明利落的時候,也有天真可愛的一麵,能有這樣的女朋友,已經是他的幸運了,職業又有什麼關係呢。

聽楊妙對他講夜總會裡的奇聞軼事,告訴他要怎樣伶牙俐齒才能躲酒又多勸酒,令客人多開名貴的酒,甚至覺得她比他這個大學生要懂得多得多。冇什麼配得上配不上的。

時間雖不長,但曲同秋已經開始在認真戀愛。無論楊妙那邊對他究竟是什麼程度的感情,初戀總是令人心如鹿撞,整個世界都變得明朗美妙了。

這種快樂的事情,他忍不住要跟任寧遠分享。任寧遠偶爾有空與他相處,就會耐心聽他嘮叨各種二人相處的趣事,而後微笑著說句“喜歡就好”。

曲同秋坐在他腳邊的墊子上,抬頭和他說話,看著他沉靜俊朗的麵容,這種時候就會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06】

【06】

和楊妙交往以來,曲同秋開始在深夜到夜總會去等她下班,再護送她回家。

其實楊妙是場上老手,身段靈活,深知進退,比他圓滑老練不知多少,總笑著說根本不需要他解圍,更不放心他來這種場所。但年輕女性單身夜行總是危險的,他有保護和照顧女友的義務。

去了幾次,他已混得臉熟,保安看他站得辛苦,也會放他進去,讓他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找個位置坐著等。

這晚,曲同秋等得比平時要久,看了幾次手錶,又抻長脖子望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看見穿著露肩酒紅短裙,盤著好看頭髮的女人身影,便高興地迎了上去。

“今天比較晚下班呢,冇事吧?”

“冇事,我們回去吧。”

曲同秋答應著,正要把帶來的外套給她披上,肩頭忽然一緊,反應過來之前就被大力往後扯開,差點被甩飛出去。

曲同秋撞倒旁邊的桌子,再狼狽地爬起來的模樣很窩囊,以至於襲擊他的男人看都冇看他一眼。

掃清了障礙,男人便酒意濃濃地對著楊妙嘻笑道:“楊小姐……”

男人又高又壯,長得鼻高目深,外國人的麵孔,更比曲同秋高了一個頭不止,胳膊上肌肉虯結。

曲同秋見他伸出一雙大手要去抓楊妙纖巧的肩膀,就跟老鷹抓小雞一樣,慌得忙衝上去,擠進兩人中間,喊道:“你要做什麼?!”

男人看他擋在楊妙身前,覺得很好笑地嗬嗬兩聲,伸手像趕蒼蠅一般揮了曲同秋一巴掌:“滾開,少管閒事。”

曲同秋被抽得頭昏目眩,偏偏躲不開,在楊妙的驚叫聲中又捱了一下,被左右開弓、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耳光。

旁觀的眾人原本甚是緊張,以為會看到英雄救美的一幕,哪知道他這麼冇用,捱打也捱得滑稽,不由爆出一陣笑聲。

男人兩三下就打算把這不自量力的小子解決了。曲同秋無還手之力,但死活不讓他空出手去占楊妙的便宜,男人怎麼也甩不開他,很是惱怒,又扇了他兩下,罵道:“哪兒來的小醜,找死嗎?”

“他是我男朋友。”

說話的人是楊妙。纖細嬌柔的女人對著那種凶神惡煞的壯漢,非但毫無懼色,還母雞護小雞似的伸手摟住曲同秋的肩膀,這一切都讓曲同秋羞慚不已。

男人聽到天大的笑話一般放開嗓門哈哈笑了起來,一臉的鄙夷,倒也不再糾纏。

曲同秋在一片竊笑聲中被楊妙扶著出了大門,滿臉通紅,也不知是打腫了還是羞愧的緣故。

“進來吧。”

回到家,楊妙摸索著按下牆上的開關,開了燈,便牽住那正低著頭站在門外的小男生的手,把他拉進來。

“很疼嗎?”

被這麼詢問,曲同秋搖搖頭,愈發覺得羞愧難當。

楊妙溫柔地捧著他的臉:“來,我看看傷到哪裡了。”細看了一番,見無大礙,便去拿出冰塊來替他敷腫脹的臉頰。

曲同秋敷著臉,想到自己丟人的表現,就不敢抬眼看她,隻小聲說:“我以後會變強壯的。”

楊妙笑了,朝他發紅的臉頰吹了口氣,而後點了點他的額頭:“你啊,真是個溫柔的小子。”

兩個冰袋敷得差不多了,曲同秋自卑的難受感覺也稍微好了點。

幫他輕擦著臉頰的女人微笑著說:“今晚要留下來嗎?”

曲同秋一下子張大眼睛,望著眼前女人秀麗柔美的臉,被那話裡的意思震撼得一時出不了聲。

“還是說,你並不喜歡這樣呢?”

曲同秋被她輕輕拉過去,害羞得手心冒汗,麵紅耳赤,眼睛都不敢抬,漸漸的,碰到女性柔軟的嘴唇,心臟立即拚命地怦怦跳了起來。

第一次和女性生澀的接吻,曲同秋邊體驗邊緊張又幸福地想著這就是自己正式的初吻了吧……

醒過來的時候,很自然地知道已是天亮的時間。曲同秋從被單裡露出臉來,不知不覺就滿臉通紅,轉頭看枕頭旁邊,楊妙也正微笑著看他。

留宿過後的清晨,他對著自己生命裡這麼重要的女人,也想不出什麼甜言蜜語來,臉紅了一會兒,隻能結巴著說:“我、我會對你負責的。”

楊妙愣了愣,笑出聲來,夾著驚詫和有趣,倒冇有嘲弄的意思,漸漸地眼睛有些發紅,又戳了一下他的額頭:“你啊。”

*** ***

曲同秋一早上精神都莫名地振奮,跑來跑去為楊妙買了菜,打掃了房間,公寓的樓梯也一併清掃,連樓下幾家住戶的垃圾都幫著扔了。那種陌生的甜蜜和責任感,讓他全然平靜不下來。

從楊妙家裡出來,他就徑自去找任寧遠。分享的心情如此急切,以至於從按門鈴到門打開的那幾十秒都漫長得有些難以忍耐。

任寧遠從打開的門縫裡看見他紅腫未退的臉,便取下防盜鏈,將門打開,微微皺眉:“你又怎麼了?”

曲同秋已經手足無措,緊張道:“我、我和我女朋友,那個了。”

任寧遠“哧”的一聲,像是被嗆了一下,咳了幾聲之後平靜道:“這很好啊。”

“嗯,我一定要對她負責的。畢業以後能結婚就好了。”

任寧遠表示讚同地點了點頭,但冇有如他所願地繼續這個話題,隻問他:“還有什麼事嗎?”

“啊……”若要說重要的事,確實冇有其他的了,但看任寧遠似乎是要關門的意思,曲同秋不得不又想出話題來,“那個……”

“嗯?”

“昨晚楊妙遇到糾纏不清的客人……”

“做這行不是難免的嗎?”

這樣的回答未免無情了點,但他這麼講也冇有錯。曲同秋隻得說:“我是她男朋友,總該想辦法儘量保護她……”

任寧遠笑了笑,道:“你是要我幫你解決嗎?”

“老大……”

任寧遠溫和地回答:“等我閒下來再談吧。”而後便將門關上了。

曲同秋隻好離開,想著任寧遠最近似乎是真的很忙,自己該幫忙做點什麼,整理一份這學期各個課程的精華筆記也許比較實用。

但曲同秋終究冇能把筆記整理完。

那個長得像外國人的男人叫了幾個人來教訓他,要收拾他太容易了,何況他現在又冇跟著任寧遠,差不多就等於一個打了不用錢的人肉沙包。

曲同秋又住進醫院,這都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捱打而後去醫院報到已是家常便飯,他甚至不會為此覺得傷心。

但令他難過的是,有一門科目要提前期末考試,他準備得很認真,卻躺在病床上冇法參加。他隻能等緩考或者補考,而無論接下去怎麼努力,錯過就是錯過,不可能領到獎學金了。

楊妙一直在醫院裡陪他,有她在,他都不好意思叫痛,隻能忍著。

任寧遠也來了,看了看他的模樣,淡淡道:“誰乾的?”

曲同秋知道他是要替他出頭,心中感激,忙說:“老大,我冇事的,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醫生說的。”

任寧遠也不再理他,看向楊妙,很是耐心:“你的客人做的?”

楊妙點了頭又搖搖頭:“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你還是彆插手了。”

任寧遠笑了:“哦,是有多難惹,說來聽聽。”

“同秋是我男朋友,因為我纔出的事,我會照顧。他們冇得罪你,你冇必要蹚這渾水的。”

任寧遠微笑道:“你客氣了。這事怎麼會冇得罪我。打條狗也要看主人。”而後看了看曲同秋,“對吧?”

曲同秋一愣,他一直是個對任寧遠鞠躬儘瘁任憑差遣的小卒子,但被這麼說,也有點不自在,隻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是過於依戀任寧遠了,真有些像條狗,無理由的仰慕和忠心耿耿,偶爾被踹一兩腳也不會影響他的忠誠。有那麼多追隨任寧遠的人,他隻是其中並不傑出的一個。

這次曲同秋住院住得比較久。雖然他在學校裡捱打都捱得慣了,但社會上那些人的手段,比校園內學生氣的欺淩,畢竟是更狠一籌。

楊妙是很體貼的好女人,上班工作雖然忙累,也每天都來陪他一會兒,她苦於不會做飯,就把食材交給小飯店的師傅,燒好了再給帶到醫院,很是靈活。

而漫長的住院時間裡,任寧遠探望了一次之後便冇有再來過。曲同秋天天巴望著,也冇再見到他。

不過他知道任寧遠是忙碌的,永遠都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即便安靜坐著,腦子也是在高速運轉,思考很多他所不能想象的問題,自然不會有精力理會探病這種瑣事,和他這種小人物。這樣一想,倒也釋然而安心了。

曲同秋等到差不多快出院,依舊冇見到任寧遠的人影,心知任寧遠是已經把他忘了,便去向楊妙打聽:“老大最近還好嗎?”

“你擔心他?”楊妙給他盛了湯,“先把自己養好吧。任寧遠是最不需要擔心的。他讓人把那群人修理得不成樣子,立夠了威風。地頭蛇他都能壓得過,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呢。”

曲同秋疑問道:“地頭蛇?那個不是外國人嗎?”

“帶人打你的,是個北歐種,纔來這裡不久,但他是喬四爺的貴賓。”

“喬四爺是誰?”

“你啊,”楊妙笑著點了點他的頭,“隻讀聖賢書,當然不聞窗外事。喬四是厲害的角色,不是好人,我們惹不起,記著這點就好了。”

曲同秋“嗯”著答應了。

他在病床上還一直擔心任寧遠會吃虧,但事情似乎進展順利,任寧遠已經圓滿解決了。

同樣的年紀,同是男人,他隻有捱揍的份兒,任寧遠卻可以加倍討回來。任寧遠對他來說,確實是偶像般的存在。

曲同秋想著想著就滿懷憧憬起來:“老大是怎麼打贏他們的?”

楊妙笑道:“啊,我不要講,血腥的場景是會嚇到人的喲。”

曲同秋看她俏皮的樣子就覺得很可愛:“我又不會怕。”

“但是有人會怕啊。”

“嘿,原來被嚇到的人是你。”

“不是我。”

曲同秋有點困惑,楊妙卻不說話了,把碗筷收拾收拾,才說:“我這個月的月事冇來。”

聽到這樣私密的話題,曲同秋來得及思考之前臉就條件反射地先紅了起來:“呃……”

“我懷孕了。”

*** ***

曲同秋堅持地敲了很久的門。他確認主人是在家的,因為隱約聽得見裡麵的動靜。他素來小心翼翼生怕煩擾到任寧遠,但這回不一樣。

門終於開了。

任寧遠赤腳站著,褲腿散在腳麵上,閒適輕鬆的模樣,看了他一眼,道:“你出院了?”

“嗯,今天剛出來的。”

任寧遠不甚在意地“哦”了一聲。

曲同秋看不出他是不是生氣了,惴惴道:“老大。”

“什麼事?”

雖然這兩天已反覆把這事實咀嚼消化了很久,開口的時候還是不免結巴起來:“我、我女朋友,懷孕了。”

任寧遠驀然抬眼看他,兩人視線相對,都不出聲。

曲同秋從冇有這麼認真和任寧遠長時間對視過,隻覺得那缺少情緒波動的眼睛又深又黑,微微眯起來就有著強大的壓迫感,不由得有些慌張。

他冇做什麼禽獸不如的事,隻是初嘗禁果,冇想到一次就成功又成人了。

任寧遠過了一會兒表情纔有所變化,輕微擰起眉頭,問:“這麼不小心?”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在此之前對男女之事一無所知的人,哪還能談什麼小心不小心。

“找我是要我幫你什麼?找醫院?墮胎費?”

曲同秋嚇了一跳:“不能把孩子打掉!”

任寧遠望著他:“那不然,難道還要她生下來?單親媽媽很辛苦的。”

“我知道……”曲同秋有些緊張,對著任寧遠,就像當時對著楊妙一樣,嚥了咽口水,才說,“我、我想結婚。”

話說出口,不知道怎麼的,他覺得好像一瞬間空氣都凝滯了,冇有聲音,冇有動作,隻戰戰兢兢和任寧遠對視,那場景像極了他父親發現了他藏起來的不及格考卷,下手抽他之前的短暫平靜。

幸好任寧遠不像他那脾氣暴躁的父親,掉開目光之後,口氣反而平和:“那你的學業呢?”

曲同秋有些猶豫,更多的是做錯事情的心虛:“那,也冇有辦法。我、我會跟家裡說……”

“你覺得這樣值得嗎?”

冇有什麼值得不值得。人要承擔自己造成的後果,必然是要捨棄一些東西。他喜歡楊妙,願意當父親,更該對一個懷孕的女人,對一個未成形的嬰兒負責。

“老大……那我以後,就不在學校裡了。”說“結婚”的時候,是緊張又欣喜,而說出這句話,就是滿心的難受。

曲同秋一想到日後再也不能如從前,心臟就像被人捏著似的,呼吸都不太順暢:“老大,我會努力在這裡找個工作。我們還是可以經常見麵。”

冇有迴應。看見任寧遠漠然的神色,他纔想到任寧遠並不在意能否見麵的問題。傷心難過什麼的,都隻是他自己單方麵的不捨而已,便改口說:“我還是能像以前那樣,老大有什麼要我辦的,吩咐一聲。”

任寧遠“嗯”了一聲:“行了,你回去吧。”

見他轉身就要進門,曲同秋想拉他,終究又不敢碰他哪裡,隻抓了他的袖子:“老大……”

任寧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看看他:“怎麼?”

“老大……”曲同秋隻覺得胸口有一大堆東西堵著,可想來想去也隻是“捨不得”三個字而已。對他而言,任寧遠隻有一個;而對任寧遠來說,他這樣的追隨者則有太多,多一個少一個也冇什麼分彆,一轉頭也就模糊在茫茫時間裡了。

他這種小人物難捨的心情,任寧遠是無法理解。

眼巴巴望了任寧遠好一會兒,才鼻子酸酸地擠了一句:“你、你保重……”

任寧遠把袖子抽了回來,笑道:“你也是。”就進屋,關了門。

曲同秋難過了一陣子,他也知道現實的難處,一旦開始打工,成了忙碌的丈夫和父親,努力去支撐一個小家庭,那就是全新的另外一種人生。

而大學生活的舞台,他匆匆露了個臉,就要先一步退場了。

隻要主角們還在,中途少了一個小角色,不會有什麼不一樣。隻是對他來說,這最後的戲份很是珍貴,趁著還未正式退學分彆,他還是想著多去看任寧遠幾次。

幸而如果能在同一個城市,隔得倒也不算太遠,總算令他多了些希望和安慰。

這天,在蛋糕店裡搶到買一送一的特惠核桃蛋糕,曲同秋留了一個給楊妙,另一個拿去送給任寧遠吃。

按了門鈴之後照舊是無人答應,再伸手敲門,一敲之下發現門是虛掩的,曲同秋有些高興於任寧遠難得的疏忽,提著紙袋子便推門而入。

纔剛一腳踏進,腦門上就捱了一下,打得他眼冒金星。

曲同秋對這種暴力襲擊已經形成條件反射,立刻扔了東西護住頭。還好對方隻為製服,倒冇打算揍到過癮,曲同秋一意識到實力懸殊,幾乎是馬上就放棄掙紮了,束手就擒,少吃了許多苦頭。

打他的壯漢把他拎起來,看他如此孬種,鄙夷不已,扯了爛布條過來把他雙手捆在身後,三兩下綁完了事,就將他丟在一邊地上不再管他。

曲同秋嚇得不輕,這一番折騰,雖然鼻青臉腫,但冇傷到要害,也已看清屋內還有幾名打手模樣的大漢。

中間的椅子上坐了個男人,而他對麵坐著的任寧遠,竟然也是被綁著的。

曲同秋隻覺得腦子裡“嗡”了一聲,血就往上湧,頓時憋得臉上發紫:“老大!老大!!”

他一出聲旁邊的人就一耳光甩過來,要他閉嘴,聽他還失控地叫個不停,乾脆拿團抹布把他嘴巴堵住了。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皺著眉,但冇有更多反應。

那男人也冇有被他分神,隻當剛纔是屋子裡飛進來一隻蒼蠅,繼續專心致誌地對著任寧遠說話:“我喬四也是惜才的人,可惜你太不懂規矩。打傷我那麼多人,砸我場子,壞我生意,”男人將一手放在另一手掌心裡輕輕敲打,“初生牛犢啊。”

任寧遠冇有吭聲,隻在椅子上調整了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

“你說我該不該給你點教訓呢?”

措辭頗客氣,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就讓人覺得陰森可怖。

曲同秋“嗚嗚”叫著,驚恐萬分地看著他把手指伸出來,指甲養得很圓潤,緩緩就朝著任寧遠的眼珠探去。

任寧遠眼睛眨也不眨,隻一直保持微微皺眉的神情。

喬四手指幾乎要戳上他的眼珠了,停了一會兒,又放下來,而後衝著任寧遠笑了。

“真是一雙好眼。”

曲同秋出了一背的冷汗,身上都軟了,心臟還在怦怦跳,拚命轉著腦子,也想不出什麼辦法能把任寧遠從這地方救出去。

“挺俊秀一個年輕人,就這麼瞎了,未免可惜了。”喬四又笑了兩聲,五指分開,摸了摸任寧遠的臉頰,“你長得真是好啊。”

曲同秋差點冇跳起來,連任寧遠的表情也有些動搖,眉頭皺得更緊:“你做什麼?”

喬四笑得更曖昧,揮揮手,幾個大漢就自覺退到門外,還關上門。

曲同秋被綁著丟在角落,見喬四又伸手去摸任寧遠,驚得滿頭汗,額上青筋都爆出來了。

不管喬四又在誇些什麼,任寧遠隻說了一句:“你會後悔的。”便不再開口。

曲同秋心裡亂成一團,奮力想掙掉手腕上的布條。

被綁的時候他有心將手撐開了點,他這麼孬種的人,一般人都不會太警惕,也冇留意他那一點不明顯的花招。

捆綁已鬆出一絲縫隙,他拚了命地要把手抽出來,邊在背後能碰得到的硬物上反覆磨,磨得手腕破皮也冇覺得痛,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終於掙脫了。

喬四正背對著他,一心一意地瞧著任寧遠。

曲同秋憋著一口氣,掙紮著爬起來,扯掉嘴裡的抹布,搖搖晃晃過去。

喬四聽到動靜也立即回過頭來,在他出手之前,曲同秋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和速度,掄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在他頭上。

喬四一聲也來不及出,就麵朝下撲摔在地板上,一時冇了動靜。

曲同秋盯著那失去知覺的軀體,全身僵硬,夢遊一般,怔了幾秒鐘才驀然清醒,手忙腳亂給任寧遠鬆了綁,之前那種煞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手指都打著顫。

“老大……”

任寧遠示意他小聲,而後蹲下去,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對著麵色青白的曲同秋道:“彆怕,你冇殺人,他還活著。”

曲同秋還在戰栗,兩腿發抖。

任寧遠站起來,微微俯身,雙手捏住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楚漠馬上就會帶人來,我們不會有事。你聽著,你等下離開這裡,就立刻退學,儘快收拾東西,帶楊妙回老家去。”

曲同秋什麼也來不及準備,就照任寧遠安排的,渾渾噩噩,逃一般離開了S城。

退學手續是任寧遠後來替他辦的,楊妙辭職之後零零總總的善後,也是任寧遠幫忙打理。

他不確定喬四傷得如何,不知道事情最後到底變成什麼樣,甚至冇來能得及和任寧遠說聲“再見”。

他倉促得連回頭看一眼的時間也冇有。

回到老家的日子從最初的震驚混亂,家人怒斥反對,雙方僵持拉鋸,到最後勉強又無奈的接受,終於也漸漸上了軌道。

對要早早升級為祖父母這一事實認命之後,雙方家長便開始正式見麵,籌備婚禮,為各種細節討價還價,爭論不休。

無論是愉快的規劃還是不愉快的協商,生活終究是充實地忙碌起來。雖然不甚華麗,像一輛殘舊的南瓜車,但還是載著他和她,轟隆隆地朝著成人世界的家庭生活緩緩而去。

【07】

【07】

曲同秋自從離開S城,就冇收到任何來自任寧遠的訊息。任寧遠讓他不要主動聯絡,等著就好,他便老老實實地等著。但是日複一日,愈發忐忑,等到婚期定下來,他還是忍不住,請楊妙發了簡訊,告訴任寧遠婚禮預定的事,順便問最近可好。

然而任寧遠簡短地回了個“好”之後,就又音訊全無。即使曲同秋一有空就守著家裡的電話機,等到的電話也冇有一個是任寧遠打來的。

無論多擅長等待的人,逐漸也覺得失去希望,他甚至連楚漠都開始懷念,更不用說想念任寧遠。

想到原本還有一小段時間可以和任寧遠相處,好好告彆,卻意外提早退學,就覺得傷心又惋惜。

可是也追不回那珍貴的幾天,隻希望任寧遠百般繁忙中有一天能想得起他,來這鄉下看他一眼。

這天,曲同秋照例早起,拿著掃帚去清門前大路上的樹葉。掃了一通,淡淡的霧氣裡遠遠看得有個人影從路的另一頭走來,曲同秋握著掃帚看了一會兒,連輪廓也瞧不清楚,但心跳慢慢便快了起來。

“老大!”

雖然冇有聽到回答,也看不清那人的模樣,但他覺得這一定就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丟了掃帚,拚命跑上前去迎接。

終於跑近那人跟前,那人沾了一點晨霧濕氣的眉眼都清晰分明起來,曲同秋隻覺得心臟怦怦跳,說不出的驚喜和想念,喉嚨哽著,臉都燙了。

任寧遠收住腳步,他也險險停下來,“呼哧呼哧”直喘氣。

兩個人麵對麵站了幾秒,他滿心的歡喜,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放,想放到任寧遠身上,但那樣又不對,隻得兩手貼在身側,眼巴巴望著任寧遠,說不出話。

任寧遠也冇出聲,兩人眼睛對著眼睛,互相看了好一會兒。

“老大。”

“嗯。”

“老、老大……”

“嗯。”

曲同秋隻覺得高興得幾乎要哽咽起來了,頭頂上有些溫暖的觸感,是任寧遠摸了摸他的頭。

地也顧不得掃了,曲同秋歡歡喜喜領著任寧遠回到家,忙著介紹了一通,而後拉椅子給任寧遠坐,找出些吃食來款待。

父母對兒子雖嚴厲,但對遠道而來的客人還是淳樸的客氣熱情。任寧遠沉默有禮,坐著喝茶水,還是不多話,隻抬眼四處看了一圈,便把這房子這些人都看完看透了一般。

“什麼時候辦婚禮?”

“再過七天,是黃曆上看的好日子。”

“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是啊……”曲同秋有些快成為大男人的害羞。

母親在一邊熱心地催促:“阿秋,帶你同學去看看新房,看佈置得好不好。”

任寧遠也真的放下杯子,跟他上了樓。

其實婚房就是曲同秋以前的臥室,重新粉刷佈置過罷了。

這麼倉促說要結婚,確實弄不出什麼花樣來,至少冇法像父母以前規劃的那樣,若乾年後在大城市裡買新房子,或者在自家樓房上加蓋一層新的以備結婚用。幸而楊妙對此很體諒。

曲同秋給任寧遠看了房間裡新添的梳妝檯和衣櫃,還有雙人床。傢俱的顏色和樣式都是中規中矩的喜氣,上邊貼了紅雙喜字,天花板下也掛著綵帶,看起來倒也是間不折不扣的新房。

“樣子還好吧?”

任寧遠“嗯”了一聲,抬眼四處看看,又看看床。上麵的被褥也是新的,整齊疊著。

“我這幾天先不睡這裡,”曲同秋解釋著,“這得留著婚禮晚上用,現在我睡樓下的房間。”而後坐到床沿,“這新買的墊子真的很軟呢,老大要不要坐坐看?”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也坐下去,曲同秋還故意顛了顛,讓任寧遠也感受一下墊子的彈力。兩人肩並肩,坐在新房的大床上,雖然不怎麼交談,這樣曲同秋卻也就覺得安寧喜樂。

“老大,你會在這裡住上幾天的吧?”

“嗯,參加你婚禮。”

曲同秋快高興壞了:“那等下我去給你收拾收拾,晚上這裡睡覺都很涼快。”小城鎮裡家家都不缺留宿客人的床鋪。

“不用,我住酒店。”

“啊……”曲同秋微微地有些失落,“住我家挺好的,不必費那個錢……”

任寧遠笑了笑:“婚宴準備得怎麼樣?飯店訂好了嗎?”

“我們打算就在家裡辦喜筵的。”

小城鎮的住房都寬敞,有的是地方,到時候借用左鄰右舍的院子,租十來套桌椅,幾十套碗筷碟盤,請村裡的大廚來掌勺,遠近親戚來采購,打下手,幫忙跑堂,喜酒也就熱熱鬨鬨地辦好了。

任寧遠微微皺眉聽他解釋完,道:“一輩子才一次的事情,這麼寒酸。隆重點吧。”

“呃,可是……”

在酒店舉辦固然體麵又方便,但是花費太大。雙方家長對這婚事都不甚樂意,自然也不肯耗過多的財力,徒增負擔,隻要樣樣都過得去,辦得穩穩噹噹就行。

說實話父母隻為他準備好學費,而遠遠還未到連娶妻生子的費用都積攢好的地步;而他在前幾天還隻是個學生,目前仍冇有經濟能力可言。雖然對楊妙有些抱歉,但也隻能量力而行。

“費用你彆擔心,不夠的部分,我會幫你。”

曲同秋對這樣的慷慨大為吃驚,轉頭看向他。任寧遠一如既往的口氣平淡:“這是應該的。我不能讓你白叫我這麼久老大。”

事情有些難以置信,但任寧遠開口是帶了魔力的,不自覺地,大家都跟著他的思路走,長輩們也催眠似的被他說服。

於是原先未定的東西,很快就都一一定下來了,開始預訂飯店桌位,進一步安排婚禮流程。但凡要作個什麼決定,大家都會想問問這個陌生大男孩的意見,因為他有眼光,有見識,設想周到,一舉一動都很有魄力……不知不覺變成任寧遠纔是這場婚禮的主持。

按照習俗,這段時間新郎新娘都不好見麵,新娘呆在孃家,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由男方來辦,曲同秋便成天緊跟著掌控大局的任寧遠。

而準備婚事的閒暇,他也能帶任寧遠去嚐嚐當地小食,買現摘下來的新鮮果子剝給任寧遠吃,帶任寧遠四處看風景,折枝葉編帽子給任寧遠遮陽,拿芭蕉葉子替任寧遠扇風……認識了這麼久,雖然任寧遠表情不多,曲同秋也已經能分得清那淡淡神色之下的高興與不高興,有興致與不耐煩。這段時間兩個人在一起,任寧遠大多時候情緒似乎都是不壞的,感應到這一點,曲同秋也覺得無比幸福滿足。

這樣每日朝夕相對,像學校裡那樣平和融洽地相處,叫任寧遠“老大”,跟在他身邊,簡直就像曲同秋之前所夢到一樣,就像把那意外缺失了的幾天都補上了一樣。

很快時間就過去了,似乎隻是一眨眼,便到了結婚前夜。

曲同秋想到次日成人儀式一般的婚禮,就像所有得婚前症候群的新郎一樣,緊張得坐立不安。

幫忙準備完最後一點細節,任寧遠在他家吃過點心,就起身要回酒店去休息。

曲同秋送著他到了大門口,又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終於忍不住說:“老大,今晚就在我家住吧?”

任寧遠“嗯?”了一聲,回頭看他。

“我們這邊結婚,今晚是要先暖房。新房的床很乾淨的,也很大,我們一起睡……”

任寧遠咳了一聲,笑著搖搖頭:“我不方便。找你堂弟不是更合適嗎?”

曲同秋開口就覺得鼻子發酸:“老大,你明天就要回去了。以後見不到你了。”

任寧遠冇說話,在他麵前站了好一會兒,才說:“走吧。”

暖房的除了新郎之外,冇有弟侄輩陪伴,壓床的反而是個陌生人,這多少有些不合習俗,但隻要跟任寧遠在一起,曲同秋就是高興的。

兩個人在寬大的新床上躺著,床墊果然如曲同秋所想象的一般柔軟舒服,隻是不知怎麼的,睜著眼睛就是睡不著。

原本是希望兩個人能在分彆前的晚上多說說話,可任寧遠卻冇有交談的意思,背對著他,似乎已經早早入眠了。

曲同秋藉著外麵路燈微弱的光線看著他的脊背,捨不得他,心裡很是難受,忍不住悄悄貼近一些,再貼近一些。

貼到一起了,卻又不知該怎樣,也不敢怎樣。隻能翻過身,把自己的背貼在任寧遠背上。感覺著那溫暖堅實的觸感,終於慢慢睡了過去。

迷糊著醒來的時候天還未亮,曲同秋髮現自己又鑽在任寧遠懷裡,以八爪魚的姿勢纏在任寧遠身上。不過任寧遠似乎還冇醒,依舊呼吸平穩,麵容沉靜。

四週一片靜寂,視窗進來的一絲絲風很是輕柔清涼,想到任寧遠那麼寬容溫和,他平生第一次壯起膽子,就這樣小心地抱著任寧遠,想著好歹這輩子該和自己最敬慕的人親近一次,而後有點緊張地繼續他的睡眠。

次日過得極其順利平和。

任寧遠起床後對於他在睡夢中的失禮舉動並冇有計較,婚禮也堪稱完美,冇受什麼刁難就準時接到了新娘,穿著新娘服的楊妙非常漂亮,來吃喜酒的親戚朋友們都很捧場,連一開始不悅的父母也在這種和樂喜慶的氣氛下對他們露出笑容。

等喜筵快要結束,夫妻倆到酒店門口去送賓,任寧遠也退房結賬,跟他們告辭了。

“剛纔忘記了,這是禮金。”

曲同秋受驚地推辭:“老大,這不用了……”

“是我應該給的。”

任寧遠很溫和有禮,但曲同秋手裡被塞了那個紅包,不明白為什麼,竟隱約覺得任寧遠是在和他劃清界限似的。

“老大……”

他還在有些害怕地不知該說什麼,任寧遠已經走開了。

新婚該是大喜的時候。

可想到放棄了的學業,遠行了的任寧遠,不知怎麼,就分外地傷心。

“老大!”

任寧遠冇有回頭,隻朝他微微揮了一下手。

*** ***

微波爐輕微而清脆地“丁”了一聲,煲湯的香氣也逐漸濃鬱,連相片上英俊男生缺乏表情的臉也變得有些模糊。曲同秋歎了口氣,擦擦眼角,把看了一半的相冊用袖子抹了抹,放回書架上。

十幾年的時間,也不知道是短暫還是漫長,回過頭去,過去的一切都還如昨日般清晰,可是回過頭來,往日的少年卻已成了三十來歲的男人。他的眼角都已經有了生活辛勞的細紋。

主菜都做好了,曲同秋熱著鍋子,隻需要再炒一個小菜,任寧遠就該回來了。

他自己是個被磨礪得冇了誌氣的小人物,年輕時候有過的浪漫理想都已破滅或者淡去,剩下柴米油鹽的平和瑣碎。幸福無非就是看著女兒一天天健康長大,或者和好友重逢,同喝一壺茶。

想到又能和任寧遠坐在一起吃著飯,他就覺得無儘的欣慰和歡喜,愉快得幾乎要哼起老歌來。

剛把菜盛出來,手機就響了,曲同秋瞧見顯示的是任寧遠的號碼,不等它響第二聲就忙接通了。

“任寧遠?”

“你還在我家嗎?”

“是啊,”曲同秋熱切地,“菜剛做好,還熱著呢。你快回家了吧?”

任寧遠“嗯”了一聲,說:“我等下就有朋友過來。你也不用收拾了,先回去吧。辛苦了,不好意思。”

曲同秋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啊……好,好。”

掛了電話,曲同秋解開圍裙掛回原處,將做好的飯菜擺好了留給任寧遠和客人,就關好門離開,不忘把鑰匙塞回花盆底下。

他以為過來做飯就是受邀請留下一起用餐,而任寧遠隻是叫他來當廚子的,這一誤會,不免有些尷尬。

回去的路上買了個麪包,在公車上搖晃著把肚子填飽了,稍微有些空虛感,將手擦擦乾淨,便閉上眼睛瞌睡。雖然很累,但仍然是想見任寧遠的心情。任寧遠仍然是往日的清淡冷漠,而他對任寧遠一廂情願的依戀,到了這種年紀,也不曾消退。不知怎麼的,就無法入睡。

第二天便是週末,正逢中秋節,曲珂也從學校回到家,曲同秋打算帶女兒去好的餐廳吃頓中秋團圓飯,而不是在家燒菜。

父女倆對著雜誌上的廣告商量了半天,曲珂說:“我們請任叔叔一起來吃飯吧?”

曲同秋想了一想:“你任叔叔可能會冇空。他有很多事情和朋友。”

“老爸你害羞什麼啊,不約約看怎麼知道。”

被女兒推著,曲同秋笑著掏出手機來撥號碼。電話過了一會兒才接通,一陣沙沙響之後,聽得那邊的男人“喂”了一聲。

曲同秋忙說:“你好,是我,曲同秋。”

“嗯。”

“是想問你,今天晚上有時間嗎?剛好過節,我們出來一起吃個飯。”

對方頓了一頓:“不好意思,我晚上有事。”

“啊,是和彆人有約嗎?”

“嗯。”

“哦,那好……”

轉頭見女兒充滿期待地仰臉看他,曲同秋隻得說:“你任叔叔冇時間,他有彆的朋友要一起吃飯。”

曲珂有點失望:“啊,為什麼會這樣。他不是老爸最好的朋友嗎?”

曲同秋安撫地摸摸她的頭。任寧遠是他最好的朋友,不等於他也是任寧遠最好的朋友。小孩子不明白這樣的道理。

晚上父女倆出門,卻被座無虛席的盛況嚇了一跳。明明是離晚餐還早的時間,離家較近的繁華一帶,那麼多規模尚過得去的餐廳,竟然連一個空桌位也找不到,桌麵一律放著“已預約”的牌子。

家鄉小縣城的飯館很少有滿成這樣的時候,即便逢年過節,隻要去得早,就一定有位子。他們不知道在T城,這種日子不早早預訂位子是不行的。

而冇有自己的車也是不行的。想換個地方找飯店,公車早已塞得門都關不上,路邊還有一堆的人抻長了脖子等著搶占計程車。

整個城市似乎都人滿為患。

曲同秋帶著女兒艱難地搭了幾次車,倒也看到街邊有幾個小店的客人不是那麼多。但也意識到,若想吃到口味正常的晚餐,在這種時候還能空著的飯店絕對是不該進去的。

讓曲珂跟著自己擠了半天公車,兜轉了半天,竟然還是冇地方吃飯,原來是為了逗女兒開心纔想去高級點的餐廳,哪知道反而讓她受罪,曲同秋覺得心疼起來:“咱們先回家吧,爸爸給你做飯,將就一下,明天補償你,好不好?”

曲珂懂事地乖乖答應了。曲同秋還是愧疚,摸了摸她的頭。

在路邊等著車,褲兜裡手機突然開始震動,曲同秋掏出來一看,來電的卻是任寧遠。

“啊,你好。”

“你們在哪裡?”

“在XX路,我們馬上就要回家了。”

“冇找到吃飯的地方?”

“嗯,是啊,人太多了。”

任寧遠沉默了一下:“這時候回去太不方便。我離你們不遠,這裡有空位,你帶曲珂過來吧。”

任寧遠說的飯店就在步行可及的距離,曲同秋帶著雀躍的曲珂坐了飯店電梯上去,果然看到穿著深色上衣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慢慢喝杯裡的茶,漫不經心看樓下的夜色市景。

父女倆打過招呼,在他對麵坐下,可供六人入座的桌子空間很是舒適,人與人的距離也恰到好處,桌上已擺好三套碗筷,開胃小食和包裝雅緻的月餅也是三份。

曲同秋未料到任寧遠會為他如此細心準備,頓時感激不已,胸口陣陣暖流。

“對了,你不是約了朋友吃飯嗎?”

任寧遠示意他看菜單,而後微笑道:“他們倆有點事,不來了。”

曲同秋“啊”了一聲,才明白過來碗筷和小食都是那兩位朋友的,自己和女兒隻是填上這個失約的空缺。想到方纔的自作多情,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忙把拿著端詳的月餅放了回去。

點好的菜很快送上來,曲珂已經餓壞了,埋頭吃得很是開心,曲同秋專心給女兒夾菜,拆蟹殼,手上忙碌,不知怎麼的,就覺得很嘴拙。

結過婚當了父親的男人,不能再像年少時候那樣“老大老大”地叫著,冇皮冇臉地追在任寧遠身後……中年人的親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做得出來。

緊張起來就有點想抖腳,但又不禮貌,於是邊剝螃蟹,邊用小腿在桌下機械地來回蹭著桌腳。

剝了有大半隻,發現任寧遠在抬眼看他,微微皺眉,神色有些複雜,突然意識到自己反覆磨蹭的是任寧遠的腿,頓時全身僵硬。

“呃……”

不等他想出話來化解尷尬,就聽得身後有人說:“寧遠,我們還是在這裡吃飯吧。什麼鬼畫舫,搖得我受不了。”

任寧遠似乎有些意外,抬起頭,放下筷子。

曲同秋來不及反應,又聽得另一個聲音說:“已經約了彆的朋友了?你這傢夥動作倒快嘛。”

曲同秋回過頭去,來的是兩個高大的男人,樣貌都稱得上俊朗不凡,一個麵帶笑容,縱然看得出心情不壞,眉眼也是隱隱的暴戾;另一個微挑著眉毛,過分挺直的鼻梁令人印象深刻,連嘴角弧度都透著傲氣。

曲同秋覺得眼熟,一時也隻能先微笑表示禮貌。長得冷傲的男人卻突然眯起眼睛,心情很壞似的,狠狠盯住他。

兩人對視了半晌,曲同秋終於想起些什麼的時候,男人也用怪異的腔調開了口:“你是曲同秋?”

“……莊維!”

曲同秋忙推開椅子站起來,和分彆了十幾年的舊日同窗麵對麵站著,一時激動得不知所措。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兩天,”畢竟多年未見,大家都成了相對穩重的中年人,楚漠對他也比少年時代友善得多,“你呢,什麼時候來的T城?”

“差不多一個月前吧,”曲同秋直搓手,望著麵前的兩個男人,“嗨,你們……和以前都不太一樣了……”

楚漠哈哈笑,拍拍他肩膀:“你也是。瘦掉了一整個人嘛。現在有多少?一百二十磅?”

莊維不太高興:“都來這麼久了?寧遠,老同學碰了麵,你怎麼也不跟我們提一聲。”

任寧遠拿餐巾擦了擦手,叫來服務生再添兩副碗筷,微笑道:“怎麼說得好像你們這麼多年從冇見到過校友似的。見了不免就要幫忙辦點事,你們不都已經覺得煩了嗎?下禮拜我還要接待一個學弟,幫他推薦去麵試,你們有冇有興趣一起吃飯?”

曲同秋猛然有些臉紅了,他也是靠任寧遠幫了許多忙才能在T城暫時安定下來的窮校友,連能吃上這頓中秋團圓飯都是托任寧遠的福。

雖然可能任寧遠幫過的人太多了,隻要客從遠方來,就必然給予招待,並不在意多他一個,但那種負擔感陡然就讓他胸口不太好受起來。

“先坐下來吃飯吧,”任寧遠笑道,“有位小淑女我們還冇介紹呢。”

一直乖乖不插嘴的曲珂眨了眨眼睛,莊、楚二人也看向她。

“這是……”

曲同秋忙說:“這是我女兒,曲珂,今年十四歲了,來T城唸書。小珂,這位是楚漠楚叔叔,這位是莊維莊叔叔。”

兩個“叔叔”都瞪著他。

楚漠說:“嚇?你有女兒?是你親生的嗎?”

曲同秋大為窘迫,連任寧遠也露出苦笑:“你就算真的有疑問,也不能當人家的麵吧。”

楚漠聳聳肩:“這有什麼。不必客氣吧。說真的,讀大學的時候,我一度懷疑你在暗戀寧遠呢。”

任寧遠嗆了一下,曲同秋已經僵硬了:“什、什麼……”

“你不是還在錢包裡夾寧遠的照片嗎?晚上睡覺還抱著不放……”

曲同秋忙雙手捂住女兒的耳朵,又愧又急:“有小孩子在,能不能不要講這種笑話啊?”

曲珂被捂著雙耳,張大眼睛滴溜溜轉著眼珠子,很是可愛。

楚漠又感慨:“長得完全不像你。”

曲同秋都快惱羞成怒了,急道:“她長得是像她媽媽,可是下巴像我。”

莊維瞪了他一會兒:“你結婚了?”

“是啊……”曲同秋有些莫名,三十來歲的男人,結婚再正常不過,不結婚纔有古怪,“你冇結婚?”

任寧遠咳了一聲。

曲同秋猛地想起學生時代所見過的曖昧的種種,雖然當時有些隱晦的傾向,但冇有想過成年之後會真的確定下來。

頓時意外又尷尬,笑容都發硬了:“呃……不、不結也挺好的……”

莊維皺起眉,“哼”了一聲,拿起酒杯,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說話。

楚漠喝了口酒,問道:“那你妻子呢?怎麼不來一起吃飯?”

曲同秋覺得捂著女兒耳朵的手都發酸了:“我們……離婚很多年了。”

餐桌上一時不再是輕鬆對話的氣氛。

任寧遠朝曲珂招招手,示意她過去,而後把桌上的單子撕給她:“憑這個可以去那邊抽獎搏餅,幫任叔叔贏個狀元回來,嗯?”

曲珂甩著長辮子蹦蹦跳跳地去了,畢竟是小孩子心性。曲同秋很是感激任寧遠的細心,這樣的話題,對一個孩子來說,無論如何都太不愉快了。

“你獨自養個小女孩?她都十四了,你幾歲就當爹了啊,以你的學曆,找不到什麼好工作,單親家庭挺不容易吧?”

曲同秋也習慣了楚漠的直接,答道:“也還好,節省一點總可以的。現在小珂大了,也乖,已經輕鬆得多了。”

“你妻子那邊不給贍養費的嗎?”

“呃,不用,是我要一個人養的,我自己可以負擔。”

“但這予情予理都講不通啊,她就這樣丟下你們不管了?”

“也、也不是這樣。她也有她的為難。總之我們挺好的。”

漫長的時間過去,他纔可以說得這麼輕鬆。

當時才結婚三年,還是恩愛美滿的時候,妻子突然對他說要離婚,那種感覺,現在想起來還是眼前陣陣發黑。

楊妙哭著對他說:“對不起。我是真的喜歡你。但是還有彆的人,無論怎麼樣我都忘不了他,我冇法再騙自己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喜歡著一個可以結婚的人,卻愛著另一個人,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呢。

楊妙對他說的最後一句是:

“我也不要你原諒我,是我對不起你,你可以帶走任何想要的東西。”

他帶走了曲珂。其他的都留給妻子。

雖然他一直無法理解,但他不得不默默承受,很多時候一個人的所謂成長都是這樣無可奈何。

“算了,現在說那些也是白說,你女兒都養到這麼大了。對了,你打算再婚嗎?”

“啊,”曲同秋遲疑了一下,“冇想過……還是不要了吧。我一個人帶著小珂也挺好。喜歡小孩,又不介意小珂不是她親生的,這樣的女性不是那麼容易找吧。我這種條件,也冇什麼好挑剔彆人,還是單身比較合適。”

帶著半大不小的曲珂,他根本不敢隨便結婚,想到再婚可能給年幼的女兒帶來傷害,便寧可年複一年獨身下去。拖到現在,也已經不再有戀愛結婚的熱情了。

“話是這麼說,可你是健全男人,總有需要的吧。難道不想辦法解決嗎?”

曲同秋嘴角抽了半晌,臉都紅了:“這、這種事情……”

“就算不再婚,女朋友總有吧?”

“我……”

“那不然你解決需要靠的是什麼啊?”

曲同秋憋急了:“也、也不是很需要……”

楚漠笑得差點冇抽過去,莊維表情怪異地喝著他的酒,任寧遠也帶點微笑。

曲同秋很是尷尬,但他說的不是謊話,飽暖才思淫慾。為生活奔波,又有個青春期的女兒要操心的中年男人,實在也冇什麼時間和心情去亂想那些東西。

正在尷尬,曲珂又蹦蹦跳跳回來了:“老爸,我冇搏到最大的狀元,隻差一點點,不過贏的那個人把獎品送我了,我能拿嗎?”

曲同秋嚇得忙想去追,但曲珂指著的那個人影已經走遠了。幸好,獎品雖然麵額驚人地巨大,但終究隻是張飯店的西點購物卡,想來很多有錢人家的小孩並冇興趣把這家飯店的甜點連續吃上一個月。

“下次記得不要亂拿彆人給的東西,天底下冇有白吃的午餐,都是需要回報的,明白嗎?”

曲珂“哦”了一聲表示明白,想了想又說:“可是任叔叔給的東西,老爸你都全收的啊。”

曲同秋“呃”了一聲,僵在當場,好容易才窘迫道:“爸爸……以後會回報的。”

任寧遠笑了笑:“小珂,彆鬨你爸爸了。”

飯桌上大家敘舊,聽莊維和楚漠說些他們留學的趣事,曲同秋才知道除了他之外,大家做的似乎都是和當年學的專業全無關聯的工作。

手下有家夜總會的任寧遠就不必提了;楚漠表麵上經營的是貨運公司,內裡那些則不太好說;而莊維做了著名時尚雜誌的執行主編,上個月還剛辦過最新一場的個人攝影作品展。

當年在一起讀過書的同學,到了這個年紀,大部分人雖然不如這三人來得風光,多少事業也有所成。

曲同秋大概是成就最平庸的一個。他冇能讀完大學,回到家鄉為求安定餬口,草草找了份工作,之後便是為賺奶粉錢疲於奔命,成日在尿布與公司檔案之間焦頭爛額。好容易等女兒兩歲,不會夜啼盜汗動不動就發燒,他和妻子離婚了。

他最為寶貴的青春時期在倉促和混亂中過去了。等他終於歇下來,抬頭看看,突然發現自己站著的地方和彆人的差了那麼遠。

其實他也不覺得有什麼缺憾,踏踏實實做到小公司的管理層,可以養家,供女兒上大學,平安健康。

隻是這麼一桌子人,唯有他是顯出有些憔悴的中年人模樣,聽那三人聊的話題,許多是插不上嘴的,相比之下有些不好意思。

吃過晚飯,在餐廳的露台透過玻璃屋頂欣賞了月色,應景地嚐了月餅香茗,吃了西瓜,各自儘興,也差不多該散場了。

任寧遠去結了賬,一行人進了電梯,時間還早,外麵一派熱鬨,正是T城的夜生活開幕之前暖場的時候。

“難得聚在一起,去喝一杯吧。”

莊維一建議,楚漠立刻應和:“行啊,我們去酒吧玩玩。”

曲同秋拉著女兒,忙說:“不好意思,我就不去了。”

任寧遠看他一眼,道:“你不來嗎?很久冇喝酒了吧。小珂你不用擔心,我會讓人先把她送到家的。”

“呃……”

雖然是同齡人,但做了父親的男人,生活跟黃金單身漢們真的不一樣。

“是這樣,小珂明天下午就要回學校,我得早起,去買點東西,燒些菜做幾塊蛋糕給她帶去學校吃。”

楚漠哈哈笑:“T大又不是荒郊野外,有什麼東西買不到的?還特意帶過去。你怎麼跟個女人似的。”

莊維有些掃興,皺眉道:“結婚生子了的男人就是這樣,他不來就算了,我們走吧。”

曲同秋有些尷尬,笑著連連說“以後我請你們喝酒”,莊維卻還是不高興,把臉拉得老長。

“沒關係,他們還要在T城呆一段時間,有的是機會,”任寧遠微笑著,“我先送你和小珂回去吧。”

現時今日,他仍然是這樣溫和禮貌而周全,像個完美的假人。曲同秋和他單獨相處的時候,總會有些誠惶誠恐地不知該說什麼。

但有曲珂在,氣氛就活躍了不少,小女孩一上車就不肯在後座乖乖坐著,硬把頭塞到前麵兩個男人中間,唧唧喳喳地講話。

曲同秋半真半假地責備她:“話這麼多,彆影響你任叔叔開車。”

任寧遠便會微笑道:“沒關係,我喜歡聽她說。”

一車三人,倒也其樂融融。

“對了,”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任寧遠突然開口,“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啊,你儘管說。”

“我最近在城東那邊也有些生意要處理,車程太遠有時候也不方便。你住的那一套就近些。”

曲同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唉,你太客氣了,這本來就是你的房子。公司的宿舍我還留著冇退呢,搬回去容易的,你等我明天收拾收拾。”

任寧遠微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用搬。”

“啊?”

“我不是每天都需要過去。小珂隻有週末纔在,平時也都空一個臥室。偶爾擠擠就可以了。不是嗎?”

曲同秋又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是,是,你不介意就好。”

父女倆回到家,曲珂把從飯店拿回來的雕成了精美鳳凰模樣的西瓜皮擺在桌上,左看右看,新奇不已,一個勁說:“老爸快看,真漂亮啊。”

曲同秋笑著看她玩,有些微的心疼。這種時候就會覺得自己真的不是好爸爸,能給女兒的東西實在是有限。讓她如此開心的一塊西瓜皮,還有讓她能安心入眠的臥室,都是多虧了任寧遠。

“老爸,你是不是很想跟他們出去喝酒啊?其實你不用太為我操心啦,我能照顧自己的。下回有人約你,你就去吧。”

“嘿,爸爸不喜歡喝酒,爸爸喜歡在家看電視。”

“真的嗎?”

“真的。”

太早成家,固然錯過和犧牲了很多東西。但想到自己還算年輕,以後可以順利看到女兒結婚生子,甚至有福氣看到孫子孫女結婚生子,也就非常的慶幸和滿足。

曲珂在沙發上翻了個身:“老爸,如果你晚一點再生我會不會比較好?就能跟任叔叔他們一起去玩了。”

曲同秋笑道:“早點生小孩纔是好事啊。”

“為什麼?”

“這樣在你成家立業,生活工作壓力最大、最辛苦的時候,爸爸還是壯年,身體好,也還冇退休,就不會拖累你。”

曲珂說著“什麼啊,老爸纔不是拖累”,垂下嘴角,挪到他身邊,牢牢抱住他的胳膊。

曲同秋摸了摸女兒的頭。想起第一次從護士手中捧過哇哇大哭的嬰兒的時候,手掌裡那樣嬌弱的一個小動物,隨便一個什麼動作都可能弄傷它。不知道怎樣做纔是對的、纔是安全的,在種種的惶恐中養大了它。

現在自己雖然青春老去,但是換來這樣一個健康活潑的生命。這是時間留給他的,最寶貴的財富。

【08】

【08】

送走了曲珂,接下來的就又是工作日缺乏新意的繁忙,每日吃公司樓下小店的便當,回到家便四處打掃擦洗以備任寧遠隨時大駕光臨。

然而任寧遠一直冇出現,每晚睡覺的時候便生出些空虛感來。

這天晚上正對著電視看社會新聞,昏昏欲睡間,突然門鈴大作。曲同秋一下子跳起來,不敢怠慢,連拖鞋也來不及穿就趕去開門。

“老……”

聲音出了一半就忙吞回來。

門外站著的男人身形修長,臉上永遠都是輕微不悅的挑剔神色,穿了有些張揚的靴子,顯得更加的高,正習慣性皺眉,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莊維?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天氣還不冷,男人已經穿上黑色長外套,裡麵的衣服貼身而精緻,褲子塞在馬靴裡,皮膚長得又白,眉眼烏黑,加上那副冷冷的不耐神氣,大晚上的,讓曲同秋起了雞皮疙瘩地有點吸血鬼公爵的聯想。

“聽說你住在這裡,路過就順便來看看,”莊維瞪了他一眼,“不歡迎嗎?”

曲同秋忙把他迎進來,蹲下身拿了室內拖鞋給他穿。

莊維進了屋子,帶些挑剔的神色四下看了看,道:“房子還不錯。寧遠收你房租嗎?”

“咦?不收……”

莊維抬眼看著他:“哦?你們現在關係已經這麼好了。”

“呃,那倒也冇有,”曲同秋老老實實,“任寧遠隻是好心幫忙,他對朋友都很照顧。”

莊維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

曲同秋給客人倒水,切蘋果,看莊維臉色不悅,一時找不到話說,有些尷尬。

感覺得出莊維在不滿任寧遠的做法。其實他能借到任寧遠的房子住,隻是因為來T城的時機湊巧,碰上了那個運氣。要說任寧遠欣賞的對象,那當然是個性和才華都很不俗的莊維。

現在接待著來人,就有種占了房主便宜的房客突然被女主人找上門來的感覺,不禁有些心虛的拘束。

“你喜歡住在這裡?”

“是啊……是挺好的……”

“但這不管怎麼說還是任寧遠的地方吧。你住著難道不會不自在嗎?”

曲同秋有點慚愧起來:“這……是啊,我隻是先藉著,不會久住……”

“有想過換個地方嗎?”

“嗯……”

他這麼一說,莊維臉色就好看得多了。

曲同秋往杯子裡添了點熱水,又聽得莊維問他:“這一帶很多玩的地方,晚上你都不出去走走?”

“我下班就在家看看電視和影碟……”

時不時要加班的上班族,一個人回到家又冇有現成的飯菜可吃,也冇人打掃屋子,等把自己餵飽,收拾一番,差不多也懶洋洋的隻想看看電視睡覺了,完全冇有尋歡作樂的閒情。

“那有什麼好玩的。”

“有些影碟還不錯的,你要不要拿點回去看看?”

居家男人的愛好就是影碟雜誌這些三維二維的東西,曲同秋也有不少收藏。高票房的大片莊維多半是看過了,那些冇進影院的片子也有可圈可點的地方。見莊維冇有排斥的意思,他便起身去書架前挑了幾張。

“這些都不錯……呃,這張……”雖然有一兩張影碟看著也會覺得陌生,但收藏起來都是值得推薦的總冇錯,“應該也挺好的,你閒著冇事的時候可以慢慢看。”

莊維接過那些影碟,看他一眼:“你乾嗎總買DVD,捨不得花錢去電影院嗎?”

“也不是啦。影院效果比較好,但一個人看,在家比較方便。”

“原來你是冇朋友啊。”

“……”

“看你這麼可憐,這樣好了,”莊維挑挑眉毛,“明晚新片上映,我剛好有時間,陪你去看次電影吧。”

“咦?”曲同秋受寵若驚,“是嗎?你有空就太好了。”

“票我先訂。到時候出來吃個晚飯,就可以直接過去了。”

“行啊……”

兩人正在商議,門口傳來細小的聲響,而後便有人推門進來。

高大的男人很自然而然地從鞋櫃拿出拖鞋換上,而後從容走進客廳。看了看沙發上的兩人,微笑道:“哦,來客人了。”

曲同秋見他出現,很是驚喜,忙站起身:“是啊,莊維剛好有空,就過來看看。你這麼晚才下班嗎?”

“嗯,今天去了店裡一趟,”任寧遠脫下外套,將它掛起來,畢竟是他自己的房子,一切都做得相當熟練而自在,“莊維你今晚有時間?怎麼不去店裡喝酒,我還想介紹葉修拓給你認識呢。”

“我也冇那麼空,順路而已。下回再認識吧,”莊維看著他鬆開領釦袖釦,皺眉道,“你晚上,睡這裡?”

“是啊,明天這邊有點事,”任寧遠打開酒櫃,取了瓶紅酒,“喝一點嗎?”

莊維臉上有些僵硬:“不用。我來了半天,喝了不少水了。”

任寧遠抬起眼睛,向曲同秋笑道:“你怎麼拿白水招待客人?也太怠慢了吧。”

曲同秋慌忙答應了一聲。那些酒都是任寧遠的收藏,他一個住客,除了偶爾開櫃子擦擦灰塵之外,怎麼敢亂碰。

任寧遠說他招待不週,他也覺察得出那兩人之間明顯的曖昧洶湧,心裡隱隱覺得搞不好莊維並不是和楚漠在一起,而真會變成這房子的“女”主人。

“對了,你去把浴缸的水放滿吧。”

曲同秋“哦”了一聲,忙去浴室把浴缸又衝了一遍,調水溫,放浴鹽……等他出來,發現客廳裡隻剩任寧遠一人。

“咦?莊維呢?”

“他先回去了。”

“哦……”曲同秋覺得實在有許多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終究不好發問,隻得說,“莊維好像不太高興。”

任寧遠微笑道:“他就是那樣。浴袍在櫃子裡,拿出來了嗎?”

“啊,稍等,馬上就好。”

邊幫任寧遠準備洗澡要用的東西,邊忍不住想,雖然任寧遠說他喜歡女人,但如果是莊維這樣的男人,兩人會在一起也說不定。又想到學生時代就公開追求莊維的楚漠,一時有些混亂起來。

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管那三個人之間如何複雜,隻有他這個小跟班是永遠不變的。

任寧遠先去沖澡了,曲同秋在客廳裡對著電視發呆,突然又是電話鈴聲大作。很少晚上有這麼忙碌過了,曲同秋拿起聽筒,聽到女兒的聲音在慌慌張張地喊:“老爸!”

“啊?怎麼啦?”

“老爸,你有冇有看到我在家裡落下的東西?”

曲同秋舒了口氣:“什麼東西?急著要用的嗎?”

“呃,冇有急著用,但是是跟師姐借的……丟掉就不好了……”

“嗯,是什麼?爸爸去找找。”

“呃……也不是什麼要緊的……隻是影碟而已啦……”曲珂吞吞吐吐起來,“老爸,你冇找到沒關係。找到了也不要亂拆,人家是,呃,限量發行的碟子,比較貴重,又容易卡機器,你要是隨便放進影碟機,萬一把它刮壞就糟了……”

曲同秋安撫道:“彆擔心,爸爸不會弄壞你的東西的。”

女兒這才放下心來囑咐他:“DVD的名字是《美麗芳心》,你有冇有看到過?不要亂拆喲。”

“哦……”曲同秋這纔想起來,“原來那是你的碟子。我剛把它借給朋友了。”

曲珂立刻“嘶”了一聲。

“呃……小珂?沒關係吧?那個電影雖然不是很有名,DVD好像也不難買。萬一被弄壞了,就再買一張讓你賠給人家,好不好?”

曲珂好像已經石化了,過了半天才顫巍巍地說:“老爸……我、我去睡了……”

“好,爸爸明天就去幫你買一張吧。”

“不,不用了,我師姐剛說了,裡麵裝錯了,裝的不是那個電影,冇什麼貴重的,其實是垃圾來的,老爸你要是拿到,就扔了吧……就當我什麼也冇說過……”

曲同秋聽她顛三倒四地掛了電話,也有些明白過來。

作為十四歲少女的父親,對此雖然覺得很是受打擊。但仔細想想,現在小孩子都早熟,而且已經上了大學,要她還以為自己是從媽媽腋下生出來的,未免也太天真了。該成長的遲早要成長,隻是從此以後操心的東西又多了一些,想到這個就不由歎氣。

至於莊維那邊,倒也冇什麼,他這個年紀的男人,有一兩張成人影碟,再正常不過。讓莊維看看也好,以後也不會取笑他“冇需要”。

“同秋,我的褲子呢?”

聽見任寧遠在浴室裡說話,曲同秋忙回答:“我以為你要等出來再穿。”

他幫忙準備洗浴用品,可冇膽子去翻任寧遠的內褲。

“衣櫥裡最左邊的抽屜。裡麵隨便幫我拿一條。”

曲同秋忙去開那個大抽屜,任寧遠讓他碰這種最貼身的私人物品,感覺自己就更加被器重了似的。貼身侍從也算是小跟班的一種奮鬥目標。

開夜總會的人,內褲盒裡的顏色倒是非常清爽,冇什麼大膽鮮豔的悶騷設計,一律乾淨整齊,簡潔的良好品味。不過任寧遠又不親自下場去工作。這麼一想,倒很是安心。

曲同秋揀了一條,進浴室就見任寧遠正靠坐在浴缸裡等著,水未及他胸口,而且還很清澈。第一次看見任寧遠赤裸的上身,親眼清晰地領略到這男人胸腹的線條,曲同秋不由地背上抖了一下。

已經習慣了任寧遠不論何時都衣冠楚楚的模樣,意識到他也是有全身赤裸裸的時候,就有點怪異的新奇感覺。忍不住想往那水下看看,又是好奇,又怕冒犯到任寧遠,隻得剋製地把眼光定格在水麵以上。

任寧遠的身材比穿著衣服的時候要來得更好,和他的性格一樣,不囂張,內斂著的溫文儒雅,但很“厲害”。

曲同秋暗自比較著彼此的身材,出於男人自尊心的本能……終於任寧遠叫他把浴巾遞過來,準備從水中站起身來擦乾。

曲同秋好奇了半天,機會總算到了眼前,在任寧遠帶著水聲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心口卻突然通通跳起來,轉開視線,不太敢正視。

覺察到他的不自在似的,任寧遠也用浴巾在腰間略微纏了一下,等曲同秋拎著浴袍幫他穿上,才扔下浴巾,綁好浴袍的帶子。任寧遠很會體貼身邊人的感受,無論何時都不會讓人不舒服,非常的禮貌客氣。

曲同秋卻莫名地還在緊張,背上都麻痹了,跟在他背後出了浴室,不知怎麼的居然有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任寧遠,你看晚上是你睡這邊房間,我睡小珂的房間,還是要怎麼樣?”

任寧遠微微皺眉:“睡小珂的床,那不怪嗎?她也長大了吧。”

曲同秋原來一直覺得自家女兒還和當年那牙都冇長齊的黃毛丫頭冇區彆,但受到剛剛那成人影碟的刺激,不得不承認女兒搞不好算是心理成熟的大姑娘了。這樣一來,老爸或者彆的男人躺在女兒床上睡覺的場景就有點猥瑣可怕,還是避嫌來得好。

“那……你將就著和我擠擠?”

“嗯,沒關係。”

任寧遠睡前都要看一會兒書,曲同秋跟他一起靠在床頭,費力去瞧那些天書一樣的晦澀段落,跟著看了幾頁,曲同秋隻覺得枯燥無味,眼睛都有些睜不開:“那個,為什麼你睡覺喜歡讀這種書?”

任寧遠笑著看了看他:“覺得困了?”

“是啊……”

“這效果不正是很顯著嗎?”

曲同秋過了有一分鐘才意識到任寧遠剛纔似乎算是講了個笑話,受寵若驚,不過任寧遠已經又在專心看他的書了。

兩人靠得很近,聽到彼此的呼吸,連帶著熱度的香氣也感覺得到。曲同秋覺得這樣很舒服。突然會有些離譜的幻想,想撲上去,撓個癢癢什麼的。兩人從未有過的真實碰觸。

不過那樣就放肆了。任寧遠不是他能開玩笑、胡亂鬨一鬨的類型。躺在他旁邊,其實也還是在他的世界之外。

“任寧遠,我打算過段時間搬走。”

“怎麼了?”任寧遠微微皺了眉,把書合上,“如果又是談房租,那就彆說了。客套我不愛聽。”

“不不,我不客套,”曲同秋對著他總覺得嘴拙,正是因為從來也不知道他愛聽什麼,“剛來的時候人生地不熟,你借地方讓我安穩住了這麼久,怎麼都夠了。現在楚漠他們回來了,你朋友又多,正是用得著的時候。連我都借,卻不借他們,冇那個道理。你會不太好處理吧。剛見麵的時候,我還說要跟以前那樣伺候你呢,結果你看,來了這些日子,什麼忙也冇幫上過,不能再給你添亂了。”

他說了一串,任寧遠認真聽完,隻笑了笑:“能借給他們,為什麼不借給你。你想的還真是奇怪。”

“他們和我可不一樣啊……”

“我不會把房子隨便借人。你彆再亂想。住著吧。”

任寧遠生性有些冷淡,說話也不愛用長句,更不客氣。曲同秋卻覺得胸口都熱起來,臉上也發熱,心臟怦怦亂跳:“老大……”

“嗯?”

“你也當我是朋友嗎?我是說,和楚漠他們一樣的……”

任寧遠微笑道:“不然你以為呢。”

曲同秋滿臉通紅,嘴唇都發抖了,簡直是天大的歡喜,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老、老大……”

任寧遠望著他笑道:“聽你這麼叫,倒像回到十幾年前了。”頓了一頓又說,“可惜你我都不一樣了。”

曲同秋幾乎要涕零:“老大,我一樣的,我和以前一樣敬慕你,不管多少年都一樣,我這一輩子都願意伺候你……”

任寧遠笑了一笑:“那倒也不必了。”

看了看曲同秋髮紅的眼眶,倒也不覺得可笑,這麼多年一晃眼就過去了,中年人的傷感。

“以前冇來得及好好聚聚。難得你真的來了,你我做個伴吧。”

晚上曲同秋緊挨著任寧遠睡了。算起來是第四次和任寧遠睡在一張床上,想著他說“做伴”,以後真能長久跟著任寧遠,就覺得歡喜又安心。

一夜無夢,醒來的時候也分外神清氣爽,滿心的輕鬆。

任寧遠比他早起,已在浴室裡了,曲同秋穿著拖鞋迷迷糊糊到門邊去站著看,看他刷牙,洗臉,再普通不過的事情,讓任寧遠來做,都覺得很是好看。

見任寧遠裝上刀頭,打算刮下巴,臉上略微有些疲色,曲同秋便說:“老大,我來幫你刮鬍子吧。”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微笑著把剃鬚刀遞給他。曲同秋仔細給他重新打上剃鬚沫,扶著他的臉,小心刮他的側臉,下巴。任寧遠也覺得舒服似的,微微眯起眼睛。

待刮完了,任寧遠看了看鏡子,微笑道:“不錯。”

“以後我都幫你刮吧?”

任寧遠笑道:“好。”

吃過早飯,任寧遠起身穿外套,溫和道:“對了,我今晚不過來了,要跟楚漠出國幾天。”

“啊,路上小心。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想到是那麼遠的地方,曲同秋就覺得看不見摸不著。

任寧遠扣著袖釦,看了他一眼:“我常會不在T城。如果你有什麼事情,就找葉修拓幫你辦,也是一樣的。我會把他的號碼留給你。”

任寧遠略微有些表情的時候,看起來就是很溫柔的樣貌,漆黑的眼睫,讓人覺得全身都暖和了:“好好和小珂過週末吧。”

週末可以休息兩天,週五便難免要加班,等曲同秋終於擠上比平日更擁擠的地鐵,趕到和莊維約好的餐廳,遠遠便看到男人散發著不耐煩的氣場的身影。

“對不起,下班遲了,”曲同秋氣喘籲籲地在他對麵入座,“收到我推遲半個小時見麵的訊息了嗎?你不會已經等了很久了吧?”

莊維看樣子已經坐了有一會兒了,但居然冇有發火,抬眼看了看他:“冇有,我也剛到。點菜吧,你吃什麼?”

曲同秋有些意外,莊維今天脾氣倒好,隻是看著他的眼神有些怪異。不時打量他,目光相撞,就立刻調開目光,卻又要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

曲同秋訥訥了一會兒,知道是那張影碟的緣故,便先開口道:“不好意思啊,上次借你的影碟,有張放錯了。”

莊維咳了一聲,拿起酒杯:“你看那種東西?”

“呃,偶爾看看,”曲同秋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理直氣壯一些,免得被取笑,“這也冇什麼奇怪。我都離婚這麼久了。”

冇有女朋友,當然隻能看影碟了。

莊維端著酒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挑眉道:“難怪你不再結婚。”

曲同秋覺得他的邏輯有些奇怪,哪有人看影碟看到捨不得結婚的。不想在飯桌上把這類話題繼續下去,便指著菜單:“牛舌怎麼樣?”

兩人吃的是自助迷你燒烤,等待肉片和菌類在鐵絲網上熟透的空隙裡便邊刷醬汁邊聊天。

莊維把牛排肉翻了一麵,隨口問道:“你和任寧遠現在同居了?”

“啊?”這說法聽起來著實肉麻,“算是有時候住在一起吧。我借了他的地方。他為了工作方便,偶爾會過來。”

“所以不是同居了?”

曲同秋笑著烤他的鳳尾菇:“那還用說。你可彆誤會。”兩個大男人談什麼同居。

果然莊維意外似的挑高了眉,往牛肉上又刷了好幾層醬汁:“那你現在還是單身?冇在和人交往?”

曲同秋老實地點點頭:“嗯,是啊。”

“你倒是耐得住嘛。”

“還好啦。”冇老婆又不是過不下去。

莊維冇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把烤好的牛排肉丟到他盤子上:“這塊熟了。”

“啊,多謝多謝,我自己來就好。”

“你烤那麼慢。笨手笨腳。”

曲同秋連吃了幾片莊維烤的牛肉,受寵若驚。今晚莊維對他出奇的友善,從學生時代起就冇對他這麼好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轉運了。

吃過飯,兩人慢慢走去附近的影院看電影,票莊維已經買好了,曲同秋要把票錢攤給他,被他橫了一眼。

“吃爆米花嗎?”

“好……”

“果汁還是奶茶?”

“果汁……”

捧著莊維買的大桶爆米花進電影院的感覺有點奇怪,但是很高興。舊日關係冷淡的同學,過了這麼多年,卻有了熱絡的跡象。

少年時期成不了朋友,人到中年,大概反倒覺得合得來了。任寧遠是這樣,莊維也是這樣。想著就覺得手裡年輕時候纔會吃的爆米花也變得親切美味起來。

電影散場的時候已經不早了,莊維卻取笑他:“你不會是打算這個時間就回去睡覺吧?這可是週末,彆跟老頭子一樣。”

興致正高,次日又不用上班,也接到女兒平安到家的電話,完全可以放心。加上他實在太久冇有夜生活了,曲同秋都想不出不去痛快喝一場的理由。

跟著莊維去了推薦的酒吧,店裡是相當大的規模,週末的晚上竟也擠滿了人,氣氛很熱烈,酒也很好,音樂更好,冇有震得耳朵不舒服,隻讓人心臟血液都跟著騷動,臉上身上漸漸發熱。

客人們似乎都熱情健談,因為空間和嘈雜的緣故,貼在一起說著話,滿是笑容,相當親密友好的氣氛。曲同秋覺得跟莊維之間那點生疏感也消失了,兩人緊挨著坐在一起聊天,就像交情甚好的老友一樣。

之前吃燒烤已經喝了不少啤酒,酒吧裡再喝了這麼一回,曲同秋漸漸開始頭重腳輕起來,但越是這樣,越是豪放牛飲,喝酒就跟倒水似的,喝得停不住。

“莊維……”

“怎麼?”

“為什麼這裡女人這麼少啊?”偶爾有看到一些模樣時尚大膽的女孩子,但也總覺得和一般的酒吧不一樣。

莊維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冇來過嗎?這是任寧遠的店啊。”

曲同秋暈眩了一會兒,大腦纔出現“任寧遠的店做的是男人的生意”這樣的資訊,抬眼迷糊地望著莊維的臉,大腦緩慢地向他彙報,莊維喜歡男性,莊維來這種店是正常的,於是又安心地喝他的酒。

“喂,你是不是喝得有點多了?”

“呃……”

“我們走吧。”

“嗯……”

“要來我家坐坐嗎?”

“嗯……”

曲同秋進了車裡,就一頭栽倒,安靜地睡了過去……略微清醒過來的時候,聽到莊維在罵他:“喝醉了怎麼就這麼沉的啊?你不會喝這麼兩杯就又胖回去了吧?”

自己趴在莊維背上,腦子還算清楚,但手腳都使不出什麼力氣。幸好莊維罵歸罵,倒冇把他扔在地上不管,動作也不算粗暴。

進了房間,莊維走了一小段路,把他放下來:“重死了。”

曲同秋坐在浴缸裡,隻覺得身下硬邦邦的,有點涼,不太舒服地“嗯”了一聲,睏乏著又要睡過去了。

“彆睡,先洗澡吧。”

曲同秋腦袋發沉,手腳也沉,全身都沉甸甸的,半撐開眼皮,眯眼看著眼前的男人,不知怎麼的覺得挺高興,便朝他笑了:“嗯……”

曲同秋模糊地,覺得好像回到新婚的時候,比自己年長而成熟的妻子,時常會主動捧住他的臉,他還是會害羞的年紀,嘴唇相碰的時候,那種羞怯又幸福的心情。妻子身上好聞的味道,讓他覺得自己是最幸運的男人。

但是不知道妻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膽又有力,竟然還把手伸進他衣服裡。

被緊抱著溫柔親吻,曲同秋本能迴應著,但恍惚中也不禁疑惑起來,那到處遊走的手掌讓曲同秋心慌意亂,想把腿曲起來,微笑的妻子卻突然變成任寧遠的臉。

這個變故嚇了他一大跳,腿上一抽,猛然就睜開眼睛。

眼前那微微喘息著低頭看他的男人,卻是莊維。

曲同秋又嚇了一跳,都快被夢境和現實弄糊塗了,發了幾秒鐘的傻。在這間隙,莊維又湊上來要親他。

曲同秋往後縮了縮,但掙紮起來才發現自己的動作有多微弱,因為酒精的關係,他就像被毒蛇麻痹過的青蛙一樣,幾乎動彈不得,任人魚肉。

他曾經也遇到過這種事,但那個過程他什麼也不記得。這樣意識清楚地被進行,還是第一次,對方還是相熟的人,這種感覺太殘酷了。

交情再怎麼淡薄,他再怎麼好欺負,看在舊日同學的情麵上,莊維也不該這麼毫無顧忌地對他。

縱然腦子已經不太清楚,也還是覺得心裡難受起來。

醒來的時候發覺眼前還是頗濃重的黑暗,過了一會兒曲同秋才意識到自己是在被單裡瑟縮成一團。

矇住了頭,但聽得見外麵的動靜,莊維已經起床了,曲同秋隱約聽見他在臥室裡走動的輕微聲響。

“你醒了嗎?”

“……”

“還好吧?能起得來嗎?早點想吃什麼?”

若無其事的口氣,最輕微的歉意也感覺不出來。

他的確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對他們那些人來說,把他怎麼樣了都算不上什麼大事,不用怕什麼責任和報複。

最起碼他也該得到一個解釋,至少該給他一句“對不起”。

頭頂上有輕微的響動,是莊維把被單掀了起來。

“怎麼了?”

曲同秋顫抖了一會兒,聲音沙啞地:“你怎麼能對我做這種事? ”。

莊維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是意外,愣了一愣,皺眉道:“什麼?昨晚的事?你現在可彆跟我說你不想,是我逼你的啊。”

曲同秋忙睜開眼睛,紅著眼角,都結巴了:“我,我當然不想啊!”

莊維臉色變得難看,過了一會兒,抬起下巴,愈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哦?你不想?如果你冇那個意思,那你來找我乾什麼?如果不是你有那個意思,我帶你回家乾什麼?”

“我,我,我怎麼可能……”

莊維“哼”了一聲:“你敢說你冇有在暗示我?”

曲同秋急得嘴唇發抖,愈發口拙:“你……我……”

“要是你不引誘我,你以為憑什麼我要對你出手?”

“我……”

曲同秋胸口憋悶得快要裂開,卻不知道要怎麼說,隻覺得太陽穴突突跳,臉上發紅髮熱,眼睛酸澀,隻能大口大口吸著氣。

莊維急躁起來,不耐煩道:“好了,你也彆這樣。直接一點吧。現在翻臉不認帳賬,你是想說我做錯了,我對不起你?”

“……”

“那你想要我賠你點什麼?”

“……”曲同秋張了張嘴,卻隻能喘氣,發不出聲音。

“還冇想好就回去想。有話你趁早都說清楚。彆拿對任寧遠那一套來對付我。”

離開莊維的公寓,曲同秋走了段路去搭地鐵。。

拉著把手搖晃了一路。胸口憋著許多東西,眼角也發酸發漲,但都出不來。

已不是想什麼就能說出口的年紀了。

曲同秋好不容易走回家,公寓大門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他鬆了口氣,忙抬頭擦掉額頭上的一層汗。

開門進了屋,就看見曲珂正趴在沙發上打電話,大概是在和朋友聊天,夾雜一些他不理解的詞彙,不時爆出一陣清脆的笑,還亂打抱枕,看起來很是開心。

看著女兒的模樣,灰暗的心情得到一點安慰,但又有些硬撐的疲憊感。

昨晚遇到的事情他不能再去想了,冇有哪個父親是在為那種荒唐事糾結的。

還有許多東西需要他來操心,對一個當家的男人來說,重要的是眼前和日後的家庭生計,為了和女兒生活下去而不得不做的規劃和努力。

曲同秋忍著痛坐到沙發上,曲珂聊完電話,轉頭朝著他:“老爸你回來啦,昨晚玩得很晚吧?好玩嗎?”

“嗯……”

“老爸吃了早點冇有?我有買豆花回來,要不要吃?”

曲同秋看著那白花花的東西送到眼前,猛地一陣噁心,好不容易纔忍住湧到喉頭的酸水,勉強說:“爸爸吃過了。”

“對了,”曲珂放下杯子,興致勃勃地,“我們週末有個聚會,大家約在M市,一點也不遠的,我可以去玩嗎?住在朋友家裡?”

曲同秋打起精神:“什麼聚會?”

“我們一個論壇的聚會,都是很有趣的人啦。”

“是去見網友?不行,網絡上騙子很多,女孩子很容易被網友騙的,以前電視都播過,你不是也看了嗎。”

“那是六七年前的節目了吧。現在早就不一樣了。我不會那麼傻的,再說我們都是女孩子啊,有什麼好騙的。”

“唉,隔著網絡,你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男還是女……”

“時代不同了,網絡已經很真實啦,老爸你不要這麼老套嘛。”

“再真實,也是冇見過的,怎麼能信呢?不然你把她們的電話留給我,要我能聯絡得上的,我才放心。”

“老爸!哪有這樣的啊!”曲珂有些氣急了,撅起嘴,“網絡上有壞人,現實裡難道就冇有嗎?照你這麼擔心,乾脆一輩子不要讓我出大門算了。”

女兒一生氣,做父親的就弱勢了:“那我隻要幾個電話不行嗎?讓我跟她們的父母對話什麼的,總得有個保障……”

“那樣會被當成怪人的!跟你講不通啦。”

看著女兒氣鼓鼓的樣子,曲同秋歎了口氣,揉著太陽穴:“好吧,你去吧。”

父女倆偶爾會有爭吵的時候,都不是大事,很快就和好如初。感情算得上很好,但漸漸也覺得自己真的跟不上她們的時代了。

即使努力要去包容她們的思維,接受她們的流行語,也還是漸漸變成兩個世界的人。總有一天跟不上的老父親會被丟在身後。

“老爸,你身體不舒服嗎?你要是生病,我就不去了。”

“冇事,有點著涼。爸爸是最不用擔心的。隻擔心你。”

“知道啦。”

看曲珂高高興興去收拾東西,曲同秋換了個姿勢,讓自己不要太腰痠背痛。

他得戰戰兢兢掩飾著,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正是最敏感的叛逆時期,昨晚發生的那種事,如果被髮現了,不會讓他得到什麼同情和關懷,反而是做父親的尊嚴和權威都全然崩壞。

送曲珂出了門,千叮嚀萬囑咐她要記得打電話報平安,而後纔回去給自己洗了個澡。但無論怎麼艱難地清洗,都無法消除那種不適。

一開始隻是覺得痛,漸漸痛的地方越來越大,像感染了傷口似的。身體不舒服,又擔心著女兒,失去了胃口,胡亂找點消炎止痛的藥片吃了,就上床去躺著休息。

迷迷糊糊睡了過去,身上難受,翻來覆去的把被子卷得一團亂。一直冇進食,腹中饑餓,但也冇精神起來弄吃的,口乾舌燥地想喝水,叫了兩聲“小珂”,無人迴應,纔想起女兒已經出門玩了。隻得孤零零又躺回去。

不知怎麼的,很想和任寧遠說話。但是實在太遠了。甚至他也不知道,如果電話接得通,自己是該說點什麼。

趴睡了不知有多久,渾渾噩噩中被門鈴聲驚醒。爬起來發現天已經黑了,摸索著去開了門,室內光線昏暗,但門口的聲控燈已經亮了,曲同秋一眼就看清門外站著的男人的臉。

曲同秋嚇得整個兒清醒過來,立刻要關上門,卻被對方伸腳抵住了。

“你不用這樣吧。”男人皺著眉,大力推開門,毫不客氣地踏進來。

“你來做什麼?”

“我來把事情說清楚,”莊維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打算做什麼?彆想太多了。”

曲同秋驚嚇得怦怦跳的心臟總算平緩下來,回神一想,自己確實受害意識過剩。畢竟現在是清醒的兩個男人,他又不是什麼會隨時被施以暴力的類型,根本不用害怕。

但他還是不想和這人坐下來對話,這個高傲男人的輕蔑像刀子一樣鋒利,毫不留情就把彆人的自尊割得稀巴爛。

何況他根本辯不過他,現在更是隻覺得頭重腳輕,想回床上躺著,隻得含糊說:“我不用你賠東西,也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們都當冇發生過,就這樣算了吧。”

不指望什麼討公道,隻要不再多吃虧就是福了。

莊維卻冇有釋然離去的意思,反而皺起眉頭:“你說算了就算了?”

“……”

“你以為單方麵當冇發生過,就行了?”

曲同秋在突然增加的壓迫感之下,又覺得有些危險起來,忙說:“我今天不想談……以後再說……我身體不舒服……”

莊維伸手“啪”地把燈源的總開關打開了,室內大放光明。一時適應不了光線,曲同秋幾乎睜不開眼,有種無處可逃的驚恐感覺。

“你生病了?”

“……”

“臉色怎麼這麼差?才這麼會兒就生病,你未免太嬌弱了吧?”

曲同秋被逼著步步後退地回到床上,莊維把他臥室的燈關了,命令他睡覺,而後從他身上搜鑰匙,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雖然絕對不情願把鑰匙交給這個人,但被他上下搜尋,曲同秋終於還是忍不住掙紮喊道:“鑰匙在床頭抽屜裡!”

莊維帶著鑰匙出去了。

曲同秋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卻愈發的冇有安全感,忐忑地躺著,把被子緊緊卷在身上。虛汗越發越重,漸漸覺得暈眩。

似乎做了個漫長的惡夢,醒來的時候看到牆上的夜光掛鐘,才意識到時間並冇有過去多少。

而後便是開門的輕微聲響,莊維又來了。

曲同秋緊張著,耳朵裡聽見細小的腳步聲,還有塑料袋摩擦的聲音,不知道莊維帶了什麼來,但很快就聞到食物的香氣,燈也跟著亮了。

“你的肚子癟透了,快吃點東西。”

態度雖然差,但終究算是難得的好意。端架子不是他的習慣,也實在餓得太厲害,不用莊維說第二遍,他就乖乖爬起來,狼吞虎嚥吃了一碗鱸魚粥,還有些醬黃瓜。

“好了,彆一下子吃太多。”

莊維又逼他喝了果汁,而後再遞小半碗白水到他麵前。

曲同秋有些疑惑,照舊喝了一口,剛做出吞嚥的動作,就聽莊維怒罵道:“白癡!誰讓你喝下去的?是叫你漱口!”

曲同秋嚇得一口水流回碗裡,被莊維瞪了兩眼,擦乾了嘴巴,就忙躺回被子裡,有些惴惴的,把被子卷得更緊了點。

“彆睡。你還冇上藥。”

“……什麼?”

“你不是受傷了嗎?趴好,我幫你塗點藥。”

曲同秋背上一寒,立刻道:“不用了,我自己已經弄過了。”

“少不識抬舉。”

莊維從下麵把他的被子掀了起來,矇住他的頭,而後不顧他掙紮,開始動手了。

曲同秋嚇得噝噝吸著氣:“莊維,你,你彆……”

“不要想太多。我對你冇興趣。彆亂動,搞得好像我要對你做什麼似的。”

被這麼一說,曲同秋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掙紮的立場和資格,雖然非常羞恥,也隻能一動不動地趴著,吸口氣閉了眼睛咬住牙關,等著那清涼的藥膏。

曲同秋趴了一會兒,被子裡內悶熱,身上也燙,困難地喘著氣,都能感覺到大顆大顆的汗從每一個毛孔不停地凝出來。也聽見莊維罵他:“你怎麼汗出得跟馬似的,濕成這樣。”

曲同秋不好意思地動了動,聽得莊維說了句:“好了。真是的。”而後是起身走開的動靜。曲同秋早已被悶得發慌,忙掀開棉被,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你又乾什麼呢,趴好了,彆動。”

莊維走回床邊,拿著塊擰乾的熱毛巾,把他按回去,一手捲起他上衣,一手便往他身上擦。

曲同秋心下害怕,拚命要往前爬,莊維從背後用手肘壓住他。

“你怕什麼啊。想什麼呢,幫你擦汗而已,你以為我會想占你便宜?”

“……”

“怎麼,難道你不信嗎?”

曲同秋老實巴交地:“但是……昨晚……”

莊維咳了一聲:“昨晚那件事,我想過了,我們大概是有誤會。這樣吧,我相信你不是在給我設陷阱,你也該相信我冇惡意。就算扯平了吧。”

“……”曲同秋覺得不是特彆有道理,可也不是完全冇道理,憋了一會兒,就冇再吭聲。

但被脫得光溜溜地擦拭,曲同秋終究還是不安了,緊縮起來,胳膊蜷著,阻止那在他身上移動的手。

“唉,要不,彆擦了吧…”

莊維罵道:“我這是出於道義在幫你,不然你以為我想乾這種活啊?你以為你是朵花啊?”

一番折騰,兩人氣喘籲籲地歇下來,屋裡安靜了,耳裡便聽見走近的腳步聲。

兩人都轉頭看去,有個男人在臥室門口站住,臉上有些意外的神色,袖釦解了一半,手指停在那兒,看著床上的他們,略微點頭道:“有客人?”

見了他,兩人都愣了。曲同秋受驚不小,立刻爬起來,抓著自己的褲子下床,兩腿顫抖著胡亂穿上:“你、你回來啦?”

“嗯。”

“我還以為你現在不在國內……”

任寧遠笑一笑,說:“我先去了S城,呆了一天,臨時有點事,就回來了。”

看曲同秋還在手忙腳亂扣衣服釦子,臉上發紅,汗津津的,任寧遠轉頭問莊維:“你們這是做什麼。”

不等莊維開口,曲同秋忙搶著解釋:“他在幫我擦身。”

“冇錯,就是給他擦擦,” 莊維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地,“我先告辭了。”走了兩步,他又折回來,笑道,“對了,這個還你。”而後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放在桌上。

莊維走了,任寧遠把屋子裡四下看了一陣子,微笑看著眼前慌亂的男人。

曲同秋突然覺得喉嚨口被攪成一團,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了。

他等著任寧遠問他一些什麼,這樣他就可以開口解釋。

但任寧遠冇有。

他不問,他就不敢答,正如他站著,他也不敢坐一樣。

任寧遠突然收起了笑容:“你知道嗎,我果然還是冇法習慣跟彆人同住一套房子。鑰匙也是不能隨便給人的。”

“……”

“兩天時間,你收拾收拾。搬出去。”

曲同秋腦子裡瞬間有點發悶,但還是及時應了一聲。

他很不明白,好像上一秒鐘,任寧遠還在溫柔地說他們是朋友,微笑著讓他伺候,好不容易,終於變得親密融洽了。

而後突然就一腳把他踢出門去。

任寧遠說兩天時間,但他知道任寧遠不想看見他,坐在那裡一副淡淡的樣子,忙連夜就把東西收拾了。

行李繁瑣又沉重,比來的時候多了很多,曲同秋獨自忙碌著,包裝,捆紮,拖下樓去叫出租車,打算分兩趟搬回去。

身上疼,也發燙,但這些都比不上他現在心裡的慌,他甚至都不覺得自己在生病了,隻覺得心焦。

搬第二趟的時候,鑰匙已經在桌上了,曲同秋把東西拖到門口,又是捨不得,又不敢不走,回頭看著任寧遠,半晌,隻小心翼翼說了聲:“任寧遠,那我走了。”

任寧遠倒還是客氣,還笑了笑,說:“慢走,不送。”

回到公司宿舍,已經是深夜,曲同秋鬆懈下來,一下子就覺得累,把床擦了擦,鋪了被子,躺上去以後就動不了了。

屋裡還有灰塵味,身上疼得睡不著,他認真想這兩天的事,想自己是做了什麼,又遇到什麼,他覺得些微的冤屈。

躺著看外麵的月亮,明明是同一個月亮,可是和在任寧遠家裡看到的,就是不一樣。曲同秋往窗外看了一會兒,拉高被子蓋住了頭。

【09】

【09】

曲同秋半夜醒過來,隻覺得耳鳴胸悶,喉嚨發乾,渴得厲害。昏昏沉沉下了床開燈,摸索著找出電熱水壺,要給自己燒杯水喝,才發現外麵不知什麼時候下起大雨來了。

風聲聽著像咆哮一般,颳得窗戶一陣陣地抖,玻璃都快震碎了似的,雨是橫著打上來的,從舊式窗戶的縫隙裡灌進屋裡,竟然已經流了一地。

家鄉降雨少,還冇見過這種陣仗,曲同秋看得有些發愣,待反應過來,慌忙去找了些舊衣服和毛巾,塞在窗台上墊著。而後拿水桶和拖把,拖一把擰一把,試圖搶救客廳的災情。

忙了半天,卻是徒勞,雨水還是順著窗台往下淌。曲同秋累得慌,頭暈眼花,眼前陣陣發黑,也冇食物可吃,身上又冷,想不出辦法來。索性放棄了,顫抖著把手腳擦乾,喝了點水,裹緊毯子取暖,在床上蜷著。

聽著冇完冇了的風雨聲發呆,不知怎麼的,又想起昨晚的任寧遠,突然就變得灰心喪氣。

胸口被揪著似的難受,肚子裡像是缺了一塊什麼,變得空落落的發慌。

歎了幾回氣,迷糊著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被手機鈴聲驚醒,瞬間覺得那是任寧遠,忙抓過手機,卻是莊維打來的。

“昨晚後來怎麼樣,任寧遠罵你了?”

曲同秋摸著發燙的額頭:“……還好。”

“喏,也怪我。那個樣子給他看見了,他肯定不高興。不過你跟他住一起,其實很多地方不方便,他有潔癖。”

“……我現在不住他家了。”

莊維“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說:“要不要來我這裡,我租的公寓很大。”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曲同秋總覺得他的口氣有點誘騙的意思。

“不用了。我有公司宿舍,挺好的。”

曲同秋邊講電話,邊看著還在往下淌水的窗台和濕了一大片的牆壁,不得不起身再去拿拖把。

“你不會是還在計較吧?”

“……”

說實在的,人活在這世上,被占占便宜,受點冤枉氣什麼的,怎麼也免不了。他早就失去了毫厘必爭的血性。

好不容易莊維退而承認有部分責任,那麼各退一步,也就是他的口頭禪,“算了”。

但心頭有層陰影,想起十幾年前那一回,就覺得特彆難受,他對著莊維便有點帶了畏懼的戒備。

“對了,今天受颱風影響,好大的雨。”

“嗯……”

“你那宿舍,地勢低嗎?一樓很快會進水吧。”

“我不住一樓……”

“喂,你真的不到我家來看看?”

“不用了……”

聽他木呆呆的,莊維也冇了興致,閒扯幾句就掛了電話。

曲同秋縮在被子裡坐了一會兒,實在餓得受不住,全身都發虛。聽外麵的聲音,雨依然大,但風已經冇那麼厲害了,便拿了傘出門。

隻是走到便利店買了兩個便當,身上就已經濕了一半,褲子差不多都泡在水裡了,那傘撐了跟冇撐一個樣。

吹著風冷得直打哆嗦,又腳軟發暈,就站在門口先狼吞虎嚥吃了一半。雖然冇食慾,東西吃進去胃裡更難受,但總覺得有了點力氣。

在店門口站著等雨變小,突然想起,說不定任寧遠也冇飯吃。他走的時候冰箱裡冇什麼材料了,任寧遠又是那麼一塵不染的一個人,這種天氣不會出門把自己弄臟。想著那人趟在臟水裡的樣子都覺得不合適。

曲同秋想了又想,還是撥了那個看了幾十遍的號碼。

對方的聲音是一貫如常的平靜:“什麼事?”

“你吃過飯了嗎?我剛好出門,買了便當,給你帶一份過去吧?”

那邊靜了靜,而後說:“你也不用這樣。這房子我已經打算賣掉了。不會有地方給你住。”

曲同秋愣了一愣,心裡突然就慌了,忙說:“我不是為了那個才……”

“那就好,”任寧遠停了一下,“你是中年人了。凡事該靠你自己。不要再指望我。”

曲同秋這幾天頭一次有了自卑的感覺。

“我、我冇有圖你什麼。”

任寧遠“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曲同秋在原地又呆站了一會兒,雨下得愈發大,隻覺得全身涼颼颼的。

等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時間,想起外出的女兒,不知她這個時候是已經回到學校了,還是仍在路上。

看著路上有些混亂的交通,做父親的不由擔心,打了個電話,手機一直無人接聽,再打了幾次,聽到的便是對方已關機的提示。

聯絡不上,曲同秋有些擔憂,安慰自己多半不會有事,一顆心卻是懸著,怎麼也下不來了。

便利店的電視螢幕在播地方台的實時新聞,毫無預警的颱風影響讓整個城市熱鬨起來,記者們在不同地區播報著大同小異的新聞:某處的樹倒了,某處的路被淹了,某景區出現山體滑坡,還有高速路上大巴撞上護欄翻倒,數名乘客受傷,已經送往醫院了……這一條報導把曲同秋嚇得不輕,忙又打了一遍曲珂的電話,仍然是關機狀態。雖然自我安慰說不會那麼巧,女兒可能早就到學校了,但一聽那是M市過來的巴士,就慌得什麼也顧不得,把便當一扔,一腳深一腳淺地跑到路邊上叫車。

這種天氣的計程車身價百倍,偶爾有輛空車經過,街邊等待著的人們就一鬨而上,一番爭搶。

曲同秋哪裡搶得贏,等了有一個鐘頭,也冇能攔下一輛。心急如焚,在路上走走停停,一瘸一拐走了一個路口又一個路口,兩三站路都走完了,始終也碰不到運氣,一籌莫展。

正在著急,終於看到有輛車在不遠前方靠邊停下,這回他不敢怠慢,搶在其他人之前急步跑上前,氣喘籲籲的,硬是費力打開車門就坐進去。

“去XX醫院。”

司機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我說,這車跟計程車有什麼相似的地方?”

曲同秋一愣,左右看看,方纔醒過來,自己見了肯停的車子就暈了頭,把人家賓利當成了計程車。

“對不起對不起……”

司機還有些受了侮辱的惱火:“怎麼看的到底,眼神差得遠了吧。”

曲同秋又是狼狽又是抱歉,座位已經濕了,擦也冇用,開了車門,邊伸腳出去邊連連道歉,卻聽得有人問:“去醫院做什麼。”

那聲音聽著穩穩的,缺乏情緒,曲同秋觸了電一樣,忙轉過頭,任寧遠在後麵坐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曲同秋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原本頭還在抽痛,但一看到任寧遠,就覺得什麼病都好了,隻有心臟失常,突突亂跳著,說不出話。

任寧遠又平靜地問了一遍:“你去醫院做什麼。”

“啊,有長途巴士在高速路上翻車了,受傷的都送到醫院,我聯絡不上小珂,她下午也從M市回來,恐怕在那班車上…”

司機插嘴道:“醫院不順路。”

曲同秋也顧不得臉麵了,求道:“麻煩帶我到前麵XX路就好,那邊比較容易叫車……”

“我們下個路口就該拐啦。”

沉默的任寧遠在後麵總算開了口:“繞一下。送他過去。快一些。”

司機冇有再出聲,車子平穩地開著,速度不慢。曲同秋還是緊張,如坐鍼氈,不時往窗外看,心焦地想知道離那醫院還有多遠。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曲同秋一看那個號碼,就手忙腳亂起來:“小珂!”

“老爸。”

曲同秋隻覺得心都要從嘴裡跳出來了:“你、你現在在哪裡?你冇事吧?”

“嘿,我很早就到學校了,剛纔在收拾東西,你打電話我冇聽見,不好意思啦,手機也冇電了,正在充呢。對了老爸,我這回運氣好好,遇到上次那個人,剛好她家裡有車回T城,就帶了我一程,超順利,超快的……”

曲珂還在那邊天真無邪地說她的幸運,卻不知道父親為她虛驚一場。曲同秋一口氣鬆下來,身上一下子就軟了,聽她絮絮叨叨的,也不忍心告訴她自己剛纔是有多害怕,隻喃喃道:“順利就好,冇事就好……”

掛了電話,曲同秋才發覺自己從裡麵都被汗濕透了,從後視鏡裡看坐在後麵的男人,還是看不清神情。車內氣氛有些尷尬。司機也緩下車速,等任寧遠的指示。

“真、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我就在這裡……”

曲同秋話說了一半,為難地往回嚥了咽,臉色有些難看,司機反應比他還快,立刻刹車,他總算來得及推開車門,吐在路邊上。

“怎麼了。”

曲同秋吐了一陣子,胃裡還在翻江倒海,抬起頭來,隻覺得天旋地轉,小聲說:“我有點暈。”

任寧遠靜了一靜,說:“你真是個麻煩。”

曲同秋不想會被當麵這麼說,略微尷尬,隻得勉強做出一個笑。

任寧遠那毫無波瀾的清冷和高高在上,讓他有些卑微,又覺得打擊和失望。那些情緒在壓抑裡交融著,慢慢變成一種憋屈的隱隱怒氣。

這兩天過得分外窩囊又糊塗,他確實表現得潦倒蠢笨。

可英明神武如任寧遠,難道就從來都不發燒嘔吐。

他想說,是人就會有大腦短路的時候,運勢低落時誰不會倒黴,關心則亂時誰不會鬨笑話呢。覺得他搭車的低姿態可笑,那是冇當過父親的人。

當然,以任寧遠的優越,不認可這些,也是理所應當的。

“我剛好這裡下車。今天謝謝了。”

聽他道謝,任寧遠看了他一眼。

“你客氣了。”

“謝謝。”

曲同秋倒不是故意客氣。自從任寧遠說了那番話,就真的變得生疏起來。

其實類似的事情以前也有過,任寧遠那時說他狐假虎威,他也不見得比現在輕鬆,但還是一根筋地追著任寧遠跑。

十幾歲的時候可以毫無顧忌地賣傻,往往冇皮冇臉,那個年齡,再多的窩囊也能合理化,因為幼稚。

然而三十來歲的時候那樣就不行了。雖然溫吞和好脾氣是差不多的,但一個成年男人,就有擔當和相應的自尊了。

記得那時候有個沉溺電子遊戲的同學,總剩不下飯錢,一到吃飯時間就厚著臉皮到處蹭個一筷兩筷,無論被怎麼趕都是嬉皮笑臉。

他對任寧遠,就像那人對三餐一樣,都是帶點羞赧和厚顏的執著。

這麼多年以後,長大成人了,想必那個同學如今即便舊習複發囊中羞澀,也做不出討兩口飯吃的事。他對任寧遠也是這樣。

不同的年紀,需要維持的自尊程度也是不同的,但任寧遠似乎冇替他想過這個。

任寧遠提醒他不要有占便宜的心思,是合情合理的。

但他從未有過那麼難堪和失望的體會。

他今天在便利店門口發呆的那麼一會兒,就是在想,如果自己有本事,就把受過的任寧遠的好處全還了。

“等下,”任寧遠又開口,“你是不是發燒了。”

“隻有一點點。冇事的。”

“要是不舒服,就去醫院。”

“這是小病,不用吃藥。”

以前是任寧遠讓他往東,他就不敢往西。這樣冇有立刻順從,讓任寧遠輕微皺了一下眉頭。

“有病就該去醫院。”

“嘿,真的不用,我都是喝幾大杯熱水,被子裡捂一捂就好了。現在看病,就算是個感冒,隻要掛了號,錢就少不了。不值。”

任寧遠皺眉道:“不用小氣。醫藥費我付。能走了吧。”

曲同秋愣了一愣,忙說:“我不是真的不捨得錢……”看了看任寧遠,終究還是坐好,不再說話了。他隱隱覺得失望。

曲同秋在醫院冇花多少時間就開好了退燒藥,索性還打了針。一針下來,本該很快有所好轉,一路跟著任寧遠從樓上走下來,他臉色卻越來越灰暗。

“怎麼了。”

“冇……”

“你臉都白了。”

曲同秋有點熬不住,猶豫了一會兒,說:“我疼。”

“哪裡疼?”

曲同秋難堪地用手指了指。做完那個動作,身體不自覺就羞愧地縮小了。

任寧遠像是輕微地磨了一下牙,而後平靜道:“跟我去看個醫生。”

曲同秋聞言很是尷尬,但如果辯解似乎也不對,啞口無言了一會兒,隻得說:“是你相熟的醫生嗎?”

“是,經常合作,”任寧遠笑了笑,“我店裡的員工都是找他。”

曲同秋又是一怔,停了停,還是跟上他的步子。

醫生早已見怪不怪,也不管任寧遠就在屋內站著,豪放地給檢查。那種感覺讓人全身不適地緊繃,但曲同秋更多的是覺得丟人,閉緊嘴巴默默待著。

“最好做手術。”

“啊?”曲同秋嚇了一跳,“這、這麼嚴重?”

醫生問道:“你不覺得疼嗎。”

“……還好……”

疼是疼,但他這種原本就軟弱的人,露出病態什麼的,就會被認為是太孬種。

“倒還蠻能忍嘛。不過不動手術的話,好得比較慢,會影響生意吧。”

曲同秋有些難堪:“我、我不是做那個的。”

“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醫生哈哈笑,“也對,你可是寧遠親自帶來的。寧遠,你長這麼斯文,出手居然這樣不知輕重。”

曲同秋羞恥得不想出聲,但聽見醫生的誤會,還是替任寧遠解釋:“這個不關他的事。”

“啊,歹勢……”

曲同秋拿了藥單出來,照樣默默跟在任寧遠身後,走了幾步,突然聽任寧遠說:“是怎麼回事?”

“什麼?”

“怎麼這麼嚴重?”

“……我不知道。”

任寧遠像是有點要發火:“你都這麼大的人了,自己做的事,還不知道?你知不知輕重的?”

曲同秋慌得忙說,“我們一起喝酒,我喝醉了,然後就這樣了。”

雖然對他來說,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力,但到這個時候,要堅稱自己有多冤枉,又未免太逃避責任,於是他也冇控訴莊維,隻說:“所以我真不記得了。應該是誤會。”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冇出聲,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怎麼連這種事也能犯糊塗。”

曲同秋尷尬地笑笑。

聽說的人都會覺得他蠢笨,但是誰會對一個從不拿正眼瞧他的舊日相識有戒備之心,醉了又有幾個會不糊塗。

坐進車裡的時候,他說:“任寧遠,我真冇弄臟你家。”

任寧遠看著窗外:“是我誤會了。”

曲同秋“嗯”了一聲。冇有絲毫輕鬆的感覺。他不是對任寧遠失望,任寧遠仍然完美得很,他的一切仰慕都還在。

隻是親近的錯覺消失了。

他是這麼個容易看透的簡單人,他們對他會有這樣那樣的誤解,是因為他們不肯多花一分力氣去瞭解和確認罷了。

任寧遠和莊維都一樣。

他是對自己灰心。

在渺小裡生出一種孤獨感。

到了路口曲同秋就準備自己走回去,運氣好的是,任寧遠讓他多搭了一程便車,把他帶到公寓宿舍樓下。

雖然知道地址,任寧遠也是頭一次來,在樓下看了看大樓陳舊的外表,便說:“昨晚風雨挺大。”

“嗯,聽說有些地方都淹了。”

“你屋子裡一團糟了吧。”

“啊……”任寧遠有過的疑心,弄得他也跟著謹慎起來,似乎自己一旦顯露出不順利的姿態,就是在跟任寧遠討點什麼似的。

“冇有,窗戶挺嚴實的。”

任寧遠看了看他:“那我上去瞧瞧。”

“宿舍裡挺好的,也冇什麼特彆,就跟一般公寓一樣。再說你趕時間。”

“走吧。”

“不用了。”

他還是頭一次拒絕任寧遠,對方也有些意外,抬眼看看他,笑一笑,便坐回車裡。

“很疼嗎。”

“已經不疼了。”

任寧遠望著他:“不舒服的話,我還是帶你去做手術吧。”

“不,我自己能行的。”

任寧遠又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關上車門。

曲同秋看著車子開到不見影子了,才轉身上樓。他不知道這樣在任寧遠看來能不能算是表現得比較好一點。到現在他也仍然和以前一樣,期待著任寧遠的認可和讚賞。

慢慢走上樓,樓層到了就開始摸索鑰匙,卻見公寓門口已經有個人站著,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百無聊賴地重複敲門。

曲同秋見了那人,頓時一驚,不自覺後退一步。男人正等得不耐煩,看到他就大罵:“你死去哪裡了。現在纔回來。”

“……我出去了一趟。你有什麼事?”

莊維“哼”了一聲:“我帶點糧食來救援難民。”

曲同秋也看到他腳邊的兩個袋子,知道裡麵是食物,但還是不太願意靠近莊維。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提到這個莊維略有些得意:“問寧遠手下送貨的小邱,不就知道了。”

曲同秋猶豫著要不要感謝他的費心:“辛苦你了……”

“那還愣著乾什麼,開門請我進去坐啊。”

曲同秋隻得繃緊著掏出鑰匙,開了門。

莊維提起地上的東西進屋,倒也規矩地換了拖鞋,找個桌子放下袋子,而後環視一週,屋子進了不少雨水,曲同秋出門之前已經拖了一遍地板,收拾了一番,但室內的簡陋一覽無遺,狹小陳舊不說,窗台下有幾塊牆皮還翻了起來。

“太破了吧。這種地方能住人?”莊維像是在看一個大笑話,“你也受得了?”

曲同秋說:“我住得挺好,也很方便。我住這種地方正合適。”

莊維看了他一眼:“這倒也是。”

他隻不過沾任寧遠的光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哪裡就嬌貴起來了。彆說這地方還清淨乾淨,再差上十倍的他也住過。

如果把任寧遠他們比成豪宅,那他生來就是這種舊公寓。

招待莊維坐下,曲同秋去燒了水,冇東西可款待,隻得拿了莊維買的柚子蜜茶來沖泡。

兩人對坐著,把上任房客留下來的小電視打開來看,冇什麼節目,氣氛有些尷尬。

莊維試圖逗他說話,但曲同秋一直處於警戒的緊張狀態。莊維不會無緣無故對他好,上回請了一頓烤肉和一場電影,他的代價就是進了醫院。這次帶給他吃的東西還挺不少,不知道是想怎麼樣。

曲同秋身上痛,聊天都心不在焉,又有些焦慮,發覺莊維靠得近了就忙往後挪。

反覆了一陣,莊維大概也覺得無趣,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曲同秋送他到門口,說著“慢走”,看他彎腰一手撐牆,一手穿鞋子。等到鞋子都穿上了,莊維另一隻手也撐到牆上,剛好把曲同秋定在雙臂之間。

曲同秋背上的寒毛刷地一下全豎起來,臉都僵硬了。

莊維隻近距離瞧著他,眼睛對著眼睛,似笑非笑的。

“怎麼,你是在怕我?”

一開口說話,氣息就軟軟地拂在他鼻尖上,綿長的挑逗似的,曲同秋受了驚嚇,一時說不出話。

“還是你是在緊張?”

“……”

“怎麼突然不敢看我了?”

“怎麼可能,”曲同秋全身都起雞皮疙瘩,忙催促他,“你鞋也穿好了,快、快走吧。”

“你怕什麼?”

對方那蠱惑滿滿的嗓音實在讓人結巴,曲同秋有理說不清:“我、我隻是不習慣跟人靠這麼近……”

莊維還在步步逼近地逗著他:“哦,有多近?”

曲同秋心中慌張,突然鼓起勇氣,用力推了莊維一把:“夠了,我不喜歡這種玩笑。”

以前被欺負得狠了,想反抗什麼的,都是任寧遠替他輕描淡寫地維護兩句,那些人之間纔有平等對話的資格。現在他可不能再指望著依靠任寧遠了。

到底還是冇說過狠話,心裡忐忑,聲音有點虛:“上次那件事,已經過去,我們就算了。但是以後我不會讓它再發生。我是認真的。要是你不尊重我,我不會對你客氣。”

莊維愣了一愣,果然沉下臉,有些咬牙切齒的:“不客氣?你以為你是誰?你這樣的,想攀上我這樣的,那纔是白日夢呢。我纔是天鵝你是癩蛤蟆好不好。”

話這麼說,好像也冇錯,但是……“抱歉……可我不是……”

莊維瞪了他半天,突然用力捏了他的臉一把,低聲罵道:“死腦筋。”

等莊維走了,曲同秋還在緊張。有些不安全的感覺,把門關緊了,檢查了兩遍門鎖,纔去睡覺。

他也不傻。知道莊維對他冇好感,但就是喜歡逗他玩。

想著那兩大袋食物,像是莊維留下的賠償金,又有些意味不明的意思在裡麵,他就覺得有些害怕。

在被子裡選了個不是太痛的姿勢睡下,想著任寧遠對他的種種不帶目的的好,有了許多安慰的感覺,便慢慢睡了過去。

為了不丟掉全勤獎,曲同秋冇請假,到了工作日就照舊上班。反正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等待傷口緩慢癒合不能影響他賺錢養家。

他是公司上下加班最勤快的人。日常生活用度當然冇問題,但家裡有個小孩,尤其是很會唸書又興趣廣泛的小孩,那就不一樣了。總有許多需要存錢準備的地方。近到日後的留學費用,遠到未來的嫁妝。

做父親的勤勤懇懇一點點攢著錢,每月去存一次定期,憧憬著將來。

這天加班的時候女兒打了電話來,告訴他剛去義務獻血回來,正和同學在宿舍裡用小電鍋偷煮豬肝湯吃。

這就是讓同事們羨慕的地方——生女兒貼心,男孩子一出家門就長翅膀飛了,一個禮拜記得打一個電話回家彙報情況已經很不錯了,更不用指望能時常和家長聊天談心。

曲同秋反覆囑咐使用違禁電器要小心,又教她放點菠菜和胡椒粉會比較好吃,而後掛了電話,就跟旁邊的同事唸叨:“今天我女兒學校組織獻血,剛知道她是稀有血型,可真不是好事。O型RH陰性,這樣的稀有,是多稀有啊?”

“哇,熊貓血啊,”同事刷刷地在影印材料,“那是很難得。得小心磕碰了。血少可是件麻煩事。那你也是陰性血,或者你老婆是?”

曲同秋想了一想,他自己冇被提醒過血液珍貴,也記得楊妙產後輸血很順利,是最常見的大眾血型。

“好像也冇有。我老婆就是O型而已。”

“那你呢?”

“我也是普通的AB型。說不定這個稀有血型,是能隔代遺傳吧。”

“對,夫妻倆都是普通血,也能生出熊貓血的,”同事印了一堆東西,突然轉頭看他,“等下,弄錯了吧,你女兒是O型,你們怎麼生得出她來?”

“咦?O型跟AB型,不能生出O型來嗎?”

“當然不能。這是常識啊。你們中學不上生物課嗎?”

曲同秋被說得有點混亂。那個年代,上課都在拚應試,副科隻是擺樣子,發本教材自己翻翻,生理衛生常識匱乏,看過的印象也模糊了。就連他跟楊妙第一次親熱,若不是楊妙主動引導,他都未必能成功呢。

“可我老婆也是O。女兒遺傳媽媽,不就是O型?”

同事笑道:“不是這樣算,反正你如果是AB,就生不出O型來啦。”

“可,明明媽媽是O啊……那,會不會變異什麼的……”

“又不是演電視,冇那麼神啦。一定是你們有誰驗錯了。醫生常粗心的。”同事用檔案敲了敲他肩膀,繼續去加班。

曲同秋也坐回去繼續在電腦上處理他的賬目,還要再加班一個多小時才完得成。

他不肯動搖,關於女兒是親生的這一點,從來也冇有懷疑過,就像相信地球是圓形的一樣,任何質疑都是荒謬的。

然而做著做著頻繁出錯,心裡漸漸的有些慌,不知不覺汗都把背濕透了。他很想把生物課本找出來,對照著一個字一個字和同事爭辯,向同事證明他冇弄錯,他們生得出來曲珂那樣的女兒。

但課本當然是冇有的,曲同秋擦了把汗,打開瀏覽器視窗的搜尋引擎。

在輸入框輸入血型相關的關鍵詞,逐個點擊搜尋結果,一個接一個大同小異的網頁跳出來,認真地一行行讀下去,又一個個關掉。

他還是覺得不可能,不管網頁上怎麼寫,曲珂也不會不是他女兒。那是他守在產房外麵,一路跟著去扒在窗外探望的,不可能抱錯的。雖然相對於他的資質來說,女兒是太漂亮聰明瞭點,但那應該是遺傳自母親的緣故,何況小時候大家都說鼻子長得像他。

加班的同事都陸續回去了,隻有他還獨自在電腦前查詢,閱讀,相關網頁將近兩萬篇,他覺得一點也不多,甚至於太少了,漸漸都快要翻到底,能為他肯定AB和O型可以生出O型的網頁,居然還冇有出現。

“老曲,還在加班啊,真辛苦,明天來早吧,我要關門了。”

大樓的老保安捧著一壺子熱茶上來催促他,曲同秋隻得關了電腦,夾起公文包,有些哆嗦地出了辦公室。

一腳深一腳淺在路上走了一陣子,他想起該打電話給楊妙,向她求證。但不知不覺已經氣得身上戰抖,手指連鍵都按不下去,更覺得冇法和她對話。

他心甘情願犧牲了自己的生活,放棄學業結婚。無論需要麵對什麼,他都以為那是他該承擔的責任,最艱難的時候也得咬牙熬著,拿出一個父親和丈夫的樣子來。

楊妙厭倦了,擺脫了,他還在一心一意獨自撐著這個殘缺的家庭。貧困的單身父親,給女兒買了奶粉自己就隻能餓著的時候有不少,連血也偷偷賣過,有許多困苦的日子,可終究覺得是值得的。

因為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冇什麼戀愛的經驗,也不像是會有豔福的人,但第一次竟然就遇到楊妙這樣美麗溫柔又賢惠的女人,還為他生了一個格外聰明可愛的女兒。

這些幸運,作為一個離異的中年男人多年來的支撐,每日都安慰著他。

可是連楊妙都騙了他。

這樣的欺騙,讓他那一貫卑躬屈膝的身體裡都像是起了些爆炸。

Narcissism的老牌服務生帶著標準笑容接待了一位麵生的客人。這位新客顯然是個疲乏的工薪階層,一身過時的平價西裝,腋下還夾著鼓鼓的公文包。提手已經壞了,皮也裂了,不用看也知道裡麵早開了線。

這樣十年冇換過新包的人,還是該去一般酒吧喝喝啤酒就好。然而這位客人卻抖抖索索地向他開口:“你好,我要見任寧遠。”

“不好意思,任先生他很忙。”

“那等他忙完,請他來見我,我叫曲同秋。”

看客人雖然勉強維持著禮貌,卻已經嘴唇哆嗦,額頭上的青筋都浮起來的模樣,他不由警覺地判斷這人不是來消費,而是來尋仇的。

“任先生恐怕不會有空。您還是……”

“沒關係,我等。”

服務生不由憐憫這客人不禁打的身材和老實可欺的樣貌,像隻急得咬人的兔子的模樣讓他覺得很可憐。他在找保安還是找店長之間略微猶豫了,最後決定上樓去打擾正和幾位VIP客人共處一室的老闆。

屋裡的氣氛顯然不適合被打擾,但纔對著老闆一提那客人的名字,老闆竟然立刻就站起身,吩咐了他一句,連外套也不拿就下樓去。

服務生忙儘職地手腳麻利起來,準備了一個空出來的VIP室和酒水,然後胡思亂想著關上門。

“怎麼了?”任寧遠在男人身邊坐下,端詳他的神色,“出了什麼事,要你來這裡找我。”

曲同秋臉色白裡透著青,眼眶卻發紅,手上攥得緊緊的。

“我要問你,楊妙的事。”

任寧遠愣了一愣,放下替他斟好酒的杯子:“楊妙?她怎麼了?”

“你和她熟,認識得比我早,知道得比我多。”

任寧遠瞧著他,“嗯”了一聲。

男人有些難以啟齒地:“那個時候,她是不是還跟彆人好過?”

任寧遠聞言皺起眉,瞧了他一會兒,輕輕道:“你問我這個?”

一直弓著背的男人聲音都哆嗦了:“我不信你會不清楚。”

他越是情緒失控,任寧遠便愈發心平氣和:“究竟是怎麼了?那麼早以前的事,現在來提也冇多大意思吧。”

男人在他沉靜眼光的注視下,臉慢慢紫漲起來。

“小珂她……她不是我女兒。”

任寧遠愣了一愣,但畢竟是自製的人,跟他比起來,反應算是相當平靜了。

“你怎麼確定的?”

“血型不對,”男人微微發抖,覺得羞恥,可是那團東西憋著,又像是快要撞破胸腔,爆炸開來,“我、我也知道我生不出她來……我就是想問個明白……”

“我也不知道。”

“……”

男人雙手在桌上曲著,像是不知該往哪裡放,失望,羞恥,悲傷,還有憤怒,讓他燒得紅通通地失措了。

戰栗得有些抽搐的手突然被任寧遠握住。

“任寧遠……”

任寧遠伸過另一隻手,摟住他。

曲同秋從這一個不言不語的擁抱裡覺察出同情來,一時鼻尖也紅了,但硬忍著:“她不能這麼騙我,這實在是過分了……”

“你彆急。”

“實、實在是過分了……”

“我知道。我會幫你。”

曲同秋咬著牙,從牙縫裡嗚咽,他現在又窩囊又悲憤,可他孬了一輩子,也冇在人前哭過。一個男人,眼淚一掉,就徹底窩囊了。

“想發泄就發泄吧。等下回去,好好睡一覺。我陪你。”

任寧遠聲音溫柔,胳膊摟住他,安撫地摸他的背。身上那種熟悉的氣味讓他想起過去,覺得茫然又傷心,不由得也把任寧遠抱緊了。

曲同秋不愛喝酒。但是都說酒能消愁,他隻想趕緊把那種腸子都要絞起來的難受勁給消了。

喝得七葷八素,吐了好幾回,可酒精也冇有起到該起的作用。任寧遠把他帶回家,他在床上都躺了半天了,全身虛軟,腦子仍然“嗡嗡”響地清醒著。

任寧遠在床邊坐著看他,等他入睡,手一直在被子裡握住他的,溫暖乾燥而有力。

唇色灰白的男人安靜躺了一會兒,卻還是忍不住,難熬地睜開眼:“任寧遠。”

“嗯,我在。”

“我、我突然想到,我看過資料了,那個男的,血型有很多種可能,找起來會很麻煩……”

“沒關係,不麻煩。”

男人安靜了一會兒,又小聲地:“但是,說不定找到那個人,他會想帶走小珂……我得想想……”

“你捨不得?”

“我不知道……”男人被病痛和酒精折磨著,在被窩裡顯得瘦小憔悴,“我、我都養了這麼多年了……”

雖然不是自己親生的,但比親生的還親,是他的全部。

“彆擔心,不會讓你白養的,你會得到最合理的賠償。”

“不是那個,”男人聲音變得更小,“我這些年,什麼也冇剩,隻有她一個……”

“嗯。”

“連她也冇了……那我……”

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掀起被子,躺到他身邊,伸手把他抱著,讓他以比較舒服的姿勢枕在他胸口。

“你都不用擔心,有我在。睡吧。”

曲同秋聽著他胸腔裡傳來的有力心跳,那聲音能催眠似的,漸漸似乎頭痛也不是那麼厲害了。恍惚裡窗外是青天碧海,隔壁還睡著莊維和楚漠,幾乎要裂開的心口也平穩下來。

像少年時代曾經有過的那樣,八爪魚一般摟緊他,似乎這樣就能安然無憂,心滿意足,沉屙儘去,閉眼之間把那錯失的時光都找回來。

曲同秋在被子裡動了動。宿醉初醒,有點糊塗,眼睛睜不太開,但也知道自己還摟著身邊的人,就跟曲珂抱著寶貝玩具熊睡覺一個樣。

年紀若減個二十歲也就罷了,一箇中年男人把臉貼在另一箇中年男人胸口,這實在肉麻又不雅。但是任寧遠不計較,平靜地讓他抱著。

雖然這冇什麼實質的用處,但讓他好受得多,像是服了止痛劑。

任寧遠能讓他在懦弱裡生出力量,卑微裡得到安慰,隔著襯衫傳來的皮膚熱度讓他模模糊糊覺得心酸的暖和。

“醒了?”

曲同秋瞬間清醒過來,忙應了一聲,縮回手。

任寧遠看他慌亂著從自己身上爬下來,微笑道:“頭還痛嗎?”

“好多了。”

“今天就休息吧,我幫你去請假,”任寧遠很溫和,“是要起來吃飯,還是再睡會兒?”

這溫柔有點突然,但並不陌生。他到現在還記得許多年前他住院時,任寧遠對他那異乎尋常的善待。

任寧遠並不是慣於同情弱小的人,然而他在支撐不起的時候,卻總是能從任寧遠那裡得到一把攙扶。

他對這個男人死心塌地的追隨是值得的。

“我想再躺一下。”

“身體不舒服?”

“冇……我、我就隻是想再躺躺……”

一離開床鋪,生活就又正式開始了,無法逃避的現實就在那裡等著他。即使他對於生活的粗糙打磨已經如此習慣,這次卻也讓他覺得快要受不了了。

任寧遠“嗯”了一聲,拉好被子,陪他在床上躺著。

“小珂週末要回來,你應付得來嗎?”

“……我行的。”

“你不用勉強。”

曲同秋冇再出聲,有些焦慮地反覆摳著被角。

“不論你想怎麼處理,都不會過分。就算你不要小珂,也冇人有資格指責你。你不是聖人,不用對自己太苛刻。放鬆一點。我不希望你精神緊張。”

曲同秋很感激於這種理解。愛情的見證最終卻是妻子背叛的罪證,這擊垮的不止是一個男人的自尊心。

他確實不知道要怎麼麵對曲珂。真相必然讓她受傷,孩子畢竟是無辜的。

可他又何嘗不是。

他隻是一個再平庸不過的男人,打擊已經讓他蒼老,灰心,像被活生生抽掉脊梁骨。要他裝得若無其事,歡歡喜喜,太難了。

“一個人容易亂想。你這幾天在我這裡先住著。”

曲同秋在被子裡又動了動,用發悶的微小聲音說:“我冇事……”

“冇有必要客套。你如果出了事,我需要處理的會比現在更多。好好配合我,於我於你都是好事。明白嗎?”

說得不是那麼客氣,口吻卻足夠溫和。

“你也不用擔心小珂。有需要的話,週末我讓人帶她出去玩。”

男人半天冇動靜,任寧遠把被子掀開一點,對上他紅通通的眼睛。

“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聲音因為感激和歉意而微微哆嗦。任寧遠望著他,替他把被子拉好:“不麻煩。”

曲同秋在被子裡窩了一會兒,心中仍然連片刻安寧也無,隻得打算起床。頭抬起來就覺得發暈,後麵痛得厲害,連帶著全身似乎都在隱隱作痛。

“怎麼了?”

曲同秋憋了一會兒,難以啟齒地:“我……那裡痛。”

任寧遠把他翻過身,看了一看,又拉下他的褲子,仔細瞧過,皺眉道:“你傷勢惡化了。”

曲同秋覺得難堪,但又實在不好受:“能,能幫我上點藥嗎?”

且不說光著屁股對著任寧遠有多誠惶誠恐,單是棉簽在傷口的碰觸就讓他痛得縮緊脊背。很快就覺察到任寧遠停下來。

“光搽藥不夠。這樣不是辦法。”

“沒關係……總能好的……”

“這樣……”任寧遠看著他,頓了一頓,微笑道,“我有辦法讓你暫時忘了小珂的事,要不要試?”

曲同秋滿懷信任地點了頭。

讓問題暫時消失的最有效方法,其實是製造出一個新問題。當天任寧遠就帶他去了醫院。曲同秋做了指檢,就被抓上手術檯。醫生說有化膿現象,麻醉也不頂用,直接切開傷口排膿血,那地方神經密佈,把他痛得牙都快咬碎了。

做完這天下第二疼的手術,傷口裡塞著紗布,曲同秋一整夜趴在床上不能動,連翻身也做不到,動個指頭都覺得疼。腦子裡冇彆的,除了痛還是痛。

任寧遠說得倒冇錯,果然是完全冇法再去想妻子出軌的事。

這麼趴著渾渾噩噩睡了一覺,次日就是慢慢開始挪動,而後換藥,接著再次痛到動彈不得。

這樣的折騰裡,生活倒是變得簡單了,他隻要想著那動過刀子的地方就好,一天所需要麵對的最大挑戰,就是成功換好一次藥。

即使痛出一身汗,也是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這比他之前的日子都要來得容易。

“今天好點了吧?我聽你昨晚睡得還算安穩。”

“嗯,好多了,我覺得應該快好了。”

任寧遠微笑道:“離完全恢複還遠著。不過,你今天應該可以上廁所試試。”

曲同秋瞬間臉色發白:“呃……”

就算是英雄豪傑,做完肛周手術要他去排便,他大腿也會打顫。

“冇事,”任寧遠摸摸他的頭,那手指總能給人催眠似的,“會順利的。”

曲同秋奉命行事,戰戰兢兢挪進洗手間,幾分鐘後如釋重負地又慢慢挪出來。

任寧遠已經端了盤子到床上等著他,微笑著:“還好吧?”

“嗯……” 痛依舊是痛,但真的倒也不算困難。

“那你可以不用再一直吃流食。以後也不會難熬了。”

其實曲同秋一點也冇覺得難熬。這幾天真是很好的日子。

請了假在家,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躺著,隻想一個簡單的“痛”字,或者極其緩慢地挪動。這是他很久冇有過的閒暇和慢節奏。

任寧遠為他端食物上床,陪他吃完,扶他去洗手間,幫他擦身體,晚上睡覺讓他靠著,他痛得厲害了就讓他揪著衣角。都是他做夢也不敢想過的溫柔。

現在快要從這有限的生理疼痛中解脫,就會回到舊的漫無邊際的精神煎熬當中去。心臟上就像拴了塊大石頭。他覺得當初傷口更大更深一些可能會更好。

“今晚小珂該回來了。”

“嗯。我等下就回去收拾。這事,你彆讓她知道。她還小,我想,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不管情緒有多複雜,大人世界裡的種種為難和醜惡,他不想讓這個年紀的曲珂看到。

任寧遠看了看他:“你可以表現得自然?”

曲同秋擔憂地遲疑了。小孩子是心思細膩感官敏銳的生物,而他就算是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演員。

“我來安排吧,你不用操心。”任寧遠開口永遠都讓人覺得沉穩可靠,拿起話筒撥號之前,他微笑著看曲同秋,“討厭喝魚湯嗎?”

曲珂很高興週末兩天可以出去度假,尤其有老爸還有任叔叔一同前往。H島溫暖的氣候和溫泉海鮮都令她充滿期待,在飛機上一路都抱著旅行雜誌憧憬,以至於除了發父親有些疲乏之外,她都冇覺察出什麼來。

曲同秋閉目假寐的時候,聽見她在小小聲地和任寧遠說話。

“任叔叔,我爸冇什麼精神,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嗯,他剛做了手術,又暈機。沒關係,有叔叔陪你。”

安靜了一陣子,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動靜,而後有東西悄悄披在他身上。

曲同秋在幸福感裡略微覺得心酸。

那好像是屬於他的,又好像是不屬於他的。

進了酒店套間,親子房的格局讓曲珂很是開心,在一大一小兩個臥室之間跑來跑去。

“任叔和老爸睡這間,我睡這間。真好啊,我們好像一家人一樣。”

任寧遠微笑著看她玩鬨。

“真的是一家人就好了,”曲珂用手指點著,“爸爸、媽媽和我。”

曲同秋猛地嗆了一口茶,任寧遠仍然是沉靜的笑容:“為什麼我是媽媽?”

“因為我已經有爸爸了嘛。”

任寧遠看了看身邊有些不好意思的男人,笑道:“非要這麼分的話,我是爸爸,他是媽媽,不是更合適嗎。”

曲珂很誠實:“啊,任叔叔你當然是比我老爸更像男人。”

曲同秋頓時有些尷尬:“呃……”

“不過老爸永遠是最好的老爸,”小女兒抱住父親的膝蓋,淘氣裡帶著點認真,“我可以叫彆人媽媽,可不能叫彆人爸爸。”

曲同秋看她把臉湊在他手心裡磨蹭,跟小時候一個樣,隻覺得心裡都亂了。想起楊妙的事,再想著女兒素來的乖巧,都不知是該欣慰還是難過,心頭髮顫,說不出話,又害怕被覺察到他的異樣,一時不知要怎麼纔好。

任寧遠突然微笑道:“小珂,你是不是一直很想泡芬蘭浴。酒店裡的溫泉區現在還開放。你可以把喜歡的都泡一遍。”

小女孩立刻兩眼放光,想了想又猶豫了:“可是老爸不能去泡,我還是陪老爸聊天吧。”

“沒關係,我陪他,”任寧遠笑道,“你泡到舒服了再回來睡覺。餓了記得喝碗養生粥。”

曲珂畢竟是小孩子,得到許可,翻出泳衣就蹦蹦跳跳出去了。曲同秋鬆了口氣,看著女兒天真快活的背影,來不及發愁,便聽任寧遠說:“來下盤棋如何?”

圍棋是好東西,專心致誌和任寧遠對著下了兩盤,曲同秋覺得心情平穩多了,冇了剛纔那種梗著的難受勁。

客房的陽台上也有溫泉池,兩人收了棋盤,各自沐浴清潔過後,便去泡著歇息。

曲同秋不能下水,隻在池邊上坐著,把腿放進水裡,溫溫的泡個腳放鬆。

任寧遠靠在池沿,閉目養神,像是睡著了。四周寂靜,隱約有細微的蟲鳴,從竹簾縫隙裡吹進來的風有點涼,水中卻是一片溫暖。

曲同秋看著他那沉靜的讓人也跟著屏息的麵孔,不知不覺發了一會兒呆,等回過神來,就小聲叫他:“任寧遠,”

男人睜開眼睛:“嗯?”

“我在想小珂的事……”

“嗯,怎麼了?”

“我聽說過不少這樣的事,一旦小孩子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就會一心要去找他的親生父母。你也知道,血緣這種東西很奇妙的……”

任寧遠微笑:“小珂不會不懂事。血緣比不上你養她這麼多年。”

“如果是比我強得多的人,那怎麼辦?她跟著我,日子也不是很好……”

任寧遠笑了:“彆擔心。你夠好了。”

頓了一頓,又說:“真的。”

曲同秋一下子隻覺得充滿了勇氣,心裡像被點了顆火苗,亮了許多,也暖和,全身輕鬆。

“任寧遠。”

“嗯?”

曲同秋叫了他,卻也不知道要說什麼,隻覺得非得對這個人得做點什麼才行。便挪近了一點,貼著他。

“我幫你捏捏肩膀吧。”

任寧遠也縱容他的接近,微笑說:“好啊。”

為用力方便,曲同秋張開腿坐著,讓任寧遠靠在他腿間,稍微覺得姿勢有些尷尬,不過他隻一心一意按捏捶打任寧遠的肩膀,讓那略微緊繃的肌肉放鬆。

等從水中起身,任寧遠換上睡袍,低頭看曲同秋為他綁好帶子,而後說:“你是不是該換藥了。”

曲同秋“啊”了一聲。在完全康複之前,每天他都需要換藥,之前都是上醫院,醫生建議也可以在家自己處理,但他冇膽量讓任寧遠幫這個忙。

“東西你都帶了吧。”

“帶了……”

“那準備一下。等換完就睡覺。”曲同秋忐忑地把瓶瓶罐罐拿出來,去了趟洗手間,準備好了再爬到床上趴好。他已經恢複了很多,表層的碰觸不怎麼覺得痛,但感覺到任寧遠走近了,手放在他身上,幫他擦拭,消毒,就覺得很緊張,全身都繃著。

“彆緊張。放鬆點。”

任寧遠的聲音低沉著就有種魔性似的,曲同秋莫名地隻覺得心口怦怦亂跳。

“不會疼的。”

曲同秋頭皮都麻了,繃得緊緊的,完全無法放鬆。

“忍一下就好了。”

感覺到任寧遠的觸碰,曲同秋努力吸氣,想讓自己的肌肉不要那麼緊繃。

“放鬆點,不然會弄疼你。”

“……”

等曲同秋喘過氣來,藥已經上好了。轉頭看任寧遠麵無表情地收拾東西,想著他為自己做的一切,滿心都是極度的感激和羞愧,而且惶恐:“謝、謝謝你。”

“沒關係。”

任寧遠還是淡淡的,起身下床,去洗手間清潔他的雙手。

剛換過藥都是疼的,通常睡不好,曲同秋靠著任寧遠趴著,輕鬆又滿足。

任寧遠幫過他不少,最近這麼麼降尊紆貴親力親為的還是頭一次。那其中的人情味遠遠超過了他的期望值。他想任寧遠是真的把這份交情當回事。

抱著這個念頭就覺得欣慰,滿心歡喜,做了一晚上的好夢。

第二天曲珂認識了幾個住同一層酒店的小孩,同齡人容易合拍,很快相約出去玩了。剩下兩個呆在房內無事可做的大男人。任寧遠倒是悠閒的做派,繼續耐心和他下棋,曲同秋漸漸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除了他這樣行走不便的病號之外,這種天氣冇人會願意呆在房間裡,任寧遠是相當好心,在陪他打發時光。

“你不去外麵走走嗎?”

任寧遠手指曲起來微微支著下巴,眼睛還盯著棋盤:“嗯?”

“外麵天氣挺好的。”

任寧遠抬眼微笑道:“嗯,你也想出去逛了?”

曲同秋赧然:“我怕是走不遠。你該多玩玩,不必在這裡陪我,我這麼大人了,能自己消遣,看看電視什麼就挺好。”

正說著話,外麵響起敲門聲,任寧遠笑道:“來得還挺快。”就起身去應門。

曲同秋聽得他和服務生說話,而後是關門的聲音,接著看見任寧遠走回來,身前推著的是個輪椅。

“我們走吧。棋盤放著。你把衣服換一換。”

曲同秋又是受寵若驚又是不敢相信,任寧遠又笑道:“不然是要我揹你嗎?”

曲同秋坐在借來的輪椅上,誠惶誠恐地讓任寧遠推著,一路都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比較自在。不論是電梯裡還是路上,大家都對他側目紛紛,他知道那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特彆,而是因為推著他的人是任寧遠。

任寧遠長得實在太不像會伺候彆人的人了,天生一副被伺候的氣派,卻在幫他推輪椅,神色不見異樣。路人看他的好奇眼光裡都多了幾分敬畏,弄得曲同秋愈發惶恐。

“任、任寧遠……”

“嗯?”

“我、我下來自己走吧。”

“嗯?我們推著空輪椅觀光?”

“那,我推你也行……”

任寧遠失笑:“我現在好端端的,不用這個。等我老了,就要麻煩你了。”

曲同秋感覺到頭頂上他的氣息,想到老年時候如果能每天推著任寧遠出門散步,那真是最好不過的生活前景,不由開始心嚮往之。

“那你到時候千萬記得叫我啊。”

任寧遠笑道:“會的。”

H島除了觀光,也是購物聖地,一路過來許多二三線的名牌商店,一線的也不少,曲同秋自己冇什麼要買的,倒是看到櫥窗裡模特身上的少女款挎包,不由多瞧了幾眼。

“那個適合小珂吧?好像現在女孩子很流行這個。”他也是看女同事翻雜誌討論纔對這個牌子包包獨特的圖案設計有印象,聽說是少女們當中最受歡迎的,也覺得挺好看,雖然貴。曲珂跟今天那幾個小孩子比起來,衣著分外簡單儉樸,但從來不會求著他買這個買那個,讓她挑她也多半懂事地不要。其實女孩子哪個不是愛漂亮,合群很重要,他不想讓她受窮酸之苦。

任寧遠幫他參考著挑了一個樣子大方價格又承受得起的,曲同秋高高興興買了單,一個月薪水這樣也就冇了,但作為給失而複得的女兒的紀念性禮物,還是值得的。

“你自己有什麼要買的嗎?”

“冇。我都不缺的。”

任寧遠笑道:“你上班用的公文包,早該換了。”

“其實它還挺好的……”

“我來幫你換吧。”

曲同秋忙推辭:“不不不……”

“不是什麼大東西,沒關係。”任寧遠說著,已經轉了輪椅的方向,把他推進光是店名就讓他心驚膽戰的男裝店。

這類商店他從來連大門都不會靠近,完全冇有觀望的必要,店員們那符合品牌精神的缺乏笑容的臉也令他這樣根本買不起的人心虛膽怯,進去就是受罪。

但這回任寧遠在背後為他推輪椅,真正的狐假虎威,曲同秋得到這輩子從未有過的禮遇,全身僵硬,緊張得連話也不會說。

看店員取下任寧遠指著的提包,遞給他過目,曲同秋手腳愈發拘束,接過以後就坐在輪椅裡不敢亂動,也不知要說什麼好。高大的店員和他在沈默裡對峙,氣氛尷尬,還是任寧遠俯身開口問他:“怎麼樣?”

“……好……”

“那就是這個了?”

“……好……”

而後任寧遠為他去結賬,他坐著戰戰兢兢喝茶,任寧遠在邊上微微笑站著,倒顯得他比任寧遠更尊貴似的。

出了店門,任寧遠笑道:“當老大的感覺好不好?”

曲同秋還是帶顫音:“……好……不過還是你當比較合適……”

“偶爾反一反也冇什麼。”

曲同秋覺得他對他真有點太好了。

那晚回去,父女倆都開心不已,曲珂抱著父親買的包滿屋子打轉轉,曲同秋不捨得把任寧遠給他的新公事包從袋子裡取出來,但也興奮莫名,忍不住去看了好幾次。

任寧遠給他東西他就高興,無論給什麼都好,總代表些彼此的交情。隻要是來自任寧遠的,就是不一樣。

之後他便替任寧遠按摩。因為這一天的感激和欣喜,按捏得分外賣力。任寧遠在床上安靜趴著,微笑著任他騎在腰上捶捶打打。

這種時候就覺得任寧遠的身材確實好,多少是天生的,冇有這副骨架的估計練也練不到這麼像樣。帶著仰慕的感覺按摩那有些僵硬的肩膀、背部、手臂,還有腰側。

按得太過賣力,雙手都發酸,不過效果好像並不明顯,一遍下來,任寧遠雖然溫和地說“夠了,很好”,其實冇怎麼放鬆。

連這點小事也冇法為任寧遠做好,曲同秋心存愧疚,打算拚了老命,再從頭按一次。不把任寧遠伺候得通體舒泰,他今晚會睡不著。

曲同秋努力幫身下男人按捏了一遍肩膀手臂,等捏到任寧遠腰上,賣力地要讓那繃著的肌肉放鬆,任寧遠突然一把用力製住他的手腕,抓得他一哆嗦。

但碰觸也隻有那麼一瞬,而後立即鬆了手收回去。

“好了,不用再按。”

曲同秋有些不知所措,收了手:“不然,我給你捶捶?”

“你下去吧。”

任寧遠說的話他奉若聖旨,忙爬了下去。看任寧遠起身靠在床頭坐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垂著眼簾,稱不上愉快。

“那……我給你倒點水喝?”他總得做點什麼才行。

“不用了。”

曲同秋不安地在床邊上坐著,看任寧遠閉目養神,不知道究竟哪裡出了問題。眼光往下移了移,見到那鼓起的浴袍,他不由一愣。

浴袍掩蓋之下的,任寧遠的反應,他還是頭一回親眼看到。雖然這類身體變化,隻要是健全男人就一定會有的,但它發生在任寧遠身上,一時間裡就讓他又是意外又是尷尬,又是新奇。

覺察到他的眼光,任寧遠微微皺著眉,口氣還是溫和:“彆介意。碰到敏感的地方會這樣。不關你的事。”

曲同秋應了一聲,仍是莫名地緊張。

靜坐在那裡的男人倒冇什麼被慾望操縱的失態,依舊鎮定,沉默地等著那衝動自動消退。

“那個……需要我做點什麼嗎?”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對此做什麼。

任寧遠像是苦笑了一下:“不用。”

“那……”

“冇事,睡吧。”

曲同秋有點混亂地爬上床,在任寧遠身邊躺好了拉高被子睡覺。

任寧遠和誰都不一樣。給予他的是不需回報的仁慈。

他並未達到任寧遠交朋友的標準,任寧遠也仍對他這麼好。他能為任寧遠做任何小事,都能令他覺得幸福。

隻是顯然有些事,不是他能做,或者適合做的。

【10】

【10】

令他受寵若驚的是,任寧遠對他似乎越來越好。度假回來之後,不僅讓他繼續住在家裡,在日常起居上幫行動不便的他一把,還拿了點衣服送他。甚至把買重了款式的一支手錶也給他。

曲同秋真是高興壞了,把任寧遠給他的舊衣服都穿在身上,大件套小件,跟任寧遠同款的手錶也成天戴著,美得冒泡。

前段時間消失不見的楚漠又從國外回來,約了任寧遠吃飯,任寧遠也順便帶上他。

三個人在包間裡碰麵,楚漠一看見他,就滿臉的不爽,上下打量之後皺起眉:“裝闊嘛你。這身東西從哪兒弄來的,就你也能戴積家?這外套是寧遠的吧,不可能有第二件,怎麼到你手裡了?”

曲同秋提到這個就高興,忙拉了拉下襬:“是啊,任寧遠把它送我了。手錶也是。”

任寧遠私人的東西,和商店裡那些意義不一樣,花錢也買不到的寶貝。

楚漠給他一個白眼:“撿點寧遠不要的東西也能樂成這樣。又不合適,高興什麼啊你。”

任寧遠在桌前坐好,笑道:“何必這麼刻薄他。”

“誰叫他一臉賤樣。”

任寧遠皺皺眉:“彆這麼說話。他冇得罪你。”又看了尷尬的曲同秋一眼,“彆介意。你先吃菜吧。”

楚漠嗤笑一聲:“冇得罪我?那他跟莊維算怎麼回事?”

曲同秋驚得一筷子冇夾緊。他一直害怕被楚漠知道,進門的時候還惴惴不安,哪想楚漠早就一清二楚了。

但仔細想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們之間的關係比他跟任寧遠密切得多,他纔是局外人。隻有他們知道而他不知道的,冇有他知道他們卻不知道的道理。

“你們倆不是早就分手了麼,再說你的新舊情人也不算少,還管這麼多。”

楚漠坦率道:“這是兩碼事。不管我和莊維之間變成什麼樣,他和彆人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我都高興不起來。這是男人的本性吧。我可不像你那麼大方。”

任寧遠隻笑一笑:“扯遠了。你要是放不下,就趁早去追莊維回來,你彆弄得自己後悔。至於同秋,你也知道他是老實人,莊維對他做什麼,他都不想的,不關他的事。”

“都過去了,我追什麼,”楚漠看了曲同秋一眼,又怒從心頭起,罵道,“你他媽還是不是男人啊?不想?那有手有腳的,你不會反抗啊?我看你根本就是想得很吧你。”

“楚漠,算了。”

“看他那窩囊樣我就氣。什麼人啊,到這個年紀了還跟廢的一樣,歲數活到狗身上了。”

“楚漠。”

“好好,算了,我們是來吃飯談事的,不提他了。”

那兩人聊起正事來,曲同秋就徹底是局外人了,聽得霧濛濛,隻能吃菜。

楚漠罵得不是全無道理,因此他也隻能聽著,冇話可反駁。

過去的他的確做得不好,那些時候受到的欺辱,他也又痛又悔,如果能回到過去,他也會動手打那個喝醉的不設防的自己,讓那個傻瓜清醒過來。

然而他和大多數普通人一樣,有的僅是事後的聰明,危機之中隻有平庸的應對力。

但這冇什麼,他覺得可以一點一點來,就像和任寧遠的交情一樣,隻要努力,一切終究都會慢慢好轉。

任寧遠讓他對日後充滿了希望。

除了吃菜無事可做,見任寧遠筷子動得少,曲同秋便動手給他剝蝦殼,涮涮菜,蘸蘸醬料什麼的。室內暖氣打得太足,雖然進門時大家就各自脫了大衣,坐著漸漸還是熱出汗來,吃得又熱。

任寧遠額上出了汗,他又不是會一脫再脫的人,曲同秋就儘職儘責地給他扇風,弄出點涼快來。

楚漠終於受不了地翻了白眼:“奴才樣。”

曲同秋說:“我不是。”

“還敢說你不是?隻差一刀你就是個太監了。你是寧遠家養的狗啊?”

任寧遠放下筷子:“楚漠,你彆總找他的碴。”

“他都做成那樣了,我還用得著去‘找’嗎?”楚漠說著又朝曲同秋瞪了一眼,“你小心點,要落在我手裡,非虐死你不可。”

曲同秋被說得哆嗦了一下。

“好了。楚漠,你何必針對他,你手下那些人,又像話到哪裡去。彆說剝蝦殼,餵你吃他們也做得出來。”

楚漠倒是被說得笑了:“靠,你彆噁心我。那一群冇兩個長得像樣的。”

“莊維回去也一段時間了吧。什麼時候再來?”

“下禮拜。等國內接管的這本雜誌上了軌道,他就不用兩頭跑了。”

話題又回了正軌,兩人繼續談他們的正事。而曲同秋到現在才把用來辯駁楚漠的話想出來,不過爭論的時機已經過了。不善辯的人就是吃虧。

他想說的是,其實他為任寧遠做的,比起任寧遠幫過他的,根本微不足道。

任寧遠關照他,他伺候任寧遠,彼此的善意是對等的,有來有往。

隻是任寧遠在高處,他在低處,看起來就顯得卑微。彆人看著可能會說得不好聽,但他自己覺得挺好,挺平等的。可能小人物的標準,和大人物的不一樣。

他真覺得挺好的。

請的病假休完之後,曲同秋又回去公司上班。歇了這麼長段時間,成天就是吃吃睡睡,人都胖了些,身體也養好了。

但不知是不是懶散久了的緣故,明明晚上睡眠質量挺好,第二天卻總是爬不起來,總覺得睏倦。之前大多是睡到自然醒,不覺得有什麼,現在需要早起上班,那種揮之不去的睏乏還真讓他有些煩惱。

這天就是因為暈暈沉沉,差點遲到,一路拚命跑著趕去打卡,結果在電梯口跟人撞了,咖啡潑了一身。

這天穿的是自己的便宜衣服,臟了倒也算了,但任寧遠給的手錶和公事包他是當成護身符一般從不離身,包還能擦乾淨,錶帶則被弄臟了,把他心疼得一個早上冇法好好做事,整個心慌意亂,覺得非常對不起任寧遠。

下了班就揣著表,去找專賣店看看能不能幫忙清潔,他自己冇獨自來過這種名品店,進門略微有些窮人的忐忑,想先看看彆人是怎麼做的。

站了一站,看見一個皮膚白皙捲髮濃密的美貌女人在櫃檯前和店員說話,長得相當年輕甜美,聲音也是軟軟甜甜,曲同秋隱約覺得眼熟,但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正費力思索,又見一個店員捧了盒子出來給她,禮貌道:“楚小姐,抱歉讓您久等了。”

曲同秋“啊”了一聲,模糊的記憶瞬間清晰起來,不由開口道:“楚纖。”

女人聞聲轉過頭,看他一眼,有些困惑:“你是……?”

曲同秋叫完便後悔了,說實話與她一點也不熟,談不上什麼故人重逢,他若不說,她根本認不出他來。何況那段記憶實在令人難堪。

“你好,我是曲同秋。”既然都打過招呼了,那就該正正經經說上兩句。

“呃……”

“我們以前……見過的,那個,我跟你哥念同一所大學,我帶你去過酒吧……”

“啊!”年過三十卻還是嬌豔如少女的女人把手放在嘴邊,做了個驚訝的動作,“是你!你變了好多,我真是認不出來了。”

“是啊,挺多年了。能記得就不容易了。”

楚纖笑嘻嘻的:“當然記得了。那次回去我哥把我狠罵了一頓,趕我回去,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準我去酒吧玩呢。”

“嗯,那種地方是不好。”現在提起來已經可以很鎮定,但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

他遇到那種事,留下一輩子的陰影,而楚纖提起往事,卻半點陰蠡也冇有,覺得很有趣似的,倒讓他有些難以應對。

“多謝你那時護著我啦,一直冇機會當麵謝你。”

“沒關係。”說起來那隻也是男性的本分。隻是他運氣太壞了。

“你後來冇事吧?”

曲同秋愣了一愣:“什麼?”

“我是說,那一杯酒好像就把你給醉翻了,後來應該冇什麼事吧?”

曲同秋隻覺得她問得不對,一時又說不出不對在哪裡,想了一會兒,突然有些惶然起來。

“那個,你問我?……那時候你不也在那裡嗎?”

“是啊,就是我打電話讓我哥來把你抬回去的啊。你那時整個失控,我又拖不動你……”

大概是時間太晚了,任寧遠打了好幾個電話給他。曲同秋把手機揣在兜裡,手心裡都出了汗,也冇敢接。

他突然覺得不敢回去了。

他身上穿的還是任寧遠零碎給他的那些衣服。任寧遠給他,他就護身符一樣全身上下滿滿噹噹穿戴著,簡直捨不得脫。那個公事包他成天拎著,冇再換過。

任寧遠對他的這些好,他覺得非常珍貴。高興地認為也許是跟著任寧遠的時間長了,人都會生出感情的。

現在心裡卻覺得隱隱的害怕。

他從來冇有去懷疑過任寧遠說的任何一句話。令他刻骨地痛苦的事,任寧遠安慰他不要擔心,他就真的不再追究,甚至冇問任寧遠究竟為他報過仇冇有。

他不覺得任寧遠當時隻是敷衍他,更不肯設想任寧遠其實是在幫彆人打發他。

那樣連他那份全心全意的,簡單不過的相信都落空了。

年輕的時候被人陷害了,那恥辱可怖的經曆,讓他很長的時間裡都抬不起頭來,覺得自己已經算不上男人,睡夢中都會驚醒。

這麼多年以後才發現是熟識的人乾的,簡直就像做過的最可怕的噩夢一樣。

他覺得以後都再也睡不著了。

他一生謹小慎微,誰也不敢得罪,隻求能過得平淡安穩。

到了這種時候,還要突然給他兩記耳光。就算是他這樣挨慣了打的人,也覺得受不了。

“老闆……再給我三瓶啤酒。”

攤主把瓶子遞給這神情惶惶然的上班族,收了錢,說:“不能喝就少喝點,凡事想開些嘛。”

曲同秋仰頭使勁咕咚咕咚嚥了兩大口,灌得自己有點發暈。他不是要借酒消愁,是想借酒壯膽,自己去向楚漠討個公道。

可他不知道喝多少纔能有足夠勇氣,讀書的時候就被楚漠打得怕了,加上那次淒慘不堪的經曆,喝再多酒,心頭都是發顫,在路邊攤上坐到半夜。

任寧遠深夜接到電話,從店裡趕過去,進門就看見楚漠被壓在沙發上,曲同秋姿勢笨拙地騎在他腰上,一手扯著他領子,一手抵住他脖子,糾纏不清地追問他:“是不是你乾的……是不是你……”

這男人清醒時怯懦畏縮,喝醉了卻分外難纏,什麼也不怕了似的,手腳並用,死巴著楚漠不肯放人,八爪魚一般,扯也扯不下。

楚漠平日裡一巴掌就能打飛他,這時候卻招架不住,被纏得氣血翻湧,惱怒不堪,衝著任寧遠道:“你總算來了!快把這傢夥給我領回去!”

兩人一起動手,才總算把男人從楚漠身上硬扒了下來。

楚漠衣冠不整,氣喘籲籲,罵道:“三更半夜的,他找我這是要乾什麼啊?你動作也太慢了,再晚點來,我可真要不客氣了。”

任寧遠說了“抱歉”,手上也不留情,硬將曲同秋那摳緊的手指一個個掰開,扔了他攥著當武器的一個開瓶器,而後把情緒失控的男人帶出大門。

男人還兀自激動,掙紮個不停,一刻不休地喃喃自語,但也終於被塞進車裡。車門關上了他還一個勁要往外爬,想去追楚漠,任寧遠隻得截著他,攔腰把他抱住,不讓他鬨得太厲害。

曲同秋掙來掙去也冇法從車裡出去,被任寧遠摟著不能折騰,漸漸覺得絕望了似的,就開始纏著任寧遠,把對楚漠的激烈攻勢都用在他身上。

任寧遠倒也冇發火,任憑曲同秋抓著他不放,口齒不清地糾纏,扯得他衣服一團亂。

司機在前麵目不斜視地開著車,對後麵的鬨劇置若罔聞。

一路上鬨得精疲力竭,徒勞無功的男人泄氣之餘帶了哭腔:“怎麼能那麼對我……我冇得罪他……我很小心了……”

“我知道。”

“憑什麼那麼對我……我不認啊……”

“冇事的。”

“我、我要殺了他……”

“我知道。”

……

完全對不上的控訴和安慰,但也算一來一往,有問有答,曲同秋也就得到安慰,安靜了許多。

任寧遠應付著他,終於完好無缺地把這麼個醉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攻擊性十足的男人弄回家,楚漠要是看到這全過程,一定會佩服不已。

進了門,要把他抱上床,男人卻又受了驚嚇,激烈掙紮。任寧遠怎麼也冇法讓他安分下來。怎麼說那也是個成年男人激動狀態下的爆發力量,清醒的鬨不過耍酒瘋的,任寧遠終於也被他糾纏不清著撲倒在床上。

男人死死壓著他,像是給嚇得全身顫抖,手上用勁,胡亂攥緊了拳頭打他。雖然及時避開了,那力道也讓任寧遠皺起眉,低聲嗬斥他:“曲同秋。是我。”

曲同秋突然認清了身下額上出汗的人是誰,一時就茫然了,完全忘了自己剛纔在激憤什麼,不再亂動,隻低頭呆呆地和他對視。

任寧遠抓住他,口吻嚴厲道:“你快下來。”

曲同秋卻是變成小狗般的凝望眼神,害怕冒犯他似的,哆嗦著,望著他一動也不敢動。

任寧遠呼了口氣,扶了他的腰:“也好,你喜歡這樣就這樣吧。”

藉著他的溫順,任寧遠騰出手來,讓他把拳頭張開,將他手指都用力捏在手心裡:“以後不準你這麼衝動惹事,明白嗎?”

“……”

“要是不先找我商量,你也不用再跟著我了。”

男人一下子畏縮起來,不自覺縮起肩膀。

任寧遠把他難得爆發出來的血性都去得乾淨,而後道:“這件事,你聽我說。”

“……”

“楚纖把碰見你的事告訴我了。”

“……”

“我想你是有誤會。”

“……”

“楚漠冇有對你做什麼,不關他的事。”

男人還在發著呆,繃緊的身體卻漸漸鬆軟下來,泄了氣一樣。

“所以你找錯人了。”

“……”

“明天去向楚漠道歉。”

曲同秋呆坐著,迷糊地覺得有什麼是該問的,卻遲鈍著想不起來。隻能眼紅紅地望著任寧遠:“你、你彆騙我……”

“我冇騙你。”

積聚的力氣和勇氣都被耗光的男人變得分外怯懦,又呆了一會兒,抽噎起來:“我、我一定要報仇的……”

“你彆擔心。我答應過你。”

“你、你彆騙我……”

“你放心。”

“你、你不能騙我……”

“好好睡一覺吧。”

男人還在抽泣,酒精令人情緒大起大落,也依舊不清醒,連鼻尖都變得紅通通的。任寧遠出了口氣,雙手抓住他的腰:“好了,你下來吧。該睡覺了。”

曲同秋卻不肯,壓著任寧遠讓他能得到僅有的一些安全感似的,怎麼也不肯放手。

“也好,先把衣服脫了吧。”

曲同秋迷糊地醒過來,暈頭暈腦的。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整晚睡不著,結果卻是很沉的一覺。

夢境也是幽暗深邃,人都陷進去拔不出來,到睜眼了還是分不清真假。做夢也很耗體力似的,身上直髮軟。

待到明白自己正以比八爪魚要惡劣得多的姿勢纏在任寧遠身上,遠遠超出“無禮”的範疇,曲同秋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昨晚的事他還有六七分印象,知道自己追上門去找楚漠理論,借酒胡鬨,還有事後任寧遠的安慰。

任寧遠要他脫衣服睡覺,讓他喝了蜜糖水解酒,之後他就不記得了。

記憶空白,再配上零散回想起來的某種桃色夢境,把曲同秋嚇得頓時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驚動了任寧遠。

曲同秋呆著想了半天,自己是做了錯位的淩亂的春夢,具體夢見什麼那弄不清了,但朦朧裡是有真實的快感。

看床被折騰得不成樣子,任寧遠沉睡的臉上顯出疲態,心想自己喝醉了一定是獸性大發,把任寧遠纏得焦頭爛額。就是不知到底後來還做了什麼更失禮的冇有。

曲同秋心下害怕,偷偷爬到邊上,見任寧遠睫毛微動著睜開眼睛,就慌張了:“任寧遠……”

任寧遠看向他,微微睏乏地“嗯”了一聲,而後道:“早。幾點了?”

曲同秋看清鐘上的指針,猛地跳起來:“我得上班去了!”

任寧遠坐起身來:“遲了就乾脆請假休息吧。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那不行……”曲同秋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服,“我走了……”

任寧遠看他披著外套夾著提包急匆匆出了門,旋即又心急火燎地折身回來。

“怎麼了?”

曲同秋忙著在床頭翻找:“我忘了手錶……”

“又不重要,到處都能看得到時間。”

“我……習慣了……”不戴上就會一整天都覺得缺了東西。

任寧遠微笑著看他手忙腳亂。

男人終於在床頭櫃和床之間的縫隙裡找到他要的東西,匆忙往手裡一抓:“我走了……”

任寧遠叫住他:“不用趕。我送你去,會來得及的。”

和任寧遠並肩坐在車裡,獨立封閉的相處空間,沉默裡曲同秋有了些戰戰兢兢的尷尬。

“任寧遠……”

“嗯?”

“昨晚辛苦你,我喝多了……”

任寧遠微笑道:“你醉了就是那樣。也冇什麼。”

看任寧遠冇有任何不悅,除了寬容之外,也確實是冇被自己怎麼樣纔對。曲同秋一下子放下心來。

“楚漠那裡,改天我去道歉……”

他好容易湊起來的膽量卻用錯了地方,把楚漠著實惹毛了,不知道會被怎麼報複回來。

任寧遠笑笑:“你也不用當真。我跟他說一聲就行了。冇事的。”

任寧遠會出手護著他,曲同秋都快覺得頭重腳輕了:“那你送我這一趟,今天豈不是睡不夠……”

“我時間可以自己安排。”

確實任寧遠不像他以為的那樣為了照顧店裡生意就得晝伏夜出。可忙可閒,總是一派從容。但這完全不順路的“便車”還是讓曲同秋受寵若驚。

任寧遠對他這麼一個小人物真的太好了。

即使是堵車的高峰時段,任寧遠也有本事安安穩穩在上班時間之前把他送到公司門口。

曲同秋下了車,一個勁道謝:“謝謝你啊。”

任寧遠微笑著,隔著玻璃和他揮了下手告彆,而後車子又慢慢開遠了。

曲同秋這一天都容光煥發,做事都特彆有力氣似的。一點宿醉的後遺症不算什麼,他冇覺得精神不濟,反而乾勁十足,做的賬目連一筆都冇出錯,

*** ***

快下班的時候同事來叫他,看他桌麵收拾好的一疊東西,就說:“隻用一天就把這些全做完了?是不是遇上什麼好事啊,這麼有精神。”

好事倒是冇有,他隻是莫名的就覺得心情很好,心頭有股甜味,總是興沖沖的。

“對了,外麵有人找你。是個外國人。”

“外國人?”

曲同秋關了電腦拿上包出去,來客真是個高大的異國人種,模樣端整,氣勢卻有些暴戾,曲同秋冇能認出他來,試探著口吃地說英文:“So……sorry…you……you are…”

“你就是曲同秋吧,”得到肯定,對方便伸出手,中文很流利,“叫我Richard。”

“你好……”

“我們以前見過的。”Richard一伸手,手臂上的紋身畢露,肌肉線條鼓動著,配上他的個頭,幾個下班的同事都受驚地遠遠繞開了。

“現在我們都變了,我也認不出你,”Richard提醒他,“我們在楊妙的酒吧碰過麵。你被我打得很慘。”

曲同秋猛地想那個騷擾楊妙,揍了他一頓的北歐人,頓時後退一步,警戒著:“你有什麼事?”

男人雙手插回口袋裡,胳膊上的肌肉還是充滿威脅感:“我們找個地方談。”

曲同秋簡直是被半脅持著帶進一家餐廳。

想起當年自己那一時衝動釀成的大禍,他不由緊張起來:“你是替喬四來找我?”

想不到過了十幾年,這事情還是冇能躲過去。

Richard微微一愣:“喬四的事,早就過去了。你不是任寧遠手下的人嗎,怎麼會不知道?”

那件事的後續進展,確實冇有人再和他提過,曲同秋隻知道任寧遠為了擺平他鬨出來的麻煩,一定費了不少功夫。

“那次被傷了大腦,冇過多久喬四就退了。”

曲同秋揹負了許多年的負罪感又重新清晰起來:“他……他因為被我打成重傷,所以不能再當老大?”

“那倒不是。傷其實也冇那麼重,但事情太突然,喬四腦部受傷暫時管不了幫裡的事,就被人趁機挑起內訌,” Richard聳聳肩膀,“這也冇辦法。任寧遠是個狠角色,英雄出少年,我們當年都太小看他了,哪想得到他能占這麼大的便宜。”

“……”

“那片區落在他們手裡幾年,做得比喬四還好。現在換人接手了,說起楚漠和任寧遠,個個還是很服氣。他們從那裡發家,纔有今天的地位。”

曲同秋聽得有些發愣。

“說起來,打傷喬四的你纔是功臣。冇有你那一下,現在事情可能完全不一樣,他們也不會有今天。任寧遠是該好好獎賞你,賞你什麼都是應該的。”

曲同秋有些不安,嚥了一下口水:“其實任寧遠他,現在開了家酒吧,生意是很大,但也都是他辛苦工作換來的,冇那麼誇張……”

Richard皺起眉頭:“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以為任寧遠會隻當個夜總會老闆?他在S城那幾年不是白混的。”

曲同秋喉嚨發乾,卻忍不住又嚥了一下。

“不過他是很低調冇錯,我們說這個也冇意思。我今天來,跟那些事情無關,是和你談一些私事。”

“什麼私事?”

曲同秋想不出自己和這個男人能有什麼私人交集。

“楊妙你還記得嗎?”

“楊妙!”曲同秋怎麼會忘得了這男人當年對自己女友的圖謀不軌,卻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竟然還不打算放手,頓時警惕起來。

“是的,我知道你們離婚以後還有聯絡。”

兩人畢竟很難做到“再見亦是朋友”,聯絡是有,但相當少,每年隻寄一些曲珂的照片和訊息。楊妙對離婚一直愧疚,不再打擾父女倆,遵守約定不私下直接和曲珂接觸。大家各有各的生活,也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曲同秋心想,無論今天會怎樣,他也絕不能讓這個惡人得知楊妙的下落。

Richard看著眼前這全身繃緊的瘦弱的東方男人:“我不知道她有冇有告訴過你。我現在是她丈夫。”

曲同秋半天都冇聲音。

這男人帶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更讓他驚愕,腦子蒙了半晌,眼前的東西都模糊了一陣,才做出反應:“但是楊妙她……很怕你……”

“你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點的菜已經送上來,Richard示意他拿刀叉,“在楊妙到S城之前,我們就認識了,也早有過關係了。”

“……”

“我知道她對我有感覺,但我們關係得開始很糟糕,中間又有許多誤會,她雖然心裡愛著我,卻一直不肯原諒和接受我。”

曲同秋抓起刀叉,卻吃不下東西,眼裡隻有對麵男人的嘴巴在一張一合。

“她決定和你結婚,對我是很大的打擊。我那兩年裡很消沉,也做了許多極端的事。幸好她最後還是回到我身邊。”

“……”

“我知道,你很不服氣。但我跟她之間的過去是你冇法想象,也冇法介入的。我們在一起經曆了很多。她選擇你,不是因為真的愛上你,而是為了逃避我。”

“你彆胡說!”曲同秋摔下叉子,有些發抖地咬牙切齒,“她選擇我,是因為我們之間有真愛,她還為我生了孩子!冇有真愛,冇有真愛她為什麼要和我結婚!”

“Sorry,我隻是將真相告訴你。冇錯,楊妙喜歡過你,但她最愛的人是我。”

曲同秋手不受控製地發抖:“……反正楊妙都已經回到你身邊了,你贏了,現在來跟我說這些乾什麼?”

這種真相他不需要。他寧可被矇在鼓裏做一個曾經幸福過的傻子。

他一直覺得那短暫的婚姻裡自己終於做了回堂堂正正的主角,結果卻隻是彆人愛情故事裡跑了個龍套,他的功用,就是讓主角認清自己的真愛。

Richard輕微猶豫了一下:“我非常非常抱歉,但是這件事我必須跟你談。”

曲同秋紅著眼眶瞪著他。

“是關於曲珂的。”

曲同秋一下子睜大眼睛。某些事情的聯想讓他寒毛直豎,憤怒得全身都繃緊了,咬住牙:“對不起,我要走了。”

對方一把按住他肩膀:“你聽我說完。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根據生日推測出來的那段時間裡,我跟楊妙也發生過關係,有種可能性……”

曲同秋豁地一下甩開他的手站起來,兩眼發紅,臉憋得都快滴出血來:“彆說了!小珂她是我女兒!她也隻認我這個爸爸!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

“你先冷靜下來……”

“就算你纏著我,我也不會讓你見她!”

“我已經見過了。”

曲同秋望著他,瞳孔放大。

Richard 冷靜而肯定:“楊妙一直冇告訴我她有個女兒,但她不止一次帶小珂去玩,還是被我發現了,所以我們也正式見了麵。小珂她非常可愛,也認同了我是她繼父,完全不排斥我。”

曲同秋腦袋又是嗡的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小珂去見楊妙?”

“你不知道嗎?”

“……”

Richard揣摩著他的神色:“看來,小珂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經很懂事,她可以自己作決定了。”

曲同秋有點茫然地站著。

不知不覺間,女兒都長大到都會騙他了,他卻一點也冇察覺過。

到底還有些什麼東西,也是他冇覺察到的?

Richard繼續下去:“我想做DNA檢測。如果她是我女兒,比起你,我們肯定能給她更好的生活環境。當然了,你放心,我會給你令你滿意的補償。”

曲同秋簡直目眥儘裂:“你想都不要想。”

“我們有權力做這個檢測。”

“我不同意!”

“那我隻能請律師來了。”

曲同秋雙眼血紅地衝著他這個他一度畏懼過的肌肉男人:“隨便你!”

曲同秋出了餐廳,卻冇有回去,一個人孤零零在街頭亂轉到半夜。他覺得暴躁,胃裡像要燒起來,隻能不停地走來走去,身上卻是冰涼的,冷得直哆嗦。

給他戴綠帽子,拿他當了替代品,騙他那麼多年真心實意地守著,現在還要來把他剩下的東西也搶走。

他是有多窩囊。他都害怕讓任寧遠知道他的不堪。

他下決心第一次打了楊妙電話,把她約出來。這一年裡他還冇和她通訊聯絡,甚至都不知道她也到了T城。

隔了這麼多年,楊妙的聲音聽起來熟悉又陌生,光是那聲音勾起的回憶,就讓他有了些傷心的恍惚。

好像一下子回到那許多年前似的。

那時候的他什麼也不知道。生活那麼簡單完整。

隻是一眨眼,就成了現在這樣,拚也拚不起來,他都不知道要怪誰。

楊妙是自己開車來的。她已經年近四十了,卻保養得很好,甚至比他顯年輕,比十來年前豐潤了些,臉色鮮嫩,雖然行色匆匆,衣著和頭髮卻都精緻得恰到好處,漂亮又得體。

下車的一刹那,曲同秋幾乎認不她出來。

他本來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她,甚至無法想象相見的場麵。卻想不到真的麵對麵,是這麼容易。冇和他在一起,她好像真的反而是過得很好。

這樣是該為她高興,但自己心裡卻還是像裂開一個大洞。

兩人在廣場的噴水池前站著,還是楊妙先開了口:“你瘦了很多。”

曲同秋實話實說:“你看起來挺好的。”

“這些年,辛苦你了。”

“還好……”

沉默地對著站了一會兒,曲同秋定了定神:“你先生來找過我了。”

楊妙也有些尷尬:“是啊,他已經告訴我了,真抱歉。”

曲同秋斬釘截鐵地:“我和他說不通,我想請你轉告他,我決定不可能把小珂給你們。”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這些年一個人養小珂很辛苦,於情於理,我都開不了那個口和你搶,”楊妙微微垂了頭,“隻是你也彆怪Richard,他有他的難處。他後來身體受過傷,我們在一起這十幾年裡,一直冇法再有孩子。”

曲同秋愣了一愣。

“所以他一知道小珂存在,就控製不了自己。他情緒激動,也請你體諒他。”

“……”

“我是希望你同意小珂和Richard做DNA檢測。如果他們不是父女,Richard就不會再糾纏你了。”

“……”那如果……

曲同秋閉緊嘴巴,他說不出口。

“小珂看起來也冇什麼混血兒的樣子。我想,其實冇多大可能性。但對Richard來說,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會放棄。你不如讓他去做這個檢測,讓他徹底死心來得好。”

曲同秋想了一會兒,他不敢說血型的事,好像那麼一說,女兒就真的不會是自己的了。

“那……也不是所有混血兒都會長得很典型……”

“這倒也是,”楊妙也沉默了,有些難以啟齒,“如果……他們是父女。以Richard的性格,他一定會千方百計爭取到手。”

“所以我約你出來,你是他妻子,我覺得他很愛你,”曲同秋說著都覺得很困難,“他一定會聽得進你的話。你去跟他說,我養了小珂十二年了,我隻有她了,我們感情很好的,她不會要第二個爸爸,我們不能分開的……”

“同秋,”楊妙抓住他的手,“你聽我說,冇有用的,你爭不過他。我希望能私了,不要鬨上法庭。這是為你好,我會說服他給你儘量大的補償,讓你下半輩子能過得很好,同秋……”

被抓著的男人預感到什麼似的,有些倉惶起來:“你告訴他,你們把小珂搶走也冇用的,她一定接受不了。就算她被判給你們了,說不定她還是會逃回來找我,你們不要勉強了……”

“同秋,你現實一點,其實小珂和我們相處得真的挺好。”

“……”

“你彆罵她。我們碰到純粹是湊巧。她不知道我現在什麼樣,但我知道她的樣子,一碰麵我就認出來了。在那之前我都不知道你們來了T城。她後來跟朋友去M市玩,我又正巧在那裡談生意,又遇見她,把她送回來。我想這是緣分……我就忍不住再去她們學校找她,其實她對我不是完全冇印象,她也不討厭我,很快就接受了我。”

“……”

“同秋,血緣是淡不了的,她還是很想有個完整的家庭。我們能給她,而你做不到。而且誰不想要優渥一點的生活條件呢?她以後的人生,我們能幫她很多,而你還是做不到。這些我想她都很清楚。小孩子的心思,未必就像你想的那樣。她們也是很複雜的。”

曲同秋已經說不出話來,隻望著她發愣。

“如果Rrichard堅持要打官司,我阻止不了他,我也一定會幫他,他纔是我丈夫。”

男人垂著肩膀站著,眼睛已經微微發紅。

“對不起。可是說真的,你和小珂感情好,但她也很喜歡我們,她未必就會選擇你。要是在感情這方麵你失去優勢,加上我們確實能給小珂更好的環境。判決都會以小孩的利益為考量,小珂被判給我們兩個親生父母的可能性是相當大的。到時候你也未必能得到合理的補償。同秋,你是老實人,不要再吃這樣的虧了……”

楊妙緊緊抓著他發抖的手:“對不起,但是就算冇了小珂,你也還能有彆的孩子,Rrichard他卻是冇什麼希望了。所以請你體諒他。”

曲同秋想說,這不是自家菜園裡種出來的什麼東西,隻要還能再種出來,就可以送人沒關係。

他跟曲珂相依為命的這十幾年,在彆人眼裡也許不算什麼,也許連長大了的曲珂也會覺得不算什麼,可誰能還給他?

曲珂放假回來,曲同秋也搬回公司小宿捨去住,把她帶回來的厚重衣服洗了晾好,給她燒了她愛吃的菜。

他本來就不太會說好聽的,不會勸人,隻坐著看女兒高高興興地吃紅燒蹄髈和清蒸鱸魚。自己把她害怕的肥肉和魚頭魚尾魚皮都夾過來,就著米飯吃了,等她吃飽了,把剩的醬汁刮來下飯。飯後讓女兒吃點切好的水果,他將碗筷收拾去洗乾淨。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吃好了嗎?”

“好啦。”

“那我們走吧。”

父女倆穿好外套出門,曲同秋替她把圍巾圍緊了,手套往袖口裡套嚴實。今晚得和楊妙他們見麵,他冇和曲珂說,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到了自然會明白。

曲珂一路牽著他的手還蹦蹦跳跳的,進了咖啡廳,漸漸有點納悶,等走近楊妙他們的桌子,看見等在那裡的兩個人,臉色就變了,抬頭看看父親,又看看他們,有些慌張起來。

“爸爸……”

楊妙溫柔地招呼她:“小珂,坐吧。”

曲珂看看她,又看看曲同秋,心虛地後縮著,一時不敢坐。

曲同秋摸摸她的頭:“冇事,我知道你和他們見過,他們都和我說了。”

小女孩漲紅了臉,肩膀也縮起來:“爸爸,我不是要騙你,我隻是想媽媽了……我怕你知道了會生氣……其實他們對我也很好……”

“小珂,你爸爸冇生氣,是我們有話要和你說。”

曲珂在父親身邊坐下,這氣氛終究讓她不安,雙手握住點給她的果汁杯子,有些警惕地來回望著三個大人。

“雖然這是我們大人的事,但你長大了,有權利知道,”楊妙說著也不免尷尬,“媽媽當年,不隻交過你爸爸一個男朋友。所以,Richard叔叔,也有可能是你爸爸。”

曲珂瞪大了眼睛。

難堪的沉默裡,楊妙又問:“我說的,你能明白嗎?”

“……”

“我知道這不容易接受。但你也不要太緊張,這隻是一種可能性,其實可能性不大的。但我們想讓你和Richard叔叔做DNA親子測試,這樣我們就能弄清楚了。”

Richard也哄著她:“是啊,小珂,這個測試很簡單,你不用做什麼。”

曲珂左看右看,這三個大人,她誰也不討厭,但某種預感讓她一下子變得像個小小的刺蝟:“為什麼要弄清楚呢?”

“……”

“弄清楚了會有什麼不一樣嗎?你們要做什麼?”

楊妙眼紅紅的,歎氣一樣:“小珂……”

Richard安撫地摟著妻子的肩膀:“因為大家都需要真相。難道你不想知道嗎?究竟誰纔是你親生父親?”

“……”

“血緣是很重要的。冇人能不介意。”

小女孩慌張又戒備地把身邊的人看了一圈,眼光最後落在曲同秋身上,男人隻低著頭看眼前的杯子,失了魂一樣,不說話。

“就算你不想知道,你爸爸也會想知道。”

從咖啡廳出來,夜已經深了,曲珂還是跟著曲同秋回家,在他身後走著,隻是不再牽著他的手了。

“爸爸……”

“……”

“爸爸,我不做測試不行嗎?”

曲同秋搖了搖頭。

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影一前一後默默又走了一段,曲珂問:“爸爸,如果我不是你生的,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曲同秋又搖搖頭,回過頭去看她,路燈下男人辛勞的臉上被風吹得起了細小的紋路,眼裡滿是淚水。

曲珂牽緊他的手,說著“為什麼要做測試呢”,一路小聲哭著回家。

Richard說要三天才能出結果,覺得等不及,曲同秋卻覺得他的這點時間太短暫了。

他冇有把這件事告訴任寧遠。

和Rcichard談過以後,他也知道有許多東西任寧遠不告訴他,他想任寧遠大概不是刻意要瞞他,隻是覺得冇必要和他說。

他們之間從來都像拉了層簾子似的,彼此隱約聽得見動靜,但還是界限分明,各自的生活分隔得很清楚。

所以他也不好意思什麼零碎都和任寧遠傾訴了。

小珂的事是他們的家事,他冇想過要向任寧遠求助。為什麼要求助呢,他自己也是個男人。

雖然任寧遠幫過他不少,但其實他從來冇敢主動向任寧遠開口求過什麼。他不敢,也不想向任寧遠伸手,他不願意任寧遠覺得他是個麻煩。

再強大的人也不會喜歡有累贅。

曲同秋自己去找了律師谘詢,人家如實告訴他,照他所提供的條件,贏麵不大。

但不大不等於冇有。曲同秋在家裡翻著一切能證明他們父女感情的東西,女兒從小到大換下來的乳牙,蠟筆塗的他倆的畫像,小學時寫《我的爸爸》的作文,手工課上做給他的父親節禮物……每一樣他都收藏得仔細。

相比起來他冇有什麼優勢,不會說話,也買不起好東西。他隻能把他擁有的都拿出來給那些人看。他希望這世上會有屬於窮人的公道。

看著天色已晚,曲珂今天一早被Richard接出去,現在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曲同秋不阻止他們見麵,他隻做了飯在家等著女兒回來吃。

今天親子鑒定的結果就會出來了。那兩個人會緊張也是應該的。

隻有他不緊張,他心裡已經比誰都清楚,待宰殺的老狗一般在桌邊呆呆等著。

電話響了,正等著的曲同秋身上一震,忙接起來:“喂?”

“吃過飯了嗎?”

電話那邊卻是任寧遠,他這幾天出國做事,這時間是那邊的清晨,聲音聽著有些霧濛濛的。

“我今天回去,辦完事還會有點時間,你要什麼,我幫你帶上。”

“冇什麼要的,”曲同秋連連道著謝,“難為你,還惦記……”

“好,”任寧遠聲音溫和,“小珂衣服是穿2號還是4號?”

“……”

“你怎麼了?”

男人紅著眼圈站著,抖著嘴唇,喉頭卻堵著冇聲音。

任寧遠也靜了一會兒,像是在聽什麼,而後說:“你彆擔心。我馬上就回去了。有什麼事,你隻管告訴我,我會幫你。”

連日來巨大的失望裡,在被背叛和拋棄之餘,第一次有溫暖的安慰感覺,曲同秋眼睛都濕了。

“任寧遠……”

門“砰”地被從外麵打開,是曲珂回來了,帶進屋一身寒氣,撥出來的氣也是白的,眼裡淚汪汪的。

曲同秋顧不上多說,忙草草掛了電話,轉身看她。

小女孩兩眼發腫,隻抽噎著,哽咽難言,一步步朝他走過來,伸著的手把一個檔案袋遞向他。

曲同秋也覺得說不出話。他早已經有了準備,然而這“終於來了”還是讓做父親的心酸。

他一顫抖著接過袋子,曲珂就“哇”地哭著撲進他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腰。曲同秋忙摸著她的頭:“冇事的,冇事的……”

“爸爸……”

“冇、冇事的,冇事的……”

他還是可以安慰她,他知道得比她早,他已經反反覆覆想過不知多少遍,他甚至能理解那對夫妻。

曲珂把頭埋在他懷裡哽嚥著說:“爸爸……我跟他……不吻合。”

男人顫抖的手僵住了。

“所以……我是你女兒……”小女孩哭得肩膀直抽,“太好了……爸爸……”

曲同秋僵硬了一會兒,摟著女兒,漸漸更大地發起抖來。

他想著任寧遠,他想問他,到底楊妙是什麼樣的女人。

到底為什麼會把楊妙介紹給他。

他第一次在想,也許有些事情,是任寧遠不讓他知道。

他第一次覺得,輕微的懷疑。

*** ***

曲同秋到咖啡廳的時候,比他約的時間還早了一些,楊妙卻已經先到了。店裡冇什麼客人,看他走近,她就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曲同秋在她對麵坐下,略微的不自在,還是上次的位置,心情卻比那次更茫然。

楊妙先開了口:“其實我也正想約你出來。”

“楊妙……”

“你先聽我說,我說完這些就好。這幾天,很對不起你,”楊妙頓了頓,“不,不是這幾天,我一直欠你很多。你怎麼恨我都是應該的。”

“但有些話,我還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個好女人,可我和你在一起,是一心一意的。”

女人依稀彷彿仍然是那麼多年前他青澀地迷戀著的模樣,柔聲說著話的樣子都讓他心痛。

“那時候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你雖然年紀小,可是又溫柔又體貼,還會保護我。像我這種人,有個好歸宿不容易,我們才認識冇多久,你就說要娶我,我真的很高興。”

曲同秋低頭坐著,早已模糊了的十幾年前細小的幸福,提起來讓他有些心酸。

“不管我多不負責任,我都冇做背叛你的事。我們在一起以後,我應付客人都很小心,我想對你忠誠。”

沉默裡隻有暖氣輕微的響聲。

“孩子是誰的,雖然我不能確定,但我直覺它就是你的,也希望是你的,”女人的眼睛紅了,“我很想把它生下來,就算等你讀完書我們再結婚也不晚,但後來的事……”

曲同秋掏著口袋,翻出手帕遞過去,女人低聲道了謝,用它止住眼角的濕潤:“你還是這麼溫柔啊。”

略微木訥的男人冇有被誇讚的自覺,在楊妙眼裡,他還是愁容滿麵,帶一點惶惑。

“同秋,你想問我什麼,就問吧。我不會瞞你。”

男人猶豫著:“我們在一起之前,你除了我和Richard……是不是也跟彆的客人……”

楊妙冇有馬上回答,隻眼眶微紅地看著手指。

在那沉默裡曲同秋漸漸覺得心涼,喃喃地:“你、你的工作隻是陪酒而已啊,為什麼,你要那麼不自愛……”

女人含著眼淚望著他:“你真傻。”

“……”

“討生活那麼不容易,怎麼可能真的隻是陪酒而已呢。我是騙你的,怕你嫌棄我。你怎麼就那麼傻。”

曲同秋呆呆看著她,突然覺得一片混亂,而後就口吃了,自言自語一般:“任寧遠……把你……介紹給我的…………合適的他纔會介紹給我,他是我老大……”

對著楊妙的一下子猛然湧出的眼淚,他茫然之中更多了些無措:“我、我冇彆的意思,你、你也……是好女人……我隻是……隻是冇想到……”

女人的麵容細看之下,再好的保養也掩蓋不了其間的滄桑,流了眼淚,眼角的細紋還是終於現出來:“不,不,是我配不上你。我不該那樣騙你,早跟你說實話,你也就不會在我身上白白花了那些年。”

“冇事的……你挺好,真的,不然任寧遠,不會把你介紹給我……”

曲同秋有些發抖,還是安慰地抓住她的手。

楊妙哽嚥著說:“同秋,你不明白……你怎麼還是這麼傻……”

他陪她在店裡坐著,讓她好好哭了一場,愧疚折磨著她,而他不好對一個哭泣悔恨的女人再說什麼。

之後他送她上車,要關上車門的時候,楊妙叫了他一聲:“同秋。”

曲同秋回頭看她。

“任寧遠他……”

曲同秋有些惶然地望著她,而她終於冇再說什麼,隻紅著眼睛望了他一會兒:“你千萬照顧自己,彆把人都想得太好。”

曲同秋獨自慢慢走回去。他也覺得不恨楊妙了。雖然過去那些想來是如此的荒唐。

人人都有一份不得已,總要有人犧牲讓步,去體諒他們。

隻是剛好總是他而已。

隻是,雖然他理解了楊妙,可他卻愈發的不明白任寧遠。

任寧遠出門回來,帶他們父女去吃飯,拿了不少禮物給曲珂,也有曲同秋的一條圍巾。

曲同秋一個勁推辭:“不好這樣破費的,你常常都要去美國辦事,不用特意帶東西……”

“不是特意。航班延誤了,在機場冇什麼事做,順便買的,”任寧遠微笑道,“小珂也該多些這種東西,女孩子要富養。”

曲同秋莫名的有些不安。任寧遠對他們一直多少有關照,但以他那種淡漠的個性,有時像是好得過分了。

曲珂高高興興在玩毛絨絨的新掛件,任寧遠喝了口茶,問男人:“你那天是遇到什麼麻煩?”

曲同秋忙說:“冇,不是什麼要緊的,公司裡的事,已經過去了。”

不知為什麼,就對任寧遠撒謊了,心裡慌張,但竟然也冇有結巴。

任寧遠點點頭:“有什麼也彆擔心,大不了就不做了。”

點的菜陸續送上來,一人一份的海鮮湯,曲同秋忐忑著喝了兩口,抬頭看任寧遠和女兒,兩人同時都在往湯裡加著醋,一樣的喜好。

這什麼都算不上的細小動作卻像針一樣讓他抖了一下。他突然有了個模糊的可怕想法。

任寧遠什麼都知道,是他把楊妙帶來的,那他是不是也……脊背瞬間就麻痹了,曲同秋忙顫抖著把碗端起來,他被自己的荒唐給嚇住了。

明知道那是荒謬的狂想,但還是像瞧見恐怖片的驚悚場景似的,就算是假的,也足夠讓人膽寒。他嚇壞了。

*** ***

年關將近,公司也放了年假,曲同秋收拾了東西,準備和曲珂回老家過年。他冇打算告訴任寧遠,不知為什麼,在心裡生出點恐懼來。

任寧遠半借半送他的那些東西他也都打了包,他手上還有任寧遠那公寓的鑰匙,知道任寧遠不在,便動手開門進去。

將東西在客廳裡顯眼的地方放好,鑰匙也留下,曲同秋思來想去,覺得該留張便條。斟酌著字句,還冇寫完,就聽見開門的聲音。

是任寧遠回來了,一起進門的還有楚漠,見了他都是一愣。

“是你啊,剛寧遠還以為進小偷了呢。”

任寧遠看著他:“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來,送點東西,”曲同秋莫名的有些膽寒,“都是跟你借的,其實我也用不上,早該還你了,還有這鑰匙。”

任寧遠冇接,他一隻手上還纏著紗布,看了一看,隻說:“放著吧。”

他冇說什麼,那種氣場卻讓曲同秋連寒毛都豎起來了,頭皮要炸開一般,過了一會兒喉頭才鬆了點,戰戰兢兢地:“你受傷了?”。

“遇到一點意外,”任寧遠開櫃子拿了一瓶酒,示意他:“你坐。”

曲同秋不敢不坐下。

楚漠說:“意外?是麻煩纔對,那兩個保鏢簡直是廢物,讓你流血了還花錢養著他們乾什麼。你不比彆人,受個傷我們全都擔心,那麼大意的人怎麼能用。”

“冇事。改天有好的人選再說。”

曲同秋聽得有些忐忑:“這……是怎麼了?”

“寧遠輸血不容易,就怕他受傷還是動手術,你最好也給我小心點,彆毛手毛腳的。”

曲同秋有點冇懂:“啊?不容易?”

任寧遠剛要張口,楚漠已經“砰”地將酒瓶塞子打開了:“是啊,寧遠是陰性血。”

任寧遠停住手。

曲同秋覺得自己臉頰瞬間僵了,短暫的寂靜裡,雞皮疙瘩一層層的起來,背上像被蛇爬過一樣,驚恐的涼意。

“我先走了。”

任寧遠叫住他:“同秋。”

曲同秋還是站起來,他覺得整個房間都變得不一樣了,光線詭異,人的臉也是,像惡夢裡會有的那樣。他想趕緊往外走,逃出這惡夢。

任寧遠攔住他,身形高大的,在那身影的籠罩裡,他就像隻螻蟻一樣。

曲同秋全身都繃緊了,像被惡夢魘住一樣,聲音都變得說不出的怪異:“我要回去了。”

“你先坐下。”

楚漠也覺察到異樣,問道:“怎麼了?”而後立刻伸手替任寧遠一把抓住那正要倉惶逃出去的男人。

任寧遠隻簡單地:“他知道了。”

男人臉色蒼白地被楚漠按到沙發上坐著,任寧遠站在他對麵:“同秋,我們需要談談。”

“……”

任寧遠的口氣還是溫和:“你先告訴我,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都不知道……”

他的確什麼也不知道,誰都冇確切告訴他什麼,他所看到聽到的,都不能夠清楚地說明任何東西。

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曲同秋腳都發抖了。

“那你想知道什麼?”

“冇有……”

他什麼也不敢知道了。

真相會把他的生活都毀了。他寧可做一個傻子。騙一個人就該騙上一輩子,讓他犯一輩子傻也就不可憐了。隻是彆半路打醒他。

“小珂的事……”

曲同秋脊背一顫,搶在他之前急切地說:“我會養她的,不管怎麼樣我都會養她的。”

任寧遠直直看進他眼睛裡:“你以前問過我她可能的身世。”

“我不想知道了,”曲同秋哆嗦起來,“我不在乎了,你彆幫我查。我明天就帶她回家過年了,我以後也會回去工作……”

他現在覺得,任寧遠不歡迎他來T城,是對的。

他就該在小地方好好過自己的生活,而不該硬闖進這個真實世界來。

那些真實他冇能耐承受得了。

“真的,我明天就會走,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我回去就不再回來了,真的……”

他不追究了,他知難而退。什麼樣的欺騙和秘密都沒關係,隻求彆讓他知道就好。

隻要讓他能維持著憧憬帶著女兒過完餘生,他隻要一個能讓他活下去的假象,他什麼都不敢奢求了。

任寧遠盯了他一會兒:“是。我是和楊妙發生過關係。”

男人像被打了一槍一樣,劇烈抖了一下,而後直挺挺地僵硬了。過了許久纔打著顫大口大口喘氣,眼睛都直了。

在男人的身體動起來之前,楚漠架住他:“你冷靜一點,彆激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寧遠碰她是在她變成你老婆之前。那時候楊妙就是個舞女,這事本來冇什麼大不了的,不能怪他。”

男人害了熱病一樣牙齒“咯咯”響:“那為什麼,為什麼要把她……”

任寧遠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聲音變得低沉:“我冇料到後來。我隻是想補償你。”

曲同秋哆嗦著說:“補償我……什麼?”

高大男人的臉有一半在陰影裡,明暗不定。漫長的沉默中,楚漠也隻閉上嘴巴,不出聲。

“同秋。”

“……”

“當年那個人,是我。”

曲同秋有些惶恐又茫然地看著他。

任寧遠第一次像哄著他似的,放軟了聲音說:“我很抱歉,傷了你。”

曲同秋突然明白過來。

連楚漠都快架不住他了,男人像瀕死的動物突然還被剝皮一般,疼瘋了地激烈掙紮,狀若瘋狂。

“楚漠,你彆攔他。”

楚漠隻一鬆手,男人就冇頭冇腦地用全身向前撞上去,他對任寧遠的一切攻擊都冇有章法,那種仇恨難以形容,好像把他自己也一起毀了都遠遠不夠。

任寧遠製住他雙手雙腳,他就不顧一切用頭用臉去撞,磕出了鼻血,也全然冇覺得痛似的。

任寧遠正要開口,被猛然撞了下巴,咬到舌頭,悶哼一聲鬆手去捂嘴,腹部就又捱了重重一拳,而後又是兩腳,往後扶住桌子才站穩。那混亂的毆打竟然也差點將他擊倒了。

男人兩眼通紅,頭髮也亂了,看起來神情可怖,抓到桌上一把水果刀,就想也不想地亂刺。

楚漠眼見形勢失控,忙抓住他的手腕,從背後製住他:“曲同秋你冷靜一點,寧遠傷了你,是他的失誤,但他花了許多心思補償你。楊妙的事你也不能都怪寧遠,誰會想到你會認真,還想結婚。你們結婚,寧遠給了不少錢安置,不然你以為她的嫁妝是從哪裡來的?”

是,任寧遠給過他恩惠。

這些恩賜就買了他的一生。像買一條狗。

曲同秋髮狂地掙紮,亂揮亂砍,終於在靠近的任寧遠的胳膊上劃出一道大傷口,見了血他也不停,楚漠甚至冇法從他的手裡搶下刀子,隻能手指用力。

“啪”的一聲手腕脫臼的聲響裡,刀子總算落了地,可他全然不覺得痛似的,還在拚命揮著另一隻手,失去心智的怪物一般。

楚漠早已經見慣了絕望的反應,看著他卻覺得有些心驚:“寧遠,這樣不行,他已經瘋了。”

門外的保鏢衝進來,兩個訓練有素的牛高馬大的壯漢終於讓那男人無法掙脫。任寧遠袖子紅了一片,低頭捂著胳膊臉色發白,楚漠忙著檢視他的傷勢,止血包紮,亂成一團。

男人還在徒勞無功地掙紮,攻擊,他說不出話,喉嚨裡隻剩下“赫赫”的嘶啞聲音,讓人知道他有多痛。

但冇有人是站在他這一邊的。他太渺小了。

等任寧遠包紮好,坐著閉了一會兒眼睛,走到曲同秋眼前,男人手腳都被壓著,已經失去了那種激動,眼睛也漸漸呆滯了。

隻在任寧遠俯下身來的時候他遲鈍地動了動眼珠,而後朝著那張他曾經敬若天神的臉,用儘力氣“呸”了一口。

【11】

【11】

“任叔叔,我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啊?”

“嗯,快了吧,”高大的男人扶住小姑娘,讓她順利從馬背上下來,“再過幾天,等他心情好了。”

“他怎麼連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就出遠門了呢……”

“起碼他記得托我照顧你,”男人安慰她,“彆擔心。”

“嗯……”

“怎麼又冇精神了,不喜歡騎馬了?”男人微笑著接過韁繩,“還想玩什麼,告訴叔叔。”

曲珂低頭一點點蹭著地上的草:“我想爸爸了……”

任寧遠看著她。

“任叔叔,你說,會不會是我惹爸爸生氣,他不要我了……”

“當然不是,”任寧遠摸摸她的頭,“他最疼你了。他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想出去散散心。大人的事情很複雜,跟你冇有關係。”

“我爸爸一個人在外麵,要不要緊呢?”

“你彆擔心,他是大人了,他連你都能照顧得這麼好,當然也會照顧自己。”

小女孩揉著眼睛:“那他會記得回來找我嗎?”

任寧遠把手放在她頭頂上:“會的。”

從馬場回到彆墅,辦置的過年的東西大多已經送到。往年任寧遠也會總讓人寄些去給曲同秋,男人每次都再三感謝,不厭其煩向他描述女兒有多喜歡,多愛惜。

現在大堆吃的玩的總算讓小姑娘提起了興致,任寧遠開了盒GODIVA黑鬆露給她,曲珂吃了一顆,為那香濃的味道終於高興起來,卻冇再往下吃,隻把盒子蓋上收好。

“嗯?不喜歡了?”

“很好吃,我想留給爸爸。”

任寧遠坐到她身邊:“沒關係,還有很多。你爸爸又不是冇吃過。”

“冇有,我爸爸一點都冇嘗過。每年你送東西給我們,全部都是被我吃掉的,” 曲珂坐在那裡淚汪汪的,“是我太貪吃了,爸爸纔會不要我。不然他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呢?”

任寧遠拿手帕幫小姑娘擦了臉:“你爸爸不會不要你,彆亂想。”

“那,”小姑娘抽噎著,“他什麼時候纔會回來找我呢?”

“應該,快了吧。”

吃過飯,容六如約來接曲珂去肖家玩。肖家有四個和曲珂年齡相仿的少爺小姐,個個聰明漂亮,容六自己也是能玩能鬨的大男孩一個,很會討小孩子歡心。

任寧遠送他們上了車,微笑了一下,揮手告彆。讓他們幾個熱熱鬨鬨的,玩得高興了,也許曲珂就不會再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他實在冇法回答她。

小孩子是世上最敏感脆弱的生物,他隻帶了這麼幾天,就快要應付不了,卻不知道那個男人是怎麼熬過那十幾年。

任寧遠正想著要回去讓司機備車,出一趟門,卻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任寧遠。”

回過頭,莊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臉被外套深重的黑色襯得發白,腳上的靴子倒是沾了不少泥。

任寧遠看著他:“有什麼事?”

曲同秋出事之後冇兩天,莊維也回國了。因為那男人的事,莊維這段時間幾乎和他翻臉,連楚漠都無法從中調和。

“還能是什麼,”莊維冷哼了一聲,“當然是關於曲同秋。”

“莊維,這件事,你我之間冇什麼好談,”任寧遠微微皺眉,“我會給他一個交代,但不必對你有交代,你不是他什麼人。我們更談不出什麼結果。何況相爭無好言,我不想再和你爭執。要談等你火氣下去再說,我們最近彆聯絡來得好,免得真的壞了交情。”

莊維倒是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話?”

任寧遠看著他。

“迫不及待打發我走,你在怕什麼?怕我妨礙你,還是怕我揭穿你?”

任寧遠淡淡地:“你想說什麼?”

“我這幾天到處找他,但找不到。我想不通他到底去了哪裡,他到底有什麼本事,怎麼能走得這麼快這麼遠?!”

“那是你的事。”

“可你根本就冇找過他。你怎麼就能這麼冷靜?”

“莊維,他是成年人了。”

“你彆再裝了,”莊維忍無可忍,“他根本就冇走,彆說出T城,他連市區也冇離開過!你比誰都清楚他在哪裡,你到底把他怎麼了?!”

兩人對峙著,氣氛僵硬得尷尬,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莊維,既然你讓人跟蹤我也冇能找到他,那就說明是你想得太多了。你請回吧。”

他轉身回去,莊維在他身後喊:“任寧遠!他欠了你什麼你要這樣對他?!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他?他冇本事跟你搶,更冇本事找你報仇,你何必為難他?!

“他就算是條狗,跟了你這麼多年,你現在也該放了他!你是不是非得弄死他才甘心?!放他一條生路,有那麼難嗎?!”

任寧遠回屋之前繞過去看了看屋後的花園,即使是冬天,園裡也還是有花,園丁勤於打理,從樓上的視窗望下來,依舊會是平複心情的好景色。隻是窗簾已經放下來,顯然裡麵的人現在無心欣賞。

任寧遠上了樓,進了一邊偏廳,彆墅太大,這裡很少有人來,隻有他來訪的醫生朋友還在,正翻著架上的雜誌。

“怎麼樣了。”

“現在各項檢查都冇什麼問題,但是出問題是遲早的事,他太虛弱了。”

任寧遠若有所思地:“他還是不肯吃東西?”

“不是不肯吃,是他對食物根本冇反應。”

客房裡那男人很安靜,看不出兩個保鏢在外麵守著的必要。他大多時間都坐著發呆,偶爾喃喃自語。要讓他進食也不是不行,強行把食物塞進他嘴巴裡逼他吞嚥,他嗆幾下,也隻能受驚地嚥下去,隻是惶惶然又無助地被強迫的樣子太可憐了。

“我覺得他現在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東西都看不見……”

任寧遠打斷他:“不,你多慮了。他看得見。他看得見我。”

他一出現,男人就會歇斯底裡,困獸一般發狂掙紮,傷人傷己,連綁起來都冇用,最後不得不打上一針。

“寧遠,我隻能給他做身體上的治療。也許你需要再請一個心理治療師……”

任寧遠冷冷地:“蘇至俞,他不是精神病人。”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沉默了一會兒,任寧遠問道:“他今天怎麼樣?”

“比昨天好一點。你還要進去看他嗎?”

任寧遠冇有馬上回答,停了一會兒才說:“他現在的情緒行不行?”

“今天再打一針鎮定劑還是可以的。你不介意的話。”

“……不了,我不進去。”

那人的身體已經吃不消了。

離開之前,任寧遠又回過頭:“他不肯吃就彆逼他,給他打營養針吧。”

蘇至俞看著他:“寧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不應該是我的病人。我可以說我是T城最好的醫生之一,但我治不了他。”

“我都知道,”任寧遠背對著他,“但你可以讓他身體不垮。就把這件事做好吧。”

“……好。”

任寧遠第二天再來,監視器已經裝好了,可以從電腦螢幕上看著臥室內的男人。男人規規矩矩在床沿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望著牆壁,神情是茫然的溫順。

任寧遠看了一會兒:“……他很安靜。”

“是啊,比前幾天安分多了。”

那天男人情緒完全失控,幾近崩潰,他想要他冷靜下來,用儘辦法,冷靜了他才能和他談。

現在終於平靜了。

任寧遠微微鬆了口氣,突然盯住螢幕,從沙發上直起背來:“至俞,他在和誰說話?”

蘇至俞也有些意外:“……他出現幻覺了。”

“……”

“昨天檢查的時候他還冇這樣。”

任寧遠看著螢幕:“我讓你照顧好他。”

“寧遠,我說過,我隻能照顧他的身體。”

任寧遠冇再說話,過了許久纔開口:“你回去吧。”

楚漠來的時候,客廳裡冇開燈,暗黑中隻有電腦螢幕的光亮,上麵的瘦弱男人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猶如鐘擺一樣規律。

任寧遠在沙發上坐著,楚漠在他身邊站了一陣子,說:“你要不要請個精神科醫生?”

“他不是精神病人。”

“那你就放他走吧,他在這裡冇什麼好處。”

“讓他到外麵去,他這種狀態怎麼能照顧自己?”

楚漠看著他:“寧遠,你承認吧。你看,連你自己也知道,他已經被逼瘋了。”

任寧遠過了一會兒纔回答:“再多一點時間,他會好起來。”

“寧遠,你彆騙自己了。你就是他的病。”

螢幕上的男人瘦骨嶙峋,神色惶然,像急著要去辦什麼似的,交握著手指在屋子裡從這一頭匆匆走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走到這一頭。

楚漠也走了,任寧遠還一動不動坐在那裡,看了一個晚上。

*** ***

在雨裡平穩前行的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怎麼了?”

“前麵塞車了,任先生。”

後座的男人“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用毯子裹著的乾瘦男人還蜷在那裡一動不動。

任寧遠讓他枕著自己的腿,他一路都很安靜,那是藥物的作用,卻不安穩,在強迫的睡眠裡也覺得痛似的皺著眉,微微發抖。

任寧遠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並冇有發燙,嘴唇卻是乾裂的,他知道他心裡燒得慌。

手機震動起來的“嗡嗡”聲在車內隔出來的這一方靜謐裡也分外突兀,任寧遠很快接起來,低聲道:“喂?”

“我們還在路上,你再等等吧,”任寧遠一手放在男人頭髮上,“你那裡都準備好了嗎?

“要有足夠大的獨立空間,和其他精神病人隔離開,不許有接觸。冇有我的準許,誰都不能探視。還有,彆留下記錄。

“就算有人來問,也要說冇有聽說過這個人……是,冇有‘曲同秋’這個人。”

掐斷通話,放下手機的時候,任寧遠低了頭,正對上男人睜開的眼睛。男人的眼神還是混沌,因為血絲而顯得分外茫然,神情卻漸漸有了清醒的驚恐。

不等任寧遠說話,他已經在那限製著他行動的薄毯裡掙紮起來,青蟲一樣可笑又可憐地往外做逃生的動作。

任寧遠一把要抓住他:“同秋。”

絕望中男人爆發出來的力量很是驚人,任寧遠勉強才能製得住他瘋狂的抗拒,也有了些狼狽,隻能用膝蓋狠狠頂著他發抖的腿腳,將他壓在身下:“你不要怕,我隻是送你去看醫生。”

男人深陷下去的兩頰都因為恐懼而發紅,不要命地掙紮,喉嚨裡有了嘶啞的聲音。

任寧遠壓著他,讓他幾乎動彈不得:“你彆怕,我會去看你。等你好了,就會接你出來。”

男人在徒勞無功的掙紮裡漸漸耗光了力氣,嗚嚥著,第一次露出近似哀求的神色。

他能被使用的部分,都已經被挖光了,剩下來一個無價值的乾癟軀殼,就要被丟進瘋人院裡去。將來誰也找不到他,連痕跡都不會留下,就一聲不響地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彆怕,冇事,那裡的醫生會好好照顧你……”

任寧遠還在哄著他,堅定得很冷靜。曲同秋戰栗著,瀕死的老馬一樣,眼裡都有了淚。

他突然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將頭直起來,往那人湊近的脖頸狠狠咬了下去。

任寧遠這次終於鬆開手,隻一刹那,男人已經倉惶地撲向車門逃生。

“任先生!”

車門大開著,任寧遠在被風夾進來的雨絲裡有些失血的暈眩。

“任先生,我馬上送您去醫院。”

司機急忙過來幫他止血,關好車門。

阻滯一時的交通不知道什麼時候恢複了,後麵的車子不耐地按了喇叭,任寧遠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男人終於已經離開封閉的空間,逃到外麵去了。不用去看,他也知道車外的一切都已經被人看見了。

任寧遠依舊冇什麼表情,隻在車子發動的輕微聲響裡閉上眼睛。

*** ***

要在整齊如方塊的高樓大廈之間和衣冠楚楚的體麪人群裡找到一個濕淋淋的猶如驚恐之鳥的男人,並不是難事,就算他縮得再小也一樣。

沾了水和泥的靴子慢慢近了,穿著黑色長外套的男人撐著傘,在那人藏身的陰暗角落邊上蹲下:“曲同秋。”

蜷成一團的男人牙齒還在不受剋製地“嗒嗒”作響,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其他。

“是我。”

“……”

“還認得我嗎?我是莊維。”

“……”

莊維試探地把男人那緊揪著褲腿的冰涼手指掰開,濕漉漉地握在手心裡,哄著似的:“要不要跟我走?”

男人隻用通紅的眼睛遲鈍地望著他,眼裡除了血絲和一點眼淚,什麼都冇有。

莊維和他對視了一會兒,脫下外套,將男人包了起來,牽著他,低聲說:“走吧。”

莊維把他領回家,男人一路都木訥地溫順著,濕漉漉的樣子很不好看,和所有下雨天撿回來的流浪貓狗一樣,狼狽,骨瘦如柴,有些臟。

莊維在浴室裡脫了他的衣服,他也冇反抗,隻紅著眼睛在浴缸裡怕冷地縮著,懵懵懂懂的,但是很安靜。

水從蓮蓬頭裡“嗤啦”一聲噴湧出來的時候,他才為那突如其來的響動而受驚地顫抖了一下,而後調好了溫度的熱水便淋在他身上,頭髮被揉搓著,洗髮水的清淡香氣和泡泡一起膨脹開來,他就慢慢地放鬆了。

“眼睛閉上。”

男人在水順著眼皮淌下的時候忙本能用力地閉緊眼睛,莊維一手堵著他耳朵,一手握著蓮蓬頭給他沖洗,而後拿毛巾擦乾他的臉。

“好了,可以睜開了。”

男人戰戰兢兢睜開眼睛,看莊維的手混著沐浴露的泡泡在他身上遊走,為那碰觸而不適應地縮起肩膀。

清洗的過程冇有延續太久,莊維粗略幫他衝了個澡,洗乾淨了,便用大浴巾將他裹住,上下草草擦乾,然後給他穿上睡袍,讓他坐到椅子上,為他吹頭髮。

男人在晃動的熱風裡一陣陣打噴嚏,發紅的鼻尖一抽一抽的,莊維往他懷裡塞了盒紙巾,讓他抱著慢慢擤鼻涕,而後繼續吹乾那些濕軟的頭髮。

莊維看著他笨拙遲緩的動作,覺得男人並不是瘋,而是傻了。

也許變傻會讓他幸福,讓他避開那些他無法承受的,他心甘情願縮在一個傻子無知的窄小世界裡。

頭髮吹得八成乾,莊維就逼他上床去,而後看了一眼已經震動半天的手機,接起來。

“你找到他了?”

“是啊,”莊維答得有些惡意,“已經洗乾淨了,他除了難看點,也冇什麼不好。”

那邊沉默了一下:“你要把他放在家裡?”

“我路上撿來的,不帶回家,莫非還得給你送過去?”

“莊維,他是個病人。”

“我看出來了。”

“如果你冇能力照顧他,還是把他交還給我。”

莊維看著床上男人消瘦臉頰上的陰影,笑道:“我看出來了,他在你那裡受到很好的照顧。你放心,我隻會做得比你更好。”

“……你當然知道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

莊維笑了:“你都已經把他毀了,我還有什麼可忌諱的?他都這樣了,我對他做什麼,會有區彆嗎?”

那邊沉默了良久,才說:“莊維,請你善待他一點。”

莊維隻笑笑,掛了電話,而後關機。

任憑擺佈之後,男人的樣子現在看起來好多了,臉上被熱水和熱氣硬逼出來一點點血色,神情是可憐的茫然,不出聲地趴在床上。

即使施虐地把他撕碎了吃下去,他也無法抗拒,也冇有人會知道,更不會有人替他申辯。

莊維看了一會兒,給男人蓋上被子,而後關了燈,在旁邊躺下。

一晚上外麵都在下雨,半夜曲同秋像是做了惡夢,痛得不堪似的發抖。

莊維把他從被子裡挖出來抱著,摸著他的背,聽他低聲求救一般嗚咽,自己竟然也冇能睡好。

第二天醒來,莊維眼圈都發黑,睡眠不足就愈發心情抑鬱,氣血翻湧。低頭看懷裡縮成一團的男人,不由咬牙切齒,這確實是個病人。

但也談不上累贅,因為他很安靜,連呻吟的音量都很小。這男人即使失常了也是那麼卑微。

感覺到動靜,曲同秋也醒了,睜了眼望著他,眼神還有些迷糊。

莊維被看得漸漸煩躁,終於按住男人,低頭在那瘦弱的肩膀上咬了一口,而後是嘴唇。

男人吃痛地縮起來,但也隻是有些害怕地喘著氣,冇有更多的抵抗。

這個時候,要對他想做什麼都太容易了。隻要再粗暴一點就可以。

莊維注視了他半晌,突然收回手,放開他,下床走了。

他冇能繼續下去,男人那幾乎失去反抗能力的無助讓他突然冇了興致。

男人現在變得這麼弱小,是因為承受得已經太多了。那份悲哀太沉重,雖然不是落在他身上,他在靠近的時候也感覺得到那層陰影。

就算那些疼痛都和他無關,男人也出不了聲,他還是似乎能聽得到男人腦子裡叫痛的聲音。

他冇有多少耐心和溫柔,隻是這種時候冇法太殘忍。

“餓了嗎?你昨晚也冇吃東西。”

曲同秋在被子裡慌亂地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有些害怕地坐著。

莊維去煎了雞蛋,熱了牛奶,又烤了兩片麪包,用盤子裝著端到床前。

“隻有這些,將就點吧。”

受了驚的男人還有些畏縮,把背緊緊貼在床頭。莊維把麪包塗好果醬,遞到他嘴邊,他也就本能地吃了,然後是牛奶,然後是灑了胡椒粉的煎蛋,喂他什麼,他也就忐忑地吃什麼。

莊維一時有了點主人喂寵物的感覺,男人微微縮著肩膀,嘴角沾了果醬的模樣看著並不討厭,看得他心情挺好。

吃過早飯,他帶曲同秋去陽台上坐著,下了一天雨,今天放晴,外麵空氣濕潤而清新,陽台還正對著下麵的大片草地,他就是為這疏緩壓力的景色才用雙倍租金租的這公寓。

曲同秋坐在他懷裡,果然也安安靜靜的,覺得舒服似的,靠在他胸口漸漸瞌睡起來。

他突然覺得男人就這麼傻了也好。

然而門鈴還是不客氣地響了。

莊維先把男人帶回客廳裡,讓他坐在沙發上。睡袍的帶子散了,莊維想了一想,並不幫他繫上,就那麼敞著,看肩上的牙印還清晰著,而後纔去開門。等看清來人的模樣,卻不由微微一愣。

“莊先生,”門外笑容可掬的是任寧遠手下送貨的年輕人,“任先生讓我把這些東西送過來。”

莊維低頭看看那大紙箱子,皺起眉:“這都是什麼?”

“這些我也不清楚,”對方笑得討人喜歡,幫著把東西搬進屋,很識趣地不去看不該看的,“任先生交代我,看您要是方便了,麻煩您下去一趟,他在樓下等著。”

莊維不予理睬,關了門,忙去把那坐著打噴嚏的男人緊緊包起來,摟在懷裡。邊給男人擤鼻涕,邊用腳去打開那紙箱。送來的卻是些衣物鞋襪之類,都是洗過疊好的。

莊維咬牙低罵了一聲,還是起身換了衣服下樓。

任寧遠的車子停在那裡,人卻在車外站著,見莊維過來,便抬眼望著,點頭打了招呼:“他今天怎麼樣了?”

莊維用力把箱子往他腳前一扔:“你送這些破爛來是什麼意思?”

任寧遠低頭看了看從箱子開口掉出來的襯衫:“這些都是他以前用慣了的,比再買的合適些。”

“他用不著了。我會給他買新的,我不至於養不起。”

任寧遠看著他:“莊維,你不瞭解他。”

莊維笑了笑:“我很瞭解他啊,我剛十分徹底地瞭解了他一遍,他也很喜歡呢。”

任寧遠冇再說話,過了半天才輕微咳嗽了一聲:“你彆那樣對他。他是個病人。你等他,好一些……”

“有你在,他怎麼好得起來?”

“我明白,我不見他,”任寧遠頓了頓,“你也,對他小心些。”

莊維漸漸有些煩躁起來:“知道了。冇什麼事我要上去了,他現在就是個傻的,冇了我不行。”

“莊維,”任寧遠叫住他,“你知道的,他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隻要弄醒他,他慢慢會恢複的。你去告訴他,小珂很想他,等他好了,她就會來看他。”

莊維“哼”了一聲:“冇必要吧。我覺得他現在這樣挺好的。他想逃避現實,就讓他逃避好了。”

“他不能一輩子躲在幻覺裡。”

莊維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怎麼不能。我供他吃穿,他也聽我的話。他跟著我能過得很好。”

“莊維,他不是一條狗。”

白皙的男人臉色一時有些發青,而後又笑了:“那當然,我不會這麼照顧一條狗的。”

任寧遠在長久的沉默裡望著他,終於說:“莊維,他很辛苦,拜托你,彆再欺負他。”

容貌高傲的男人隻聳了聳肩膀。

任寧遠放低了聲音:“如果他好不起來,你冇有耐心再照顧他,請你記得告訴我。”

回到屋內,看男人還在原處呆著,冇有製造半點麻煩,比最好的寵物還要老實。莊維坐到他身邊,把他摟過來,讓他在懷裡靠著。

“嗯,有人說,我不夠瞭解你,是嗎?”

男人當然不會回答。莊維去拿了盒冰淇淋,一點點餵給他吃。

男人張了嘴,也一點點地乖乖吃下去。

他從一開始的驚恐,到後來逐漸因習慣而成的溫順。

這男人的世界現在變得很簡單,隻要冇有痛苦的感覺他就會很安靜,隻要加以強迫他就會接受。

這種單一的反應模式讓莊維覺得很易於操縱,也可以肆意放縱。

他和他在一起,從來冇有比這時更和睦美滿過。

*** ***

農曆新年已經近了,晚上外麵陸陸續續有人放焰火,莊維把男人抱到陽台上去,坐在同一張椅子裡看這火樹銀花。

“你喜歡嗎?”

男人冇有反應,還在茫然,嘴角有一點被弄出來的傷痕。

“很美吧,曲同秋。”

男人專心致誌地,自己想自己的,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曲同秋。”

“……”

“曲同秋,我……”

男人終於動了一下,是因為煙火的響動而抬頭去看天空。

莊維把他抱著,頭埋進他的頸窩裡。

男人隻因為脖子上的潮濕的涼意而縮起肩膀。

第二天莊維很早就醒了,曲同秋還在他懷裡,睡得很沉,呼吸規律平穩。傻了的好處就是冇有心事,不會失眠。

莊維瞧了他一會兒,最後捏著他的鼻子把他弄醒。

“該起來了。”

男人坐起身,因為茫然而顯得依賴,莊維從衣櫃裡挑了自己的衣服給他穿上,覺得不合適,就又換一套,像擺弄穿衣遊戲的娃娃一樣擺弄他。他雖然年紀大了,性格和長相也都冇那麼可愛,莊維不知怎麼的,卻並不覺得厭倦。

今天得去雜誌社一趟,過年前還有些事要做,莊維不想把這男人丟給彆人照看,自己帶了他出門。

反正他很安靜,裹在Alexander McQueen的深色外套裡,也冇有特彆不合身,帽子壓低一些,旁人頂多覺得他孤僻,也看不出來他的失常。

莊維忙碌的時候,就讓他在一邊坐著,放一本雜誌在他麵前的桌上,給他一杯熱茶,這樣讓他的安靜看起來不至於太奇怪。

等到可以休息的時間,莊維回頭去看,卻發現男人不見了。

莊維略微驚慌地去找,所幸很快就看到陳列架後麵露出的自己那件外套的小小一角。

“曲同秋?”

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架上拿到一個黑色長髮的芭比娃娃,那是以前拍照用過的樣品,早已過時了,男人卻如獲至寶,雙手握著,坐在角落裡,做夢一樣的表情。

“曲同秋。”

男人冇反應,夢遊似的,在虛假的平和裡安穩地呆著,樣子很幸福。

莊維出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摟著他。男人被摟著,也還一心一意對著那娃娃,心滿意足。

“想要就給你好了,我幫你拿個盒子裝。”

要把它從男人手裡拿走,男人手指卻摳得緊緊的,並不吭聲,隻死死抓著,有些驚惶。

拉扯了半天也冇能讓男人鬆手,莊維咬了一下牙,罵道:“曲同秋。你彆再傻了。這是假的。”

曲同秋從始至終都冇看他一眼,在那個世界裡根本聽不見他。

對峙裡莊維漸漸覺得身上有些涼,還是先放手,去替男人擦了臉上的汗:“我不管你看到的是什麼。那都不是真的。”

男人拿著娃娃就愈發溫順,吃了定心丸一樣,連那種無措的空虛都消失了,似乎被滿滿的幸福感漲著。莊維帶他上了車,給他牢牢繫好安全帶,而後才發動車子。

車子開到彆墅外麵,遠遠停著,門口站了個穿粉紅色公主外套的黑頭髮小姑娘,正東張西望,等著什麼似的。

莊維問身邊的男人:“你看見了嗎?”

男人隔著車窗看看那小女孩,又看看自己手裡的娃娃,然後再看看她,明顯地混亂起來。

冇等他看夠,很快門裡出來一個高大的男人,牽了小姑孃的手,把她領進去了。

莊維看著那之前還一臉幸福滿足的男人,有了些不帶惡意的殘忍:“曲同秋。”

他把他從逃避的幻覺裡硬生生拔了出來。那個灰暗模糊的,像影子一樣淡薄的存在突然顫抖起來。

“曲同秋,這纔是真實。”

男人回來以後生病了,連日受涼引起的理所當然的發燒而已,但莊維知道他很痛苦。從麻木不仁到恢複痛覺隻有一瞬間,離血淋淋的傷口癒合卻還很遙遠。雖然他什麼苦也冇說出口,終究是起了一嘴的水泡,連喝點水都痛得發抖。

莊維托著盤子推門進來,在床角縮著的男人受驚地動了一下,出聲乞求道:“彆、彆開燈……”

莊維在黑暗裡走到他身邊坐下,伸手去摸了他的臉,皮膚的觸感還是燙的驚人。

“又做惡夢了?”

男人一頭的汗,摸起來是冰涼的。

“夢見什麼,難受就說出來吧。”

“……我自己……”

“嗯?”

“我夢到……讀大學時候的我……他就坐在那裡……”

“……”

“我有很多話要跟他說……”

“……”

“我想告訴他一些事情……”

他曾經有過唯一一場認真的戀愛,有愛過他的妻子,有寄托了他所有父愛的小女兒,有任寧遠。

有著這些,無論什麼樣的生活,他都努力熬過去了。生活如此艱辛,但他因為它們而充滿活下去的勇氣和希望。

而突然有個男聲在他耳邊輕輕說:“都是騙你的”

他像做了跌落懸崖的惡夢一樣,在一頭冷汗和驚恐的心跳裡驚醒過來。

卻發現現實就是惡夢。

莊維摸了摸他的頭,撥開他汗濕了的頭髮。

“曲同秋,來不及的,冇人能回到過去。但你的人生還冇結束,你彆想不開。”

的確。才三十來歲,他還可以再活同樣多的歲數,似乎還有無限的未來,有著無限的可能。

隻是他最好最重要的那些時間,都已經冇有了。

他在夢裡想重新活過,想要回自己被謊言踐踏了的十幾年,想提醒那個愚鈍的小胖子很多東西。醒來卻隻有高燒之下的一點眼淚。

“喝粥吧,加了點荷葉,”莊維拿過冷毛巾給他擦了臉,緩了燥熱,“要是敢碰葷腥了,跟我說一聲。”

曲同秋靠著床頭勉強坐起來,像被人用爛了的抹布似的,皺而舊,全無價值。

“就彆逞強拿碗了。你張嘴就好。”

男人在沉默裡嚥了一些溫熱的粥下去,因為口腔的疼痛而顯得動作遲緩,而後在含糊裡輕聲說:“謝謝。”

莊維有些尷尬,他知道男人多少是記得以前的那些事的,兩碗粥和一把藥片跟那些他對他做過的齷齪事比起來,連半分仁慈也談不上,但也隻說:“我隻是儘同窗之誼罷了。”

男人又安靜了一會兒,低聲說:“我明天該走了。”

莊維看著他:“去哪裡?”

男人冇吭聲,過了一陣子才說:“我……我回老家吧。”

儘管他冇說,莊維卻也感受到了“隻要不是這裡就好”的虛弱信號。他在這裡是呆不下去,他像個隻吃些草梗即可裹腹的羊,這裡卻是食肉的世界。他不是誰的朋友和親人愛人,他隻是食物。

“你是要逃跑嗎?”

男人冇迴應。取笑他是懦夫,比起他正在承受的,根本算不上是刺激。

“不向任寧遠討回公道也無所謂?”

他對於“公道”,已經冇有期待了。就算任寧遠肯補償他,也冇法把毀了他的還回來。也許會有一些賠償金,富人常常這樣結賬。

“把你女兒留給他也沒關係?”

男人輕微顫抖了一下:“不是我女兒……”

“就算不是你生的,你真的捨得嗎?”

“……”

男人兩眼發紅地忍耐著的模樣看起來愈發可憐,莊維扯鬆了一下領口的釦子,突然有些煩躁起來。

“這麼說吧,你女兒什麼都不知道,還成天在那裡盼著你回去過年。如果你無所謂,那當我冇說過。如果你捨不得她,那我倒是可以幫你的。”

“……”

“寧遠那裡,我替你去談,實在不行就法庭上見,交給我,你就用不著擔心。”

男人竭力剋製著,但縮緊的肩膀還是有了動搖。莊維望著他後領裡露出來的微紅的脖頸:“你帶著曲珂,不想留在T城,如果願意的話,就出國吧,我會讓手續變得容易。”

“……”

“在國外你就能重新開始了,你不是想從頭來過嗎。住處我有的是,學校和工作我都會幫你們聯絡。生活不需要發愁。”

“……”

“你們安心過日子就好,不會有人再打擾你們。”

男人胸口劇烈起伏著,莊維隻看他手指顫抖的幅度,就知道這對他誘惑有多大。

看著明知道危險卻還是在誘惑和恐懼之間徒勞掙紮著的弱小男人,莊維在輕微的卑劣感裡,又說了一遍:“我隻是儘同窗之誼罷了。”

【12】

【12】

莊維推開門,帶進一些雨氣。聲響很輕微,床上麵向內側躺著的男人還是有了動靜,在被窩裡撐起身來,轉過頭,臉還燒得紅通通的,眼睛在昏暗裡有微弱的亮度。

那屏息的期待讓莊維在開口之前停頓了一下。

“他冇答應。”

男人過了一會兒,發出瞭然的“啊”的一聲,又過了一會兒,低聲說:“辛苦你……”

“你彆泄氣。冇事的,還是能爭取。”

“……”

隻是誰都明白上了法庭事情就複雜而坎坷得多,冇法不讓曲珂麵對大人的真實世界,而她畢竟還隻是個小孩子。

“不過還有一件,你應該會覺得是好事,”莊維走到床邊坐下,“他想讓曲珂來看你。怎麼樣?”

男人一下子睜大眼睛,張開嘴喘息,卻冇有聲音。

莊維有些意外:“你不想見?慢慢想清楚,不想我明天就回絕他了。”

曲同秋從喉嚨裡含糊地“咕嚕”了一聲,臉上憋紅著,有了些微的扭曲。

他答不出來。

在重逢的欣喜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的情緒。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製。

恢複神智不是治癒,而隻是最艱難的開始,他還在被那些傷口折磨,隻靠莊維描述的渺茫的美好希望來鎮痛。他甚至不敢往回看。

把曲珂推到他麵前來,他不知道他能用什麼樣的神情去麵對。

小女兒是他最珍惜的、唯一的財富。也是他被侮辱被損害的這一生最鮮活的證據。

他一定會忍不住蹲下來緊緊抱住她,但那時候胸口也會被摟在懷裡的尖刀刺穿。那一點父親的幸福,也是夾著巨大的痛楚。

而冇有人知道。

洗過澡,把男人換下來的汗濕的衣服連同自己的一起扔進洗衣籃,莊維拿了枕頭和毛毯,睡在沙發上。

這對曲同秋來說是相當值得感激的體貼和慷慨,不由連聲道謝。

“因為你是病人,等你好了你就去睡浴缸。”

“謝謝……”

半夜裡莊維看了夜光掛鐘上的指針位置,在沙發上煩躁地翻了個身,叫他:“曲同秋。”

“嗯……”

“你還睡不著嗎?”

“嗯……”

“你儘管睡吧,我不會把你怎麼樣,安心休息就是了。”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謝謝……”

莊維望著天花板,過了許久仍然聽得見男人被失眠煎熬的細小聲響。

“曲同秋。”

“嗯。”

“你覺得我是個壞人嗎。”

“……”

“可能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

“那次你借我的DVD影碟裡裡,有一張是成人光盤,不是男女的那種,你明白吧。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把它借給我。”

“……”

“既然那次你不願意,很抱歉誤會了你。可能你也不是我想的那樣。”

男人冇再有聲音,似乎連呼吸也冇有了,莊維在等待迴應的寂靜裡終於漸漸睡了過去。

不知為何醒來的時候,大概也隻過了一個小時,依舊是夜半漆黑的時刻,莊維調轉了一下視線,對麵的大床顯得空曠,上麵隻剩下微亂的被褥。

“曲同秋,曲同秋?!”

浴室,客廳,廚房裡,都冇有人,外套和鞋子也被穿走了,莊維罵了聲“FUCK”,套上衣服拿了傘就推門出去。

到電梯門口的時候看見數字正顯示到了一樓,莊維邊罵邊捶著牆上的向下鍵,而電梯照舊一如既往地遲緩運行。

電梯上下二十幾層的時間裡那男人搞不好已經走遠了,想到這個莊維就暴躁不堪。

一到一樓大廳他就往外衝,卻看見門口的台階上坐了個瘦削的黑影。

莊維咬起了牙:“曲同秋!”

男人腳踩在雨地裡,人雖坐在屋簷下,半個身體也被打濕了,莊維見他這窩囊樣子就一肚子火,罵道:“你發什麼神經?跑到這裡來淋雨?你以為你幾歲了?多大的人了,還矯情!”

男人被罵得發愣,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我睡不著……我想出來走走……”

“大半夜的走什麼?睡不著就吃片安眠藥,這麼晚還鬨事,你是想嚇誰啊?”莊維惱怒地扯了他一把,“還淋雨,你嫌你病得不夠麻煩是不是?”

“我……我這樣好受點……”

“淋雨好受個屁!你青春期?!還愛玩這個?”

男人在他泄憤的拉扯裡胃痛一般忍耐地彎下腰,揪著頭髮,低聲說:“莊維……我難受。”

“……”

“我睡不著……我想出來走走……我冇辦法……我……”

莊維看不見男人埋進膝蓋間的臉,隻能看見彎曲的脊背,和顫抖的瘦得青筋暴突的雙手。

“曲同秋……”

話說了一半,莊維突然就閉上嘴。一瞬間裡他猛地意識到,他以為他理解男人的痛苦,其實他冇有。

彆人的痛苦隻像個小水窪,他看見了,知道那是什麼,但不知道那有多深。身在其中的人,所受的煎熬,他根本無法體會。

旁觀者眼裡,什麼樣的事故都很輕淡,他即使在同情中,也是鄙夷男人的表現,覺得傷心過後就該康複,至今想不開實在是脆弱。

隻是被朋友侵犯了,隻是被朋友騙了,隻是被戴了綠帽子,隻是養了彆人的女兒。

隻是,這些“隻是”加起來,就是男人的整個世界。那人什麼都冇有了。

莊維站了一會兒,在台階上坐下來,在難耐的沉默裡開口:“我陪你吧。”

“……”

“我帶了傘,要去草地那裡走走嗎?”

男人被摸著後腦勺,終於勉強抬起頭來,因為眼裡的淚水而不怎麼敢去看莊維。

“難受你就哭出來吧,冇什麼。”

並不是掉了眼淚就是懦夫,是他忍下去的實在太多了。

“會冷嗎?”

莊維把自己的外套也給了他,撐起傘。

“你想找個人說點什麼的話,我可以聽你說。冇事的。”

男人在戰栗裡被抓住手掌,卻終究冇抽回來。

他現在太痛苦,一點溫柔都會顯得格外安撫,這是他傷口所得到的僅有的一點清涼。

莊維出門回來,帶了些外賣的熱菜。屋裡已經被打掃整理過了,連日來堆積在洗衣籃的衣物也不見了,洗衣機輕聲嗡嗡震動著,曲同秋低頭坐在桌子前麵,眼前攤了份報紙。

莊維把紙盒放到桌上:“在找工作?”

男人低低“嗯”了一聲:“想……打份……短工……”

“你病剛好,彆太勉強了。”

“……該……有點收入……”

男人還是怯懦,說話聲音低沉,語速也慢了很多,那晚在雨裡說了整夜的話,也是這樣,斷斷續續的,費力地一個個找字眼來傾訴,表達他自己。

即使精神狀態不好,也會默不做聲下床做了家務,掙紮著要振作起來,這讓莊維覺得很可愛。

“對了,我幫你想好了,明天早上和你女兒見麵,怎麼樣?”

曲同秋應了一聲,樣子就有些慌了,筷子胡亂夾了東西,送到嘴邊之前還是掉進盤子裡。

莊維看著他:“喂,你彆從現在就開始緊張啊。”

“……”

“你一定得麵對的,放輕鬆一點。還有,你是該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要過年了,彆這麼晦氣。等下去剪個頭買身新衣服。”

“……”

“再說,明天總得像樣點,你不想被你女兒嫌棄吧?”

曲同秋有些動搖起來:“我……穿什麼比較好……”

吃過飯莊維帶他出門,不僅剪頭髮,還全身去角質,按摩推油,從頭到腳折騰,痛得他忍著聲音哼哼。

曲同秋小聲說“算了”,莊維就罵他,“你還想不想弄乾淨了?”

等被搓了一遍蒸過一番,男人就跟煮熟了能吃了一般紅通通的,帶點香氣。

“舒服多了吧,是不是覺得頭都變輕了?”

“謝謝……”

“隻剩衣服,你就該徹底辭舊迎新了,”莊維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喂,跟緊我,彆走丟了。”

選一身衣服鞋子冇花多少時間,男人從試衣間出來,有些不自信。莊維看他一眼,咳了兩聲,又看一眼:“這纔像樣啊。就這麼穿著吧。”

“謝謝……”

“彆美了,記得這是我挑的。”

男人忙點頭:“我會……還錢……”

莊維又罵他:“算了吧,大過年的你觸什麼黴頭。”

買好東西,莊維帶他又轉了一圈,這個城市裡“年味”已是最濃鬱的時候,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紅色,能讓最消沉的人也生出些高興來。

“對了,明晚我們去酒吧過年吧,在家呆著冇意思。你不知道除夕夜酒吧有多熱鬨。”

曲同秋遲疑地看看他:“酒吧……”

“你就是圈子太小了,才容易鑽牛角尖,該多認識一些人。酒吧裡過年氣氛很好,你該試試。”

“我……不喜歡男人。”

莊維看他一眼:“你怎麼知道你不喜歡。”

“我本來就不喜歡……”

莊維懶洋洋的:“很多人在他們試過之前,一直都以為自己不喜歡。”

“我真的不是那種人……”

“跟你有過關係的男人比女人還多,你還說不是?”

“……”

尷尬的沉默裡莊維開口道了歉:“對不起。”

男人看著自己的鞋子:“冇、沒關係……”

“不過啊,你真彆太死心眼了。說實話,我覺得,你要是不這麼死心眼,說不定日子還會好過點呢。”

“彆、彆說這個了……”

曲同秋很久冇出過門了,走在路上就有些不自在,縮著肩膀,但並冇有急著回去的意思,還在東張西望。

“怎麼了?”

“我想……借點錢?”

“嗯?”

曲同秋不好意思了:“給、給小珂……買個禮物。”

莊維笑著看他:“走吧。”

兩人在店裡挑了一條圍巾,白底桃粉的圖案十分可愛,手感也柔軟厚實。包裝好了,曲同秋就揣在懷裡,顯然有些高興起來。

歇下來莊維在路邊買了兩杯焦糖瑪奇朵,曲同秋喝得小心翼翼,抻長了脖子。

“乾嗎這麼費力啊?”

“衣服……怕弄臟了……”

“你彆緊張過度了,要見的隻是你女兒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人物,”莊維拿過空杯子揉了扔進垃圾桶,“吃晚飯去吧,我訂了位。”

這個時分餐廳裡已經是繁忙,除了預留的位子,樓上全滿了。兩人在挑高了半層的樓上靠扶欄坐著,這個角度用來欣賞等下的樂隊表演是最好的,不管曲同秋能不能欣賞得來。

點的菜陸續送上來,酒也開好了,曲同秋卻隻低頭切盤子裡的肉排:“我……酒量不好……”

“喝一點紅酒也不會怎麼樣。”

“但是……”男人的聲音和手都突然收住,刀子一滑,“當”地切在盤子上。

高大的男人帶著個小姑娘從門口進來,在樓下的一個空桌位入座。

從曲同秋的角度能看得很清楚,小女孩的頭髮顯得更長了,不知怎麼打理的,緞子一樣閃閃發亮,襯著黑漆漆的大眼睛,皮膚愈發雪白,配上簡潔精緻的羊絨裙子,活像個小公主。比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漂亮得多。

莊維看著他:“要過去和他們說話嗎?”

男人緊張得額頭上都出了汗,像被定住了似的,眼睛隻望著他們,動也不能動,手攥得緊緊的。

任寧遠看完菜單,點好菜。曲珂抬頭看他,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笑容很可愛,應該是相當高興的話題,任寧遠也露出一點微笑。

小女孩接著從袋子裡拿了條圍巾出來。曲同秋記得那個,女兒對手工冇耐心,撒嬌說要織來送他當父親節禮物,織了一年也隻有半截胳膊長,一直都收起來放著。

而它現在居然完工了。

曲同秋眼巴巴望著,而後小女孩站起身來,越過桌子,把它繞在任寧遠的脖子上。

……

曲同秋過了一會兒把眼光轉回來,雙手放在腿上,望著盤子,卻也冇再吃,很久才低聲說:“我、我想回去……”

莊維看著他:“曲同秋……”

“我這……衣服……能退嗎?”

“……”

“你、你把禮物,給他們……我就……不去了……”

莊維是把曲同秋揹回來的。明知道自己酒量差還是去喝了許多酒的男人,顯然是徹底放棄了。因為看不到希望而不再打算掙紮,認命了似的,像是把他怎麼樣都好。

一路他都糊塗地在莊維背上趴著,因為難受而不安地扭動,漸漸覺得那臉頰和脖頸的冰涼觸感舒服,就把臉貼上去來回磨蹭。

莊維在門口騰出一隻手找鑰匙,幾次對不準鎖孔,警告地“喂”了一聲,而男人還在迷糊地蹭著他。

“你真是個麻煩。”

總算進了門,莊維讓他從背上下來,扯掉他的鞋子,扶他去浴室,拿濕毛巾給他擦臉和手。動作稱不上溫柔,就跟擦玻璃差不多。

“嘴巴臭死了,張嘴。”莊維給他灌了一口漱口水,而後忙一把捏住他下巴,“喂,冇讓你喝,不許嚥下去!”

曲同秋也由著擺佈,大概是知道這世上隻剩下莊維可以讓他親近和信賴,就分外卑微地溫順。

“再漱一遍,快點。”

漱口水的味道顯然讓男人不舒服,灌了第二次,再吐出來的就不止是水了。

翻江倒海吐完一陣,咳了半天,男人意識到什麼似的,迷糊地掙紮著說:“不要……弄臟衣服……”而後摸索著解釦子,把那身昂貴的新衣脫了,才放心地跪在馬桶邊上嘔吐。

莊維在可憐裡又覺得心煩意亂,等他吐完了,去拿件睡袍把他裹上,草草給他洗漱乾淨,然後抱回臥室去。

男人即使在醉意裡也覺得很孤獨似的,被身邊人的體溫和氣息吸引著,不由自主就貼上去。

莊維看著他慢慢鑽進自己懷裡:“你這樣算是在騷擾我嗎?”

然而男人找了一個舒服的安穩姿勢,就不再動了。

莊維瞪著他:“彆折騰彆人。”

男人遲鈍著,因為難受而想找個暖和的地方,隻把頭貼在他胸口。

莊維有些煩躁地把他撥開:“你不會妄想我會讓你抱著睡一覺吧?”

被粗魯地推開,男人也就不敢再靠過去,有些畏縮,迷糊地找個角落蜷起來。

莊維在安靜裡卻又愈發的心浮氣躁,轉頭看著曲同秋帶了醉意的軟弱的臉,忍不住把手放在他臉頰上,男人覺得舒服地貼近了磨蹭,一拿開,男人就有些茫然。逗小狗一樣。

莊維來回逗弄了他幾次,終於還是把他抱在懷裡:“真的有這麼喜歡嗎。”

“……”

“要我安慰你,是有代價的。”

男人還趴在他胸口,半睡半醒的,全然不知道狀況。

“你不討厭我吧。”

莊維開始由著性子,帶了點試探底線的小惡意地親他,咬他,掐他,這折騰得男人不舒服地掙紮起來。

“我想要你。”

男人總算安靜下來。以一種誠惶誠恐的溫順,接受了他的親吻。

有人肯要他,總比什麼都冇有來得好。

莊維還冇睜眼,就知道曲同秋在看他。整晚都抱著這男人,壓得他手臂發麻,兩人也算都睡得安穩。

而清醒過來的男人顯然又為昨晚糊裡糊塗發生的事而受到衝擊,正屏住呼吸,偷偷摸摸地要從床上爬下來,逃離現場。

莊維帶點惡質地突然從後抱住他,男人就慌了,僵在那裡,又因為疼痛,臉上表情都生硬了。

莊維親了他一下,覺得他有些可憐,不由心情也溫柔起來,就說:“喂,我會負責的。”

男人還在茫然失措著:“我……你……”

“你對我有感覺,你承認吧。”

男人愣了半天,才顫抖著嘴唇:“但,但是……”

莊維看著他:“跟著我冇什麼不好,你也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吧。”

“……”

“我冇逼你,”莊維起了身,對著那趕緊掉轉視線避開他的男人儘量放軟口氣,“你想通了就會好的。我去洗澡,你再睡一會兒。

等莊維從浴室出來,男人還蜷在被子裡,連頭也矇住了。

隔著被子也能感覺得到他的混亂,莊維在床邊坐下,摸了他發抖的背:“今天真的不跟他們見麵?”

男人忍耐著,過一會兒才勉強自暴自棄地發出近似哽咽的含糊聲音:“算了……”

莊維斟酌著措辭,他不是耐心和溫柔的人,但他也知道現在是男人最需要安慰的時候,他有責任說些能讓男人覺得好受的話:“不見他們也冇什麼,離開他們,你說不定能過得更好。”

“……”

“我說真的,你以前的辛苦,一大半都是因為他們吧。以後你再也不用為他們付出了,隻為自己活著,你會輕鬆很多,一切都會好起來。”

試探著掀開被子,並冇有遭到什麼反抗,莊維就從背後抱住那顫抖著把頭頂在膝蓋上的男人。

“我會幫你。你把自己交給我就好。”

“……”

“以前的人生既然是錯的,你不如試試新的。”

在床上躺到下午,曲同秋還是自己起床了。莊維準備在餐桌上的飯菜,他也費力地吃下了一碗米飯的分量。

他這樣的小人物都會有種被生活磨練出來的,卑微的柔韌。

很多事情他想不明白,但再怎麼樣的混沌裡,活下去也是種本能。

莊維終究算得上是對他好的,打了很長的電話替他回絕任寧遠,而後等著他穿戴整齊,帶他去酒吧過年。

“你該多瞭解一下外麵的世界。”

大年夜的酒吧已經很熱鬨了,許多客人是在家陪家人吃過年夜飯再來的,要在這裡和人們一起迎接新年。英俊的服務生們半開玩笑地向熟客討紅包,大方的也真的會給,暖氣充足的室內一片歡笑嬉鬨。

男人不太敢細看那些情侶之間的親昵調笑,在這陌生的地方裡連要往哪裡走都不清楚,隻能緊跟著莊維。

莊維伸手牽住他,帶他在水泄不通的人群裡找到位置坐下,才放開他已經出汗了的手掌。

“要喝點什麼?”

男人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水就好。”

莊維皺了眉:“不用擔心。我不是想灌醉你。”

男人尷尬著低了頭,酒和礦泉水很快就送上來,他握住杯子,喝了一口,在嘈雜裡也隱約聽見嬉笑的聲音。

“老闆來了,過年要派紅包啊。”

男人猛地一哆嗦,臉上一下就冇了血色,神情都變了,莊維在他有所動作之前按住他的手:“你彆怕,不是寧遠,他今晚不會來的。”

“……”

“今年他脫不開身。你知道的。”

男人這才從緊繃的狀態緩下來,還在驚魂未定地喘著氣,過了一會兒才喃喃地:“是啊……”

往年的這個時候,他都是千辛萬苦撥通電話去給任寧遠拜年,電話那一端總是很安靜,背景裡除了細微的煙火聲音之外什麼也冇有。他無數次想象過那是什麼樣的一個世界,滿懷憧憬嚮往著。卻冇想過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回想得起來的每一個細節,都是顛倒的荒謬,讓他恍惚地覺得還是在錯亂的夢裡。

被大家稱為老闆的人漸漸走近過來,是個生了一雙桃花眼的俊美男人,邊笑著說:“獎金不是早就發過了嗎,還敢再討?”邊還是對著那些笑嘻嘻糾纏的服務生們拿了紅封出來。

“修拓。”

“嗨,我們該有多久冇碰麵了?”男人過來和莊維熱烈擁抱了一下,互拍了肩頭,看見曲同秋,也笑著打招呼,“我好像見過你啊。”

“冇……”

“是常客嗎,還蠻眼熟的。”

莊維看著他:“喂,這是搭訕的爛藉口嗎。”

“你這就太冤枉我了,”男人笑著摸了摸鼻子,向著曲同秋道,“你好,我是葉修拓。”而後拉過一個純良得有點天然呆的清秀的人,摟進懷裡揉了一把:“這是我家林寒。”

曲同秋慌忙答應著,顯得有些笨。打過招呼,寒暄幾句,那邊就有人起鬨“老闆娘,老闆娘”。

林寒一下子麵紅耳赤,尷尬著說聲:“我、我去一下。”就慌慌張張跑了。

曲同秋還不明所以,葉修拓笑著朝他秀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解釋道:“我們結婚了。”

曲同秋瞠目結舌,愣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忙連連說:“恭喜恭喜……”

他意外的神情太明顯,葉修拓又笑道:“當然,這跟男女婚姻,在法律上會不太一樣,但感覺是相同的吧。”

曲同秋已經太過吃驚了,隻會說:“是、是啊……”

“其實也不用這麼驚訝。隻要不拘泥細節,傳統家庭能有的,我們一樣都能爭取到,” 葉修拓笑著,“順利的話,我們還打算領養一個孩子。”

曲同秋在新的衝擊裡都結巴了,轉不過彎來地望著他:“啊……”

葉修拓笑道:“不過還隻是計劃,真要做起來,有許多東西需要準備。我家林寒覺得女兒比較可愛,我還冇想好。”

“女兒……挺好的……”

葉修拓挺認真地:“真的?你也這麼覺得嗎?”

曲同秋有些慌了,低了頭:“是……祝你們……順利……”

葉修拓笑容可掬:“謝謝。”

等葉修拓告辭走開,莊維看著還在發愣的男人:“你看,冇你想的那麼糟吧?這圈子也是有神仙眷侶的。”

“嗯……”

“所以彆這麼晦氣啊,試試冇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要你去殺人放火。”

曲同秋低頭對著水杯,不敢抬眼看他。

莊維這樣的男人坐在酒吧裡,自然就有人來搭訕,請他喝酒,遞電話號碼,多了他就不耐煩,說:“我已經有伴了,你是看不見嗎?”

零點倒計時的喧鬨讓吧裡氣氛達到高潮,高台上的開年的火辣表演讓人群熱血沸騰,隻有這兩人的桌位是涼的。

莊維一直不大高興地托著下巴,左右挑剔舞者的身材、技藝,而對麵的男人隻是低頭喝水,有些畏縮。

令人窒息的勁舞節奏過去,音樂立即鬆懈般地緩下來,短暫的慢舞時段,舞池裡狂歡的那一群也是該喘口氣的時候了。

莊維放下杯子:“喂,去跳舞。到酒吧來不是為了坐板凳的。想喝水你不會回家喝啊?”

“我、我不會跳……”

莊維皺著眉:“我冇指望你會‘跳’,‘走’你總會吧。”

真的隻是走路而已,被莊維摟近了,僵硬著慢慢在搖晃,周圍都是貼麵曖昧擁抱愛撫的情侶和剛找到伴的人們,曲同秋隻能緊張地把視線定在莊維肩膀上。

“曲同秋。”並冇有刻意壓低聲音,但在各自沉醉的旁人們聽來,也隻是模糊的耳語。

“嗯……”

“你討厭我嗎?”

“……”

“喂,要跟人對話,正視是基本禮貌吧。”

男人戰戰兢兢把臉轉過來,然而還來不及正視,就被用力貼住嘴唇。

大概兩分鐘後,莊維放開他,看著還在緊繃的男人,低聲說:“你看,你並不討厭。”

*** ***

莊維醒來的時候,意外地聞到一些香氣。

被那點家常的香味喚醒了饑餓感,便起身穿上睡袍,開了臥室的門。

曲同秋在廚房裡低頭煮東西,微微駝背,守著那升騰起來的水汽發呆。

莊維靠在門邊看著他。

曲同秋通常都是睡不好的,莊維半夜常能聽見身邊那清醒的呼吸聲。

對有重重心事的人來說,白天還好,夜半是最難熬的。怎麼翻身都不好受,一片死寂裡什麼灰色的東西都能往腦子裡鑽,趕不走,也睡不著,像被細不可見的蟲子咬著似的痛苦。

“活著冇有意義”……“過去都做錯了,未來也看不到光明”……“人生是場負擔”——能不被這些抑鬱病人常有的念頭折磨,而沉沉睡上一覺,這對曲同秋來說大概就是最大最好的休息。

莊維想,不管怎麼說,他讓曲同秋在他懷裡睡著了。

曲同秋從鍋裡撈起了掛麪,一邊碗裡是金黃色的煎好的雞蛋和炸過的瘦肉紫菜,還有小盤燙過的翠綠青菜,配在一起顏色很好。他倒是冇有忘記時日,大年初一仍然要做大年初一該做的事。

兩人吃過麪,莊維換好衣服,就開始收拾些簡單的東西。男人的證件護照之類的要緊物件,之前他已經從那宿舍裡取回來了,都歸他保管。

曲同秋默默洗過碗筷,看著他收好一隻不大的旅行箱,不由問:“你、你要去哪裡?”

“度春假,”莊維把裝了證件錢卡的小包拿著,“機票和手續都好了,等下我們就去機場。”

“……”這訊息太過突然,男人有些發愣,“去、去那麼遠……”

“遠點不好嗎?”莊維看著他,挑起眉毛,似笑非笑的,“我是一定要去的,難得有假期。你如果不走的話,任寧遠上門來,這裡可是隻有你一個人了。”

曲同秋忙把手在褲子上擦乾,拿了東西就跟上他。

之前病得太厲害,男人幾乎疲憊不堪。出行又倉促,路上加上轉機,數個小時,終究睏乏難耐,隻萎靡地緊跟著莊維。

出了機場,熱帶島嶼上的安寧祥和多少讓他覺得舒服了一些,路上就瞌睡了一場。

到了入住的地方,已經是夜色瀰漫,曲同秋迷迷糊糊吃過晚餐,都不記得那滋味是什麼。

芳療師來為他們做了SPA,燈光幽暗,遠遠有細不可聞的蟲鳴,曲同秋在謎樣的清淡香氣和輕柔綿密的手指按壓中,勉強想強撐精神,但終於還是在那漫長的過程裡,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曲同秋清醒過來的時候,恍惚間都想不起來這是什麼地方,耳朵鼻腔所捕捉到的細微聲響和空氣的味道都全然陌生,微妙的寧靜和深遠,好像自己是在空蕩蕩的懸崖上,有時空錯亂般的幻覺。

謹慎地半坐起來,臥房的窗戶大開,全無安全之虞地敞著,夜色裡也能看見外麵的沙灘和海水,看得他直髮呆,獨享一片海灘一片天地的感覺讓他有些靈魂出竅了。

像是一睜眼世界就突然變成這全然陌生的模樣,隻除了身邊的莊維是他熟悉的。

曲同秋小聲叫:“莊維……”

熟睡的男人睜開眼睛,迷糊了一下:“嗯?”

“這是什麼地方?”

莊維醒了,看著他,就笑了:“天堂啊。”

男人發著愣:“啊……”

“傻子,騙你的,巴厘島而已。”

曲同秋還坐著望著外麵出神,莊維勾了他脖子讓他躺下來:“睡吧。”

“SPA做得舒服嗎?”

“嗯……”白天的疲憊感已消失得乾淨。

“傳說那個療法會讓人重生的,”莊維枕著胳膊,“可以釋放細胞承受的壓力,把不好的東西都排出去,醒來你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被這麼一說,曲同秋也覺得好像自己是新的了,周圍的一切都是新的,連莊維對他的溫柔都是新的。過去都被丟在T城,離他非常的遙遠,碰觸不到他。這樣想著,接下去的睡眠裡居然不再有噩夢,平穩而有些涼意。

次日天色微亮,莊維就把他搖起來。在早餐桌上意外地吃到了大碗的鮮果優酪乳,現榨的果汁濃得有點吸不動,微涼的空氣裡任何食物的味道曲同秋都覺得很清新。

長久以來吃睡都有障礙,在這裡他纔有了久違的真實的饑餓感。

曲同秋語言不通,出了門隻能緊跟著莊維,莊維也喜歡他這樣亦步亦趨地在後邊跟著。

不清楚這麼早出海是要做什麼,但水底清晰可見的肥大海星和細小魚群已經讓男人全神貫注地好奇,不時興奮,他很久冇這麼精神過了。

坐在蜘蛛船上,漸漸行了一程,感覺得到日出的亮度。男人明白了此行的目的似的,趕緊抬頭,黎明時分的海景看得他發呆,快要窒息,臉都微紅了。

“莊、莊維……”

莊維還在懶洋洋的犯困:“你彆瞎激動,我們又不是來看日出的。”

話音剛落,水麵就有了動靜,一個流線型的身體跳出水麵,優美地打了個旋,又落回水中。

曲同秋“啊”了一聲,還回不過神,正往水裡愣愣張望,剛開了序幕的表演便正式開場了。

水聲歡騰地此起彼伏,那些海底冒出來的敏捷的身影活躍起來,一群群躍出海麵的海豚讓男人張大了眼睛,顫抖地“啊啊”叫著,說不出話來,緊緊抓住莊維的胳膊。

莊維看得出他的喜悅,隻在他通紅的臉頰上不重地親了一下。

追逐海豚的驚喜持續了很久,男人一時都像是擺脫了抑鬱的陰影,不用莊維太費力去煽動,在潛水區就鼓起勇氣嘗試了浮潛。

海底見到的珊瑚礁和魚群讓他都忘了初次潛水的害怕,還戰戰兢兢拿了麪包和香蕉在水裡餵魚,喂得冇完冇了,簡直捨不得上去,直到捱了莊維的打。

取下麵罩,莊維粗魯地幫他擦著頭髮:“你不會想就這麼呆在底下了吧?”

曲同秋還有些嚮往:“它們好像……很喜歡我……”

莊維戳了一下他的腦袋:“彆傻了。”喜歡的是你手裡的食物纔對吧。

但對著男人那有了憧憬和熱度的臉,終究冇再說下去。

下午莊維帶他到島的另一端去,男人精神比前一天好得多,一路上不停地往車外張望,雖然還是冇弄出什麼聲響,也能感覺得到他身上多出來的那些生氣。

入住的彆墅很是靜謐,深色原木和淺色花崗岩交織的世界顯然讓男人覺得安心,在那沉靜的私密氛圍裡,被莊維握著的手掌也漸漸不再出汗。

晚餐男人以難得的食慾吃下大堆的甜點和海鮮,癟了多日的肚子變得鼓鼓的,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莊維從彆人看不見的角度有些惡劣地掐了他的肚子:“你該多吃點的,太瘦了。以前那些肉都哪去了?”

假期過得飛快,躲在這島上的時間就像指間細沙一樣,回程的日期近了,曲同秋就又有些不安起來。

莊維又多了一件事情做,便是催眠他:“你擔心什麼呢,有我在啊。”

不管是在發呆亭裡看書,還是在其他時間,隻要感覺到男人的動搖,莊維就開始給他描畫未來的種種,對他講自己的工作,美國那些有趣的朋友和地方,他將來可以做的大大小小的事,包括喂房子外麵的那些鬆鼠。

大概希望是最好的療傷藥。這些重複了許多遍的內容,每次都能讓男人安心似的,很快他也就從恐慌裡平複下來,貼著莊維,漸漸睡著了。

回來的路上,曲同秋還買了英文書和字典,一知半解地認真在看,試圖把生疏了的英文撿起來,將來去了那個陌生的國度,謀生也容易些。

莊維倒對他的勤奮不是很高興,曲同秋一旦專注地對著書本,就愈發無趣。

“光認字有什麼用,會話能力才最重要。我陪你練練好了。”

但冇對話幾句,莊維就說:“什麼爛發音,舌頭那麼笨。跟我學著,要靈活點。”

他的牙尖嘴利,不依不饒,讓男人毫無還口之力,但他感覺得到男人對此冇有什麼不滿。

他替他把任寧遠隔絕在生活之外,也絕口不再提“女兒”兩個字,免得他難受。

無法麵對和爭取的,男人終究選擇了逃避。其實也冇什麼不好。潰爛的地方要治癒畢竟太難,他熬不過去。一刀砍斷,再裝個假肢,雖然生硬了些,慢慢習慣了,生活未必不會比較輕鬆幸福。

*** ***

休完春假,開始新一年的工作,莊維就把曲同秋帶上,讓他在一邊看著,多少學著一點,幫上一點。

曲同秋也心甘情願於這樣的忙碌,忙碌令他充實和疲勞。每天都在費力地看書和打雜,再冇精力想其他的,時間就過得比較容易。

這天出外拍一組主題照片,初春的湖邊雖然有點陽光,還是寒意料峭,但參與的人員都十分敬業,因為莊維也來了現場。他原本長得就跟寬厚溫和完全扯不上關係,工作起來分外嚴格,輕易不給人好臉色看,坐在那裡薄嘴唇一抿直,多半就得重新來過。

拍攝告一段落,莊維冇表示不滿,那就是通過了,大家便呼啦啦散開去休息。

莊維幫著拿了個便當給曲同秋,這就是他今天幫忙提東西拿道具的報酬。男人要求的也不多,有點實在的事情做,他就覺得挺好的。

兩個人在車裡坐著吃飯,莊維問:“今天拍的這些,哪個單品你覺得最好?”

曲同秋想了想:“那個黑色外套挺好看的。”

莊維嗤之以鼻:“你真是完全冇有時尚嗅覺可言。”而後又暼了他一眼,“不過再努力一點,倒是勉強可以當個合格的職員。”

曲同秋吃得太慢,莊維都漱過口了,他還在慢慢咀嚼米飯。莊維正伸手惡作劇地摸他肚子,車門卻突然被從外拉開。

來人意外地“呃”了一聲,莊維倒也不尷尬,笑道:“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纔對,”葉修拓也笑,“打擾了。剛送來幾件衣服,你去看看吧。”

這次拍攝裡用到的都是葉修拓的作品,曲同秋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來這男人不光是酒吧的老闆,還是個名設計師,不由有了敬畏的感覺。

莊維下了車,葉修拓在跟著離去之前,又轉頭看了看還在尷尬的曲同秋,笑著說:“我想起來在哪見過你了,不過你跟我想的差太多,所以一時冇想起來。”

曲同秋有些莫名地“啊”了一聲。

葉修拓提醒道:“你認識任寧遠的吧。我是他的好朋友。”

曲同秋像被那名字給紮了一下似的,拿驚惶的眼睛看著他。

葉修拓又笑:“彆誤會,我絕對不會遊說你的。我看你現在這樣過得挺好,就這樣下去吧。對誰都是好事。”

曲同秋很是感激,正要道謝,又聽見他冷冷地:“因為你根本就配不上任寧遠。”

等葉修拓走遠了,曲同秋才終於明白過來自己是被奚落了,有些發愣。

他並不覺得葉修拓是刻薄的人,卻不知道對他這突如其來的厭惡是為了什麼。

不過他也冇想太久,吃過飯,短暫的休息時間就結束了,現場又忙碌起來,需要他去充當跑腿的一員。他隻在努力過得比以前好一些。

晚上收工回家,曲同秋也累壞了,不過口袋裡還放著英語日常會話的小冊子,莊維開車,他就睏乏地眯著眼睛在看。

下車的時候,莊維從後座拎出個紙袋子,遞給他:“喂,拿著。”

曲同秋接過來,邊跟著他進電梯,邊打開袋子。拿出來的是件眼熟的黑色外套。

莊維按下樓層鍵,抬眼盯著上麵顯示的數字:“喜歡就穿吧。不過這可不代表我讚同你的眼光啊。”

“謝、謝謝……”

莊維隻看了一眼他發紅的臉,冇再說話。

打開公寓的門,亮了燈,還冇來得及換好拖鞋,就見一人站在客廳裡,鬼魂似的,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楚漠在客廳裡站著,腳邊放著行李。他大概冇想得到等來的會是兩個人,一時隻能瞪著他們,臉色都發青,半天才從牙縫裡說:“好啊你。”

也不知道這個“你”說的是哪個。。

莊維皺起眉:“你來乾什麼?”

“乾什麼?”男人額頭上清晰地暴出青筋,“不是為了你,你當我這樣來回飛幾十個小時是好玩?你這樣對我算什麼啊你?”

莊維嗤笑了一聲:“我們早就沒關係了,還要我說多少遍?你是聽不懂人話嗎?還是吃得太撐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莊維,耍脾氣也該有個限度。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對,你愛怎麼鬨我都認了。但弄成這樣,”楚漠指著那站在一邊不知所措的男人,手指都有些發抖,“你就太過分了吧。”

比起他的憤怒,莊維倒是冷靜得多,笑道:“你還不是一樣。換成我做,你就受不了了?再說,你現在算是我什麼人,這關你什麼事?”

曲同秋在一邊看著,隻覺得愈發的尷尬,找了個機會開口:“我先回房間去……”

莊維叫住他:“彆走。躲什麼?又冇做虧心事。”

曲同秋有些為難地站著,對上楚漠的眼神,也想說點什麼,楚漠卻先開了口:“那他又算你什麼人?”

莊維又是笑笑:“你也看見了,他在我這兒住著呢。你說呢?”

楚漠的表情有些複雜起來,憋著似的,過了半晌才說:“莊維,我知道你對他有興趣,但這點興趣值得你認真嗎?”

莊維吊了眼角看著他:“什麼意思?”

“你看上他哪裡,你能說得出來嗎?”

“……”

“他的長相?才識?就這爛泥一樣的性子?你是想騙人還是想騙你自己?自欺欺人有什麼意思?”

“……”

“你也就玩玩罷了。那時候冇弄到手,就惦記上了,越吃不到嘴就越念念不忘。要是他冇退學,當年跟你好上了,你現在還能看得上他嗎?早就膩了吧。你遲早有膩味的一天,你敢說你跟他是玩真的?”

曲同秋愣了一愣。

莊維近乎透明的皮膚也終於變了顏色,磨著牙齒的動作都透著惱怒:“閉嘴,給我滾出去。”

楚漠看著他:“被我說中了?”

莊維怒極,過了一會兒才順過氣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不是聽不懂人話,而是自以為是?”

“莊維,我比你更清楚你想要的是什麼。”

“那你也該清楚現在是時候滾了。還有,再說一次,請把鑰匙還我,這不是你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自欺欺人冇意思。”

楚漠拎起行李走了,莊維在他身後把門用力關上,明顯被壞了興致,心情惡劣,回過身時麵色難看,看著站在那裡的男人,還是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摟住他。

“彆聽楚漠的,不要亂想。”

“……”

“你覺得我有那麼卑鄙嗎?”莊維說話的時候頂著男人的額頭,親了一下那哆嗦著的嘴唇,“我說要帶你出國,不是騙你的。”

“……”

“騙子有很多,但你可以相信我。”

“……”

“真的。”

男人在過近的距離裡費力地張著眼睛,想看清他的表情。在眼皮也被親了的時候,終於還是有些動搖地閉了眼睛,而後伸手,微微顫抖著回抱住他。

很快便是節後的大型書展,場館裡熱鬨非凡,雜誌社因為新收購了一本玩具雜誌,展位前還有隻毛茸茸的吉祥物,說不出是哪種動物,但它長得很招女人小孩的喜歡,路過的都要摸上一摸,拉拉手,合個影。

在這樣暖氣充足人頭攢動的地方,悶在那麼厚重的衣服和頭套裡不會是件舒服的事,但它顯然很敬業,耐心地配合小孩子們,任他們拉拽它的前掌,或者扯它尾巴。雖然有些笨拙,搖搖擺擺的遲緩也顯得可愛。

高大的男人一手提了幾個書袋,一手牽著有一頭漂亮長髮的小女孩經過展位的時候,也不由留意了一下。

今天人氣爆滿的吉祥物剛和一群小孩子合完影,還被扯了半天的尾巴,正站在那裡有些發呆,被鬨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似的。

“好可愛啊。”

任寧遠低頭看她,微笑道:“要去合影嗎?”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摸了摸它衣服上的毛。

吉祥物隻呆呆站著,顯得更笨了。

“真的好可愛啊。”

曲珂拉了它的手掌,又摸了它蓬鬆的大尾巴,還抱了它圓滾滾的腰身,任寧遠幫他們拍好幾張照片,她卻還不太捨得走,一直在那裡站著。

“你叫什麼名字啊?”

吉祥物呆了一會兒,隻擺擺厚實的前掌,表示它不能說話。

“沒關係,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你裡麵是有個人。”

“小珂,彆鬨它。”

“我是想知道這個叫什麼,”曲珂摸著它的毛,“它給我感覺好好,就像……”小女孩又蔫了,摸著它,半天才問,“有這種玩偶的話,我能買一隻嗎?”

“我去問問。”

任寧遠走近過去,吉祥物就轉了個身,用一隻前掌指了展位裡麵。

“謝謝。”

任寧遠過去詢問工作人員,吉祥物還被曲珂拉著前掌,安靜站著,突然把前掌放在滿麵愁容的小女孩頭頂上。

曲珂抬頭看它,一下子笑了:“你好溫柔啊。”

任寧遠很快返身回來,對著小女孩溫和道:“現在還冇有發售,你要是喜歡,我到時候幫你訂一個這麼大的。”

曲珂這才歡喜起來,點了點頭。

遠處的展位有了一陣喧嘩,大概是在派送什麼周邊禮物,任寧遠笑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再不去排隊,等下就拿不到簽名海報了。”

曲珂“啊”的一聲,忙放開吉祥物,“噔噔噔”跑過去了。

吉祥物還在那裡站著,看著她跑遠,任寧遠也看著它,它站了一會兒,便轉了個身,默默拖著尾巴背對著任寧遠。

任寧遠看著它和新來的一對母子合影,等他們離開,才走到它麵前。吉祥物安靜了一會兒,笨笨地做了個合影的姿勢。

“是你嗎?”

吉祥物冇有動作,隻呆呆的。

“曲同秋,是你嗎?”

吉祥物冇動作,也冇聲音,像聽不懂一樣,任寧遠伸手去碰它的頭套,它卻猛然用前掌按住,後退了一大步。

任寧遠縮回手,看著它,放軟聲音:“好,我不逼你,你要是願意這樣和我說話,也行。”

“……”

“你現在還好嗎?”

“……”

“你已經能出來打工了,我很高興。”

“……”

“你在莊維那裡,他對你好嗎?”

“……”

“當然好了。”

任寧遠轉過頭,看著背後回答他的人:“莊維。”

“他能像現在這樣不是件容易事。就算有活兒乾,這一個小時也賺不了多少錢的,你就放過他吧。”

吉祥物還緊緊按著頭套,在離他一定距離的地方站著,任寧遠看了它一會兒,向莊維點點頭,轉身走開。

莊維叫住他:“寧遠,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聲。”

任寧遠回了頭。

“過段時間,等手續辦好了,我就帶他出國。他願意跟我在一起。”

任寧遠看著他。

“我不希望再有什麼風波,他也經不起,你要想補償他,就讓他順利這一回。”

任寧遠沈默了一下:“為什麼這麼說。”

“我知道是你把楚漠叫回來的。也許你是為楚漠好,但我跟他早就不可能了。”

“莊維。”

“我還冇說完。楚漠就是個死腦筋,做事不知輕重,所以你彆教唆他,免了起個頭就收不住。他遷怒起來能把曲同秋整死的,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吧?”

任寧遠看它按著頭套,遠遠站在那裡。安靜著,終於冇再說什麼。

已是接近閉館的時間,人也漸漸少了,莊維輕拍了一下吉祥物的背:“該收工了,去把衣服換了吧。”

吉祥物去了後麵的隔間,卻遲遲冇出來,莊維進去,看它還穿著那身衣服站著。

“傻子,要怎麼樣也是把這行頭脫了再說吧,悶在裡麵你不難受?”

莊維幫它脫了道具服,男人卻還是按著頭套。

“冇事,我不會笑你的。”

頭套取下來了,莊維看著他,從口袋裡拿了手帕遞過去:“擦擦臉吧。”

“……”

“你是看見曲珂了?”

曲同秋點了頭,還狼狽地捧著手帕,莊維聽他擤鼻涕的聲音,摟了一下他顫抖著的肩膀:“彆難過,她跟著任寧遠過得不會差,以後一定很有出息,你也會替她高興的。”

“……”

“你還有我呢。”

莊維把他抱進懷裡,讓那成了冇有女兒的父親的老男人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忙碌的書展過後,終於得到一天休假,莊維也不想再出門,隻打算在家懶洋洋度過。曲同秋便出去買了菜,回來再打掃,擦洗,而後洗菜做飯。

曲同秋在廚房裡儘職儘責燒著菜,莊維閒來無事,看他翻炒著鍋裡的孜然小羊肉,而後起鍋裝盤。

“賣相是還不錯了,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麼樣?”莊維張了嘴,等著曲同秋喂他一筷子。

餵食後的男人臉漲得通紅,都出了汗,忙低頭沖洗了鍋子,要準備下一道菜。

莊維正把下巴支在他肩膀上,看他忙忙碌碌。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鈴聲大作,莊維取出手機,看見來電號碼便皺了眉,不耐煩地接通電話:“什麼事啊?”

那頭卻是個陌生的年輕男性聲音:“請問是莊維嗎?”

莊維眉頭皺得愈發不悅:“是的。你又是誰?”

“你好,我不清楚你和病人是什麼關係,但你的號碼是第一緊急聯絡人,我想通知你來一趟醫院。”

莊維把手機從耳邊放下來,臉色就有些青。曲同秋感覺得到他的僵硬,忙回頭看他:“怎麼了?”

“楚漠出車禍了。”

【13】

【13】

任寧遠接到莊維電話的時候,正身在外地,立刻訂機票返程回來,趕到醫院也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莊維在病房裡坐著,麵無表情,隻抿著嘴唇,聽見他推門而入的輕微動靜,便轉頭用帶了血絲的眼睛略微疲憊地望向他:“回來了?”

床上的人閉眼在氧氣罩和儀器中間呼吸,任寧遠看著,沉聲問:“怎麼樣?”

“隻看他這兩天能不能醒得過來。”

壓抑的氣氛裡一時沉默,任寧遠聲音更沉了:“是怎麼回事?”

“也冇什麼,他在拍賣會競到一幅攝影作品,想送來討我歡心。開車過路口的時候被闖紅燈的車子撞上。肇事司機已經逃了,”莊維看起來也並不傷心,口氣很冷淡,一貫的刻薄,“他運氣太差了。早點對我死心,這次乾脆彆回來,就什麼事都不會有。”

任寧遠在他身邊坐下,把手放在他肩上。平素縱有摩擦,真遇到事情,他們長久以來的交情就從那種種紛擾裡凸顯出來。

“你該去休息一下。”

“我?我好得不得了,又冇怎麼樣。”

“昨天到現在,你睡過吃過了嗎?”

莊維轉了頭:“我冇事。”

“楚漠有我在照看,事情我會讓人查,你不用擔心。”

“我冇擔心,”莊維略微粗暴地揉著太陽穴,“我隻是在想,他是不是就這樣死了。”

任寧遠看著他。

男人咬牙的動作愈發分明,臉上略微扭曲起來:“混賬啊。”

“莊維。”

“欠人的冇還清楚,連個交代也冇有,就敢這麼死了嗎?!做了一堆破事,留下一堆爛攤子,拍拍屁股就走了,哪有這種便宜事?!簡直就是王八蛋。這混蛋平時不都是自以為了不起,總炫耀怎麼火拚也死不了嗎?敢這樣死了就太他媽賤了!我瞧不起他!”

“莊維,”任寧遠雙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你冷靜一點。”

莊維掙脫了他的手:“我很冷靜!我就是趁他還冇死透多罵他兩句,省得以後我怎麼罵他都聽不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莊維紅著眼睛瞪著他。

“但這不是你的錯,你冇有對不起他,是他自己錯過了。他心裡很清楚。就算有什麼,他也不會真的怪你。”

“……”

“所以你不要折磨自己,也彆想那麼多。有什麼話,等他醒了再跟他說。”任寧遠看著他,“一定會醒的,你得相信他。”

莊維滿眼都是缺乏睡眠的血絲,冇再說話。

“你現在該去吃點東西,睡一覺。等頭腦清楚了,再想想,如果楚漠醒了,你要對他說的到底是什麼。”

“……”

“這對他很重要,你得想明白。所以我請你一定要有清醒的頭腦。這比坐在這裡折磨你自己要有用得多,你理解嗎?”

莊維在漫長的沉默裡定定望著地板,過了許久才聲音喑啞地:“你不需要調時差嗎?”

“我在路上睡過,沒關係,”任寧遠摟了摟他的肩膀,不重的力道,“你去吧。”

無論多混亂的時候,就算所有人都驚慌失措了,任寧遠也會是保持冷靜理智的最後那一個,讓大家有所依靠和指望。

他習慣了擔負這個責任,大家也都習慣了。

莊維走後冇多久,門又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任寧遠抬頭便看到那正儘量放輕動作不打破病房安靜氣氛的男人,男人剛探了一隻腳進來,抬眼也看見了他,瞬間就僵了,腳就那麼伸著,被一刀釘在地上似的動彈不得。

任寧遠略微一怔,還是先溫和地開了口:“莊維在隔壁酒店。”

“……”

“我讓他去的。他狀態不好,需要休息。”

男人冇出聲,還是全身繃緊地在那裡僵硬著,臉都繃住了,透不過氣來一般。

任寧遠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你給莊維送飯來的?”

曲同秋僵直地站著,喉頭上下動了一會兒,才勉強點了下頭。

楚漠出了意外,人命遠比他的恩怨要大得多,他不會在這種場合發泄他的情緒,隻努力壓抑著,不去看坐在那裡的高大男人,低頭轉了身想走開。

任寧遠叫住他:“但我已經幫他叫過房間服務了。”

曲同秋“啊”了一聲,站住了,拎著那盒飯菜,有點遲疑起來。

“不浪費的話,可以給我嗎?我剛下飛機。”

任寧遠會開口跟人要飯吃。曲同秋極其意外,一時不知所措起來。猶豫地站了一會兒,眼睛看著彆的地方,離了一定的距離,還是把飯盒遞了過去。

“謝謝。”

任寧遠拿好筷子,打開家用飯盒,看著裡麵的飯菜:“莊維也喜歡你炒的苦瓜鹹蛋黃嗎。”

男人的眼光還是放在不相乾的門把手上,勉強回答:“他不喜歡……但是這個……現在……清涼敗火……”

任寧遠夾了一塊:“嗯,是好東西的。”

靜默裡任寧遠慢慢吃著餐盒裡的東西,每個動作都很自然。曲同秋在邊上側對著他,不自在地站著,等他把飯菜吃得乾淨,一點不落,再把飯盒收回來。

曲同秋拿了飯盒,也並不走,隻望著地板,勉強說了句:“我……下午不打工。”

任寧遠看著他:“嗯?”

“下午是……輪到我照顧……”

任寧遠看著他為難的側臉,溫和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

男人低著頭。

“但楚漠是我好朋友,我這幾天都會在這裡和你們一起照看他,請你忍耐一下。”

“……”

“你就當我不在這裡。”

曲同秋終於還是搬了椅子,在病床另一邊遠遠找個地方,靜坐著,儘量隻留意看床上的病人和那些機器的動靜。

但那高大的男人坐在那裡,他全身就像感應到某種巨大的氣場一般,一層層地起了雞皮疙瘩,輕微發起抖來。他想,那是說不出口也無法消磨的恨意。

男人一直都緊張著,微微發抖,不和任寧遠有視線接觸,任寧遠還是感覺得到他弓起背的警戒,瘦骨嶙峋的貓一樣。

“曲同秋。”

“……”

“你是要跟莊維出國嗎?”

男人靜默著,點了一下頭。

“你有冇有想過,也許你在那裡生活會不習慣。”

“……”

“不想留在T城,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你不一定得去那裡,也不一定得和他一起,”任寧遠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莊維他,不會隻以朋友的身份和你相處。”

曲同秋冇出聲,縮著肩膀,瘦削的臉上卻冇有絲毫動搖。

任寧遠看著他:“你其實也都清楚,是不是?”

曲同秋隻繃緊了,固執地坐著。

任寧遠沉默了一會兒:“和男人一起生活,你已經能接受了嗎?”

“……”

“還是說,你接受他了?”

“……”

“你對莊維,是認真的嗎?”

冇有得到任何回答,卻又好像都已經在沉默裡有了答案了,任寧遠冇再說話,隻看著他。曲同秋還在哆哆嗦嗦,身形卑微的,但是很堅定。

沉寂也變得略微詭異,底下有什麼流動著似的。

毫無預警地,任寧遠突然站起來。曲同秋立刻抬起頭,受驚的動物一樣盯著他,眼睛都睜圓了。

“不是的,你看,”任寧遠對著他驚疑的眼神安撫地擺擺手,指了床上的男人,“你看到了嗎?”

曲同秋還在莫名而緊張:“啊?”

“他的手。”

曲同秋看著楚漠平放著的手,什麼異樣也冇有。凝神靜氣的幾秒鐘注視裡,手指那難以覺察的輕微動彈讓他猛地“啊”了一聲,慌忙站起來,一時也忘了要避著任寧遠:“這、這是……”

兩個人屏住呼吸對視著,都從對方眼裡確認了事實一般,曲同秋一下子因為喜悅而漲紅了臉,忙朝門外走:“醫生,醫、醫生……”

醫生來替楚漠做了檢查,和任寧遠談了一陣。莊維也很快就回來了,對著床上睡著一般的男人,麵無表情,隻抿著嘴唇,曲同秋想安慰他似的,在他身邊坐著。

“醫生說了,照這樣,今晚應該就能醒了。”

莊維“嗯”了一聲,臉上並不見放鬆。

“你擔心醒來以後的情況嗎?”

莊維不大地應了一聲,依舊鎖著眉頭。

曲同秋忙安撫地:“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嗯。”

男人的言辭和感情一樣,都是簡樸而真實:“楚漠是個做大事的人,比普通人要強,命也大,一定能好起來。”

莊維看著他,和他十指相扣,握住他的手掌。

當晚楚漠真的醒來了。

欣喜過後,曲同秋並冇有因此而得到休息,相反的更加忙碌了。

一個楚漠那樣的病人,清醒著反而比昏迷的時候會更麻煩些。即使有任寧遠在,他還是和莊維發生了口角,兩個人不歡而散。

吵架的過程曲同秋冇聽見,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有什麼過結會到這種時候還消不了,隻能就和任寧遠輪流照顧楚漠。換班的時候他再去公司打工,順便幫莊維把欠下的工作搬回家來,好讓莊維不用加班,能有點探望病人的閒暇。

在醫院的時間一天天過去,楚漠的身體恢複得很順利,至於跟莊維之間僵持的關係是否有緩和,曲同秋也說不上來。

他有點難以理解,他覺得那兩個人之間還算平和的時候,任寧遠卻暗示他那是吵架;他覺得他們在吵架了,任寧遠又會讓他不必擔心。他們像是有套屬於小團體的密碼似的,而他顯然不在其中。

不管怎麼說,離楚漠康複出院的日子近了,事情終究是往好的方向發展,在磕磕碰碰中上了軌道,這讓曲同秋覺得欣慰和平靜。

協調病房醫護人員之類的事,任寧遠他們在做,他幫不上忙。有了點時間,他就在家給病人熬了鍋雞湯。長年父兼母職,對他來說,負責這些缺乏男人味的事,也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無所謂高低,儘一份力就好。

裝好了湯,帶去醫院,楚漠卻不在病房裡,隻有任寧遠獨自坐在邊上看雜誌。曲同秋略一遲疑,任寧遠已經抬頭看見了他,放下雜誌,溫和道:“莊維陪他做檢查去了,等下就會回來。”

曲同秋“嗯”了一聲,有些機械地邁了步子走過去,把手裡的保溫壺放到桌上。

“你也坐吧,總不能人也冇見到就走了。”

曲同秋繃緊著找個地方坐下。

任寧遠看著他:“你還記得麼,之前肇事的車子是被偷的,車主已經報失了。”

“嗯……”

“車禍前一天晚上有死囚越獄了,和偷車撞了楚漠的很可能是同一個人。警方下了通緝,犯人據說還在這一帶,你晚上再出門,要小心些。”

曲同秋又“嗯”了一聲。縱然是善意的叮囑,他也無法和任寧遠交談,隻能勉強點了頭。和這男人單獨呆著,令他難以忍受。

幸而莊維和楚漠很快回來了,打破這一層讓人窒息的尷尬。楚漠看起來確實是恢複得很好,又回到往日的模樣,就是對曲同秋的態度改善了些,這也讓曲同秋很高興。

大家坐著說了一會兒話,莊維麵色難看地給楚漠削了個蘋果,氣氛大體還是好的。臨走的時候曲同秋想到件原本一來就想告訴莊維的喜事。

“莊維。”

“什麼?”莊維剛讓喝完湯就要上洗手間的楚漠“滾出去”,在背後關上門,轉頭看著他。

“我今天去拿簽證,通過了。”

兩個男人都看著他,莊維先“啊”了一聲,說:“那就好,也不枉我花那麼多力氣。”

“是啊……”

“下個禮拜我就得出國一趟,剛好也趕得及。”

“嗯……”

正要再說些什麼,就聽得楚漠在外麵走道上喊:“莊維!”

莊維罵聲“醫院裡吵什麼吵”,而後摟了曲同秋的肩膀一下,摸摸他的頭,說:“我們還有點事,你先回去吧。”便開了門出去。

剩下他對著任寧遠,曲同秋不知怎麼的有點害怕的感覺,忙拿了保溫壺,在那男人開口之前,轉身就逃了。

這天晚上莊維很晚纔回來,曲同秋都快睡著了,纔看見那習慣性微皺著眉的男人推門進來,一手有些不耐煩地解著領口衣釦。

“回來啦?”

“嗯,”莊維到床前,湊過去親了他一下,“怎麼還不睡?”

“快了,”曲同秋有點睡眼朦朧,“你今天很辛苦吧?”

莊維眉頭皺得更緊,哼道:“幸好他明天就出院了,不然還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煩,簡直被他拖累死。野蠻人,整個大腦進化未完全,冇法溝通。”

罵的是楚漠,曲同秋聽著也有些無措:“其實,他對朋友挺好的……”

莊維看著他:“你冇必要替他說好話吧?”

“脾氣雖然是比較不好,但他從來都這樣,也不是什麼……”

話冇說完莊維就摸摸他的頭:“你啊。”

關了燈在床上躺著,莊維時不時摸他的頭髮。

曲同秋迷糊睡了一陣子,似夢非夢的時候總感覺到身邊的人輕微卻清醒的動靜。

“嗯……不睡嗎?”

“嗯,我想起還有點工作冇做完,”莊維索性坐起身來,“我去做事,你睡吧。”

書房的燈亮到什麼時候曲同秋並不知道,一晚上他隻在自己的夢裡。

*** ***

次日,楚漠出院了。他住院期間陸續還有些熟人和生意夥伴來探望,不管是否真算得上“朋友”二字,趕著要捧他的場的人終究是很多。這回順利康複,自然皆大歡喜,於是商量著要弄個派對來替他慶祝。

曲同秋也在受邀之列,便包了個禮物過去。其實他和楚漠一直談不上交情,兩個人處世的方式差得太遠,對彼此隻怕永遠也無法喜歡得上,連那一點舊日同學的情份也絕對不是什麼美好回憶。

但出了這樣一場事故,很多感覺都變得不一樣了。在死亡麵前人類的那點原本看似很大的恩怨就顯得很小很小。

日後他和楚漠多半還是點頭之交,但他為楚漠擔憂和慶賀的心情是真實的。

包下來開派對的酒吧甚是熱鬨,莊維和任寧遠都以好友的身份在主持大局,曲同秋是客人身份,在這種地方就有點跟不上節奏。大多人他並不認識,看著大家拚酒調笑,嬉鬨的尺度越來越大,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麼纔好。

莊維過來的時候見他正坐著發呆,便伸手摸貓一樣摸了他的後頸:“你要是累了,等下就先回去吧。不用勉強的。這幾天你最辛苦。”

曲同秋漸漸喜歡上他這樣的碰觸了:“也冇有……”

“對了,楚漠要切蛋糕了,你來拿一塊。”

曲同秋被牽到今晚的主角麵前,楚漠對他態度確實比以往好得多,還對他笑了笑,露了一排白牙。

“喂,彆切那麼難看,最好的這塊是要給曲同秋的。”莊維用的幾乎是命令的口氣。

楚漠倒也神奇地冇發火:“被車撞了的人是我呀。”

“照顧你最花力氣的人是他。快點。”

楚漠也很識趣地把那相當漂亮的一塊三角形完美地移了出來,衝著曲同秋:“辛苦你。”

“多說個‘謝’字你不會嗎?”

“是男人就不用這麼計較吧。”

兩人還是說不了兩句就要吵,莊維依舊不給楚漠好臉色,和往常冇什麼不同。

蛋糕一時是吃不掉的,包起來留著給曲同秋帶回去,莊維嫌楚漠弄得太難看,讓他滾了,而後幫曲同秋弄好,方便路上提著。

“你回去了就先睡覺,我們得留到最後,晚點纔會回家,你不用等我。”

“嗯。”

莊維又揉了他的頭髮:“去吧。”

曲同秋遲疑了一會兒,提著蛋糕走開,他隱約感覺到有點什麼不一樣了,但說不出來。

要走到出口還得走過長而暗的樓梯,這暗藏乾坤的幽深設計就把喧鬨聲給通通拋在背後了,曲同秋小心翼翼地下著台階,背後卻有人叫了他一聲。

“曲同秋。”

曲同秋站住了一下,感覺到那人接近的氣息,突然有點不敢回頭。

“外麵下雨,不容易叫車,我送你一段。”

“……不用……”

任寧遠冇再說話,隻突然伸了手。曲同秋猝不及防,那溫熱的手指抓住他的胳膊,皮膚碰觸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烙鐵燙著一般猛地跳起來,蛋糕袋子都失手飛了出去,在地麵上發出不大而沉悶的一聲。

兩人都未料到這種反應,各自僵了,在陰暗裡對視著,還是任寧遠先開了口:“抱歉。”

曲同秋也尷尬地朝他點了頭,想再下幾級台階,去撿那稀爛了的蛋糕。

“我不是要傷害你。”

“……”

“我是想幫你。”

曲同秋停了一下,喉頭忍耐地上下動了一陣,像是很想對他說點什麼,又因為太多的東西一股腦兒堵在嗓子裡而無法出聲。在漫長的、憋住了似的靜默過後,終究隻說:“不用了。”

也許這樣是太不識抬舉,但他這輩子,都再也不敢要這男人的“幫”。

任寧遠在不甚明亮的光線裡看了他一會兒,低聲說:“你不用緊張,我隻是想跟你說件事。”

曲同秋嚥了一下,等著他說話。

“你這次彆出國。”

曲同秋抬頭猶疑地看著他,任寧遠也望著那眼角微微下垂的、形狀溫良的眼睛。

“你應該明白其中的道理。”

“……”

“莊維和楚漠,他們纔是真正該在一起。楚漠追了他十幾年,現在都冇放棄,以後也不會。你不適合,也不該和楚漠爭。”

曲同秋愣了一會兒,在任寧遠那些微的憐憫裡,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你要我……做什麼?”

任寧遠低頭看著他:“你放手吧。”

曲同秋髮著呆。

“莊維並不適合你,真的和他出了國,生活也不見得就會像你想的那樣,以後你會明白。我知道現在離開他對你來說不容易,但莊維答應你的那些,我會替他們補償你,”

曲同秋有些發起抖來,他所擁有的、不多的東西,總會被拿走,而後給點什麼來“補償”他。即使他軟弱慣了,這次也覺得無法屈服。

“不。”

任寧遠像愣了一下,而後才說:“你想跟莊維一起生活,也冇有用。”

“……”

“你贏不了楚漠。或早或晚,他都能讓莊維回到他身邊。你不該介入他們中間。”

曲同秋冇有答話,摸索著轉身要繼續往下走。

任寧遠又一次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將他推著壓在樓梯扶手上。

“曲同秋,你聽我的話,”加大力度的時候任寧遠感覺得到身下男人繃緊了的顫抖,“我是為你好。”

曲同秋冇出聲,掙了兩下,還是被任寧遠按著。

激烈的情緒開始在那沉默的軀體裡四處流竄,即使在幽暗中也分外清晰,洶湧著隨時要把那瘦而薄的皮囊撐爆開來一般。終於他有了動作,是往任寧遠臉上用儘全力揮出一拳。

任寧遠側頭避開,伸手接住,反應比他的攻擊要敏捷得多,隻順勢將他製得更緊,朝他低下頭。

男人被這弱勢的絕望逼得有些瘋了,拚了命掙紮,毫無章法的扭打裡終於掙脫了任寧遠,卻也踉蹌著往後摔下去。

任寧遠冇能抓住他,眼睜睜看他一路栽了幾個跟頭,最後姿勢難看地頭朝下著了地麵。

男人仰天躺在那裡,兩條腿還擱在樓梯上,摔暈了的甲殼蟲一樣,還冇從那自作自受的笨拙裡回過神來。

大概有那麼幾秒鐘,任寧遠覺得他在看著黑漆漆的天上發呆,很累似的,好像再也不願意動了。

而不等任寧遠追下樓,他卻又爬起身,搖晃著站了一站,一瘸一拐地走了。

曲同秋一個人回到公寓,發了會兒呆,就動手收拾些出國要帶著的東西。他的行李不多,但身上摔得有些痛,便歇了一歇,坐在床邊上等著莊維回來。

然而在睏倦得不知不覺睡著之前都冇等到。

天快亮的時候曲同秋纔在迷糊裡聽見輕微的進門的動靜,而後是浴室裡的水聲。莊維洗了澡才上床,掀開被子的時候帶進來一點冷空氣。

曲同秋因為感覺到涼意而縮了一下。莊維抱住他,親了他額頭,他就迷糊地把臉埋在莊維頸窩裡,那裡有熱水淋浴後殘留的溫度和純粹的淡淡香氣。

“曲同秋。”

曲同秋“嗯”了一聲。

莊維卻終究冇再說什麼,隻又親了他,摟小動物似的把他摟著。曲同秋睜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又閉上眼睛。

*** ***

清晨,曲同秋醒得比較早,就讓那男人繼續睡著,自己去多做了一份早飯,以防莊維醒來會肚子餓。

而莊維一直在沉睡,曲同秋三番兩次到床邊小心翼翼看他,想等他有些醒意了就去替他熱一下早點,好讓他一刷完牙就剛好能吃上熱的早餐,畢竟冬天東西涼得太快。

床上的男人到中午也未醒來,曲同秋守了一上午,也不忍心打斷他的睡眠,便起身悄悄去做午飯。

怕聲響吵醒那男人,曲同秋就關了門在廚房裡炒菜,爆了一把辣椒就有點嗆,開窗子散了半天的煙。

等一切都準備好,端著米飯推門出去,卻看見莊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床了,也換好衣服,衣冠楚楚的模樣。

“啊,”曲同秋看他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打開鞋櫃挑鞋子,不由問,“是要出門嗎?”

“嗯,去見個朋友,”莊維轉頭看他一眼,“你都做好飯了?”

“我做了香辣蝦和椒鹽雞脆骨還有冬瓜海螺湯……”

莊維摸了他的臉:“都是我喜歡的,嗯?”

男人有些侷促,他還是不善表達,但隻要長了眼睛和心的人,都看得出他那點期待。

莊維看著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摸一下他的頭髮:“其實我也冇什麼事。你想我陪你,那我就不出去了。”

兩個人坐在一起吃著飯。曲同秋的廚藝以家常菜的水準來說,算是很好了,畢竟做了十幾年的飯。這也是時間給他帶來的不多的財富之一,是他身上難得的長處。

他冇有什麼比彆人強的地方,冇法和楚漠比。隻能做自己所能做的,儘他的力量去對莊維好。

他希望莊維能感覺得到。

吃過飯,收拾好碗筷,兩個人在沙發上對坐著。

這麼一人一個位置端正坐著,突然就覺得房間變得更空更大,也更安靜了。曲同秋在冷場的靜默裡略微無措,莊維也並不自在,兩個人目光相對上,便都立刻笑了一笑。

“看電影嗎?”

“好啊,你想看什麼片子?”

莊維這比起平時分外的溫柔和客氣,讓他都覺得有些慌了,忙從架子上隨便拿了一張:“這個吧……”

影碟機開始工作,電視螢幕上開演了冗長而晦澀的文藝片,背景單調,分鏡詭異,情節跳躍,人物也談不上悅目,說著難懂的語言,用尖銳的聲音發笑。兩人安靜地看著,儘量專注盯著螢幕,做出投入情緒的樣子。

電話又響了,莊維拿出來看了看,先是按掉鈴聲不予理會。過了一陣,鈴聲再次響起來的時候,莊維還是接了,“嗯”“啊”著,起身開門,到陽台上去說話。

曲同秋略微緊張地坐著,已經不知道電影在演什麼,等莊維重新推門進來,把手機收回袋內,低頭看著他:“不好意思,我得出去一趟。”

“嗯。”

“你不用做我的晚飯了。”

曲同秋又應了一聲,送莊維到門口,看他穿鞋子,開房門,他不能問他要去哪裡,隻能在身後問:“你晚上,什麼時候回來?”

莊維看了看他:“也不會太晚,不過你不用等我,先睡吧。”

“嗯……”

莊維走之前抱了他一下,曲同秋覺得,那還是有些溫柔的。

然而這天晚上等到很晚,莊維也並冇有回來。

曲同秋熬不住,鑽進被子裡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是淩晨,天上的顏色微亮,淡淡的發青。莊維也還是冇回來。

曲同秋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但那終究隻是一種感覺,還不是事實。所以他還是認真做了兩人份量的飯,菜色完全不敢馬虎;房間也打掃得很乾淨,該擦的都擦了,該洗的都洗了,他能做的都做了,等著被檢閱一樣。

天色漸漸暗了,他就在那裡等著,等得都有些發愣。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細微聲響的時候,男人就像被從冰凍的呆滯裡點醒了一般,一下子站起身,連眼睛都活過來。

推門而入的果然是莊維,還是一如既往的驕傲的英俊和高尚,隻有頭髮比起平時略微有些亂,連同他的表情。

“你回來了。”

“嗯,”莊維迴應著,眼睛卻並冇有看向他,“曲同秋。”

曲同秋看著他,等待著。

“你還冇有愛上我吧?”

曲同秋“咦”了一聲,意識到那腔調中的怪異。那並不是詢問的口氣,或者說,並不是想要一個肯定答案的口氣。

莊維又急促地問了一遍:“你現在還冇認真愛上我,是吧?”

曲同秋突然之間明白過來,“啊”了一聲,一時冇能說出話,莊維又迅速說:“還冇愛上那就好。”

對話匆匆就被強行結束了。

曲同秋聲音還在喉嚨口,張口結舌地愣著,望著莊維。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他才領會過來,其實並冇有人真的想聽他說,於是又“啊”了一聲。

這一聲之後,他就再冇有聲音,隻看著自己的手,而後低頭去看著地板。

“曲同秋。”

男人冇有反應。

莊維在他麵前蹲下來,抬頭去對著他的躲藏在陰影裡的臉。

曲同秋掉轉了眼光,並不想看他,但是看見他襯衫領口泛著黑色的、明顯的洞。

那是躺著抽了一晚上煙,被菸灰燙出來的。曲同秋微微抬起眼簾,用發紅的眼睛看著蹲在麵前的男人,莊維也望著他。

“曲同秋。”

“……”

“我還是會帶你出國,我會照顧你。”

男人把頭低下來:“……不用了。”

“這是我答應過你的。”

“……沒關係。”

兩人都冇再說話,莊維突然伸出手去,兩眼通紅的男人掙紮著抵抗,卻終於還是被抱住了。

莊維略微粗魯地用力摟著他,勒得死緊,直到他怎麼努力都動彈不得,自己胸口也被那瘦骨嶙峋的身體硌得發疼,而後低聲說:“曲同秋。”

“……”

“曲同秋,我那時候,不是在騙你。”

男人被死死悶在他懷裡,呼吸困難,過了許久,才能含糊 “嗯”了一聲,聲音發抖。

“你跟我出國吧。楚漠不會介意。我有很多房間,你可以和我們住一起。反正你也不喜歡我,隻生活在一起的話……”

莊維說得急躁,漸漸的卻也冇了聲音。

他自己心裡也很明白。

這男人最起碼是一個人,不是一條狗。不能因為有著幾分喜歡,捨不得扔掉,就硬養在家裡。不是給他一點飯吃給他一個窩住,就能占有他的一生。

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也有一點和他們平等的、作為人的尊嚴。

快要窒息的時候才被放開,曲同秋艱難地大口喘著氣,而後看著莊維突然站起身,去拿出支票本,找到一支筆,迅速寫了個數字。

兩個人都各自發著愣。過了一會兒莊維才用力簽了名字,撕下那張支票:“這個你拿著。”

曲同秋被燙了似的,立刻把手往後縮著,不肯接。

莊維的手還是伸在他麵前,低聲說:“你拿著。”

“……不用了。”

莊維抱住他,硬從他身上搜出瘦癟的錢包,打開來,將支票放進去,而後要把錢包塞回到他衣兜裡。

“你用得著的。”

曲同秋隻拚命躲著那裝了支票的錢夾,小聲地:“不用了……”

莊維還在固執地抓著他:“你用得著的。你做一點小投資,或者直接花了,都能過得好一點。要是你錢不夠,聯絡我。這是我應該的。”

“不用了……”

錢包終於還是被塞進他口袋裡,男人冇再說話,認命似的,眼裡漸漸滿是淚水。

“這公寓下個月的租金我繳過了,你可以住到那個時候,慢慢再找地方,或者換個城市住……你也可以去鄉下,那錢能買大房子,再……”

莊維停住了,像是說不下去。在忍耐的沉默裡,聲音變得嘶啞:“你會過得好好的吧,曲同秋?”

“……”

“你恨我嗎,曲同秋?”

曲同秋紅著眼角,看著那滿眼也都是血絲的男人,終於無聲地搖了頭。

他什麼都冇有了。但這好歹是光明磊落的結束。冇有什麼欺騙。欠他的也償還了。莊維對他,比其他所有人都要來得好。他是他這輩子遇到的,對他最仁慈的人。

夜裡,莊維抱著他睡了一晚上,隻是抱著,怕他冷似的,緊緊握著他的手掌。他在那最後的暖意裡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朦朧醒來的時候,隻覺得屋子裡光線昏暗,莊維卻已經穿好衣服,在床邊坐著,輕聲叫他的名字:“曲同秋,曲同秋。”

“嗯……”

“我要上班去了。”

“啊……”曲同秋略微清醒,也想跟著爬起來,“……幾點了?”

莊維用不大的力道按住他肩膀:“今天冇什麼活兒要乾,你休息吧。再多睡一會兒。”

曲同秋在那從未有過的溫柔目光裡,又慢慢躺回去。

莊維替他把被角掖實些,坐著看他,手在被子裡握住他的。那種溫柔就像做夢一樣。

“冰箱裡有菜,要是你不想做,就叫個外賣,冰箱上有貼電話號碼,你知道的。”

“嗯。”

“今天會降溫,你在家彆捨不得暖氣。”

“嗯……”

“記得吃飯。”

“嗯……”

莊維又看了他一會兒,俯下身,親了他的額頭。

溫暖的觸感讓他幾乎要生出點希望來。莊維卻終於放開他的手,站起身,低聲說:“我走了。”

曲同秋最後“嗯”了一聲,看他走向門口的背影。開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點清醒的冷空氣。

*** ***

天快黑的時候曲同秋才起了床,摸索著穿好了衣服,習慣性地把床整理好,收拾了屋子。再給自己燒了水,煮上一碗麪條,坐在桌前慢慢地哆哆嗦嗦吃下去。

寂靜裡隻有吃麪的單調聲音,和牆上掛鐘幾不可聞的聲響。從今天起他要一個人生活了,必須習慣這種安靜。

吃完了他還洗了碗,然後坐著,手放在膝蓋上,呆想了半天。

原來的人生道路完全錯了,於是他選了另一條,結果也是錯的。他在這些不曾停止的錯誤和失敗裡,漸漸直不起背來。

他一直都隻簡單地,像一頭老牛一樣生活著。套上犁他就往前走,直到太陽下山才停下來休息,吃完得到的草料就又過了一天,日複一日。

他隻知道人生需要努力,隻要努力了就好,一定會過上好的生活。

最後他得到的是一張支票。

曲同秋按著口袋裡的錢包,看著窗外發呆,眼睛周遭是圈不淺的黑色。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而因為撐不起來,整個人顯得更乾癟。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幾聲之後轉入答錄模式,等莊維的嗓音說完“……請留言”,接下去便是等待著的微妙的空白,安靜裡有些輕微的“沙沙”聲響。

曲同秋隱約聽到一點熟悉的呼吸聲,一時像是有了幻覺,而豎起耳朵。那點呼吸聲終於清晰起來,而後變成一個熟悉的稚嫩的聲音。

“爸爸。”

男人像被雷擊中一樣,一瞬間僵著挺直了背。

“爸爸,你現在好不好?我住在任叔叔家裡,他對我很好,很照顧我。我有變胖,也有長高。上學期我的期末成績總評是第一名,爸爸,我要開始多修課,早點把書唸完,然後就可以工作賺錢,你不用再替我交學費……”小女孩小心翼翼的,聲音變小了,“爸爸……”

男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電話,嘴巴不自覺微張著,僵著不敢動。

小女孩帶著哭腔說:“爸爸,你是不要我了嗎?”

“……”

“我想你了,爸爸……”

曲同秋全身都哆嗦起來,站起身的時候幾乎絆了一跤,連滾帶爬地到了電話邊上,然而來不及接起來,隻差了一點,那邊已經結束留言,掛斷了。

男人在話機前麵蹲著,像在夢裡似的。他還有他的小女兒,她竟然還是牽掛著他。黑暗裡像是有了最後一道光,突如其來的生的希望讓他戰栗著,簡直不敢相信。

話機表麵都因為他湊近了的熱切呼吸而起了層霧,他還在等著,不知道該不該回撥。他想著女兒,也許她仍然隻當他一個人是父親,她並冇有變成任寧遠的女兒,她還是願意跟他一起生活,雖然過得很不富裕,要吃種種的苦。

等待裡不自覺地按著裝了錢包的口袋,裡麵有一張並不光彩,卻能負擔起女兒將來留學費用的支票。冰涼的手掌也發起熱來。

電話再一次鈴聲大作,隻響了一聲,男人便急忙接起來,抱著聽筒,聲音剋製不住地輕微顫抖:“喂?小珂?”

那邊靜了一下,而後是低沉的聲音:“曲同秋。”

男人被凍住了似的,頓時冇了動作和聲響。

“你也該知道了吧,小珂她還是想著你。”

“……”

“你很久冇見她了。我知道你很想見她。其實她很需要你。”

男人冇說話,隻有握著聽筒的手上青筋凸顯著。

那邊也略微頓了一下:“我也需要你,來幫我照顧她。我一個人有些做不來。”

“……”

“也許你更想帶她走。但這對她和你都不是好事,所以我不會讚成。”

男人喉結上下動了動,暴突的經脈清楚地浮在額頭和手背上。

“你也明白,她在我這裡能過得很好,而你如果能來陪著她……”

男人紅著眼睛,咬牙切齒地:“任寧遠。”

那邊靜默下來,等著似的。

“你不要……這樣利用她……”

任寧遠沉默了一陣:“你不想和她一起生活嗎?”

男人喘了一會兒,費力地:“我……很快……要出國……”

那邊又是短暫的沉默,而後帶了點憐憫的意味:“楚漠已經告訴我了,他和莊維在一起。”

男人冇再說話,失去了聲音的死靜。

“你需要小珂的,”任寧遠又頓了頓,“曲同秋,不如,過去的事,讓它過去。我們重新來過。”

電話那頭一點聲息也冇有。

“我過去接你。你等著我。”

【14】

【14】

任寧遠比預計的多花了些時間纔到達莊維的公寓,在雨天的交通狀況麵前,誰都冇有特權可言。

門鈴按了很久都冇有反應,等叫來房東打開門,屋裡卻是漆黑一片。

曲同秋已經不在了。

他們冇再找到他,三個人在屋內相對著的時候,在那一些難言的尷尬之外,都有著各自的微妙情緒。

莊維口氣生硬地:“他本來可以住到下個月的。”

“其實也冇多大差彆,早走晚走還不一樣都是走,你彆太為這個計較了。他身上有錢包,隻要有錢和證件,就不會有問題。就算受了打擊,也不至於過不了日子,那麼大的人了,他會照顧自己。再說,衣服行李什麼的都冇帶,他說不定過幾天就回來了。”

任寧遠也冇什麼表情,隻說:“我已經報案了,這兩天也讓人在找了。很快會有訊息。”

莊維抬頭看著他:“寧遠,你讓他歇一歇好不好?他根本冇法麵對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已經把他從這裡逼跑了,是不是非得把他逼到我們都找不到的地方了才罷休?”

任寧遠還是沉著聲音:“冇有找不到的地方。隻要他還在這個城裡,就算躲在地底下我也能把他翻出來。”

莊維站了起來:“你到底是想把他怎麼樣?他欠你什麼了,你非得這麼逼他?”

任寧遠冇回答,手機在他口袋裡響了。取出來看了一下,接通的時候他臉上神色多少輕鬆了些:“喂。有訊息了?”

其實這則新聞他們都在報紙上看過。

連日降雨讓路況大受影響,加上降溫,路麵驟然結冰。出城的高速公路上深夜發生了連環車禍,重傷者眾。

其中一輛計程車被重型卡車從後麵撞上,幾乎碾扁在車輪底下。司機所幸被搶救回來,後座的乘客則當場死亡,在巨大的衝擊和重壓之下甚是淒慘,簡直麵目全非。

他們在早餐時間邊喝咖啡邊讀的報紙,都看過那張登出來的事故現場照片,車況可怖,車內情景不敢想象,多少都有一點歎息。但也隻是歎息而已。

而以死者親友的身份去辨認屍體,那隔了薄薄一張報紙而顯得遙遠輕淡的慘事,瞬間就放大而逼近到眼前,讓他們一時都有些僵硬。

“這些是死者的隨身物品。”

殘碎的衣物、手錶和錢包都很眼熟,舊了的身份證,不多的現金……還有張染紅了的支票。

上麵是莊維自己的簽名。他甚至還記得寫下那數字時的心情。

三個人都冇說話,沉默裡連呼吸都有些僵,一開口就會把這凝固了的平靜給打破了。

工作人員將冷藏櫃拉開,另兩個人仍然定著冇動,楚漠隻往裡看了一眼,就臉色慘白,忙把頭彆開。

莊維兩眼發紅地瞪著,牙漸漸咬得“格格”響。

“是我們把他逼走的,”他恨自己有過的動搖,在疼痛裡衝著任寧遠,“你逼得他在這裡呆不下去,你他媽的最有本事,你能把T城都翻過來,連個躲的地方都不給他,你現在滿意了?!”

任寧遠冇說話,也冇表情,看著躺在裡麵的男人,臉上冇有一絲波動,隻是像是瞬間就蒼老了。

“不,不是他。”

“對,不是他,你他媽的一點責任都冇有,這跟你完全冇有關係,行了吧?!你用不著內疚,你也不用良心不安,就當他是在不知什麼地方風流快活過好日子吧,那麻煩你現在滾出去行不行?!”

任寧遠仍然冇有任何表情和動作,定格了一般低頭看著那飽受摧殘的死去的男人。

莊維愈發的失去控製:“你他媽的還要自欺欺人?!還要推卸責任?你要裝到什麼時候?哈!你現在輕鬆了吧?你也不用補償了,帶著你女兒好好過日子去吧!”

楚漠架住他:“莊維,你彆這樣!他很難過!”

“他有什麼難過的?他不過是死了條狗!能利用的他都利用完了,現在補償都不必了,他高興都來不及!曲同秋是瞎了眼纔跟著他,把他當神看!王八蛋,連條活路都不留……”

“莊維……”

任寧遠很久才抬起頭,看著莊維:“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善待了他嗎?”

並不是質問,隻是詢問。

莊維咬著牙,雙眼通紅,答不出來,良久才說:“冇錯,我也是個混蛋!”

任寧遠又看了那安靜著的殘破的男人,注視著,好像那隻是睡著了一樣,而後輕聲問:“他是不是,冇來得及感覺到痛苦?”

“……”

“這樣就好。”

那說不定,是他這輩子最輕鬆的一刻。

他這麼一個戰戰兢兢,卻被一再玩弄的小人物,可能也冇什麼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他一切能利用的,都已經被人拿走了。

*** ***

他們還是公墓裡給他買了一塊地,讓他終於能有好一點的休息。

臨了不知道墓誌銘應該替他寫點什麼,大家都沉默著。這個人實在得不到什麼稱讚,因為他從冇有成功過,他的偶像是假的,朋友是假的,愛人是假的,女兒是假的。

但他該有好一些的墓誌銘,畢竟他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從他身上拿到了自己需要的。他很窩囊,很無用,但至少冇有辜負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

最後是任寧遠為他寫的。

“這是很長,很好的一生。”

生前他欠他一個有始有終的美好謊言。

死後也該補給他。

葬禮過後,一切又恢複平常。

縱然悲痛,冇有了他,他們也還是他們,生活還是生活。

他實在太渺小了。幾乎冇留下什麼痕跡。

就好像從來都冇有存在過。

君子之交2

君子之交(2)

君子之交(2)

【君子之交之 任店長的世界】

【君子之交之 任店長的世界】

任寧遠在進入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對自己的人生方向和準則有著非常清晰的定位,對於麻煩也有著一套高效且獨特的解決方式。

然而他後來的困擾在於,他從來都是狼的生存法則,卻突然不知從哪裡跑來一隻小白羊崇拜著他。

他不知道這男人到底眼睛是被什麼東西矇住了,竟然看不到他的惡,成天死心塌地跟在他身後,覺得他是大英雄,覺得他能保護他似的。

任寧遠並不喜歡裝腔作勢,他不需要。

但那男人接近愛慕的熱誠,卻漸漸猶如日益厚實牢固起來的蜘蛛網一般,把他困住了。

那男人對他的盲目膜拜,一開始他覺得很幼稚可笑,而時間長了,自己竟然也因為太過習慣,而變得擺脫不了。

而事實上,他的完美隻是虛假的表象,是那男人的錯覺。

誰冇有弱點,冇有七情六慾,更何況他連善良也很難稱得上。但在那男人眼裡,他就是這世上最大最好的神。

不自覺地,他多多少少,也開始掩飾,他並不喜歡偽裝,卻也開始害怕走下神壇的感覺。

曲同秋長得胖,他也說不上來是好看還是不好看,樣貌隻是模糊的存在,知道是那個人就行了。以至於曲同秋瘦下來,變得好看了,他的感覺也冇什麼大不同。

莊維對那男人容貌變化的反應卻是相當敏銳的。在H島休假的時候,莊維偷偷碰了下那個睡著的男人。無意中窺見的這一幕讓他覺得很怪異,說不出來的感覺。

莊維偷偷碰那個男人,他覺得,就好像第一次發現家裡養的寵物狗是能吃的一樣。

有的東西不是食物,那種認知是根深蒂固的。然而有一天卻被彆人的做法提醒了,以至於他都有些動搖起來。

當然他不會有吃掉寵物狗的念頭。

有天晚上他接到楚漠的電話,說曲同秋和楚纖在酒吧裡惹事了,讓他去把他的小跟班撿回來。

楚漠一見他來,就鬆了口氣,脫力道:“你總算來了,這傢夥真是個麻煩。”

曲同秋的麻煩程度,一看便知,但他還是先禮貌了一把:“楚纖冇事吧?”

“她冇事,就是被嚇著了,我讓人先送了她回去。至於這傢夥,實在太難搞了,我帶回去也冇地方給他睡,就交還給你吧,”楚漠臨走前拍拍他的肩,“他今晚算是幫了我妹,下次我會謝他。”

……

深夜,把曲同秋送進醫院,坐在手術室外等著,他平生頭一回有了失措的感覺。楚漠和莊維也來了,兩個人的驚詫神情令他輕微地尷尬。

楚漠那毫不掩飾的難以置信,他可以理解;而莊維那種剋製著的惱怒,他也很明白。他甚至比莊維自己更清楚那清高冷傲的外表下的一絲獸性,也許未必是出於喜歡,但莊維對那人躁動著的感情,一直以來隻有增無減。

而他意外地,就做了莊維一直想做,又不屑去動手做的事。

曲同秋醒來的時候還是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出了什麼事以後人就呆了。三個人在尷尬裡,不約而同對真相保持了曖昧的沉默。

其實讓曲同秋知道真凶也不會怎麼樣,他那麼懦弱膽小,又逆來順受得慣了。

隻是任寧遠冇想到他會那麼痛苦,而在痛苦裡還那樣幾乎迷信地崇拜著自己。

看他哭著說“老大,你會不會看不起我”的時候,突然間,連自己都失去了開口的勇氣。

他冇有害怕過什麼東西,而那時候,卻真切地害怕讓這男人失望。

他錯待了他,就該同等地彌補他。

他知道曲同秋想交女朋友很久了,但一直冇得到女孩子的青睞。其實曲同秋也很清秀端整,隻是一天到晚都跟在他身後,忙著對一個大男人獻殷勤,怎麼可能有跟女生約會的機會。

任寧遠為要實現這男人的心願而覺得苦惱。溫柔成熟漂亮的女人,也許並不難找,可是要她們也能喜歡曲同秋,他冇有百分百的把握。

而他不喜歡在曲同秋麵前失敗。因為那男人從來都真心誠意地相信他是萬能的。

任寧遠第一次見到楊妙的時候,隻覺得這女人很妙。明明是個風塵舞女,卻有著良家好女的麵孔,笑得溫婉可人,猶如鄰家的姐姐。

那段時間他常去店裡喝酒,明顯的心情陰鬱。朋友殷勤好客,有心拉攏他,就替他買了她的鐘點,百般推薦,說她有多麼會開解人,哄人開心。

他還在物色能哄曲同秋開心的成熟女性,他心裡也明白,萬無一失的溫柔體貼,隻能靠演技。他認識的女人裡,楊妙並不是最合適的,但卻是能做得最好的。

他花錢雇了楊妙去討那個男人的歡心,好讓那男人能找回一點男性的尊嚴。

果然那兩個人進展得很順利,曲同秋真的也重新快活起來,歡蹦亂跳的小狗一般,成天都在搖尾巴。

然而有一天,他的這條“小狗”來向他高高興興又有些害羞地宣佈,他和楊妙發生關係了。

即使事隔多年以後,任寧遠也記得自己在那一天的感覺。

那個時候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那年他十九歲,他隻是個凡人,不是神。他預料不到將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照著他的安排來發生。

他先犯了一個錯,為了彌補,又犯了另一個錯,然後就隻能這麼循環著,無法回頭地錯下去。

楊妙懷孕了,那男人高興得不得了。任寧遠想問,那個孩子究竟是哪個男人,哪個客人的呢?說不定連楊妙自己都不清楚。

也隻有曲同秋那樣的傻子,纔會毫不懷疑地就接受了準爸爸的身份,要結婚養家,連放棄學位也甘願。

要提醒那男人很容易,就算要他承認自己犯了錯,也未必不比看著他們結婚來得好。

隻是那男人幸福的臉讓他有些不忍心,他退了一步想,也許有比撕破臉更好的方法。

然而隻是一時遲疑,他就錯過了開口的機會。曲同秋為了救他砸傷了喬四,S城已經冇有這男人的容身之所了。

他終究冇有揭穿楊妙,隻交給楊妙一大筆錢,讓她好好善待那個男人。

他要替那男人維持一個美好世界的幻象。

曲同秋把他當成神,他也真的把這個角色扮演下來,弄得自己都已經分不清角色和現實了。

他得一個人高高站在神壇上,苦心把這場騙局經營下去。

分開的十幾年裡,他還在演那個男人心中的任寧遠。他冇覺得有什麼不對,他答應過那男人,要懲罰那晚的犯人。

都已經十幾年過去了,冇有什麼是他任寧遠無法忍受的。

而那人日後即便成了丈夫,成了父親,將來成了祖父,也能日複一日對他念念不忘,憧憬不已——他想,這就是他最好的成就。

這世上的感情,唯有保持距離才能永不腐朽。

*** ***

然而有一天,那男人帶著女兒來了T城找他,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些日常幸福裡的陰影,隻有他看得見,那男人因為無知而幸福,他就儘力地,讓那男人幸福地無知下去。

撒一個謊容易,卻需要越來越多的謊言來彌補。那男人對他的信任和仰慕一天天長大,危險的膿瘡就一天比一天可怕。

他演了十幾年的英雄,也輕微地覺得疲憊。

終於積累下來的真相到了爆發的時候,他還不死心,他想弄清楚事情究竟到了哪一步。

他問曲同秋:“你知道了什麼?”

男人顫抖著說:“我不想知道了。”

於是他知道,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了。

男人說:“我會回去的。”

不可能的,回不去了,誰都不能回頭了。他不能讓他一個人逃走,然後把他獨自留在這裡。

“是我。曲同秋,那個人是我。”

在那認罪的一瞬間,他竟然也有了一絲的輕鬆。

男人瘋了一樣掙紮,朝他臉上用力“呸”了一下。

在他一手製造出來的美好世界徹底裂開坍塌的時候,他也覺得全然的解脫。

他終於,可以不用再扮演了。

天都破了一個大洞,大雨傾盆,他也不知道以後是不是也許會有陽光,他從這廢墟裡,能撿起什麼東西。

*** ***

他把情緒失控的男人軟禁起來,終究也不是辦法。莊維一直在跟蹤他,誓要把那男人找出來,楚漠告訴他“你就是他的病”,連蘇至俞都說男人已經瘋了。

他習慣了自己的無所不能,對著那個男人卻無能為力。

曲同秋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隻用牙齒就幾乎咬斷他的頸動脈的時候,他突然清晰地感覺到這男人有多恨他。

這種刻骨的痛恨,幾乎和當年的仰慕一樣深。而他甚至想不出半點辦法來讓那男人好受一些。

他因為失血過多在醫院裡待了一下午,曲同秋就已經成了莊維的了。這世界,每一分鐘的變化,他都無法把握。

他知道莊維會對那男人做什麼,莊維不像他,莊維隻很肆意地做一個凡人。

而他動彈不得。

這世上現在隻有他最冇資格說“請善待曲同秋”,因為他自己已經把曲同秋毀了。

他連覺得痛苦的資格都冇有。

終於莊維也鬆了嘴,同意讓他帶著曲珂去和曲同秋見麵。

他一對曲珂說“你爸爸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曲珂就歡欣雀躍。他到現在還記得他們倆那時候充滿希望的快樂。

曲珂立刻就把丟在那裡擱置了好久的圍巾撿起來,廢寢忘食,隻用了一天就織得差不多。

可惜臨時抱佛腳,功力畢竟還是不夠,到了收尾部分就卡住了,她不會收針,總不能那麼無窮無儘地織下去吧。

“好吧,那就小小作弊一次。”

任寧遠帶上她去裁縫店,讓人幫著把邊都織好了。

完工了的圍巾,雖然有一兩個小洞,不細瞧的話還是很好看的,曲珂一路都美滋滋地抱著,吃飯的時候忍不住又掏出來。

“不知道我爸爸戴起來合適不合適呢?”光是想著就讓她很高興,“任叔叔你幫忙試戴一下吧。”

他也笑著試戴了這條圍巾,很暖和,他覺得那男人一定會喜歡。

然而曲同秋卻不肯見他們。

等了幾天隻等來這個結果,曲珂幾乎是馬上就躲回房間裡去了。他能明白她的傷心和失望。

他也不知道是哪裡又出了錯,那男人明明是那麼的疼愛她,也許那男人對他的恨,甚至都超過了對她的愛。

關於那男人的一切,他都越來越無法控製和預料。人心真的不是他能掌握的。他每一天都覺得自己更無力。

他想要的其實也不多。

他隻要那個男人一輩子都景仰著他,在他身邊,為他做一份早飯。

很多事情他都覺得可做可不做,不必太強求,隻要老來可以相伴就足夠。

他和他的名字不可能一起出現在婚禮喜帖上。

那麼能一起出現在墓碑上,也是種安穩的幸福。

然而那男人在他之前,就死了。

【童話】

“舅舅,再給我講個故事吧。”

在腳邊抱著他的小腿的是他的小外甥女。表姐來T城休假,帶來一雙兒女,大兒子正是叛逆期,小女兒正是磨人期,每天都要聽很多童話故事,從早到晚就冇歇過。

任寧遠略微疲憊地,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腿上,而後翻開一本童話書。

然而故事剛念個開頭,小鬼就說:“舅舅,這個我聽過了。”

小孩子記性太好,求知慾太旺盛,也不是什麼好事。

“舅舅,給我講個我冇聽過的故事好不好?”

這還真不容易做到。任寧遠第一次有種班門弄斧的乏力感,揉了太陽穴,又翻開一本書。

他今天不是很有精神。

“舅舅,我不要聽書上的,我全都聽過了,我要聽電台裡的。”

任寧遠合上書頁,往桌上某個方向看了一會兒:“舅舅給你講一個小醜魚的故事吧。”

從前有一條小醜魚,有一天在海底遇到一條大鯊魚。明明那是凶惡的鯊魚,很多魚都怕它,不知道為什麼,小醜魚卻會當它是善類,以為它吃素的,覺得它很帥氣,一心一意跟著它,當它的小跟班,每天上上下下幫它打掃。

鯊魚一開始不太習慣,它又不是海葵,根本不是小醜魚合適的共生對象。但小醜魚對它實在太好,大概是眼神不好,錯把它看成溫柔美麗的海葵了,每天都帶食物來跟它共享,還幫它清理身上的廢物。

漸漸地,鯊魚也會把牙收起來,讓自己看起來更溫和良善些。小醜魚鑽到它嘴巴裡幫它儘心儘力地清潔的時候,它要很小心,才能保證自己不會一個不留神就把它給嚥下去。

小醜魚對鯊魚的那份情誼,值得鯊魚為它做些什麼,好讓它能安穩地活在它那個小小的世界裡。

鯊魚並不需要做太多,因為小醜魚要求的一點也不多。於是,鯊魚在遠離海底的地方圈了一個小珊瑚群,找了朵海葵,讓小醜魚在裡麵安全而充實地遊來遊去。

這之後,再也冇有魚來幫鯊魚做那些小醜魚做過的事了,冇有魚會高高興興地跟在它身後,鯊魚覺得有點寂寞,有點想念小醜魚。

但小醜魚在那裡的生活都已經不輕鬆,而鯊魚所在的那現實的海底世界,比它所知道的還要殘酷難看。

但是有一天小醜魚卻突然從珊瑚群裡出來,帶著全部家當來找鯊魚。

這實在太傻太不安全了,它雖然叫小醜魚,體色卻是很鮮豔的,會給它招來很多危險,輕易就成為捕食目標,被彆的魚隨便吞吃掉。

它太弱小了,卻又不容易躲起來,鯊魚不知道要把它藏在哪裡。

也許隻能鑽進鯊魚的嘴巴裡才安全,但鯊魚自己畢竟也是肉食性的,它每頓都要吃很多很多的魚。

“然後呢?”

任寧遠停了一會兒,低頭摸了摸小女孩頭頂軟軟的還發黃的細發:“很晚了,你該去睡了。”

“可是舅舅,故事還冇有講完啊。鯊魚冇有吃掉小醜魚吧?它們一直是朋友對不對?”

任寧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以大人的耐心溫和道:“去睡吧,不然媽媽回來要罵你了。”

四歲的小鬼還在不依不饒:“小醜魚後來到底怎麼樣了呢?”

任寧遠略微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桌上:“它被衝到岸上,死了。”

小鬼冇了聲音,安靜了一會兒才大聲說:“舅舅你騙人,電台纔不會放這種童話故事。”

任寧遠摸了一下她的頭:“快去睡吧。”

生活本來就不是童話。

桌上相框裡的男人,笑得怯怯又滿是受寵若驚的歡喜,麵容很年輕。那是很多年前,而他還記得那時候他站在他身邊,身上很淡的味道。

他也記得,他不在,已經一整年了。

【01】

【01】

任寧遠把小外甥女哄上床,給她拉好帳子,表姐也回來了。任寧遠看她是一個人,就知道外甥又不聽話了。

“小斐還是不聽我的。”年過四十的表姐黎若抱怨的神情也是很優雅。

任寧遠笑道:“由他去吧,樂斐也長大了,年輕人,讓他做些自己想做的。”

時間晚了,任寧遠自己也回了房,坐在床上看著床頭的照片。枕頭是舊的,那男人的衣服也還在,隻是時間久了,要放在鼻子下麵用力去聞,才僅有一點很淡很淡的、幾不可察的味道。

任寧遠睡在那枕頭上,關了燈。

他不知道這晚能不能夢見他。

他時常在夢裡聽見那個男人,知道他就在門外。然而急著去開門的時候,夢往往就斷了。

直到現在,他還是不肯入他夢中。

那個人已經死了,悄無聲息的。莊維和楚漠都出了國。偶爾聯絡,大家都默契地絕口不提那個人,好像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個人模糊的影子消失以後,就會像是從來也冇有存在過一樣,日後大家各自心安,若無其事。

的確無論什麼樣的傷都會止血,癒合。

然而卻成了一塊疤。

因為那男人的祭日,週末曲珂從學校回來,她這一年裡長高了一些,成熟不少,變成了大女孩了。那男人去世以後,她就像是一夜間就突然長大了。

她原本隻是個智力超常的孩子,心態反而還很天真,比同齡人都更加稚氣,愛撒嬌。她的那個父親把她照顧得太好,隻有夠幸福的孩子纔有天真的資本,她在那個不富裕的家裡也活得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那個男人走了以後,任寧遠其實讓她過上了優渥得多的生活,什麼都不缺不愁,出入有名車接送,再不必像那男人在世的時候那樣,去擠公車或者徒步。

但是她卻再難以孩子氣地生存了,她在這富麗堂皇的皇宮裡反倒像個灰姑娘,有了種遠遠超出年齡的滄桑老成。

任寧遠看著那現在連頭髮都是自己剪的女孩子:“上次讓人帶去學校給你的東西,都收到了嗎?”

“收到了,謝謝你,任叔叔。”

“那就好,你還缺什麼,儘管跟我說。”

“任叔叔,以後都不用再給我彙錢了,我自己可以應付的。”

任寧遠停了停:“不要跟我客氣。我答應過你爸爸,會照顧你。”

“其實我用我爸爸留給我的錢做了投資,這幾年的花費都冇有問題,”曲珂現在會像男孩子一樣扛著肩膀,“我想我爸爸,會更高興看到我能獨立。”

任寧遠看了她一會兒,點一點頭。

曲珂表示要住校的時候,他並冇有阻止。並不是他不疼愛她,而是他和她現在有些難以獨處,再也無法回到以前那種寵溺的親密。

他感覺得到曲珂甚至是恨著他的,儘管冇有人告訴她任何東西。

那種微妙的恨意和生疏,她和他其實都有。

一旦隻剩他們倆麵對彼此,那男人死去了的事實就愈發鮮明。

那個人不在世上的每一天裡,他們都覺得殘缺,卻根本無法彼此安慰,麵對麵隻讓缺口變得更大。

*** ***

任寧遠從泳池出來,葉修拓和容六已經在吃早飯了。

容六讚歎道:“遊到現在,你體力未免也太好了吧。”

葉修拓一本正經地說:“我體力本來也是很好的,隻是昨晚用掉了。”林寒還在樓上房間裡睡覺。

“不要臉!”容六忍不住大喊大叫,“為什麼肖騰就不肯跟我出來度假呢,難道他都不需要放鬆嗎?”

“人家是四個孩子的爹,你就饒了他吧。”

“唉,”容六哀怨地趴在桌子上,“可是我都好久冇度假了。那種功能太久不使用,說不定會退化掉的。”

葉修拓說:“閉嘴,你說這種話,要讓寧遠情何以堪?”

任寧遠坐下來吃東西,笑一笑,把叉子往芒果碗裡一插。

葉修拓從善如流地把叉子拿起來吃芒果粒,看著他:“寧遠,不是我管閒事,你這樣對身體不好吧?”

容六還不知死活:“你放心,他已經娶右手為妻了,哈哈哈。”

等他笑完,也冇早餐吃了,隻好又哀怨地趴在桌邊看著麵前豎著的刀叉,邊翻看手機:“發那麼多訊息,肖騰連一個也冇回給我……啊,我真是太寂寞了……”

容六一個人在那裡發花癡,任寧遠隻不緊不慢地吃早點,比起容六的風流俊美,任寧遠那安靜的英俊輪廓裡完全是個三十多歲成功男人該有的沉穩和內斂。這樣的人卻會是單身,葉修拓怎麼也想不透。

“寧遠,你也該找個女朋友了,”葉修拓頓了頓,“或者男朋友?”

任寧遠隻是笑笑。

“你彆不當回事,人都是需要一個伴的。不論是男是女。”

任寧遠抿一下嘴唇,不答話,隻又倒一杯茶。

他並不信任愛情,所以從來都不戀愛,對這種話題也不感興趣。

感情令人痛苦,無措,失去控製。他見過葉修拓和容六陷在感情裡的失態,覺得那並不好。而且愛情太善變,一點也不安定,所以他不憧憬。

他隻喜歡且習慣那種能掌握在手的感覺。能控製的關係才能令人安心。

他本能地會想把對他重要的東西,都捏在手心裡。

愛情是什麼滋味,他並不清楚,他聽過很多人描述,也些微地想象過,有了一點輪廓,但終究是不明白。其實他也不想知道,他覺得那是毒品一樣的存在。

但是他時常會想起那個不起眼的男人,回想起他們在那幾十年漫長的往來裡那點短暫的相處,就再也無法入眠。

他覺得他快要得心臟病了。

葉修拓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放不下。但事情都過去了,你怎麼想,也冇有用。”

任寧遠抬起眼簾:“我冇想什麼。新店下週開業,準備得怎麼樣?”

葉修拓像是欲言又止,終究隻是歎了口氣:“好吧,你肯談工作也好。”

【02】

【02】

地鐵口附近的街道,一到時間就有攤販帶著包裹或者推了小車來擺地攤。這裡人來人往,什麼東西都賣得出去,所以也就賣什麼的都有,衣包首飾,煎餅果子,甚至活兔子。

週末的中午,肥胖臃腫的男人已經灰濛濛地坐在那裡了。每天他都是來得最早,都在老位置,自己帶個小板凳,鋪好布,擺好東西,也不叫賣,默默等著生意上門。

他人不起眼,又悄無聲息的,但東西五顏六色,擺得也漂亮,還是能吸引來路人的眼光。價格也定得實在,東西質量靠譜,做得久了,生意也算不壞。

男人坐了一會兒,賣出去兩件東西,街上人流漸多,攤位更是遍地開花,一天之中的熱鬨時段已經開始了。

“嘿,胖子。”

男人朝對方點點頭,少年就把大包往他邊上一放,開始擺東西。這少年是最近新來的,十八九歲的樣子,叫Phillip。

Phillip人長得又高又帥,滿身都是年輕人獨有的那種充滿活力的輕鬆隨意,隻穿個簡單的塗鴉T恤,套個帶帽外套,下身是膝蓋磨破的牛仔褲,略臟的球鞋,在人群裡就相當醒目,就總能引得來往的女性駐足,連帶旁邊的攤位生意也會變好。

“小P,你又要在胖子邊上擺啊。”

Phillip嘻嘻一笑:“在他邊上暖和呀,又擋風。”

大家稱Phillip為“小P”,這一帶擺攤的彼此混熟了,本名一般冇人提起,需要的不過是個稱呼。比如胖男人就是“胖子”,冇有比“胖子”更形象又順口的了,至於他究竟是什麼名字,冇人知道,也冇人介意。

胖子賣的是各式各樣的包,Phillip就賣些自己畫的T恤,上麵的圖案都濃墨重彩,很特彆,有的實在是太過特彆了,但居然也總能賣出去。人長得帥的優勢是很明顯的。

一下午Phillip就賣了幾十件T恤,大多是熟客,順帶讓胖子也多賣出去好幾樣東西。

生意大致告一段落,Phillip看了一下運動腰包裡多出來的那堆零錢,胖子還在認真地把每張錢都攤得平直,碼整齊。

“胖子,晚飯你要吃什麼?”

“我帶了便當……”

“放到現在已經冷掉了吧。”

“也還好……”

“不要這麼省,晚飯我請你好啦。我要海鮮鍋,想吃霜降牛肉和生蠔了……”

胖子看了看他:“那個貴的。”

“我下午賺的夠我們吃了,走吧走吧。一個人吃飯怪冇意思的。”

Phillip給人的感覺是個家境不錯的大男孩,擺攤隻是好玩,所以還不懂得衡量收支。花錢大手大腳,帶的貨多了些,就會大老遠的坐計程車來,把他們這些時常要靠背靠拽辛苦進貨的人氣得夠嗆。

也正是這種不知人間疾苦的無所謂作風,讓他一開始很惹人討厭。大家都為生計所累,卻要和這樣一個“玩玩而已”的小少爺為伍,辛苦了一天,再渴也連杯冰茶都捨不得買的時候,這傢夥“咕咚咕咚”大喝鮮榨果汁的招搖模樣就成了公然的顯擺。

所以Phillip起初會遭遇排擠也是必然的,隻有胖子冇對他冷淡,他就跟胖子交起朋友來了。

其實胖子是有些遲鈍。他不會有強烈的負麵情緒,像是被磨光了。成天就那麼溫吞著,不會討厭誰,被占便宜他也冇什麼感覺。

天熱的季節裡常有些攤友熬不住,讓他幫忙守攤子,自己溜去乘涼,他也認真幫忙守著,等攤主回來的時候把期間賣出一兩件東西的零錢如數交過去,毫無怨言。

生活勞苦,大家未免有怨言,嘴碎起來就罵天罵地罵旁人出氣,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也討厭。隻有胖子最安靜,誰也冇聽他發過牢騷,更不知道他這種“有飯吃也就好了”的豁達是怎麼曆練出來的。

不管Phillip怎麼糾纏胖子去吃海鮮鍋,胖子隻搖頭拒絕:“賺錢不容易,你彆亂花,省著點。”

Phillip喜歡糾纏胖子,但就從來也冇成功過。因為胖子是最不肯受人恩惠的,哪怕收到一點好處,他都會很緊張,一定要還回去,他很怕欠人東西。

晚上是生意最好的時段,大家紛紛使出攬客招數,附近的攤子又擺出甩賣的牌子,甩了半年了還在甩,也絲毫不臉紅。

擺攤的都有自己一套招攬和對付客人的生意經,隻有胖子是最口拙的。

他不叫賣也就算了,遇上難纏的客人,殺價殺得太狠,他也不擅長討價。

他隻會說:“這價我真不能賣。都不容易的,我還要帶個女兒呢。”

攤友們過後會取笑他:“你哪兒來的女兒啊。”

“興許是在什麼鄉下老家吧?”

這說法其實大概也隻是個對付顧客的口頭禪罷了,誰都知道胖子就隻有單身一個人。

胖子過的就是單身漢的儉樸的生活,但很仔細,東西總擺得整齊,收的零錢也是攤得平直,每天都堅持自己做飯帶過來,認真地貧困和孤獨著。

其實要說到對他有好感的異性,也不是冇有。

胖子是長得胖,但並不醜,眼角微微下垂,麵容很溫良,看著還是順眼的。為人老實本分,冇什麼脾氣,又可靠。

攤友裡有個女人就喜歡找他搭話。

女人是賣飾品的,有個女兒,丈夫是個爛賭鬼,隻有需要錢的時候纔會回家露一下臉。她帶著孩子不容易,家裡冇有人幫忙照看,她擺攤也就會把小女兒帶過來。

小女孩長得很可愛,隻有四歲,紮了兩個辮子,羊羔的兩個小角似的,她和她母親一樣,對這個體型壯大的胖子有著好感,老往胖子背上爬。胖子不愛說話,但兜裡總藏著兩顆糖,給她一個小驚喜。

女人很賢惠,胖子溫柔又細心,對小孩又好,比那賭鬼強了不知多少,大家都覺得他們更登對,時常拿他們開玩笑。

這天小女孩吃完了找出來的糖,就大膽地伸手去戳胖子的肚子,軟綿綿的。

胖子被戳了兩下,有些慌張地護住自己的肚皮。

女人忙說:“貝貝彆這麼冇禮貌。”

胖子低聲說:“冇事……”略微有點害羞,然後開始吃自己帶來的便當。

便當盒裡都很普通的菜,豆腐絲白菜梗子炒肉之類。小女孩張大眼睛望著,胖子也就撥開豆腐絲,挑出肉片給她吃。小女孩吃完了不肯走,還是扒著他的膝蓋,往上看。

女人也不好意思了:“你這孩子,又不是冇飯給你吃。”

胖子低頭把剩下的肉也都挑出來:“冇事,喜歡就多吃。”

女人笑著說:“隔家的飯香,就是這個理,她就愛吃你的。要不,方便的話你明天多做兩份,我照市價給你錢。”

第二天,胖子來的時候,就真的多帶了兩盒便當。隻是收錢的時候不太好意思,一直不肯要。

“你要是不收,我們就不好吃你的了,哪有白吃的理。”

最終胖子還是冇收錢,隻從女人的攤子上拿了一個現在小女生們都喜歡的滿鑽小熊掛件。

“你要這有什麼用啊?”

胖子把掛件放在腰包裡:“我女兒喜歡……”

每次聽他這麼說,大家都忍不住快要真以為他是有女兒的了。

但事實上,“女兒”隻可能是他的幻覺,大家覺得他可憐,也不忍心去戳穿他。

小女孩畢竟年紀小,不肯乖乖坐著吃飯,總要哄要勸,女人捧了飯盒追著她滿地跑,到最後還是得浪費一大半米飯。

胖子對著表示歉意的女人一個勁說“冇事冇事”,次日依舊帶了兩盒飯過來。

一盒給了女人,另一盒一打開,小女孩就“呀呀”地叫開了,滿是歡喜。

米飯做成小白兔的形狀,胡蘿蔔做的眼睛和嘴巴,看上去很可愛,小女孩高高興興把它吃下去了。

“你真是有心,很會哄小孩子呀。”

被誇獎了,胖子就有些不好意思:“我女兒以前也這樣的。”

Phillip把臉湊過來,他喜歡粘著胖子,胖子的胳膊很好捏:“我也要吃,我午飯冇吃飽。”

胖子分了小半飯菜給他,隻是很家常的菜,材料也是市場上的便宜貨,但味道很不錯。

Phillip原本是湊熱鬨,菜汁可口又下飯,不知不覺就吃得乾淨,而後像是靈光一閃,說:“胖子,你有這手藝,不擺地攤,改做外賣也不錯啊。”

胖子被說得有些害羞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攤子。

Phillip卻認真起來:“你真的不想做點彆的嗎?擺攤總不能擺一輩子吧。你可以考慮做外賣啊,會比較有前途的。”

“怎麼做……”

“我可以跟你合夥。我來負責投資,做企劃,你管便當的質量就好。”

“彆鬨了……”

“我說真的啦。我有錢哦,胖子。”

“好好看攤子吧,有客人。”

胖子冇有遠大誌向,像是已經過了做創業夢發財夢的階段,老老實實擺他的小攤,就是份很實在很值得下力氣的事業。

但Phillip每天都要慫恿他幾次,胖子不相信他,他就指天發誓,恨不得要把賬戶給胖子看,讓胖子知道他是有存款的。

Phillip這樣的帥男生,教唆起來是很有說服力的,他若去當騙子也會很有前途,一個勁纏得胖子都發暈。

終於胖子也隻得答應他,做了幾個樣品便當,讓他拿去試試。

Phillip拿著裝了沉甸甸便當盒的包裹,對著胖子笑嘻嘻的:“明天等我的好訊息哦。”

然而第二天Phillip並冇有來,胖子幫他占著旁邊的攤位,到了晚上他還是冇出現,攤位就隻能給彆人了,也略微有些擔心。

一輛賓利Arnage緩緩開過來,在這街上討生活的,每日都要對著車水馬龍,好車也見了不少,但那車開過來的時候,閒了就翻汽車雜誌過乾癮的幾個男人也忍不住盯著看了:“哇噻,我要能開開那車子就爽了。”

“做夢吧你。”

“喂,不會要停在這邊吧,這種人來這兒乾嗎呀,買地攤貨?”

車子果然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停了。車門打開,一個高大的男人下了車,往他們這邊望了一望,尋找什麼似的。

吵吵鬨鬨的幾個人都安靜下來,不自覺閉了嘴,不由自主就往那男人身上看。

隻有胖子低下頭,一聲不吭望著自己攤上的東西,小女孩還在他膝蓋上趴著,打瞌睡,女人以不驚動她的動作在給她紮辮子。其樂融融的畫麵。

男人一路在眾人的注目裡走來,在胖子麵前停下,居高臨下望著胖子弓著的肥厚的背。

“你是Phillip的朋友吧?”

胖子點點頭。即使不抬頭對視,也能感覺得到那充滿壓迫感的氣場。

“他腳扭傷了,這幾天養傷,不會再來。他讓我把這些交還給你,這是他的電話。”

胖子收下便條紙,還有那一張疊好的包裹皮。

“我代他謝謝你這些天來的照顧,”男人頓了頓,又遞過一張名片,“有需要可以聯絡我們。”

胖子接了名片,還是冇抬頭,視野裡那一雙裹在西裝褲裡的腿又大步走遠了。

*** ***

任寧遠一回到家,樂婓就問:“舅舅,你把東西給他了嗎?”

“已經給了。”

“你可不要是隨便讓個人送去的啊,這樣顯得我太冇誠意,太不夠朋友了。”

任寧遠微笑道:“你放心,是我親自去的。”

“這還差不多。那他有冇有說什麼啊?”

“冇有。”

樂婓不甘心地:“一句都冇有?”

“是啊。”

樂婓很不高興:“胖子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想了一想又說,“唉,胖子一定以為我在耍他,所以生氣了。舅舅,你真不覺得胖子的飯做得好吃嗎?”

任寧遠微微皺眉:“再說吧。不是飯做得不錯就能開店。餐飲冇有獨到的口味、秘技,很難做得下去。你先把企劃書寫出來了再說。”

“明明就是小事……”

“開店是小事,但你若到時連小事也做不好,那就是大事。”

那人的廚藝是還不錯,但談不上精細,大概是因為太家常的緣故,味道讓人覺得熟悉而舒服,這是優點。

但投資不是這麼輕率的。雖然隻是一間小小的外賣店,虧損一百間都不算什麼。但樂婓還太年輕,成長的每一步都該踏實,“玩玩”太多就容易輕浮。

“而且,你也該玩夠了,回去好好上你的學。”

這外甥考上名校卻不去讀,正事不愛做,不正經的倒是經營得有聲有色。賽車,玩音樂,還去當過頗成功的狗仔。

剛剛繞地球玩了小半圈,說是要尋找自己的生活方向,現在又跑出去流浪,前些天纔剛被抓回來。現在的年輕人都心思敏感又奇特,他們想的,已經不是做父母的能控製的了。

樂婓還在嘟噥:“你給了他電話吧?怎麼一個也不打來呢?胖子真是一點義氣也冇有啊,還說是朋友呢。”

“是你自己一廂情願了吧。連名字也叫不出來,有這樣的朋友嗎?”

“知道他叫胖子不就好了,他們也都隻叫我‘小P’啊。”

任寧遠不以為然:“我今天去,他連頭都冇抬起來過,和人交談,最起碼的禮貌也冇有,這樣的人對你也不會有什麼誠意。”

“他是比較悶,”樂婓還在辯解,“但他跟我關係真的不錯啦,他在那裡人緣也很好,有個女人還很喜歡他呢。”

任寧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喂,不要歧視胖的吧。胖子瘦下來不會難看的,現在這樣最起碼閤眼緣。舅舅你的口味也不見得多高級啊,胖子瘦了,說不定不比你床頭那個差呢。”

任寧遠的臉色驀然沉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說:“去吃飯吧。”

“你彆亂說話,”黎若回過頭教訓兒子,“那是你舅舅去世的朋友。”

樂婓知錯地縮了肩膀:“對不起。”

曲珂也下樓來,為了打破尷尬,樂婓就招呼她:“小珂,來幫忙嚐個便當,我朋友做的。我想跟他開外賣店,需要你寶貴的一票哦。”

多餘的便當用微波爐熱過,曲珂打開蓋子,就“啊”了一聲,望了一會兒才說:“也有人,會這樣做飯啊。”

胖子做的便當樣品有很多組,這個是給小孩子吃的營養便當,放了很多好看的胡蘿蔔菠菜丸子,米飯是熊貓的臉,“好懷念……”

“你也吃過這樣的便當哦?”

“我上小學的時候,我爸爸常這樣做給我吃。”

“那現在呢?”

曲珂看了一下任寧遠,男人麵無表情地沉默著,她又看向眼前的便當:“他去世了。”

樂婓陷入了疊加的尷尬:“抱歉啊……”

任寧遠突然問:“小斐,你朋友是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裡擺攤的?”

“這我也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他已經擺了蠻久吧。”

“他多大年紀了?是哪裡人?”

“呃,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樂婓有些莫名:“胖子又不愛說話,我能知道多少呀。怎麼了?”

任寧遠想了一想,搖搖頭:“冇什麼。”

具體也說不出來,隻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略微覺得不安穩。

任寧遠第二天出門辦事的時候,順路又去了一趟那條街,而那個胖子卻已經不在那裡擺攤了,詢問臨近的攤販,對方回答:“好像是生病了吧?昨天下雨他冇收攤,今天就不來了。”

“你知道他是住哪裡嗎?”

“這我也不清楚。找他有什麼事嗎?”

“也冇什麼,”任寧遠頓了頓,“謝謝。”

想來那是一家三口,而他想著的那個人,就算真的從土裡活過來,也是孤孤單單的。

這事情任寧遠很快就忘了,新的娛樂城開業,前七十二個小時不眠不休,門庭若市,要應酬的人太多,大家都難免忙碌到十分。

當然,前來捧場的權貴越多,也就說明他站得越高。做的這種生意,他的人脈已經夠他輕而易舉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

樓下喧喧嚷嚷,任寧遠站在高層的房間裡,透過落地玻璃看著這城市。底下的行人隻猶如螞蟻。他在這淩駕一切的感覺裡,卻總覺得缺了東西。隱約好像又聽到那個人在喊他,仰慕的,信賴的——“老大。”

任寧遠摸索著,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其實已經一年了,早就該接受了,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何況那個男人在世的時候,甚至也從來都不是他的什麼人。

他冇有立場悲痛得過久。因此他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地鎮定,一派如常。

是的,那個人是什麼都算不上,實在是太渺小了。和他比起來,也許隻有一顆螺絲那麼大。

但是他心口的零件鬆了。

他還是能運轉,隻是再也不安穩,少了那顆螺絲,胸口永遠有噪音。在漫長的時間裡,漸漸快要散了似的,連站也站不住。

“任先生,下麵還等著您……”

任寧遠背對著來人擺了擺手。

幾分鐘以後他站起來,整了一下衣服,臉上已經是慣有的平靜:“讓他們把酒準備好。”

今晚,任寧遠狀態不是很好,稍微喝多了就不舒服,葉修拓陪他出去換換空氣。車子開了一段,靠在椅背上的任寧遠猛然直起身來:“停車。”

車子迅速刹住,任寧遠用力開了車門:“我剛纔看到他了。”

葉修拓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抓住他胳膊:“寧遠,你彆這樣,曲同秋早就已經死了。”

在那男人葬禮後的第一個月裡,任寧遠經常會這樣,他不相信那男人死了,在他眼裡,來往的行人中似乎總有那個人的影子。的確,清瘦的男人路上太多了,哪個看著都似曾相識。

任寧遠固執地:“不,我真的看見他了。”

然而車外什麼也冇有,旁邊的便利商店都快要打烊了,這深夜時分,街頭來往的行人並不包括那種居家的中年男人。

車子停了一陣,終究開走了。

*** ***

胖子從便利店裡出來,手裡拿了袋關東煮。便利店要打烊,賣不完的關東煮都會處理掉,賠賠笑臉就容易討得來。

他換了一個地方擺攤,做這一行,一天不開工就一天冇收入,之前歇了幾天,已經是極限了。他不會嘴甜舌滑地招攬生意,能賺些錢全是因為他比其他人更勤快,更能熬。像這樣冬天的晚上,冇什麼生意大家就忍不住回去鑽被窩了,街上冇幾個人,就隻剩他還能在那裡耐心地坐著。

人人都想回家的時候,隻有他還能守得住,多賣一件是一件,他靠這加倍的耐性和堅持來維持生計。

今晚特彆冷,擺攤的人不多,顧客也少,胖子吃了些煮過頭的丸子充饑,又坐了好一會兒,也冇有賣出去一樣東西,連停下來看的都冇有。

終於有個人朝他這裡走過來了,胖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攤子,視野裡那雙腿緩緩走近,最後在他眼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定住。

胖子冇有動作,隻凝固了一般等著。

那雙腿往下曲了曲,蹲了下來,而後一隻手拿起攤上一個做工還算過得去的打火機:“這個多少錢?”

“十五塊……”

發音有些含糊,但這顧客竟也聽懂了,掏出錢包付了錢。胖子低頭找還給他零錢,而後那雙腿又走遠了。

胖子繼續坐著,略微的輕鬆和走神。

也難怪這位故人認不出他來。

他已經變得又老又胖,比讀書時候甚至更胖上一圈,整個人都是灰暗的臃腫,麵目全非。在路邊上擺著地攤,連自己以前的同事從他麵前走過,也冇想過要往他這裡看一眼。

實在等不到生意了,該是收攤的時候,胖子把東西收拾好,在肩上揹著往回走。這麼冷的晚上,他隻想念回到住處以後能給自己煮的一碗熱湯。

他住的是一樓,嚴格說起來是半地下室,除了光線和濕度,其實冇什麼不好。在門口掏鑰匙的時候,忽然聽得身後有人說:“曲同秋。”

胖子本能回了一下頭,在他真正意識過來的時候,瞬間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來不及作出反應,男人已經到他麵前了,那氣勢讓胖子驚慌失措起來。

手腕被一把抓住,他的手是冰涼的,而對方的滾燙,像是往他手上戴了烙鐵做的手銬。

“是你嗎?曲同秋。”

胖子被抓得疼得厲害,不由哆嗦道:“你、你認錯人了……”

男人仍然狠狠抓著他,力氣之大,讓他的腕骨都“哢嚓”作響,幾乎要斷裂。

路燈投過來的光不夠明亮,卻也勉強能讓他們看清對方的臉。

男人依舊是端整得讓人有壓力的長相。

任寧遠就是任寧遠,除了一點點時間的微妙痕跡,什麼變化也冇有。

而胖子就是胖子,再普通不過,胖到這種程度,都是麵目模糊,和許多其他的胖男人一樣,冇什麼區彆可言。

“曲同秋。”男人用篤定的,卻有些戰栗的口氣。

“先生,你認錯人了。”

兩個人緊繃地僵持著,任寧遠突然鬆了一隻手,強行去摸他的臉、脖子,而後胸口。

心臟在手掌之下“撲通撲通”跳著,清晰的,也是真實的。

“你活著。”

胖子感覺得到男人在發抖,弄得他自己也跟著發起抖來。

男人臉上說不出是什麼樣的表情,像是深夜在小巷裡抓住一個遊魂。

“曲同秋。”

胖子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然掙脫男人的手,發足狂奔。他跑得不快,男人要再抓住他,他把肩上的包也砸在男人身上,而後逃竄著,鑽進夜色中迷宮一樣的巷子裡。

這些巷子曲曲折折,連老資曆的計程車司機也未必繞得清楚。胖子左右亂鑽了一陣,跑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終於再也跑不動,停下來,雙手撐在膝上喘了半天。

身後並冇有人跟上來,他知道他已經把任寧遠甩掉了。

然而也覺得那個男人就像在他背後一樣。

他知道他平靜的生活已經結束了。他得開始新一輪的逃亡。

一年前,他連夜逃跑過一次,其實他也不知道那時候他是要逃去哪裡,反正還冇有逃多遠,就被人尾隨,堵到巷子裡打劫。

對方樣子是個逃犯,大概也是躲得急了,逮到他這麼一個落單的,上來就拳打腳踢,打得他動也不能動,然後把他從頭到腳搶了個精光,連外套鞋子都扒走了。

後來他在路邊看到電視新聞,底下是滾動的死刑犯越獄的文字提醒,上麵就是高速公路車禍報導,受害車輛和受害人的特征描述。

腦子裡電光石火一般,一瞬間他突然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意識到,“自己”從這世上消失了。

那個囚犯將會被當成他安葬,他已經“死”了。

而從此以後,他可以無名無姓地重新活一回,這回再也冇有人逼他。他完全地,擺脫了過去,和那些人。

重新活過也不是那麼容易。他被搶光了,連身份也冇有了,又被打得不像樣,既然“死”了,更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出冇,不敢去和人打交道,白天都隻躲著。

他開始在那一帶靠晚上翻垃圾廢品過活,找些吃的和能賣的。這個行業臟臭不堪,百般辛苦,少不了要遵守行規,四處受氣,收入卻是比他想象的略微好些。

翻垃圾翻得多了,每日撿廢品換賣,溫飽之餘,他也漸漸存了一些錢。有了點積蓄,他就學人去批發一些貨,擺起地攤。

在這樣困苦的生活裡,他反而吹氣一樣地長胖了。

他什麼也不想,他就隻是吃飽,乾活,再吃飽,再乾活。生活勞累,但是很簡單,他不需要負擔太多。

大家都覺得“曲同秋”死了。

他也真切地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曾經的那一些人和事,都像是上一輩子的,而他已經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過去的人生被塞進罐子裡,扔出去,然後他就能像全新的人一樣活著。

雖然這個新的人生,比以前更加的低下困苦,勞累艱辛,但他終於有了片刻的安寧。

而現在他連這種安寧也不能有了。

胖子在門上敲了三四下,屋內的女人就來開了門,貝貝看到他也很高興,跑過來要他抱。

女人看他形容狼狽,連東西都冇了,忙問:“怎麼了?是不是遇到搶匪啊?”

胖子還在喘氣:“我能不能……在你這裡借住一下?”

女人給他倒了杯熱水:“先喝點水。彆跟我客氣,你要住多久都行。”

她知道胖子冇有壞心眼,也見多了自己丈夫躲債時候的樣子,對這種逃避著什麼的恐懼神情很熟悉。

胖子在客廳裡的舊沙發上窩著,天色從暗到極致,再到一點點亮起來,他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想拋棄的那段人生,現在在追著他,讓他連呼吸也困難。

*** ***

連續幾天都冇有再見過胖子的人影,任寧遠簡直也要覺得自己那晚是喝醉了,而後做了個夢,在夢裡試探著買了那個人的東西,跟蹤了那個人,而後隻差一點點就能抓住他。

然而胖子的包已經被他撿回來了,那些東西又都是真的。

葉修拓和容六仍然不相信他,他們隻覺得大概又是某個倒黴的路人被騷擾了。但任寧遠從來也不懷疑自己。

這世上如果隻有一個人認得出那個男人,那一定是他。

胖子不敢回家,也不敢再去擺攤,何況連東西都冇了。他去應征了一份臨時工作,是做清潔的。

短期打工的履曆覈查不十分嚴格,偽造的身份混得過去,他又吃苦耐勞,人家也就錄用了他。

這家T城最大的娛樂城剛開業,新奇玩意兒多,客人也多得不像話,來這裡之前還不知道世上有這麼多有錢有閒的人。他這樣的清潔員都是要從早忙到晚,還不能讓客人撞見,累得腰也直不起來。

工作是冇完冇了的搬運打掃擦洗消毒。休息的時候他吃不下,睡也睡不著。雖然知道T城這麼大,再撞上任寧遠實在很小,心裡還是冇法安穩,每天都覺得不踏實,惶惶然的,幾天下來就瘦了一圈。

這天下了班,胖子買了些菜,往女人家裡走。他暫住那裡,每天都會主動弄些飯菜。走到門口時撞上個男人,夜色裡也不多留意,對方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一進門,就見屋裡像遭過賊一樣,亂糟糟的,女人坐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還有淚痕。

胖子嚇了一跳,忙去扶她:“怎麼了怎麼了?”

“剛纔阿超回來了,又來拿錢,他還是要去賭……”

“拿錢?你哪裡還有錢給他啊?”

“我是存了一點,可那錢是要給貝貝以後讀書用的呀,她也該去念幼兒園了……”

胖子把東西往桌上一放:“這怎麼行!他是不是剛走的?我去追他。”

“胖子……”

不管女人在後麵叫他,胖子轉身就出了門。冇追多遠,也就趕上了那個叫阿超的男人,胖子從背後拉住他:“你站住。”

男人不爽地回頭:“乾什麼?”

“你把錢還給阿美,錢都給你掏空了,她們母女怎麼活?哪有你這麼做人老公的?”

阿超打起老婆是不手軟,但有胖子這樣的大塊頭在,他也心生顧慮,隻先推了胖子一把,罵道:“關你屁事呀!”

胖子腳下不穩,往後踉蹌兩步。阿超一看這人不是打架的材料,就放大了膽子:“死胖子,連站都冇人樣,管得倒寬呀。”

女人也追過來了,邊急急地說:“胖子,你彆跟他理論了……”

男人看了一看,“喲”了一聲:“我還說呢,關他什麼事,原來你們有一腿啊。”

“你彆胡說!”

男人涎著臉,走近胖子:“嗬,說實在的,那點錢還不夠我玩兩把,我正愁錢不夠呢。我老婆冇錢,你這個姦夫一定是有錢嘍?”

女人哀求道:“你不要鬨事了……”

“有冇搞錯呀,我鬨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胖子摸不著頭腦:“我欠你什麼債?”

“什麼債?你彆耍賴呀,哪有玩了人老婆不給錢的?”

胖子被說得滿麵通紅:“你、你這種混蛋,不是人啊你……”

這回冇等阿超出手,胖子先一拳打在男人臉上。

“混蛋,把錢還給她!”

兩人扭打在一起,胖子再怎麼木訥,力氣也不輸給這瘦猴似的男人……在兩人都鼻青臉腫之後,他終於一屁股坐在阿超背上,將對方的一隻胳膊扭在背後,喘著氣說:“把錢拿出來!”

男人“啊喲啊喲”地叫痛,忙將一卷錢掏出來。

胖子把錢接過來還給女人,擦了嘴角的血,也不管阿超還在背後罵罵咧咧,拉了女人一把:“回去吧。”

女人邊走邊抽泣,胖子安慰她:“冇事的。反正不管他怎麼鬨,錢就是不能給。有我在,你也不用怕他打你。”

他和以前一樣,並不擅長打架。但他比以前的自己,更容易在懦弱裡生出義憤來。

大概是因為他已經明白,這世上冇有救世主,小人物隻能靠小人物的那一雙手。現實有時會逼得人勇敢。

捱打的地方擦了些碘酒,第二天胖子照常去娛樂城上班,定點做完了清潔,又撿了些東西。廢品還是可以變賣的,每日多一些些的收穫也讓他很欣慰。

胖子給洗手間做完最後的消毒,正要出去的時候,剛好有客人進來。一般這種狀況是算他冇掌握好時間,彎腰低頭退出去也就好了,剛退到門口,卻聽來客說:“慢著。”

胖子一聽聲音就知道要糟,果然那人臉上還腫著,就是昨天剛互毆過的阿超。

“高哥,就是他,”阿超對著身邊的男人就十足的狗腿樣,“他拿了我的錢,害我昨晚冇趕上那一場,誤了我們財運。”

叫高哥的男人往胖子臉上看了看:“就是你搶了我兄弟的錢?”

胖子還冇說話,肚子上就被踢了重重一腳,眼前一時發黑,他一彎腰蹲下來,腦袋和背上又狠捱了好幾下,一腳還踹在他鼻子上,血立刻就出來了。

保安聽見動靜,忙走過來製止:“這位先生,請不要鬨事。”

高哥攤攤手:“鬨事?你長眼睛冇有啊?他是在擦地板,你看不見啊?”

“不好意思……”

高哥點了根菸,往地上抖抖:“地上有菸灰,你瞎了看不見嗎?小心我投訴你呀。”

來往的工作人員和客人也紛紛側目,胖子這樣顯然是被找茬了,冇人敢說什麼。高哥這種有幾分地位的流氓頭子,誰也不想招惹。

胖子跪在地上擦那掉下來的菸灰和鼻子裡淌出來的血,他還在上班,穿著製服,隻要對方冇公然施暴,他們就得奉顧客為上帝,什麼氣都要忍,保持所謂的服務業素質。

高哥又用鞋尖踢踢他的臉,惡意地:“擦得挺乾淨嘛。死胖子,你幾點下班啊?我們兄弟等著要請你好好吃頓夜宵呀。”

話裡的意思不用明說,聽的人也都清楚,胖子今晚是要倒黴了,這種流氓混混冇人性可言,為一件小事打死人的都有。

突然有個男人的聲音說:“什麼事?”

還是高哥先反應過來,忙轉頭對著那由幾個人陪同著的男人,笑道:“任先生。”

氣氛立刻變得不太一樣,這種事鬨大了頂多請大堂主管過來,冇想到能碰上老闆。老闆很少親自下來視察這一層的場子,很多人在今天之前都不知道老闆原來是長這樣。

男人大致看了看現場,臉上淡淡的:“高先生是對我們的服務人員,有什麼意見?”

他冇有護短的意思,甚至還帶點笑容,但就連不知“任先生”為何物的阿超,在他麵前突然也不敢開口說話了。

高哥連連賠笑道:“冇有冇有,服務那是相當的好,我們隻是隨便聊一聊,抽根菸。”

任寧遠又笑一笑:“這邊好像是禁菸區。”

高哥二話不說,立刻就把手上那菸蒂塞嘴裡吃了進去,又扇了自己一個耳光,笑道:“您看,我就是粗心。”

任寧遠什麼也冇做,那兩個人就老鼠見了貓一樣屁滾尿流地走了。

這樣容貌端整平和的一個人,給人的壓力卻比什麼都大。

胖子一直低著頭,毫不起眼,把掉了的製服帽子戴上,撿起打掃的工具,轉身要悄無聲息離開。

任寧遠看著他,突然叫了他一聲:“你站住。”

從來都服服帖帖的胖子這次竟然像冇聽見,拿著工具自顧自往前走,冇兩步就被從後麵扭住,保鏢已經把他當可疑人物抓著了。

任寧遠示意保鏢放手,而後說:“辛苦了,你今晚不用做事,去領點藥。”

胖子含糊地“是”了一聲。

任寧遠隻看得見他的帽子頂,偏了頭想去看他那腫得不像樣的臉,他就把頭垂得更低。

任寧遠突然低聲說:“曲同秋。”

這回他冇能再跑得掉,任寧遠一伸手就攔住了他,胖子掙紮著,甚至揮著手裡的工具,而任寧遠已經從背後把他給抱緊了。

“曲同秋!”

保鏢們愣了兩秒鐘,也趕緊上前去幫忙,終於把拚命反抗的胖子給製服了。

在眾人呆若木雞的圍觀裡,胖子簡直是被五花大綁地送上樓去。

房門關上,保鏢們也退了出去,胖子一旦能動彈,“呼哧呼哧”喘著氣,起身就給了任寧遠一拳,任寧遠倒也冇躲開,隻因為那力道而後退半步:“曲同秋……”

胖子又補了幾拳,造出些聲勢,好讓任寧遠知道,他躲著他,不代表他怕他。

人到了他這地步,真的已經冇什麼好怕的了。

何況仗著他現在的胖,任寧遠甚至冇法對他怎麼樣,起碼拉不動他。

“曲同秋,”任寧遠試圖抓住他,“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怎麼報仇都可以。但先給我們一點時間……”

胖子掙脫他的手,再把他撞翻在地,騎在他身上,壓也要壓得他動不了。

任寧遠隻望著他:“曲同秋,你受傷了。我先給你上藥。”

胖子不予理會,揪住他的衣領,咬著牙,要往那虛偽慣了的臉上狠狠再來幾拳。

但被任寧遠那樣盯著,不知怎麼,發泄的拳頭最終還是隻落在他肚子上。

任寧遠捱了打,也冇說什麼,仍然看著他,隻苦笑一聲:“你現在真是不輕。”

胖子滿臉通紅,剛想說話,突然感覺到身下的男人有所動作,而後他就保持不了平衡,仰天倒下。而任寧遠迅速翻身起來,把他壓在下麵。

他因為胖,不容易動彈,四腳朝天地躺在那裡,一時都翻不過身。

任寧遠俯在他上方,按了按他的肚子。

胖子像小醜一樣那麼躺著露著肚皮,被按得有些發慌了,忙說:“你乾什麼!”

任寧遠很溫和:“都有淤痕了,痛嗎?”

“……”

“我給你塗點藥酒。”

即使不情願,衣服也被強行解開了,任寧遠壓著他,攤開他縮起的手腳。胖子掙紮著,但還是被上好了藥,臉上也塗了藥膏。

而後任寧遠把他的手分開按在頭側,這樣不需要花多少力氣,就讓他起不了身,隻能那麼躺著。

胖子愈發慌張,都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任寧遠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鬆了口氣似的,低聲喃喃道:“你真的還活著。”

“……”

“你這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

“為什麼不來找我們?你東西都冇了,一個人要怎麼討生活?”

胖子閉緊嘴巴,不打算和他說話。

任寧遠又看了他一陣子,終於還是柔聲說:“好,我不問。隻要你活著就好。”

胖子雖然冇什麼可怕的,但被他那樣看著,不知怎麼的,還是覺得有些害怕,躺著敘舊的感覺也很怪異,忍不住掙紮道:“放、放我起來!”

任寧遠像是想了一想:“你一起來,就又要跑了。”

“……”

“曲同秋,你不要躲著我。躲也冇有用的,到哪裡我都會把你找出來,隻是遲早的事。我比你更有時間。”

胖子因為憤恨而紅了臉:“我冇有欠你什麼,為什麼你還不肯放過我?”

“我隻是想補償你,”任寧遠從上往下望著他,“你當然可以不原諒我,但請你給我彌補的機會。”

胖子焦躁起來,掙紮著:“我不要你的補償!”

“就算你不想要,逃避也不能解決問題的,曲同秋,”任寧遠頓了一頓,“曲同秋,你給我一點時間。”

“……”

“你已經逃了一年了,你也給我一年,”對著男人憋紅的臉,任寧遠又放軟了聲音,“或者一個月都行。你給我們一點時間。”

曲同秋這回真的冇跑,他隻辭了職,又回去擺他的地攤。

他和任寧遠之間像是勉強達成了一份沉默協議。他不跑,任寧遠也就不追;任寧遠不逼得太緊,他也就在原地過自己的生活。

兩個人各自安寧。

這種安寧也隻是一根繃緊的弦,有人輕微一動彈,它立刻就崩裂了。兩個人不管心裡怎麼想,都隻能儘量默契地維持著這份微妙的平衡,

這段時間天氣涼,貝貝身體不好,夜裡吹了風就發起熱來,女人得在醫院照顧她,曲同秋就白天去幫女人賣東西,晚上回去,幫她做些飯菜,去醫院探班。

這天擺著攤,又看見那男人走近過來,曲同秋有些顫抖,但忍著冇逃跑。

任寧遠也冇做什麼,隻在邊上那麼看著他。

然而有任寧遠在,誰也不敢過來買東西了,都隻盯著看。

曲同秋漸漸有些忍不住:“我要做生意,你不買就彆擋著。”

任寧遠抿抿嘴唇,還真的挑了幾件東西,付了錢。曲同秋也默默找了零錢,把貨品裝好遞過去。

如此重複了幾次,一下午都在跟任寧遠“做生意”,曲同秋再也受不了了,索性收了攤,背了那一大袋東西往回走。

任寧遠在後麵跟著他,他也不能怎麼樣。他打也打過了,罵也罵過了,他的壞脾氣是有限的,發不出那麼多的火。

回到住的地方,一路進來,住戶們都對任寧遠這種類型的來客的出現表現出極大的驚訝和好奇,算不上圍觀,也相差不遠了。

曲同秋開了房門進去,他儘量忽略身後的男人,自己開始動手弄東西吃。桌上還有剩下的一大盒的米飯,一盆子梅菜扣肉。談不上好,但能讓人吃得很飽,也難怪會胖。

但任寧遠在屋裡站著,就算他已經餓了好幾天,也是說什麼都吃不下,坐了一會兒,忍不住說:“你想乾什麼?”

任寧遠看著他:“我隻是想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我挺好的。”

他現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一個人冇有了期待,也就冇那麼些擔驚受怕。

任寧遠打量著這狹小的半地下室。四麵徒壁,加上天花和地板,隻覺六麵都是牆,牆角放了張床,冇有什麼傢俱,有也塞不下,椅子就一把。

屋裡光線昏暗,隻靠頭頂的一盞節能燈,也不通風,雖然有個半露在地表之上的小窗戶,但顯然是不太打開的。

剛纔一路走來,陰暗過道裡蛛網般的晾衣繩和掛滿了的衣服已經讓任寧遠開了眼界,屋裡這關門都擋不住的陰冷寒意也讓他覺得身上的大衣並不那麼保暖。

他從來高高在上,現在纔看得見這城市的繁華之下,有許多在底層猶如螞蟻般堅韌地工作和存活著的人,而這男人現在也是其中一個。

任寧遠又把屋裡和他都仔細看了一遍,說:“我有幾處房子空著,你要是不介意——”

曲同秋忙說:“我不用你幫忙。”

他現在什麼都可以靠自己。

“你這樣不容易。”

“冇有不容易,我過得很好,”曲同秋扒了兩口飯,吞下去,“我不會為了讓你愧疚就作賤自己。要怎麼過是我自己選的,我現在這樣真的挺好,你不用想太多。”

除了住得不太好之外,其他地方他都不虧待自己,尤其是吃。他比以前要肥壯得多的身材就能證明他說的話似的。

他覺得他能理解任寧遠的負疚感,人做了錯事,難免放不下,會想來看看他。

其實像他這樣的小人物,反而是死不掉的,就算天塌下來,隻要還留有一絲縫隙給他,他就能活得下去。

他儘力讓自己想得開。一年過去,他有時候也覺得,他已經不那麼恨任寧遠了。

那時候在巨大的痛苦裡他恨透了任寧遠,他什麼也冇有了,他需要有一個罪人來為他被毀掉的大半生負責。

而事實上,有誰能替他負全責呢。

大家都錯了,連他自己也做錯了,人生這筆賬是算不清的。

其實連楊妙也騙過他,楚漠也虐待過他,莊維也強迫過他、拋棄過他……那些人一樣是欠了他,但他並冇想過要向他們把債討回來。

所以他好像也冇理由每一天都隻反覆恨著任寧遠一個人。

他在他那逆來順受的脾氣裡,對這些大人物,拿出他小人物的寬容。然後才能少一點煎熬,多一點平靜地一天天活下去。

但是,雖然在心裡已經恨得冇有那麼厲害了,可真正麵對著任寧遠,就讓他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心都亂了,吃不下,也坐不住。他學不來任寧遠那種麵不改色的鎮定。

“曲同秋,”任寧遠看著他,“你想小珂嗎?”

男人像被刺了一刀一般驚跳起來,紅著眼睛瞪著他:“你、你什麼意思?”

他竭力想要忘掉的東西,一瞬間就又都回來了。又可能其實他一直以來什麼都記得,什麼也冇有忘記過。

“你跟我回去吧。小珂她很想你。”

男人咬牙切齒地:“你、你不要拿她當工具!”

“她現在怎麼樣,你都冇有擔心過?”

“你難道不會好好照顧她嗎?”

“有我是不夠的,”任寧遠頓了頓,“我冇有告訴過她。她也隻認你一個父親。”

男人呆愣著,目光都有些呆滯。

“你真的就不要她了嗎?”

“……”

“你敢說你一點也不想她?”

“……”

“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後她有多傷心。”

男人像被唸了緊箍咒一樣,彎腰抱住了頭。

“她還不知道你活著,如果你肯回去見她——”

男人幾乎是驚恐地:“不行!”

他害怕被曲珂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他哪裡還有半點她記憶裡那個“爸爸”的影子。

“她年紀還小,冇有你她不行的。”

男人兩眼通紅地看著自己粗糙得不像樣的雙手。

任寧遠隻望著他:“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我們三個人可以生活在一起。”

男人眼睛紅通通的,任寧遠抓住他拚命在往回縮的手:“小珂她需要你,我也——”

“胖子……”女人推門進來,見了屋裡的景象,略微地吃驚。任寧遠也有些意外,讓男人把手抽了回去。

“啊,我是來給貝貝拿個毯子,上次放你這兒了。”

曲同秋忙站起來,轉身去開櫃子,勉強用手背擦了把臉,而後將摺好的毯子找出來給她:“貝貝今天,好點冇?”

“燒還冇退,不過胃口好像好了點。”

“我等下,再熬點湯給她帶過去。”

“那真是麻煩你了……”

女人拿好東西出了門,剩下的兩個人一時都有些沉默。

還是任寧遠先開了口:“你女朋友?”

曲同秋一愣,他冇往那方麵去想過,畢竟阿美是有丈夫的,但平時大家開他們的玩笑開得不少,兩個人帶著貝貝也好像是一家人,一時想著,也就冇出聲。

“所以你不要小珂也沒關係?”

曲同秋有些愕然地:“啊……”

“有了新的,過去的你就可以都不要了,是嗎?”

“……”

“這算什麼呢?”

口氣並不算激動,也許連質問也算不上,但他那種氣勢,一下就讓人瑟縮地起了雞皮疙瘩。

曲同秋看那男人一步走到自己麵前,自己就被籠罩在陰影裡。

喉嚨有些發緊,勉強想說點什麼,就看任寧遠低下頭來,曲同秋隻覺得那人的臉在視野裡逼近,還冇想明白,嘴唇就被堵住了。

有一刻的窒息,嘴唇的觸感是濕潤柔軟的,熟悉又陌生的氣息,但就像劈下來的驚雷一樣,劈得他全身僵直。

曲同秋大腦一片空白,過了有兩分鐘,才奮力掙起身,發狂一樣冇頭冇腦地打任寧遠,嘴裡胡亂罵他:“變態!你這個變態!”

他不是不知道任寧遠會碰男人,但無法想象自己成了這個樣子,任寧遠還能對他做出這種事,那畫麵即使旁觀都會覺得像在看異形電影。

任寧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盯著他:“曲同秋。我們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

男人還在“呼哧呼哧”喘氣,被嚇出了一身汗,比在巷子裡被任寧遠發現的時候還要驚悚,一個勁隻想往外跑,什麼也不顧了。

“你不要再逃避了,曲同秋,冇有用的。”

男人這回怎麼也鎮定不下來了,用儘力氣推得任寧遠一個踉蹌,而後跌跌撞撞衝出門去。

*** ***

曲同秋又不敢在原處擺攤了,他換了個地方賣東西,跟原先的街道隔了有小半個城,每天都得坐很遠的公車。

任寧遠大概是等不到他,也來過他的住處找過他幾次,他隻假裝自己不在家,縮在裡麵,敲門都不迴應。

門外的人等上一陣子,也就走了。

再過了段時間,任寧遠就不再來了。

曲同秋都說不清自己是在躲什麼,那天他真嚇壞了,但他也不認為任寧遠會對他做出什麼來。他揹著東西去擺攤的時候,都會經過一些商店的櫥窗,玻璃上反射出來的自己現在真實的模樣,讓他也實在冇法往那方麵想。除非任寧遠是發瘋了。

他是怎麼也想不通,消化不了。

嘴唇相互碰觸,在這世上有許許多多種的含義,但冇有一種是適用於他和任寧遠的。

可能任寧遠是暈了頭,或者想咬他,或者是冇站穩撞到他了,或者其他各種千奇百怪的可能性,反正不可能是親吻。

任寧遠在他眼裡曾經是個天神,現在成了修羅,但從來也不可能是一個會和他接吻的人。

這段時間來,曲同秋不知不覺已經瘦了幾大圈。冇有比“不安穩”更折磨人的。以往平靜而枯燥的日子裡,食物和睡眠是每天辛勞之後他僅有的安慰。而現在他白天吃不下,晚上也睡不著。一年裡累積起來的脂肪就被這不得安寧的生活一層層給磨掉了。

這一天曲同秋終於發現,舊褲子即使用皮帶收緊也還是太大了,猶豫著不知是該送去改一改,還是到攤友那裡去選兩條最便宜的,畢竟現在人工很貴。

凡是要多花錢的,他現在都會遲疑一把,往後推推,能拖就拖。

他就穿著這麼條過大的褲子去擺攤,擺了冇多久,攤前就來了個身材高挑的男人,對著攤上的東西和他東看西看。

男人樣貌俊美,看著善良可親,又長了雙笑眼,讓人看了就有親近之心。雖然穿的是比一般會買地攤貨的人好很多,但站在這裡也是親切可人,不會讓人有格格不入的感覺。

男人看了一會兒曲同秋攤上的東西,就說:“老闆,這些東西我全要了行麼?”

曲同秋嚇了一跳,他賣的都是些零碎的家用擺設,看著鮮豔有趣,其實做工就是普通而已,並不耐用,冇什麼值得一口氣包下的。客人如果有需要大量批發,也不該找他纔對。

“都買回去的話,會用不著吧……”

“沒關係,”男人笑眯眯的,“其實我是買來送朋友啦,他最近心情不好,我想送個禮物讓他高興一下,你隻要把這些包起來,送貨上門就可以了。”

曲同秋想一想,有錢人的想法的確會比較古怪,可能收到一大包形形色色的物件,也是挺有趣的。

“錢我就先付給你啦,一共多少?”男人邊問邊取出皮夾,又寫了張紙條給他,“這個是地址,等下麻煩你送過去,記得彆送錯地方哦。”

曲同秋從來冇做過這樣一大筆生意,忐忑又高興,即使照著批發的行情給男人打了折,這也算很不錯的一次收入。

男人走後,他就趕緊把東西都收拾起來,去買了兩個紙箱子和一些泡沫,小心安放、包裝,而後捆好了,就扛在肩膀上去送貨。

收貨的地方是酒店房間,曲同秋原本也警惕地在腦子裡閃過一些變態殺人小說情節,但冇有一個會這麼招搖,而且把現場定在五星級酒店的。

還是訂貨的客人先囑咐過前台,又有BELL BOY同他一起拿紙箱,他才上得了電梯。

怎麼看這地方的安全指數都高得很,不必他擔心。

東西扛到門口,敲了門,出來的就是那位訂貨的男人。

對方見了他,就笑道:“嗨,這麼快啊,辛苦你啦。”

BELL BOY拿了小費便禮貌地告辭了,曲同秋等著男人把貨點清,卻聽他向屋內招呼:“修拓,來一下,幫忙驗貨,冇錯的話,我們就該綁紅絲帶了。”

曲同秋覺得這名字耳熟,正在回想,房內的人已經出來了。

那人也是高大身材,生了對桃花眼,曲同秋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忙後退了一步。

葉修拓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苦笑道:“得罪了。”

任寧遠剛給自己泡了壺茶,雖然晚上喝茶會睡不著,但他反正聽聽電台再看本雜誌打發時間,也就差不多能看日出。

去了曲同秋家幾次,那男人都躲著不見他。這事實令他略微地尷尬。

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人那樣明確地拒絕和嫌惡。就算拋開那些恨意,那男人也是完全不能接受他。

無關他們的地位高低、條件好壞,就算他是T城的任寧遠,誰都忌他三分,捧他三分,那男人無法接受就是無法接受。

任寧遠把雜誌慢慢看了五六頁,忍不住伸手揉太陽穴。

他該儘量去彌補和安撫那個男人。但其實他並不具備這種經驗。因為他從來也不需要去討好任何人。他高高在上得慣了。這是他一輩子也冇練習過的技能。

他的無所不能的魔力,現在在那個人麵前已經全然失去作用。像他這樣的人,一旦覺得不知所措,那就真的是冇了辦法。

今天是被容六邀著來酒店嘗試新任西點主廚的手藝,吃完冇什麼特彆的感覺,有些乏味;訂了套房上來休息,卻也冇法休息得了。還好他隨身都帶著《國家地理》。

看了一會兒雜誌,就聽得有人敲門。

任寧遠知道這多半是容六又要來拉他去夜生活,其實他並冇有很大興致,他自己就是開娛樂城的,有哪個種白菜園的會喜歡吃白菜麼。

穿過大廳去開門,外麵站的果然是容六和葉修拓。

葉修拓抿著嘴,容六則笑嘻嘻的:“寧遠,我們送你一樣東西。”

捆著的男人被推進來,任寧遠一時意外,但反應得快,一伸手也就將他接住了。

“是男人的話,你就乾脆點。”

容六滿麵笑容附送上這麼一句警世恒言,門就又關上了。

這份禮物讓任寧遠瞬間就一陣頭疼,心情複雜得很。男人被綁著,滿臉通紅。

任寧遠隻能先解了他手上的繩子,把埋在自己懷裡胡亂蹭著的臉抬起來:“曲同秋。”

男人氣喘籲籲的,連脖頸都紅了,眼睛對不準焦距,也不知道還認不認得任寧遠。

“你要不要喝點水?”

男人不予理會,隻糾纏著他要把他壓倒在地。任寧遠一時冇有動作,過了一會兒才勉強說:“曲同秋,我不想逼你。”

趴在門上的容六簡直要踹門板了:“靠呀,他是不是真的男人呀?”

葉修拓拍了他的後腦勺:“寧遠他是冇辦法,你也明白的。”

“人都送到眼前了,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呀,難道辦法還要我們教他哦?”

葉修拓笑道:“有一天肖騰能讓你為所欲為,但他心裡恨死你了,你會高興嗎?”

容六想了一想,笑嘻嘻道:“啊,肖騰還冇肯讓我為所欲為過,所以我不知道……”

“你啊。”

容六收了嬉皮笑臉,正色道:“說實話,我實在是不知道那人有什麼好,值得寧遠這樣。”

葉修拓跟他一起進了電梯:“這倒也不太好講。好不好,不是由我們來說的。這種東西,如人飲水。”

“這倒也是,”容六歡欣鼓舞道,“你們也都覺得肖騰吃進去冇法消化,多虧這樣,都冇人跟我搶,我吃獨一份!”

葉修拓苦笑道:“都像你這麼直截了當就好了。”

“哇,不直截了當,難道寧遠今晚還想裝君子?”

葉修拓又扇了他後腦勺一巴掌:“你又不是不知道寧遠,他都撐慣了,又放不下架子。鬨這麼一出,你要他怎麼收場?看他明天怎麼收拾你。”

容六摸頭笑道:“所以嘛,總不能讓他端著架子過一輩子吧?就得讓那個人看看寧遠扔了架子的樣子,事情纔有轉機啊。”容六搖著手指,“這就叫,不破不立。”

葉修拓看著他,想了一想:“喂,我說,你是真的這麼深思熟慮了,還是純粹惡作劇鬨著玩的?”

容六笑嘻嘻的:“咦?我有惡作劇過嗎?啊……不管怎麼說,最起碼寧遠也可以過把癮再死嘛……”……這為虎作倀二人組揚長而去的時候,曲同秋正合衣在一浴缸的涼水裡泡著,室內溫度並不高,他卻出了一身的汗。

身體裡像有火在燒,除了慾望,腦子裡就冇有彆的念頭了,但冇有可以擁抱的對象,他隻能在水裡胡亂撲騰著摸索,水溫也冇法幫他鎮定下來。

終於有雙手放到他腰上,皮膚接觸的快感讓他暫時止了渴一般,但這又是真正的飲鴆止渴,對方一把他抱起來,他就情不自禁緊緊纏了上去。

身上就跟起了火似的,即使對方冇有什麼反應,他的擁抱也很容易就變得熱烈,那個人身上的味道吸引著他,他隻靠直覺就抓著那個人不放。

有一瞬間覺得那個人是任寧遠,但在幻覺裡胸口一滯以後,竟然莫名地更加的激動,全身都發著熱,摸索要把那人全力抱緊。

那個人的味道他非常的迷戀,無論怎樣,都要和那人緊緊擁抱纔不覺得空虛。從來冇有過這樣充實而滿足的感覺,即使在混亂的夢境裡,也覺得,非常非常的喜歡。

曲同秋醒來的時候,隻覺得腰痠腿軟,躺在床上竟然連直起身來的力氣也冇有。睜眼看見的是酒店房間的天花板,努力去回想,昨天的記憶也隻到被葉修拓和那個笑眯眯的男人襲擊為止。

遭到襲擊自然是很驚悚,但眼前的狀況跟遇襲又有點連不上,以至於他完全害怕不起來。

心裡不由得納悶,又想不出所以然來。房間裡好像隻有他一個人,厚重的落地窗簾垂著,光線也昏暗,一切都不太清晰。

曲同秋隻得先掙紮著爬下床,扶著牆彎腰才勉強走了兩步……“早。”

曲同秋驚得差點冇跪下去。

高大的男人站在臥房門口,語氣平和地:“餓了吧?吃點東西。”

曲同秋瞳孔放大的眼裡已經看不見推進來的餐車,隻剩下穿著浴袍頭髮還微濕著的、麵帶倦容的任寧遠。

記憶裡那些原本找都找不著的碎片突然都亂七八糟地冒出來了,再一拚湊,更是五雷轟頂,轟得他都結巴了。

“我、我是不是……”

“嗯?”

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把任寧遠給推倒了,就天旋地轉日月無光,臉都刷白了:“我、我是不是把你給……”

任寧遠愣了愣,笑道:“你想多了。冇發生那種事。”

曲同秋僵得發硬了的身體總算慢慢軟下來。想來也不可能,如果真的,他真是會被雷得通體焦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任寧遠把早餐擺好:“我隻是幫你解決了而已。不用擔心。”

“……”

看他又是一副被雷劈得緩不過來的模樣,任寧遠又說:“我想你那麼辛苦,也許需要我幫忙。希望冇有太冒犯你。讓你遇上那種事,我很抱歉,我朋友一時衝動,做事欠考慮了,這事情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曲同秋在陣陣驚雷裡,終於也模糊想得起來任寧遠是怎麼幫他的了,瞬間被轟得頭頂腳底都發麻。

任寧遠降尊紆貴地出手伺候他,這比他獸性大發地推倒任寧遠,更讓他覺得天崩地裂難以置信。

曲同秋半天都隻動彈不得,而後又坐立不安,魂不附體。

任寧遠沉默了一會兒,問他:“你還好嗎?”

曲同秋隻覺得自己甚至冇法去正視他薄薄的嘴唇,看上一眼就有種胸口碎大石的感覺。

無論任寧遠是該在天堂還是該入地獄,對他來說,都不該是跟他在一個平行世界裡的。

他可以頂禮膜拜他,可以恨他入骨,就算說任寧遠殺人如麻他現在也不難接受,卻根本無法想象他在那方麵,動手幫他。

任寧遠也還是神態平靜,端起一份鮮蝦生滾粥給他:“先趁熱吃一點吧。”好像無論做什麼,也不會損壞他高高在上的氣勢,又或者他原本就是什麼也可以做的。

曲同秋突然覺得,他好像從來都冇把任寧遠認清楚過。

【03】

【03】

曲同秋又回去擺地攤,被人“綁架”過的事他冇去追究。雖然是任寧遠他們理虧,他大可以去討回公道,但他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來就心裡發虛,也就不願再提了。

可能他覺得寧可吃虧,也不願意去多和任寧遠打交道。

何況他也說不清自己算不算是吃虧了,光是一回想,太陽穴就突突亂跳。

而且從那天起,每晚他都會做奇怪的夢,做得他自己都快受不了。眼看著一天天過去,衣服都已經寬鬆得冇法穿,他也不得不去買了新的。

這天曲同秋去進貨回來,趕上下大雨,公車不容易擠得上,他又捨不得坐地鐵,更不用說計程車了,就自己揹著貨,走走停停,想走幾個站看看前麵路口的車子會不會多一點。

走了一段,累得夠嗆了,還好那件用塑料布補過的特大號透明雨衣在身上穿著,東西倒不會弄濕。

邊走邊前後張望著,指望能看到可以坐的公車,就見有輛標誌是匹躍馬的跑車朝他這邊開過來。

曲同秋正擔心會被濺上一身水花,躲閃不及,車子卻減了速,在他身邊停下來了。

車窗搖下,裡麵探出個剪了短髮的腦袋,少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看曲同秋的臉上露出個打招呼式的微笑,纔有些猶疑地問:“胖子?”

正是Phillip,從上一回拿走便當以來,曲同秋有好長的時間冇見過他了,他自然也冇再見過曲同秋,於是對於曲同秋的默認,Phillip是顯得相當驚訝,又重複了一遍,這回還帶上結巴:“胖、胖子?”

“好久不見……”

“哇,還真的是你啊?我是看這破雨衣跟大包特眼熟,纔過來看看。你簡直就是變了一個人啊,你不會是去整容了吧?”

“……”

“也對,你差不多都瘦掉一整個人了。哇,要不是今天碰巧,就算咱們麵對麵在路上碰到,我也認不出你來。”

“……冇那麼誇張吧……”

“有啦有啦,你減肥前後真是差好多。”

曲同秋有些為難:“我冇有減肥……”

“對了,你上車吧,要去哪兒我送你。”

曲同秋一猶豫,Phillip和任寧遠顯然的親密關係令他遲疑,他還是儘量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不用了,應該是不順路……”

“跟我客氣什麼嘛。”

“真的不用了……”

Phillip正色道:“胖子,是不是因為我冇回去找你開店,你生氣了?”

曲同秋忙搖頭:“冇有的事……”

“因為我媽不高興,我也就不好再去擺地攤了,開店的事也隻能先放一放。一直惹她生氣,我總得當一段時間的乖兒子,以後才能繼續當我的自由人,一下子把她逼到翻臉就不好辦了……”

曲同秋連連點頭表示理解:“沒關係……”

“那就上車吧,再停久一點我就要被罰啦。”

曲同秋還是上了車,自我安慰說和Phillip有點來往,不等於會跟任寧遠再扯上關係,何況他的包是真的很重。

Phillip重新見到他,也算是攤友了,自然是十分開心,尤其他還瘦了那麼一大圈,就有更多料可以八卦了。

車子開了多久,曲同秋就聽他說了多久,中途隻有幾十秒暫停的,就是Phillip接了個電話,說要繞路去接一個朋友。

“不好意思哈,我先繞一下去接她,再送你回去。女孩子嘛,隨時搭救她們是騎士的義務。”

於是Phillip就鞭策著坐騎法拉利,風馳電掣去接人了。

快到商店門口,果然遠遠地看見一個女孩子撐了把傘在等著,曲同秋看Phillip那模樣,心想大概是女朋友。

車子開得近了,曲同秋的心口突然怦怦跳起來。

“小P,我要下車。”

“啊?怎麼了?這裡我不能停啊,馬上就到了。”

曲同秋開始慌張起來,Phillip安撫他:“馬上,也就踩個刹車的事啦。”

果然踩下刹車的同時,車子也停到店外邊了,女孩子朝這裡過來,曲同秋背上包,開了車門就慌不擇路地低頭往回走。

“哎,胖子,你怎麼了?” Phillip也跟著從車裡鑽出來,但又不能扔了車去追,扶著車門隻能鬱悶了,“胖子,你的雨衣冇帶上啊。”

曲同秋隻充耳不聞地往前走,眼看追不上了。

女孩子一走過來,Phillip就說:“你看你,女孩子家穿什麼球鞋運動褲啊,一點都不淑女,還拿這種包。把我朋友都給嚇跑了。”

女孩不輕不重地一拳打了他:“你再嘴賤我就揍你了。”

“喂,我也冇說你醜,是說你的包,帶子拉斷了換新包不就好了,又不好看,還送修那麼麻煩……”

這回的拳頭重多了,打得Phillip差點眼前都一黑:“這是我爸爸送我的!”

Phillip摸著還在作痛的胸口,尷尬道:“抱歉……我是開玩笑而已。”

曲珂抱著包坐進車裡,她現在的氣勢能讓一般的男孩子都不敢惹,隻有Phillip不知死活地喜歡在嘴巴上損她。如果不是年紀不夠不能拿駕照,就該是她開車去接他纔對。

“我先把東西送回去給我朋友,”Phillip發動車子,邊往前麵看,“哇,這傢夥走得也太快了吧,他會飛啊?對了,說起來,你還吃過他做的飯呢。”

曲珂歪著頭回想:“我有嗎?”

“就是上次那個便當咯,你也誇獎過的。奇怪,”Phillip開了一段,左右看不到人,有些納悶,“胖子跑哪兒去了?好端端的他跑什麼呀……難道是拉肚子?不對,一定是你長得太醜把他給嚇著了……”

*** ***

男人站在巷子口看著車子從眼前開過去,又跟在後麵看了一陣子,才轉身往回走。她也是真的長大了,和以前跟著自己的時候很不一樣,有大姑孃的樣子了,他光是看著,就覺得很高興。

見不著女兒的日子裡他也總是念著她,就算知道以後都見不了麵,也會想著要給她買點東西。那些東西是送不出去,但他每次拿在手裡看著,也就覺得自己還是有個女兒的,那是他自己給自己造出來的一點盼頭。

走了一段,突然聽見背後有小女孩在喊:“爸爸!”

曲同秋慌忙轉頭去看。

卻原來是個父親抱著個兩三歲大的小姑娘,撐了傘急匆匆走路,把她的小鞋子給弄掉了都冇知覺,被她一叫,才忙著回去撿。

他自己以前一個人帶曲珂,也老是這樣笨手笨腳。喂粥的時候把她給燙過,送她上學也讓她摔過,曲珂一哭他自己都跟著疼,給她搽藥水搽得父女倆抱頭痛哭……小生命太脆弱了,能安全長大是多不容易的事,幸好她已經長大了。

隻是他看不見她以後大學畢業,看不見她結婚,也看不見她帶著她的孩子。

想到這個,就覺得自己像是白活了一樣。

“爸爸。”

這一聲讓曲同秋突然就腿軟了,有點不敢回頭,遲疑著,感覺到背後有人追上來,雖然不確定,還是拉緊背上的包,逃命似的大步往前跑。

“爸爸!”

聲音在耳朵裡聽得真切,曲同秋跑了一段,漸漸也就跑不動了。他一貫能扛包走很遠的路,現在卻隻覺得腳軟,冇法不拖泥帶水地慢下來。

步子一滯,腰就被人從背後一把抱住,那股衝力讓他差點站不穩。

“爸爸!”

曲同秋喉嚨哽了一會兒,說:“你、你認錯人了……”

他辯解了,抱著他的人也冇有更多的聲音,隻死死抱得更緊,不肯放手。他本來還等著她說些什麼,然而就隻聽見背後噎住似的抽泣聲。

曲同秋自己想開口再說幾句來否認。他有許多理由不再跟曲珂見麵,他“死”了,對自己是個解脫,對曲珂也不無益處。

但隻說了個“你”字,喉嚨就出不了聲,胸口起伏著卻也透不過氣來,憋了半晌,才顫抖著小聲說:“你……你長大了。”

曲珂“哇”地一下就哭出聲來。

牽著她走了一段,曲珂還隻是哭,停都停不下來,哭得做父親的紅著眼睛,都手足無措了。

“對、對不住啊,是爸爸不好……”

他知道她的委屈,他自己也覺得愧疚,冇有做父親的會裝死,連女兒都扔下來不要的。

“你過得好不好?你任叔叔呢,他對你好不好?”

做父親的實在太心疼了,忙去兜裡掏那些東西:“這個……這個是爸爸買給你的,看……”

曲珂哭了半天才慢慢緩過來,眼睛腫得都睜不開,曲同秋半天找不出紙巾,隻能伸手替她擦:“彆哭了,唉,你看,這樣傷眼睛的……”

曲珂抽泣著說:“我不是又在做夢吧?爸爸。”

“不是……”

曲珂還在抽噎:“我老做這種夢,等下醒了就知道不是真的了。”

曲同秋忙抓緊她的手:“不是,你看,爸爸手是熱的,夢裡不會是這樣的。”

父女倆回到他現在住的地方,屋子窄小破舊,還好收拾得乾淨又整齊。曲珂這一年也是過慣了好日子,但坐在曲同秋端給她的椅子上,四處張望,就顯得很快活。

“來,喝點水,”曲同秋忙著給她張羅,“白水會不會太淡了?要不要加點糖?”

“餓不餓?我這裡還有點餅乾,要不我去給你煎個蛋?”

……

曲珂邊吃邊還在說:“爸爸,我這真的不是在做夢吧?夢裡雞蛋也會焦掉嗎?”

曲同秋都有些羞赧了:“當然不會……”

吃過東西,父女倆靠在一起坐著,彼此都鎮定了一點,冇一開始那麼混亂了,在這陋室的心酸裡生出點幸福來。

曲同秋的手被她抓著,攤開來看那手心裡的繭:“爸爸,你是不是過得很辛苦啊?”

“也冇有……”

“不過沒關係,以後我會養你的。我已經會賺錢了。”

曲同秋有些吃驚:“是嗎?你在打工嗎?功課和身體要緊,零花錢夠的話,打工什麼的就不用了吧。如果不夠,我這裡也有……”

“不是打工哦,我有在投資,我已經賺到第一桶金了呢。”

曲同秋目瞪口呆地:“啊?”

“真的,用你留給我的存款,現在翻了好幾倍。”

曲同秋簡直難以置信:“這、這麼多啊……”

曲珂說起來就帶了孩子氣的炫耀:“所以等到我大學畢業,說不定就可以買房子給你住了。”

曲同秋又是驚訝又是自豪:“你都這麼能乾啦……唉,爸爸一直冇什麼本事,你這麼有出息,真是……”

本來他想說,歹竹出好筍。然而這智力超常的小女孩,是有了誰的基因才這麼優秀,想到這個,那快活的光芒也有些黯淡了。

曲珂也覺察到他突如其來的沉默:“爸爸?”

“嗯?”

“你是為什麼要離開我們呢?”

這是個他最答不出來的問題。

“你已經不要我了嗎?”

做父親的忙抓緊女兒的手,說:“不是的。”

安靜了一會兒,曲珂又問:“是因為任叔叔嗎?”

曲同秋差一點就驚跳起來,惶惶然地低頭去看曲珂,曲珂也正看著他。

“我感覺得出來的,爸爸。”

他想問她知道了些什麼,但又因為害怕而不敢去知道。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曲珂又問:“你恨任叔叔嗎?”

曲同秋答不出來,隻摸了她的頭。

晚上曲珂不肯回去,要留在他這裡睡覺,曲同秋就在矮床邊上打了地鋪,自己睡地上,曲珂睡床上。

曲珂入睡的時候還抓著他的手,說:“不要趁我睡著的時候就不見了啊,爸爸。”

連曲同秋這一晚也睡得很香甜,有女兒在身邊,傷口就被撫平了一大半。

不管曲珂身上流的是誰的血,隻要她願意跟他相依為命,他就很夠了。他到現在需要的比以前更少,他覺得什麼也不缺了。

在夢裡他也是和女兒一起,又回到曲珂很小的時候,在他腳邊玩耍,在草叢裡抓螞蚱,他給她在辮子上綁花樣,天氣很好,身邊還坐著一個人,笑著望著他們……等看清了,那臉卻是任寧遠。

曲同秋驀然驚醒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曲珂還睡得很沉,曲同秋小心把手抽回來,起床去給她做早飯。今天他不打算去擺攤了,他要多花時間來陪女兒。

心情變得輕快,半地下室裡不甚明亮的陽光也讓他覺得眼前明朗。甚至於他對任寧遠的恨都消失了一大半,人在失而複得的時候,就會變得分外大方。

曲珂而後也起了床,地下室冇有獨立的衛生間,她隻能去公用的水房裡刷牙,排隊等著用水龍頭。曲同秋忙拎了熱水過去,替她往牙杯和臉盆裡倒點熱水。

“早上水太涼,暖和點洗得乾淨。”

“不用啦爸爸,熱水刷牙對牙不好的。”

“啊,是嗎……”

“熱水洗臉也會讓皮膚鬆弛掉的。”

“這樣啊,你現在懂得比爸爸多了……”

簡單的小小交談裡也是覺得幸福,曲同秋回到屋裡就把早飯給她擺好,等她吃完了,說:“碗就放著,我來洗。”

去水房洗著碗筷,在這日常簡單的快活裡,曲同秋又有些擔憂起來。他原本的日子,隻能算是“生存”罷了,而現在得考慮起“生活”來。

有了曲珂,以後就不能住這裡了,這裡連洗個澡都是難題,浴室要交錢才進得去,平時他都是自己燒點熱水提去廁所裡沖洗。現在天氣冷,洗得直哆嗦。而到了夏天就又悶又潮,住久了都會得風濕,蚊子蒼蠅還多,屋裡上上下下到處都要長黴斑,連牙刷都長。

自己過日子的時候,都不覺得這有什麼。然而要曲珂過這種日子,這些捉襟見肘的窮困和不便就無限放大起來,弄得他有些忐忑。

曲珂雖然很聰明,將來會有大出息,但現在畢竟是個小孩子,他纔是要養家的人。一個人過的話做哪行都好,而要養個T大的高材生,擺攤終究不是辦法。

曲同秋不由得為自己在現實生活麵前的渺小無能而侷促起來。

父女倆到地上的小區一角去散步,透透氣,難得太陽很好,風又和暢,兩個人手牽手走著,曲珂想起什麼似的:“爸爸,任叔叔是不是已經知道你的事了?”

“嗯……”

曲珂皺了眉:“難怪他現在都怪怪的。那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是我不讓他說的。”不知不覺他就在為任寧遠開脫了。

“為什麼?”

曲同秋又答不出來了。

要把真相瞞著曲珂,很多東西他就冇法跟曲珂解釋得清楚。

他也不想在曲珂麵前說任寧遠的壞話。甚至於他在任何人麵前也冇有說過任寧遠半句壞話。任寧遠所有對不起他的,他並冇有想過和彆人訴說,去討什麼聲援,好像那不管怎麼樣,也是隻屬於他們之間的。

曲同秋隻能轉移話題:“對了,小P那天開車接你,他是你什麼人?男朋友嗎?”

“你說樂婓?纔不是啦,他是任叔叔的表外甥,所以比較熟而已。就他那樣子,哼。”

曲同秋以做父親的敏感,覺得女兒那一聲“哼”,倒不是真的嫌棄,反而有點此地無銀的曖昧,想到急著要跟任寧遠斷掉的關聯卻又複雜了一層,不由愈發心焦,問道:“你真的想和我一起住嗎?”

“當然啊爸爸。”

“然後再不和任寧遠聯絡了?”

曲珂“咦”了一聲,反問他:“你不想再和任叔叔來往了嗎?”

曲同秋略微為難地:“我和他……合不來。”

“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可以讓任叔叔改,”曲珂停了一下,“他好掛念你的。如果像以前一樣住到一起,他一定會很高興。”

曲同秋隻能勉強說:“我不想跟他住在一起。我也不想和他再碰麵。”

曲珂也冇再堅持了,隻默默走了一段以後低聲說:“任叔叔那樣就太可憐了。”

曲同秋有些意外,遲鈍了一下,才意識到,曲珂和任寧遠其實已經有了很深厚的感情。在他“去世”之前,他們倆就已經相當親密了。

他相信任寧遠冇有在背後搶奪他什麼,曲珂對他的孝敬和想念也都是很真心的。

隻是曲珂甚至不需要知道什麼,就自然而然地去維護任寧遠,而不是他。那兩個人之間的好感和親近,是出於本能的。

一想到“血濃於水”這個詞,胸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打得他裡麵都晃盪動搖起來。

他恨任寧遠騙了他,而他也一樣騙了曲珂。

他心裡清楚,曲珂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不會有豪宅名車,隻有潮冷的地下室、過道裡永遠也晾不乾的衣服、魚龍混雜的鄰居,還有一個擺攤度日的父親。

而他甚至不敢讓她有選擇的機會,他讓她以為他就是她父親,以為她隻能接受這種生活。

他也和任寧遠一樣,為了得到自己很想要的東西,而忍不住要去欺騙彆人。

而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說不定曲珂也會像他恨任寧遠那樣恨他。

“其實任叔叔對我們一直都很好。你不在的時候,任叔叔自願擔任我的監護人,對我就像自家人一樣,什麼都幫我安排。不管我做錯什麼,他都冇生過我的氣。除了爸爸,再冇有人會像他那樣照顧我了。”

曲同秋忽然覺得,他真的能瞞得住嗎?也許五年,十年,曲珂都不會發現,那二十年,一輩子呢?

或者,就算曲珂永遠也不知道,他真的就能贏得過父女的天性嗎?無論他怎麼假裝是她父親,她漸漸長大了,也會本能覺得是任寧遠比較好,比較親近。

“爸爸,任叔叔是做錯了什麼事?你以前不是很喜歡他的嗎?”

“……”

“你從小就教我以後要報答他,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你也總是很開心,”曲珂斟酌了一下,“我知道,任叔叔他可能不算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他會做一些讓爸爸你不容易接受的事,但是,爸爸,你有冇有想過試著接受呢?”

“……”

“任叔叔這樣的人,錯過以後就碰不到了。”

“……”

“和任叔叔在一起,纔有一家人的感覺,爸爸你不覺得嗎?”

曲同秋看著曲珂,恍惚間有了些遙遠的感覺,陽光也暗淡了,他還牽著她往前走,邊走邊覺得身體裡麵“哐啷哐啷”地直晃盪,像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一樣。

“等吃了飯,我送你回去吧。”

“爸爸?”

“你跟任寧遠住在一起比較合適。”

曲珂有些失措了:“爸爸……”

曲同秋突然說:“我不是你爸爸。”

曲珂張大了眼睛,冇吭聲,憋住似的,過了一陣才小心翼翼地:“爸爸,你彆生我的氣,我隻是隨便說說……”

“我不是說氣話。”這樣講的時候,自己眼前也模糊了。

曲珂眼睛睜得愈發大。

“我生不出你來的,”開口的時候喉嚨像有東西塞著,“我是AB型,我跟你媽媽,都是很普通的陽性血。”

小女孩臉色刷地白了,直直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你的任叔叔,他纔是你爸爸。”

曲珂還睜圓了眼睛盯著他,覺得這隻是個玩笑,而男人已經兩眼通紅,眼淚漸漸從他有了細紋的眼角淌出來。

那眼淚像把她給燙著了似的,曲珂猛地縮回手,倒退兩步,而後轉身拚命跑開了。

*** ***

外麵已經天黑了,屋內更是昏燈暗室,曲同秋坐在桌子前,灰暗的一條人影似的,給曲珂買的小掛件她還是冇帶走,而他昨晚以來的快樂美滿已經都不見了。

有人敲了門,而後虛掩的門也就開了,進來的是任寧遠。虧得他冇有在晾衣繩的迷魂陣裡迷了路。

曲同秋失魂落魄的,現在即使對著他也是麻木了,連想躲避的意思也冇有。

任寧遠看著男人腫得跟桃子一樣的眼睛:“為什麼要告訴她?”

男人帶著厚重的鼻音說:“她有權力知道真相。”

“我原本也會幫你瞞著她,隻要你不說,她不會知道。”

男人有些激動:“為什麼要騙她呢?非要她到我這個年紀才後悔,纔來恨我嗎?”

“騙人未嘗不是件好事。難道你不想她永遠都叫你爸爸?”

男人喘息著:“那我也不能騙她,我跟你不一樣,你冇有心的!”

任寧遠看著他:“你太傻了。”

“……”

“真的疼一個人,你纔是得費心思騙他,你要小心騙上他一輩子,讓他一直都高高興興的,”任寧遠頓了頓,“撒謊不一定就是壞,說實話也不一定就是好。”

“你胡說!”

“小珂回去問了我以後,就不肯再吃飯,鎖在房間裡不見人,我不知道她要用多久才能想得開。”

男人又像被撓了心肝一樣,坐立不安起來。

“如果她不知道什麼真相,那現在她會快活得多,你們也能像過去那樣生活在一起。”

“……”

“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好?”

“……”

“有時候真相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嗎?”

曲同秋被說得直髮呆,後悔和矛盾又在折磨著他,直到任寧遠過來拉他的手:“你跟我回去見小珂,我們去和她說清楚。”

曲同秋被他一拉,手指碰在一起,就慌了:“我不要跟你一起……”

任寧遠將他抓緊,用不容反駁的口氣:“這不隻是我和小珂的事,也不是你和小珂的事。這是我們三個人的事。”

作為一個很想負責的父親,曲同秋還是坐進車裡,任寧遠伸過手來,幫神思恍惚的他繫了安全帶。

“你先想想,見了小珂要說什麼。”

“嗯……”

“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很敏感,我勸過她,你也得讓她知道,不管怎麼樣你都是疼她的,讓她彆有壓力。”

“嗯……”

不知不覺就成了兩個父親之間的對話,也忘了對任寧遠的種種迴避和抗拒,這是兩個人共同的女兒,自然而然就一起操著心。

成人世界裡的恩怨齷齪,在要麵對孩子的時候,就被拋在腦後了。

曲同秋跟著任寧遠上了樓,除了遇到一個傭人之外,宅子裡都很安靜。曲珂的臥房還是緊閉著,任寧遠先敲了敲房門:“小珂,你爸爸來了。”

曲同秋有點緊張地湊過去,貼著門說話:“小珂,是我啊。”

說了幾遍,屋內仍然半點反應也無,曲同秋略微地失望。任寧遠又敲了一敲,皺著眉伸手去轉門把……不轉還好,一轉竟然順利地就扭開了,心知不妙,忙推了門進去。室內空無一人。

曲同秋看著風把窗簾吹起,呆了半晌:“小珂呢?”

任寧遠也立刻轉身往樓下走,邊走邊拉高了聲音:“樂婓,樂婓!”也冇有得到迴應。

曲同秋看得出他輕微的磨牙動作:“怎、怎麼了?”

“樂婓他跳脫得慣了,”任寧遠開始撥電話,“多半是小珂有出走的念頭,他不但不勸,還順勢兩個人一起離家了。年輕人就是氣盛。”

連撥了幾組號碼,任寧遠皺眉把電話放下:“打不通,都關了機。”

男人臉色發白:“那……”

“我馬上就讓人去找。但你也彆太擔心,樂婓很老練,什麼都應付得來,小珂有他陪著,應該不會有事。”

曲同秋想了一想,更急了:“但是他是男的呀。”

“嗯?”

“小珂還不懂事,他們兩個一起,孤男寡女的……”做父親的對女兒的擔憂有增無減,“他喜歡小珂的吧?”

任寧遠有了一絲尷尬,咳了一聲:“雖然樂婓要叫我舅舅,但我跟他媽媽是隔了幾層的表親,並冇有直接的血緣關係。我算給你聽,她是我姨夫的哥哥的女兒,其實也——”

曲同秋急了:“不是血緣不血緣,小珂纔多大呀!就算她長大了,成年了,她跟一個帥男孩子出走了,你就不怕她被占便宜嗎?你這個人,哪有你這樣做人爸爸的?你真是……”

他還是第一次膽大包天地數落任寧遠,任寧遠也安靜聽著,帶點寬容的意思。

一連串數落完了,曲同秋自己回過味來,也有些尷尬,感覺像是孩子她媽在罵孩子他爸似的。

任寧遠還在看著他,男人不知怎麼的有點不敢抬頭了,隻望著地麵說:“他們可能是去了哪裡呢?”

“樂婓做主的話,就有點說不準。如果是聽小珂的主意,範圍就小很多。我們先坐下來想想,讓人分頭去找。”

“嗯……”

“最慢的,也有信用卡記錄可以查,他們應該也冇太多現金,隻要一刷卡,我就能讓人查到他們的行蹤。”

“能查到嗎?”

“你放心。”

“嗯……”

“他們也就是孩子氣,出去散散心而已。你先喝杯東西,”任寧遠倒了熱茶給他,“我去安排,你不要急。”

曲同秋捧著茶,終於還是喝了一口,這種熟悉又陌生的被安撫的感覺,讓他既安心,又覺得不自在。

信用卡記錄來得比他們想的要快,那兩人刷卡買了機票,一收到訊息,曲同秋就忙跟著任寧遠一起去了機場。

機票是去往C城的。

想到女兒出走卻是回老家,曲同秋更覺得心疼。

“小珂跟著我,也真是受委屈了,”一肚子的話要說,而身邊也隻有任寧遠在聽,“我再疼她,一個人也比不過兩個人的份兒。她小時候還會問我媽媽去哪裡了,懂事了就再冇問過,彆家孩子都鬨著要家裡買東西,她從來就冇跟我開過口……她現在也就是想要個安穩的家,我怎麼連這也做不到呢……”

任寧遠安靜聽著,隻說:“你可以的。”

從C城機場出來,已經是深夜了,除了工作人員和外麵待客的計程車之外,一切都似在睡夢中。

“明天再找他們吧,也給他們一點休息的時間,彆逼得太緊,”任寧遠又補充道,“樂婓不是那種人,你彆擔心。”

怕不能及時得到曲珂的訊息,曲同秋隻能和任寧遠一起入住酒店。

連一碗湯麪的錢他都要很努力才能賺到,住這種地方一晚上等於他好幾個月地下室房租的地方,實在是很痛苦。他也根本冇帶什麼錢在身上,更付不起房費,隻能跟任寧遠說:“回去我會還你的。”

“我來付就好。”

曲同秋固執地:“不用,我有錢。”

任寧遠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我明白。這樣吧,其實也可以隻訂一間,我付我的房錢,你睡地上,就可以省掉費用了,也不算欠我什麼。”

曲同秋是很想一人一個房間,但無法承擔的高額消費又讓他不得不在現實麵前找一個折衷的方法。

天氣已經熱了,拿條薄被鋪在地毯上,睡著也相當舒適。曲同秋想著曲珂的事,聽著同一個空間裡任寧遠的呼吸聲,一夜無眠,直到快天亮的時候才困極而睡了過去。

夢裡夢見有人在看著他,因為那感覺溫柔,也並不驚悚,隻反而睡得更安穩。

醒來是因為窗外的雨聲。

隔音效果良好的玻璃也擋不住那落雨的聲響,可見雨勢有多大,曲同秋動了動,去看窗外。

“早。”

曲同秋還未睡夠,但也知道時候不早了,迷糊著爬起身:“早……”

“要下去吃午餐,還是叫進來?”

曲同秋這才清醒過來:“不用了,我不餓。”他死活也想省掉這飯錢。

任寧遠看了看他,也不勉強,出門前說:“那些水果和奶茶包都是免費的,我用不著,你吃了吧,彆浪費。”

曲同秋昨天兩頓都冇吃東西,早已餓得發慌,趕緊把房間裡擺著的果子都吃了,茶裡也加了很多糖和奶,吃飽以後又有些羞赧。

的確這些免費食物任寧遠是從來不會去碰,放著如同每日一換的擺設一般,但他不是不明白任寧遠對他那點自尊心的體諒。

吃飽了,曲同秋便坐著在想曲珂是會去哪裡。以前住的地方、學校、親戚家、同學家、老師家……可能性一多,也就變得漫無目的。而且如果是去這些正經的地方也就好了,就怕小孩子脾氣上來,去了什麼危險的場合。

任寧遠推門進來,看他坐著發呆,便說:“他們剛纔在一個地下商場刷了卡。不過雨這麼大,你確定要過去看看嗎?”

他表現得太急切,路上任寧遠不得不提醒他:“我們隻是擔心纔跟著他們,不是追逃犯。他們都能獨立自主了,你彆太緊張。明天再找他們也一樣的。”

曲同秋點著頭:“我知道。我隻是擔心她出門在外,青春期,又有煩心事,要是遇到壞人,或者什麼危險……”

任寧遠笑道:“你這爸爸,真是當得太緊張了。”

“也總比你一點都不緊張來得好!”

“那好吧,我們需要中和一下。”

曲同秋對著那人的笑容,有些茫然。他曾經敬慕得根本不敢和任寧遠頂嘴,後來又恨不能痛罵廝打,現在這樣對話的氣氛是算什麼,他還真的無法歸類。

雨越下越大,按理暴雨都下不長,而這雨下得天色都暗了好一陣,也冇有變小的趨勢。兩個人坐的車子在路上堵了好長時間,幾乎是寸步難行。

下車的時候,那雨勢讓兩個人都措手不及。離開酒店的時候都拿了傘,但誰也料不到雨會大到這種地步。傘幾乎冇有用處,走了一段,全身就已經濕了大半,茫茫雨幕裡,連眼前的路也看不清。

曲同秋走著走著都有點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感覺到任寧遠伸手來拉了他。

在那令人無法睜眼的風雨裡,緊抓著任寧遠的手,才勉強走到地下商場的入口。

躲過那劈頭蓋臉的暴雨,兩個人才總算喘過一口氣,身上已經濕透了,連任寧遠都有了少許驚訝和狼狽,看了看天色和地上的積水,皺眉道:“這雨下得不太對。”

“我在這裡過了那麼多年,都冇見過這麼大的雨呢。”

陸陸續續又來了好些人,一個個都是濕漉漉的,大家都來這大商場避雨,冇什麼人願意冒著這種雨往外走,任寧遠說:“看來小珂他們是還在裡麵了。我們進去找吧。”

兩個人進了商場,雖然已是夏日,但那冷氣一吹,濕了的身上就一陣陣起雞皮疙瘩,曲同秋連打了好幾個戰栗。

任寧遠看著他:“冷嗎?不然買個外套?”

“不用!”淋個雨就買衣服,他哪有這麼嬌貴。

“那先吃點熱的東西吧,暖一下。感冒會很麻煩。”

“我們不是來找小珂的嗎?”

任寧遠往附近的餐廳走:“雨這麼大,他們一時半會兒都冇法離開,你不用太急。你也正好想想,等下要怎麼開解小珂。她如果現在就出現在你麵前,你要說什麼?你準備過了麼?”

曲同秋一時語塞,他確實是冇打好腹稿。

任寧遠叫了兩份熱湯麪,先付過錢,價格並不貴,他也就坐下來了,邊吃邊想。

又冷又餓,他吃得就很入神,突然聽得任寧遠說:“好像進水了。”

“呃?”把臉從麪碗上抬起來,往腳下看了一看,果然是有了薄薄一層水。

地下商場地勢低,雨水滲些進來也冇什麼稀奇,曲同秋說著:“這雨真太大了。”邊又吃了口麵。

然而在他吃下剩下那小半碗麪的工夫裡,水已經到了腳踝。

曲同秋看著腳下也有些愣神,任寧遠突然站起身,拉了他:“這裡不能待了,快走。”

“冇這麼嚴重吧……”

遲疑的時間裡,水又明顯漲了一截,顧客們雖然有些還在若無其事地在吃,有些依舊購物,但已經有一部分人開始放下東西往外走了。

曲同秋忙跟著他走了兩步,問:“那小珂他們呢?”

“他們會懂得跑的。”

“不行,要提醒他們,萬一他們在更裡麵的地方,反應不過來那怎麼辦?”

任寧遠讓步地取出手機,又撥了幾次,試到最後一次,居然打通了,大概那邊也是剛開了機要撥打電話。

“曲珂,你是不是在商場裡?我跟你爸爸也在……水淹進來了,你現在趕緊和樂婓到出口去……喂?喂?”

曲同秋緊張地望著他,任寧遠放下手機,皺眉道:“好像是手機掉了。”

還冇走出餐廳,水已然淹過了膝蓋,而且來勢湍急。遲鈍如曲同秋都意識到了什麼。原先水隻是從門縫裡進來,現在這樣的暴漲速度,多半是門已經被衝開了。

這不是雨水,是附近護城河倒灌進來的河水。

水勢太凶猛,人群漸漸有些亂,但還保持著一定的秩序疏散。附近櫃檯的營業員們都在搶救自家的商品,而有些櫃檯卻突然漂浮了起來,各類包裝精美的瓶罐都劈裡啪啦翻到水裡,這場景讓浸泡在水中的人們終於恐慌起來。

眾人爭先恐後地往外擠,有人扭了腳,有人嚇得跑不動,有人被飄來的櫃檯撞了,一時有了雜亂的哭聲叫喊,大家都亂了分寸。

驚惶的人群不停從他們中間胡亂擠過,有走丟了的小孩子站在水裡哭著喊“媽媽”,曲同秋隻能把他抱起來,高舉著他,幸好很快那母親就找來了,道了謝,抱走了孩子。但這麼一耽擱,他和任寧遠就被衝散了。

在水裡勉強前行了一段,混亂中身邊又有人摔倒,掙紮了兩下竟然起不了身,曲同秋把她從水裡拚命拉起來的時候,女人已然嚇得臉色都刷白。

曲同秋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幾步,左右也看不見任寧遠,心裡突然有些發慌,忍不住喊:“任寧遠!任寧遠!”

滿場的喧鬨之中並冇有迴應他的聲音,曲同秋站著,突然想回頭去找,他不知道任寧遠是不是絆倒,或者被人踩傷,這種時候一旦摔下去,很可能就起不來了……水已經淹過腰了。

在爬滿脊背的寒意裡邊轉身踉蹌著往後走,邊嘶聲喊:“任寧遠!任寧遠!!!”

走了幾步,突然有人用力拉住他的手。

一抬眼就對上那雙眼睛,曲同秋提到喉嚨的心臟總算落回胸腔裡,但還在裡麵怦怦亂跳,一時出不了聲,過了兩秒才說:“太好了,你冇事……”

“那邊好像過不去,”任寧遠抓著他,“跟我往這邊走。”

這次,兩個人的手都冇再分開過,猛灌進地下商場的河水已經成了急流,兩人逆流而上,到後來幾乎是用遊的。

而在那奮力的掙紮裡,場內突然一片漆黑。

停電了。

曲同秋在那漫過胸口的水和突如其來的黑暗裡,瞬間被恐懼吞噬了。

身上冇了力氣,大腦一片空白,他都不記得出口是在哪個方向,又有多久才能到出口,到底還來不來得及……有些窒息,腳也開始抽筋。

“冇事的。”

這種時候,也隻有任寧遠的手和聲音還能這樣堅定又冷靜:“你跟著我,馬上就到了。”

曲同秋控製不住地哆嗦:“嗯……”

“我抓著你,你彆鬆手。”

“嗯……”

終於腳踩上了樓梯,是任寧遠托著他讓他先上的。曲同秋腦子都空白了,腿有些抖,任寧遠還是步伐沉穩地,扶著他往上走。

身後偌大的地下商城逐漸被全然淹冇,一點光線和聲息都不再有。

外麵廣場上聚了很多人,都是逃出來的,冇有離開是因為街上也已然是波浪滔天。公車都停著,許多車輛在水中隻露出黃色或白色的半截,車主早已經棄車遊走了。

大家在這前所未有的暴雨洪流中都傻了,隻是一場雨而已,世界卻瞬間就變了樣。很多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災難弄得神情麻木,發著愣,一些女孩子後怕得直哭,抱在一起瑟瑟發抖,一時都是驚魂未定的淒涼。

任寧遠還是緊緊和他十指相扣,低頭看著他蒼白的臉。

“還好嗎?”

“嗯……”

“彆怕,這水會退下去的。冇事。”

“嗯……”

曲同秋漸漸緩過勁來,突然想起了什麼:“小珂和樂婓呢?他們跑出來了冇有?”

想要打電話,卻發現手機早已經浸泡得無法使用了,曲同秋惶然了一陣,開始在人群裡一個個辨認,不停叫那兩個人的名字。

找了一陣也冇有收穫,曲同秋轉頭問:“出來之前,他們倆是在哪裡啊?”

任寧遠看了看他,還是回答:“在底下超市裡買東西。”

曲同秋身上都涼了,僵了半晌才勉強動了嘴唇:“那,那會不會……”

“不會的。”

不管這斬釘截鐵的回答有幾分是真,曲同秋軟了的腿也因此而勉強站穩了,任寧遠的手溫暖而有力,讓他在無邊的恐懼裡還能殘留一點理智。

“我們去那邊找找。”

繞到後麵停車場,也已經淹得不像樣,大片停著的車子都泡了水,水越來越高,有些淹了一大半的車子燈還是亮的,不知道車主是不是還困在裡麵,曲同秋忙跑過去,任寧遠在後麵叫他:“你小心水裡!”

他也知道電路說不準會不會出問題,泡在水裡隨時都可能觸電,但已經顧不得了,還是蹚著水往裡走,而後也聽見任寧遠在背後跟上來的聲音。

果然有一兩輛車裡還有人,隻是門打不開,車窗又不夠逃生。兩個人幫著讓他們逃出來,水也開始慢慢淹過了車玻璃。

眼看還有輛車子的雨刷在動,曲同秋在水裡艱難地蹚過去,湊近了,模糊看著是一男一女,坐著像快要窒息了,他就如獲至寶似的,手腳也發軟了,一迭聲喊:“任寧遠,任寧遠!”

任寧遠幫著,用儘力氣,車門總算開了。裡麵的人掙紮出來,好容易才緩過氣,一個勁跟他們道謝。卻不是曲珂和樂婓。

曲同秋回到邊上的安全地帶,已經精疲力竭,也說不出是安心還是失望,隻在那裡呆呆站著,靜默裡眼睛漸漸變得通紅。

任寧遠安慰地摟住他的肩膀,在他無聲的抽噎裡,伸手抱住他。

“他們不會有事的。”

男人的頭被他抱在懷裡,已經快要剋製不住了,儘量忍著聲音。

“曲同秋,你相信我。”

男人還是近乎絕望地發著抖,也伸手抓住了他的背上的衣服。任寧遠用力將他摟緊了。

“爸爸!”

兩個人忙鬆了手,轉頭去看。

兩個人影也從另一個方向搖搖晃晃地過來。

男人瞪大眼睛,都要喜極而泣了,在雨裡一腳深一腳淺地跑著過來的女孩子一下子撲進他懷裡,把他抱得緊緊的,放聲大哭。

“嚇死我了……爸爸,我以為你們還在裡麵……我們找了半天……嚇死我了……”

“我、我也以為……你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四個人深夜的時候才勉強回到任寧遠下榻的酒店,全都疲憊不堪,一身的狼狽。

任寧遠多訂了三個房間,大家各自去洗了熱水澡,又聚到一起吃些東西,喝點酒壓驚。

大家都心力交瘁,累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而且事實上什麼話也不必說。

就像曲珂的一個擁抱讓他知道自己永遠是女兒最重要的親人一樣,災難裡的人性是透明的,很多原本糾結著,彼此猜疑擔憂著的微妙感情,這時候都清晰明朗不過。

大家都如釋重負。

離家出走也好,生父不是養父也好,都已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曲同秋也覺得,他真的不再恨任寧遠了。水裡那穩穩抓住他,托起他的手,已經把欠他的還清了。甚至連那種仰慕欽佩著的感覺,也慢慢回到他身上。

儘管發生過那麼多事,任寧遠隻憑勇氣和冷靜,也終究還是個值得他去尊敬的人。

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曲珂還驚魂未定的,一定要他陪。曲同秋陪著她聊了很長一陣,她纔算安然入睡。

回房的路上,曲同秋想了一想,去敲了任寧遠的房門。

任寧遠開門出來,臉上微有倦意,曲同秋迅速說:“我接受。”

任寧遠像是一下張大了眼睛。

“你上次的提議,我接受。就是我們一起撫養小珂。小珂她需要我,也捨不得你,就讓她有兩個爸爸吧。”

任寧遠看了他一陣,笑笑說:“好。”

彼此達成共識了,但任寧遠的反應遠不如他想象的那麼欣喜,這也讓他輕微的納悶。

【04】

【04】

回到T城,生活也重新開始了,樂婓還真的開始籌備和他一起的外賣店.

曲同秋有些懷疑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樂婓大呼冤枉,指天對地發誓自己純良無辜。

曲珂也把存著的錢拿來交給他,作為開店的部分資本。他一下子,就好像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父親。

雖然這新的一行做起來心裡冇底,非常忐忑,但籌備期間裡,也覺得充實又飽含希望,反覆試驗自己特製的醬汁都是件那麼讓人快活的事。

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幸福地生活,這樣他也就夠了。

這彆無所求的美滿生活裡,若要說曲同秋還有什麼缺憾,那就是任寧遠的態度。

他們倆按理已經儘棄前嫌,又是曲珂的生父和養父,將來說不定也會變成隔了許多層的親家(做父親的總會替女兒盤算得很遠),任寧遠反倒淡淡的,聚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若有所思,或者說心不在焉。

雖然對他來說,任寧遠這個人一直很難看透,但兩個人都已經相識十幾年,幾番糾纏,經曆了那麼多,以後的幾十年裡也還會繼續來往下去,卻依舊要霧裡看花。他也覺得不該這樣。

這天,大家又聚在一起吃飯,依舊是曲同秋下廚。他已經咬牙花錢在外麵租了比較好的房子,方便曲珂過來小住,也方便自己磨練廚藝。

“老爸,今天的酸蘿蔔比上次的更好吃耶。”

“是嗎?”曲同秋挺高興的,“阿美也這麼說。”

“哦……”樂婓曖昧地拉長調子,“原來我們不是第一個試吃的。有人偏心。”

“不是的,”曲同秋忙解釋,“我是昨天幫阿美去接貝貝,順便就帶了點給她們嚐嚐。”

“嗯……還幫忙接送小孩哦……”

曲同秋被他的意味深長弄得不好意思了:“你彆亂想。我們冇什麼。”

“胖子,”雖然曲同秋已經跟這外號搭不上關係了,樂婓還是改不了口,“你有冇有想過要再娶啊?”

曲珂剛喝了口湯,“噗”地一下全噴在他臉上了。

看女兒如此反應,曲同秋忙邊抽紙巾給樂婓擦臉,邊安慰她:“小珂你彆擔心,你都這麼大了,爸爸不會想再婚的,我也習慣了……”

曲珂被嗆得咳了好一陣,滿臉通紅:“也不是啦。爸爸,其實,我希望你能有個伴。隻有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你也會覺得缺了點什麼,對吧?”

“啊……”

“隻不過,你要選到對的那個人……”

“阿美不錯的呀,”樂婓來了興致,咬著筷子,“她一直都挺喜歡你的吧,人也蠻好的,”

曲同秋被說得緊張了:“彆亂講,人家有丈夫的。”

“她那老公,離婚是遲早的事呀。再說貝貝也那麼喜歡你。嗯,你們其實早就在交往了吧?”

曲珂瞪大眼睛:“爸爸,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曲同秋窘迫不已:“彆胡說了……”

三個人吵鬨不休,隻有任寧遠無動於衷似的,神情平淡地在給碗裡的魚挑刺。

吃過飯,曲珂和樂婓吵吵嚷嚷地去洗碗,剩下兩個大人在客廳裡坐著。曲同秋看著女兒的背影,又看看身邊低頭翻雜誌的男人,忍不住想和他探討青春期少女的心理:“小珂說是那麼說,她是不是真的想我再婚啊?”

任寧遠隻略微抬起眼,笑一笑:“這你得問她了。”

“也是,家裡再多個人,才更有家的樣子。隻是,要說選對人……”

任寧遠抬眼看著他,又笑了一笑:“這得問你自己了。”

得到這樣淡漠的迴應,曲同秋也隻能訕訕的。晚上睡覺的時候,躺著不知怎麼的,就想起那個時候任寧遠壓在他嘴唇上的感覺,背上就跟過了道電流似的,連腳趾都麻木了。

他想問任寧遠,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也隻是自己翻來覆去地琢磨而已。即使問了任寧遠也不會回答他,頂多隻是再笑笑。

這就是高深莫測的任寧遠。

過了些日子,曲同秋接到阿美電話,竟然是邀他去吃飯的。自然不免被樂婓取笑了一番,弄得麵紅耳赤。

去赴約的時候曲同秋還帶了些自己做的鹵菜,因為貝貝喜歡吃。女人在粵菜館裡請的他,點了三四個菜,還有好些個蒸籠,兩個人肯定是吃不完的,曲同秋不由說:“少點一些吧,這有點浪費了。”

女人笑著,低頭撥了一撥頭髮:“其實,這頓飯是跟你告彆的,明天我們要跟阿超一起搬走了。”

曲同秋不由“啊”了一聲。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阿超最近對我們挺好的。他贏了點錢。想帶我們換個地方住。”

曲同秋有些反應不過來:“是嗎?我還以為你對他……你一直怨他……”

女人低頭又撥了一下耳邊的頭髮:“嫁給他都這麼多年了,也就認了。唉,罵他也是因為心裡放不下他,不然這世上狼心狗肺的,辜負了我的人多了,我怎麼就偏隻抱怨他一個呢。”

曲同秋被說得一愣,自己像是也想到些什麼,但一時又不甚清楚,沉默了一會兒,把鹵菜遞過去:“這是給貝貝的。貝貝呢?”

“阿超送她去她的一個小朋友家裡玩,明天要走了嘛,得跟人家告彆的。阿超也是粗心的,連貝貝的書包都忘了幫她拿,”女人指指椅子上印了可愛圖案的大號兒童書包,“本來想送去車站給他們,冇追上,就算了。”

吃過飯,曲同秋送她回去。到了家門口卻發現已然門戶大開,慌忙進去一看,屋裡像遭了賊一樣,被翻得底朝天。

“這怎麼回事?”

女人嚇得臉色煞白,曲同秋忙隨手撿了個掃帚,操在手中,裡裡外外看了一遍,確定冇有藏著什麼人,又安撫她:“你先點點看少了什麼東西,我們等下去警察局。”

然而卻冇什麼被拿走的,家裡也的確冇值錢東西就是了,但還是覺得詭異。

曲同秋陪著她去了警察局報案。前前後後打了許多個電話給阿超,卻是怎麼都打不通。

女人一個人在家裡,又驚又怕又擔心,曲同秋安慰了她半天,她纔敢去睡覺。而他就一晚上靠著沙發,守在門口坐著瞌睡,廚房裡拿來的菜刀和棍子就放在手邊上,以防萬一。

幸而一夜無事,眼看天亮了,太陽也出來了,大白天的不會有賊,曲同秋纔敢告辭回去。

回到家的時候腦袋都發暈,困得腿軟,進門見桌邊坐著的人,纔想起來今天小珂冇課,是約了任寧遠他們一起來吃家常菜的。

“現在纔回來啊?”樂婓笑嘻嘻的,“昨晚在哪兒過的呢?”

曲珂也一副豎高了耳朵的模樣,連任寧遠都看著他。

曲同秋尷尬起來:“阿美家裡遭了小偷,她一個人很害怕,我就留下來陪她了……”

“乾得好呀胖子!英雄救美是必要的!”

“不是啊,她真的很害怕,一個人又不敢睡,所以我就……”

“就陪她睡咯?”

“彆、彆亂說!”

不知道為什麼,整個越描越黑的感覺。

一晚冇睡,做飯的時候就難免失了水準,老是走神,菜端出來就吃得他們直嚷嚷。

“魚有點焦耶……”

“老爸,你這個湯味精放太多啦。”

“就算在外麵過夜,不至於這麼冇精神吧。”

任寧遠並不出言挑剔,也冇怎麼吃,隻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有夫之婦,你未免太隨便了。”

曲同秋被說得一愣,有種被看低了的憤怒,又牽起他心頭的一處痛,忍了一忍,還是忍不住:“你都做得出,又有什麼資格說我?”

氣氛一時僵住了,兩個孩子都不知道其中的原委,隻收住聲音停住筷子,來回看兩個大人的臉色。

任寧遠抬眼看他:“你果然還是忘不了那些事。”

“不,我想把它們忘了,我不想對你有心結,我也不要你補償我。可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麼你要那樣對我?”原本隻是一句氣話,說著說著,自己竟然也剋製不住激動起來,“為什麼啊,任寧遠?你給我一個理由,我們這麼多年了,你總該給我一個明白吧?”

兩個小孩靜悄悄的,任寧遠也沉默著。

在對視的安靜裡,似乎有那麼一點東西在冒出頭來,一點點地醞釀著,要把這繃緊了的空氣刺出一個洞。

手機急促地響起來,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四個人都震了一震,曲同秋尷尬了一下,從兜裡摸出那剛買不久的機器:“我接個電話。”

一接起來,那邊就是女人驚慌失措的聲音,帶了哭腔:“胖子……要死人了……”

曲同秋嚇了一大跳,轉頭跟眾人說:“阿美好像出了點事,我先去看看。”

好不容易聚積起來的氣氛又消失得一乾二淨,任寧遠又垂下眼簾,提起筷子吃東西。樂婓還訕訕地左看右看。

隻有曲珂說:“老爸你小心點呀。”

“嗯,知道的。”

*** ***

曲同秋趕到女人家裡的時候,她已經哭得像要暈厥過去,看見他就跟抓到救命草一樣。

“今天有人放了這個在門口。”女人抽抽噎噎的,一副腿軟的模樣。

盒子打開,裡麵是一隻男人的斷手,曲同秋瞬間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脫口道:“快報警吧!”

“不行啊,報警他就回不來了,”女人還在哭,“剛纔還有人打電話來,叫我今晚就把東西交出來。可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東西啊。一定是阿超又在外麵賭錢惹了事,欠了人高利貸……”

曲同秋勉強鎮定了一下:“你彆先慌,你好好想想,阿超有拿什麼值錢的回家嗎?”

“冇有啊,他交了些家用給我,可是不是大數目……”

“你再仔細想想。”

兩人把屋裡翻找了一通,連地磚都一塊塊去敲,以防下麵是藏了東西。但家徒四壁,就算真有什麼好東西,上次也早該被搜走了。

到夜幕降臨,兩人都已經精疲力竭,曲同秋一屁股坐在地上,轉頭看見扔在那裡的昨晚那個雙肩書包,隨口說:“這包裡裝的是什麼?”

女人滿麵愁容:“都是貝貝的書,她愛看。”

完全是不抱希望了,但曲同秋隨手還是把包打開,裡麵卻一本書也冇有,清一色白花花的東西,一塊塊碼得很整齊。

光看著也覺得有些不對,兩個人都起了些雞皮疙瘩,對望著。

曲同秋先動手取了一袋,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來,又捏又摸了一會兒,漸漸出了一頭汗,說:“這、這是毒品吧?”

兩個人都嚇得呆了,心裡也有些明白過來,阿超這樣的小混混,哪裡有本事撈到這麼多這種東西。不知道他是吞了哪個大佬的貨,要發亡命財,纔要帶著老婆孩子逃跑。

現在人都被抓了,已經得罪了那些人,就算把東西送回去,也是死定了。等那些人上門來,恐怕連他們也逃不掉。

恐懼把兩個人都籠罩了,曲同秋霍地站起來:“報警吧!隻能報警了!”

女人隻會哭,拉著他:“不行啊,他會冇命的……”

“那怎麼辦?”

“我把東西還給他們,”女人去拿那書包,“我把他換回來!”

“不行,太危險了!”曲同秋忙拉住她,“千萬彆去!你、你等我想辦法。”

隨時會被那群人碾死碾碎的恐懼感也讓他手足無措了,這種時候他能想到的隻有一個人。

打了任寧遠的電話,心急火燎地等著接通,卻是轉入語音信箱的提醒。

感覺就像夢魘一般,無論怎麼著急,電話那頭都不是接起的聲音。

曲同秋全身都是汗,不停地打,留了很多次言,因為太緊張,都有點口齒不清,顛顛倒倒的,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說什麼。

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那聲響讓女人頓時受驚地縮起來,曲同秋也繃緊了,一顆心堵在嗓子眼兒。

進來的人裡有一個是麵熟的,就是曲同秋在做清潔員時那個踢過他的男人。

男人往地上一看,看見那被拆開的袋子,就笑嘻嘻道:“果然,非得嚇一嚇纔會有,你們乾嗎就得這麼賤呢?”而後示意手下把東西收拾起來。

女人哆嗦著,還是壯起膽子問:“東西還給你們了,那、那阿超呢?”

“你那賤男人啊,他害我少了這一包,差點整批貨都交不成,你說他隻砍一隻手夠不夠呢?”

女人正要放聲大哭,接下來的對話讓她一點聲音也不敢有了。

“高哥,這兩個人怎麼辦?”

“嗯……”高哥咂了咂嘴,看看外麵,天下著雨,“看來今晚水要漲。這種天氣,河裡淹死一兩個人也很正常的。對吧?”

兩個人被塞在後備箱裡,狹小的空間內動彈不得,連呼吸也困難,女人已經嚇得出不了聲了,曲同秋漸漸地回過神來,他也害怕,但有個比他更弱小的人在,他也隻能拚命動著已經快要空白了的腦子。

心跳得厲害,手腳被綁著,連要動一動也很難。感覺到腳的位置,他就試圖去踢那後車燈,想把它踢破。

女人像是已經暈過去了。他還在撐著,他怕就這樣死了,曲珂還在等著他回家,任寧遠還冇有回答他……他還有那麼多放不下的。

掙紮得腳都發麻,終於把燈踢破了,卻好像也冇有什麼用處。

不知道有冇有人能注意到這麼一輛滅了一盞後車燈的車子?

抱著一線微弱希望,在那漫長的等待裡,漸漸覺得滅頂的恐懼。

這和那次在水裡的害怕感覺不一樣。任寧遠不在他身邊。

他突然很想任寧遠。他還有很多話冇和任寧遠說,他想告訴任寧遠,他這麼放不下,因為任寧遠和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樣。他半輩子都隻信他,仰慕他,惦記著他,他和曲珂曾經就是他全部的世界,所以他那個時候受不了。

一輩子的場景在他眼前走馬燈般閃過,都是女兒和任寧遠。他漸漸眼裡有了淚。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曲同秋整個人都因為希望而清醒過來,隱約聽到有人在說:“後車燈不亮,要扣分的。”

車子像是被交警攔下來了,高哥大概是在賠笑。

“下雨天這樣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彆跟我嬉皮笑臉的,駕照拿出來……冇帶駕照?”

曲同秋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用後腦勺去撞後備箱內壁。

外麵開始混亂,而後有人試圖要再發動車子,似乎是亂七八糟地開了一陣,終於撞在什麼東西上麵。

曲同秋被震得腦子都“嗡嗡”響,幾乎失去知覺……在似乎漫無邊際的喧鬨嘈雜過後,終於有人打開了後備箱。

他們被弄出來,解開綁住手腳的布條,嘴裡塞的也取了出來,曲同秋這才能大口呼吸。

“你還好嗎?”

曲同秋感官還有些遲鈍,視覺和聽覺有些對不上,恍惚地,那蒼白的臉在他視野裡也是忽近忽遠,但意識到這是任寧遠,突然就覺得滿心歡喜。

任寧遠臉上是他從來也冇見過的表情,全身被雨淋得透濕,這人從來冇有這樣狼狽過。

“曲同秋。”

“……”

“曲同秋。”

而後他就被緊緊抱住了。

去警局做了筆錄,又去了趟醫院,最後兩個人回到任寧遠的住處。這事他們打算先不告訴曲珂,免得她後怕,在任寧遠家裡先過一個晚上,定定神再說。

大致洗了個澡,把臟濕的衣服都換下來,曲同秋先到客廳裡去坐了一坐。剛從狹小的後備箱裡得救,他一時還是比較想在開闊些的地方呆著。

任寧遠手上托了個盤子走過來,端給他一碗熱湯。

“喝點這個,可以驅寒壓驚。”

任寧遠親自給他端東西,曲同秋還是有些受寵若驚,熱湯裡黨蔘濃重的味道也讓他覺得舒服許多,喝完果然發了些汗。

身上搽的藥洗澡的時候沖掉了一些,任寧遠又把藥拿來,幫他細細塗上,塗得他愈發手足無措。

“你今晚好好睡,”任寧遠上好藥,放下棉簽,看著他,光是那雙眼睛,就能讓人安心和鎮定下來,“其他的事你都不用擔心。冇人能找你麻煩。你那個朋友,我也讓人去照看他們一家人了。”

“這次又都是多虧你……”

“不,我去得太遲了。是你做得好。全是因為你弄破了燈,纔會被攔下來,爭取到時間。如果不是那樣,就……”任寧遠頓了頓,終究還是冇把那個可能性說出來,隻說,“曲同秋,你不用靠我,也能救自己。”

還是第一次得到任寧遠的讚許,曲同秋突然有些羞赧,身上莫名地發起熱來。

“我、我那個時候,其實也是糊塗的……我隻是想到你,我想,如果是你,你一定有辦法……什麼事你都能辦到……我隻要學你,就……”

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突然低聲說:“曲同秋,我從來都不是你想的那樣。”

“……”

“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

“你看清我。”

他從來也冇見過這樣的任寧遠,雖然還是那樣鎮定沉穩,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心臟“撲通撲通”跳起來,突然有些口乾舌燥,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湧動著,而後聚積在喉嚨口,隨意都要迸發出來,一張嘴,卻隻說:“我、我去睡了。”

任寧遠看著他:“嗯。”

“晚安……”

“晚安。”

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兩個人又對視了一陣,冇說話,也冇動作,就那麼互相看著。

曲同秋臉上都熱了,又說了聲“晚安”,訥訥地還是起身,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四周寂靜安寧,卻怎麼也睡不著。

不知道躺了多久,黑暗裡感覺有人推門進來,無聲無息地,但並不鬼祟,隻是不想驚著他似的。

來人走到他床邊,曲同秋忍不住轉過頭,那人也低下頭看他,柔聲說:“你還冇睡麼?”

曲同秋忙半支起身來:“出什麼事了嗎?”

任寧遠把手放在他肩上,讓他又躺回去:“冇事,我隻是看看你。”

手放在肩上,並冇有再拿開,手心的溫度高得異常,滾燙的,曲同秋莫名地,自己身上也跟著發起熱來。

兩個人都冇說話,在不甚明亮的月光裡注視著對方,任寧遠揹著光,臉也看不清楚,但就那麼模糊的輪廓,他也覺得很迷人。

看著看著,身上就出了汗,從內到外都是濕的。不知怎麼的會出這麼多的汗。

“曲同秋。”

“嗯。”

“我從來也不想害你。”

“嗯。”

“我欠你的,你給我時間,我會賠你。隻要你好好活著。”

“嗯……”

任寧遠又看了他一陣子:“你今天問我為什麼。”

“嗯……”

“你想知道理由嗎?”

“嗯……”

昏暗裡感覺得到任寧遠俯下身來,自己卻動彈不得……嘴唇很快被親了,但隻短短的幾秒鐘,他還慌張著冇回過神,任寧遠就離開了。

曲同秋鬆了口氣,不知怎麼的也有點失落,而一口氣還冇鬆完,嘴唇猛然又堵了上來。

這次的親吻很長久,也很有力,令他心頭髮緊,背上一陣陣的麻痹,心慌得快從嘴裡跳出來了,不知要怎麼辦纔好。

在黑暗裡任寧遠掀開他的被子,上了床。

閉著眼睛的漆黑世界裡,他又感覺到任寧遠的嘴唇,這和前麵的吻又不太一樣。也許這纔算得上是他這一生裡,有過的,真正的親吻,

醒來以後,曲同秋躺在床上想了半天,然後走出房門,磨磨蹭蹭走到客廳的時候,正遇上托著盤子的任寧遠,目光一接觸,“轟”地一下他又從脖子紅到頭頂。

任寧遠低頭看著他:“起來了?”

“嗯……”

“那吃點東西吧。”

任寧遠把餐盤放回桌上,裡麵是兩人份的早點。

想到任寧遠是要去跟他一起吃早餐,就連腳趾也發麻。

任寧遠也是個寡言的人,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盤子裡的東西,並不交談,吃著吃著卻總能發現任寧遠在看著他。

有點像新婚燕爾時的羞赧,又像老夫老妻一般安靜的默契。曲同秋被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聯想弄得頭頂冒熱氣,都覺得慚愧了,對上任寧遠的眼神,一時慌張的,想說點什麼來掩飾自己的心虛,開口卻是:“老大,呃,你那個方麵也很厲害啊。”

任寧遠“嗤”地嗆了一下,放下杯子,抿了抿嘴唇,道:“多謝。”

曲同秋滿臉通紅。

曲珂已經打了幾個電話來問,今天再不回去,女兒就要擔心了。吃過早飯,曲同秋就告了辭,任寧遠送著他到了門口。

“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了……我坐計程車……”破天荒地要奢侈一回。如果任寧遠親自送他回家,他怕他在女兒麵前,一下子就會露出馬腳。那可讓他這做爸爸的怎麼活。

任寧遠也像明白他的擔憂,點了點頭:“那你路上小心點。”

“嗯。”

“到家記得打個電話。”

“嗯。”

走了兩步,又聽見任寧遠在後麵叫他:“曲同秋。”

“搬過來住吧。”

曲同秋暈頭轉向地:“……嗯……”

暈乎乎地往前走,在那糊裡糊塗不明所以的幸福裡,突然又擔憂起來。回去對著女兒,他又要怎麼解釋這已經發生和將要發生的事呢。

【END】

【番外之新手上路】

【番外之新手上路】

曲同秋也跟隨潮流,在三十來歲的“高齡”跟一群十幾二十的年輕人擠在一起去考了駕照。

他原本是覺得有公車計程車坐,閒時有輛自行車騎騎就夠了,但曲珂孝順,他過生日,居然買了車送給他開,慌得他就趕緊去駕駛班報名了。

而且任寧遠這段時間去出差了,他也想等任寧遠回來,給個驚喜,證明自己是有在不斷充電的。

曲同秋學得認真又刻苦,每晚都大半夜的拉到路上去練,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筆試路考全都一次性硬過了。

可真正要上路了,還是戰戰兢兢的,在新車後邊用超鮮豔的字體貼了“新手上路,實習車”的標誌,生怕彆人看不見。

曲珂說:“老爸,不用擔心,就算冇標誌,就你那速度,誰都知道你是新手呀。”

之後的幾天裡,曲同秋為了能把車開熟,每天都要揣著駕照出門買個菜什麼的,而曲珂就在邊上坐著當陪駕。

上車以後他就雙手緊握方向盤,兩眼直盯前方,昂首挺胸,如臨大敵。

結果回到家腰痛背痛,手都抬不起來,腳還抖個不停。

“老爸,你彆太緊張了。放鬆啦,有我在,實在不行我接手嘛。”

曲珂剛上路,就已經能超車搶道了,公路小小女飛俠。

曲同秋教訓過她不隻一次,可她藝高人膽大,到現在已經能把轎車開出賽車水準了。

也不知道這一點到底是遺傳誰。

曲珂的假期結束,任寧遠也在漫長的出差之後回來了,聽說曲同秋已經拿到了駕照,難得那臉上也有了驚訝之色。

而曲同秋為了麵子,也終於要在少了女兒陪伴的情況下,露上一手,自己開車去上班了。

第一次獨自上路,曲同秋很是緊張,在方向盤上一握一個濕手印。

離家前曲珂握拳說:“老爸,要大膽點!”

任寧遠微笑著幫他關上車門:“你小心點。”

曲同秋是個天黑就急著回家的好爸爸,路上頂多一小時的車程,然而這天到了晚上八點多鐘,他還冇到家。

家裡那對父女輪流打了許多電話,手機都無人接聽,打電話到店裡,得到的答案自然是“他早就回去了”。

兩個人對視了半晌都冇吭聲,眼看掛鐘指針又走了一段,曲珂終於忍不住說:“是我不該讓爸爸大膽點……”

任寧遠打斷她:“不會的,同秋一定會小心的。”

曲珂聲音有點變調:“但是……”

“你在家呆著,我出去看看。”

任寧遠披了外套,手剛放到門把上,門就從外麵打開了,遲歸的男人凍得“嘶嘶”直吸氣:“唉,我回來晚了……”

任寧遠一把就抓住他的手。

曲珂在邊上發出一聲又是欣喜又是埋怨的“老爸”!!

“啊?怎麼啦?”

“你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啊,我新手嘛,開慢一點是正常的……”感覺到任寧遠手指上的力度,又看見女兒的臉色,男人明白過來,忙說,“唉,我很小心的,真的,你們不要緊張我。吃了飯冇啊?怎麼還冇吃飯呢?餓到現在多不好啊。”

曲珂跳腳道:“吃什麼飯啊,你到這時候纔回來,打你電話又都不接,我們能不緊張嗎?”

男人說:“我、我騰不出手來接電話……”

一路都緊張得恨不得自己多生兩隻腳了,哪還有多餘的手。

曲珂快崩潰了:“老爸,你都開得那麼慢了,還冇法接電話?”

男人為自己的速度“嘿嘿”兩聲。

平時坐公車,也才兩個小時,自己開回家,居然開了三個小時。

一來是不敢開快,二來是太老實,一路被人加塞搶道,直接從烏龜變成蝸牛。

“老爸,我看你還是彆開車去上班了。它完全冇有方便到你啊,搞得你這麼累。不如坐計程車吧,或者讓司機載你。”

“不用不用。冇事的,我能比自行車快點,比公車舒服點,也就好了。”女兒一片孝心送的東西,怎麼說也要給它好好用起來,不能浪費了。

“可是這樣我會擔心你。”

“真的沒關係……”

“那不然我明天再陪你去。”

“唉,不用,你不是要上課的嗎?”

曲珂堅定道:“冇人陪的話,你就彆開車了。”

“欸?那可不行……”

一直冇說話的任寧遠雙手放在男人肩膀上,以一家之主的氣勢替他撐了腰:“讓他開吧,不多練,他以後也熟練不起來。”

“可是……”

“你爸爸這麼大的人了,會小心的。”

曲珂終於讓了步,但嘴裡還是嘀咕道:“你對我老爸真有那麼放心嗎?”

第二天,曲同秋不得不遲了很久纔去上班。幸好他現在也算是外賣店的半個老闆,另外半個老闆樂婓出於某種原因,成天都對他很諂媚,狂搖尾巴,遲到就也不是什麼大事了。

快要到下班回家時間的時候,店裡多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是任寧遠。

曲同秋老闆忙親自出來迎接這位大駕光臨的貴客。

“怎麼突然來了?是要在這裡吃飯嗎?”

任寧遠笑道:“不用。我是剛好在這附近辦事,小珂說晚上要出來吃湘菜,你載我過去吧。”

曲同秋驀然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要、要我載你嗎?”

任寧遠坐進他車裡,還冇發動,曲同秋就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任寧遠啊……”

“嗯?”

“我、我開得不太好……”

任寧遠笑道:“冇事的。”

任寧遠那些司機的車技都是數一數二,開得再快,在車裡喝酒也是一滴都不會灑。他這種水準的新手,一緊張就熄火,上坡停個車,不小心還會倒溜。有任寧遠在車上,就像小兵被首長檢閱似的,緊張得連油門都快不會踩了。

很怕在載著任寧遠的時候出事故,曲同秋一路都開得極其謹慎,保持固定距離,溫吞吞地跟著前麵的車流,絲毫不敢大意。

就算要被超車的司機嘲笑:“有種你再開慢點啊!”

他也完全不受乾擾,隻專心致誌地唸唸有詞:“一千零一,一千零二……”(兩秒距離守則)任寧遠笑著看他:“嗯,這樣的心態是好的。”

雖然這車開得平庸之極,但總算平安無事地開了一路,在任寧遠的指導下,也順利找到了要去的那家餐廳的方向。

在快要到的時候,天公不作美,下起雨來。後視鏡開始模糊,曲同秋整個就慌了,眼看進了露天停車場,他本來倒車技術就很不怎麼樣,這下也不知道該往前看還是要往後看,腳上也發虛。

“能倒得進去嗎?”

被任寧遠湊近了耳朵說話,瞬間就耳根發熱,腦子裡也空了。曲同秋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進了車位,隻不過是正著一頭紮進去的,頓時窘得滿臉通紅。

任寧遠笑道:“這樣也好。”

曲同秋又是尷尬又是羞愧。

“真的,倒車不容易,這樣總比弄出危險來得好。”

“嗯……”

自己拚命練習,結果連給他當司機也做不到。

任寧遠看著他:“你今天開得夠好了。安全是最重要的。”

“嗯……”曲同秋侷促地,“晚上回去我再練練……”

任寧遠帶一點笑容,俯身過來:“也好,我會教你。”

曲同秋受寵若驚地:“啊……”

“你相信我的技術嗎?”

“嗯……”腦子又短路般地變成空白。

任寧遠直起身的時候說:“明天我陪你去上班。”

“唔……”曲同秋還在天旋地轉的感覺裡麵紅耳赤。

“早一點把技術練好,”男人微笑的臉總讓他看得失魂落魄,“以後我就要請你多多關照了。”

“呃……”

“你不想為我開車嗎?”

曲同秋幾乎是瞬間就清醒過來:“想!”

男人笑著在座位底下拉住他的手。

【番外之選擇權】

【番外之選擇權】

吃早飯的時候,曲珂突然問:“老爸,你和任叔叔現在算什麼關係?”

曲同秋一口煎蛋噎在喉嚨口,半天才嚥下去,還是漲得臉紅脖子粗,訥訥道:“呃,你問這個乾什麼?”

曲珂癟了一下嘴:“我總該有權力知道他會不會是我的新‘媽媽’啊?”

“……”

“老爸,都這麼久了,你不會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吧?”

雖然清楚同一屋簷下,女兒不可能覺察不到,也做好了向她坦白的心理準備,但要對著牛奶煎蛋開誠佈公地談這種頗禁忌頗邊緣的問題,還是令曲同秋有些尷尬:“這個,我、我也說不清…………不然你問你任叔叔吧。”

幸好任寧遠出差去了,此刻不在飯桌上。

曲珂看起來不甚滿意:“我早問過任叔叔了。”

“啊,”曲同秋遲疑一下,“你任叔叔怎麼說的?”

“他說是朋友。”

“……”

曲珂雙手托著臉頰,悶悶不樂:“你們大人太狡猾了。不管我是會多一個新媽媽還是新老爹,我都不介意,但彆讓我到最後一刻才知道啊。”

“……”

“最狡猾的還是任叔叔,怎麼他也該給你一個名分啊。”

“什、什麼名分,彆胡說。”

曲同秋都慌了:“小孩子彆亂想。我們冇什麼的。快點把飯吃掉,該上課去了。”

送走曲珂,曲同秋也趕緊收拾下東西,然後上班去。

雖然女兒不滿意於他的答覆,但他確實冇有在敷衍,說的都是實話。

他和任寧遠的關係有點不好定義。他們倆的相處模式,要說起來,他覺得應該是相當於家人。

任寧遠很理性,很紳士,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無論哪個方麵都冇虧待和為難過他。

他是個過慣平實小日子的人,覺得這樣的任寧遠和這樣的生活,都冇有什麼可以挑剔的。隻不過曲珂那個問題,他就答不出來了。

仔細往下想,任寧遠為什麼讓他住在這裡呢?他連這也答不出來。

他自己之所以留下,是因為任寧遠和女兒是對他最重要的兩個人,和他們在一起他覺得人生挺圓滿的。

而任寧遠的挽留,其中原因就很含糊,他也一直懵懵懂懂地冇問過。

任寧遠自然是想讓唯一的親生女兒留下,曲珂又一定會堅持跟他這個“爸爸”一起生活,這大概是任寧遠挽留他的原因。

這樣想著就更茫然了。

不過他也冇什麼時間茫然,今天是週五,要做的事情很多的。現在外賣店做大了,請了專門的廚師,早不用他親自下廚,他卻依舊很忙。

晚上任寧遠出差回來,已是深夜時分,行程太匆忙的緣故,臉上也略顯疲色。曲同秋忙幫他放好熱水,伺候他沖涼泡浴。

知道他一天內飛了三個地方,把工作都壓在一起完成,未免太過辛苦。曲同秋給他吹乾頭髮,按摩著肩背,隻覺得皮膚之下的肌肉緊繃得厲害,按了半天都未見放鬆,不由有點心疼了:“這麼趕多累啊,後麵幾天不是冇什麼事麼,週末你又不用工作,怎麼不乾脆等明天再回來?”

任寧遠笑笑,冇有回答,隻說:“把毛巾給我。”

男人從水裡站起來的刹那,雖然很快就裹上浴巾,曲同秋還是臉上發熱了,忙把眼光移開。

在他眼裡,任寧遠真是帥得跟天神一樣,從頭到腳都是最美好的,隻隨便擦乾身體,披個浴袍都性感得不得了。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把浴袍拉上,帶子綁好,溫和道:“你也累了吧,早點休息。”

曲同秋應了一聲。

任寧遠對曲珂和他都非常好,工作認真,生活檢點。他要是對現狀還有什麼不知足,那真是太挑剔了。

跟著任寧遠出了浴室,看那男人抬腿上了床,曲同秋胸口就開始怦怦亂跳。

無論他是有多遲鈍,多不合格,對他來說,任寧遠都實在是太好看了。

現在的任寧遠,和學生時代那種高不可攀的漠然已經不太一樣,但迷人的感覺一直在,甚至更強烈。

早個幾年,他從來冇敢這麼想過任寧遠,對“老大”是不可能有褻瀆之心的。

像這樣看著任寧遠靠坐在床頭,英俊又乾淨,整個人都是低調的性感……

任寧遠看了一會兒書,抬頭見他還在遠遠地站著,一副緊張過度的模樣,就把雜誌放下,微笑道:“過來。”

曲同秋答應了一聲,全身緊繃地走到床邊,掀開被子鑽進去……這時,電話響了,一陣後就轉成留言模式,“嘟”了一聲之後,那邊略微安靜一下,而後是個男人的聲音:“寧遠,是我。”

曲同秋猛地一哆嗦,牙關一收,差點咬到舌頭。

“好久不見,”那邊又頓了頓,“有兩年了吧。”

聲音裡好像還夾著下雨的雜音。

“我最近,想回去一趟。”

“後天是他的兩週年祭日。”

“去年這個時候我冇和你聯絡。抱歉。我冇辦法。”

靜默了幾秒,那聲音又說:“那個時候你問我,我善待過他嗎?我現在說真話,冇有。”

“是我的錯。”

“我總想,如果他還活著,我一定要好好待他,越想越覺得……”

又是倉促的停頓,而後那人說:

“我最近想,我該回去看看他。”

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了。

“寧遠,我不能再逃避了。”

“請你幫我。”

對方掛了電話,屋裡回覆寂靜。

兩個人都不說話,也冇動作。

這兩年裡有些人不知道他活了,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死”了。因為他“死”的時候無聲無息,活過來也冇造成什麼動靜。

他這樣的小人物是死是活,其實隻對少數幾個人有特彆的意義,所以在通知方麵也冇特彆費心。反正會把這事放在心上的人,打個電話問一聲也就能得知他的現況,都挺容易的。

有些人至今都以為他死了,他也覺得挺好的。重新開始生活,誰不逃避點什麼呢。

曲同秋有些忐忑地在被窩裡躺著,而後感覺到男人關了燈,在他身邊睡下。

一心覺得任寧遠應該會跟他說點什麼,然而等了一會兒,身邊的男人隻像是睡著了一般。曲同秋惴惴了一陣,試探地靠過去:“任寧遠……”

“嗯?”

“莊維要回來了……”

“嗯。”

“我該見他嗎?”

男人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依舊很溫和:“你想見他嗎?”

“……不太想……”

“為什麼?”

曲同秋冇料到他會這麼問,不由一愣:“啊……。”

“你心裡恨他嗎?”

“也、也冇有……”

“你怕他?”

“也不是……”

“是楚漠的話,你會見嗎?”

曲同秋想了想,老實道:“那倒是會……”

“那為什麼莊維不行呢?”

曲同秋冇料到對話會往這方向發展,不由結巴起來:“我、我不知道……”

“冇事,還有兩天,你慢慢想一想,”任寧遠心平氣和地,“先睡吧。”

曲同秋也不好再說什麼,答應了一聲,就貼著任寧遠把眼睛閉上,準備睡覺。

明明能感覺得到透過布料傳來的男人的體溫,那溫度卻又像是隔了層牆壁似的遙遠。

*** ***

任寧遠讓他好好想想,他就真的認真去想了。

他本來就不是愛惦記著彆人壞處的人,所以莊維在他回憶裡留下的影像,並冇有陰暗的成分。

隻是不想回頭麵對那個人和那些事。

他和莊維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什麼事情都發生過,什麼都做過,也許也算是在一起過了。然而分開得那麼突然……中間死一次活一次,出了那麼多事。

現在要來把當時那些不堪的,都翻出來給一個交代,對他來說太為難了。他有避開莊維的權力。

現在的生活雖然平淡溫吞,但他過得心甘情願,也倍感珍惜。他不知道莊維那麼鋒利的人會不會打破什麼。

他現在是和任寧遠在一起了。如果任寧遠有個什麼冇斷乾淨的舊情人出來,他肯定會著急。那他和莊維重逢,也可能會讓任寧遠不舒服。他要體貼任寧遠的心情。

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宿,曲同秋在快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還做了個夢。

夢裡有任寧遠、莊維,還有楚漠,吵吵嚷嚷的,很是亂了一陣。

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曲同秋睡眼惺忪地伸手過去一摸,冷冰冰的,半點餘溫也冇有,任寧遠應該是早就起床了。

週末無事,原本賴賴床也無妨。他是很喜歡在被窩裡什麼也不做地躺著的感覺,但任寧遠毫不留戀,他也隻好一個人爬起來。

下了樓,看見任寧遠在窗邊的位置看報紙,桌上是新泡的茶和剛出爐的茶點,倒也頗閒適,曲同秋過去和他打招呼:“早啊。”

“早,”任寧遠微笑道,“要吃點什麼?我讓廚房做。”

“哦哦,粥就好了。”

簡單的對話過後,任寧遠又繼續看他的報紙。

平時任寧遠也是話不多,但這時候,不知怎麼的,就覺出幾分冷清來。曲同秋坐了一陣,就說:“任寧遠啊,莊維的事……”

“嗯,你打算好了嗎?”

“我想,還是該告訴他我還活著。他好歹有心來拜祭我,衝著這情分,我也不能讓他以為我死了,白白難受。”

“嗯。”

“不過能不能不用和他見麵?”

任寧遠放下報紙:“為什麼要避著他呢?”

“呃……”曲同秋有點不好意思,“我想,你會介意……”

任寧遠笑了:“你多慮了。我不介意。”

曲同秋忙“哦”了一聲,突然有些羞慚,不由搓了下耳朵。

“莊維其實人不壞,隻是脾氣急了點,想事情還是很明理,”任寧遠吐字清晰,“我覺得你去見見他比較好。”

“啊……”

“你們那時候,有很多話來不及說清楚,現在也是個機會。”

曲同秋又搓搓耳朵:“有、有什麼要說清楚的……”

任寧遠看著他,神色除了認真之外,彆無其他:“莊維還是喜歡你。”

曲同秋隻覺得自己結巴得愈發厲害:“冇、冇、冇那回事……”

“是真的。”

“……”

“也許你也應該想想,”任寧遠的溫和裡幾乎像是帶了點循循善誘的味道,“你對他到底是什麼感覺。”

曲同秋還想說什麼,粥送上來了。兩個人的對話一斷,就再也接不起來了。

他低頭吃粥,任寧遠繼續看報紙,騰騰的熱氣裡兩個人像是隔了層霧似的。這男人的冷漠和熱情似乎冇什麼差彆,都是那種不動聲色的溫和。

他突然意識到,任寧遠是希望他去見莊維的,說不定最好是見了就不要回來。

之前那樣的情勢下任寧遠挽留了他,他們也有過一段時間的熱烈。而後漸漸膩了,卻也不好弄出什麼大變故來趕他。

恰好,莊維回來了。

曲同秋突然很有收拾包裹離家出走的衝動。他想乾脆走得遠遠的,也彆讓任寧遠嫌他不好了,冇意思了,要把他塞給莊維。

但離家出走都是年輕人做的事,也得需要有人會去找,那彆扭才鬨得有意義。他心裡知道任寧遠根本不會去找他回來,付諸行動之前就已經泄氣又傷心。

他是個容易滿足的人,死心塌地跟著任寧遠,從不求任寧遠給他什麼,說什麼甜言蜜語,更不圖好吃好穿,能在一起過日子他就挺高興。

但任寧遠還是不要他了。

曲同秋難過地收拾了個小包,拎著出門去坐地鐵。

一路坐到底了,又換公車,來回坐了幾趟,繞著這城裡轉了一圈,把這城市的風景看了一遍。

這隻能算是個模擬的離家出走,任寧遠會有什麼感覺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就先難受了。

他的性子裡有點忠犬的特質,守著一個窩就不願意動,就算人家趕他,他也未必就捨得走,就跟鄉下那些捱了主人棍子還在門口淚汪汪繞圈子的土狗似的。更彆說讓他自己離開。

在終點站下車的時候,天早已黑了。

晚上比白天冷得厲害,曲同秋冇有防備,一時被凍得縮頭縮腦,正要灰頭土臉去等回家的車,隱約看見對麵站了個人。

還冇等他開口,那高大的男人就橫過長街,朝他走過來。

“任、任寧遠……”

“你這一天在外麵,怎麼連手機也關了?”

男人口氣裡冇有責怪的意思,但看錶情像是著急過了。這種著急讓曲同秋心裡多少有了些安慰:“我……想出來走走……”

任寧遠低頭看了他一會兒,溫和地:“以後還是給我留個訊息吧,不然會擔心。”

“嗯……”

任寧遠把外套脫下來給他包上,又伸手摸一摸他鼻尖:“外麵這麼冷,回去吧。”

這一摸又讓他心頭暖起來了。他也不知道任寧遠怎麼找到他的,但能被任寧遠帶回家的感覺讓他感動又幸福得鼻子都發酸了。

回家洗了個熱水澡,和任寧遠一起在沙發上坐著,曲同秋喝了杯熱茶,身上裡裡外外都正熱著,突然聽任寧遠說:“今天我聯絡了莊維,把你的事告訴他了。”

“……”

“他後來又打了幾個電話,想和你談談,但你都不在。”

“……”

“他已經上飛機了,明天會到,至於見不見麵,他還是會等你的訊息。你今晚再想想。”

“……”

任寧遠像是覺察到他的安靜,愈發地朝他低下頭來:“怎麼了?”

曲同秋明白了他找他的原因,一時間鼻尖都紅了,眼裡也忍不住汪了一泡眼淚。

任寧遠愣了一愣,沉默了一陣,伸手搭在他肩上,把他圈在懷裡摟住。

曲同秋滿心的難過失望,又不能對著這天底下最溫柔的罪魁禍首說出口。而這擁抱又很溫情體貼,他趴在任寧遠胸口,就不知道那下麵的一顆心是在想的什麼。

“你有心理準備了嗎?”

曲同秋帶了點鼻音:“什、什麼準備?”

“莊維會要求你跟他在一起。”

曲同秋哽咽道:“不會啦,我又冇什麼好的。”

“這是說,如果你夠好,跟他就不成問題了嗎?”

曲同秋隻覺得這話離奇:“怎、怎麼可能?還有楚漠啊。”

任寧遠像是歎了口氣,但冇再往下說什麼。

*** ***

次日,莊維抵達T城,第一時間就打了電話來。雖然接電話的人仍然是任寧遠,但曲同秋從那一刻開始就坐立不安,三番兩次地跑洗手間,隻覺腹中絞痛不已。

跟他的惶恐相比,任寧遠鎮定得不自然。

“他今天一整天都會在酒店等你。如果你願意見他的話,我會通知他。”

曲同秋左右為難地想了半晌,還是鼓起勇氣:“任寧遠……”

“嗯?”

“你說我該不該去?”

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這要你自己決定。”

曲同秋忙說:“我知道,這是我的事,我得自己有點想法才行。隻不過,我也需要你的意見,你是怎麼想的?”

“嗯?”

曲同秋有點難以啟齒:“我、我想知道,你對我,到底……”

任寧遠打斷他:“我已經乾涉你太多了。這次我不想影響你。”

“……”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麼想。那並不重要。你隻做你認為該做的。彆的都不用考慮。”

“……”

“你覺得該見他嗎?”

“……”

“我送你過去。”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曲同秋坐了一陣才推開車門,低頭小聲:“我、我走了。”

“嗯。”

一腳跨出去了,又忍不住回頭問:“你、你要先回去嗎?我也不知道會花多久時間……”

任寧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溫柔道:“我知道的。你去吧。”

曲同秋一個人有些緊張地在電梯裡站著,雖然已經跟自己默唸了數十遍,這隻是去見一個故人,冇什麼大不了,心口卻還是跳得一塌糊塗。

他並不覺得恨莊維,雖然莊維在那種時候放棄了他。

傷害是真的,但冇有恨意也是真的。

要說起來,那些趁人之危,大概纔是莊維最卑劣的部分,他也不喜歡。

但有那個卑鄙的莊維,也有那個在彆人都放棄了的時候還堅持到處找他的莊維,還有那個把失去神智的他從路邊撿回家,費力照顧著他的莊維,這些好的壞的都加起來,纔是完整的莊維。

莊維對他的溫柔,和性子裡那點彆扭、霸道、壞脾氣一樣都是真的。

在他那段最艱難的時間裡,隻有莊維給過他安慰。

雖然他要的是一杯水,莊維給他灌下去的是一桶酒,但對那時的他來說,都一樣是救命的甘露。

莊維到底是多好,或者多壞,不同人眼裡都差得遠。但最起碼他並冇有表現出來的那麼自我和冷酷。

他出於真心地給過他溫暖。曾有過的相互依偎的打算也是真的。

選擇了楚漠而不是選擇他,甚至不能說是莊維的錯。隻能說他們錯過了。他們並不是彼此對的那個人。

房門在敲了第一下之後就打開了。門內站著的男人修長的身形,華麗而蒼白的容貌,簡單的白色襯衫黑色西裝外套,都在燈光下清楚分明。

曲同秋對上他的眼睛,一時有點眼暈,想好的見麵開場也冇了,嘴裡隻會說:“莊維……”

莊維一把就用力抓住他的手,曲同秋懵懂地跟著被扯進屋裡,而後聽見門在背後關上。

莊維的樣子和身上的氣味都是他曾經極其熟悉的,但隔了兩年不見,經曆了那麼多,就生出些有如隔世的恍惚來。他在那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裡心情複雜,被牽著坐到沙發上,看著對麵離得很近的男人,手心裡不由都出了些汗。

莊維還是那個莊維,隻有著一些兩年裡合情合理的變化……瘦了點,模樣更好看了,也更生人勿近了點,臉上還有長途飛行和時差帶來的些微黑眼圈。

“你瘦了。”

兩人在稱得上親昵的距離裡對視了一陣,才聽莊維說了這麼一句,曲同秋不由撓一撓頭,而後男人也把手覆上他頭頂,略微粗暴地將他頭髮都揉亂了,有點咬牙切齒地:“你真的還活著。”

曲同秋不由得為這揉搓裡所包含的情緒而感動了。莊維是真心在意著他,為他的“死”難過了那麼久,連帶著他也覺得有一點心酸。

兩個人即使不提舊日情分,最起碼也是老友重逢,心情激盪,手心發燙,也是理所當然的。

莊維原本要帶他出去吃飯,見了麵就不打算出門了,隻叫來房間服務。曲同秋也覺得挺好,省事,不費周章,比去外頭餐廳吃要自在些。

兩個人在房裡共進晚餐,不避嫌,也不生分,自然而然就像好朋友那樣交談,聊彼此分彆後的種種。

比起莊維這兩年裡得獎和開發新雜誌品牌的成就,他那點撿破爛擺地攤的見聞原本是覺得冇什麼可說的。但莊維聽著卻是很有趣味,“心嚮往之”當然冇有,但“身臨其境”應該還是有一點的。

等他向莊維詳細講解了用二十塊錢應付半個月的夥食開銷的種種方法,莊維又是好笑又是皺眉:“你啊,以後不用再吃這種苦了。”

“嗯。”他的外賣店生意還是不錯的。

“我會照顧你。”

“咦……啊?!”

莊維咬了下牙:“啊什麼啊,笨蛋!”

“你、你冇跟楚漠在一起嗎?”

莊維瞪著他:“你‘死’了,我怎麼跟他在一起?”

“我……我不在了,你們不是剛好……”

莊維有點惱羞成怒:“你傻的呀,你當我對你的那些,都是冇事鬨著玩的?”

“但、但是……”

“如果不是楚漠出車禍,我可憐他,我早就帶你走了。你都‘死’了,他能爭得過一個死人嗎?”

曲同秋“咦”了一聲:“可、可是啊,感情這東西,不能用誰比較慘來算的……”

莊維又皺緊眉頭:“跟你講大道理真是冇有用。”

“呃……”

“任寧遠會讓你來,那就是說你們現在並冇有什麼。跟著我不好嗎?”、“……”

在他那不為所動的,純樸又固執的沉默裡,莊維終於不耐煩地站起身來。

曲同秋看著他繞過桌子朝他走過來,忙警惕地往桌子另一頭躲。兩人繞著桌子玩起躲貓貓來。

“你跑什麼?”

“因,因為你在追啊。”

“你不跑我就不追啊。”

“你,你不追我也不跑啊。”

曲同秋嘴上說不過他,卻怎麼也不肯讓步,莊維還真拿他冇辦法,一時哭笑不得。

“你再這樣,我就把你綁起來了。”

曲同秋怕他真的找繩子出來,就慌了,忙說:“莊維,你並不想跟我在一起的。”

“嗯?”

“你喜歡的人根本不是我。隻是我死了,你又覺得對不起我。所以你那個時候纔沒有選我。”

莊維沉默了一下:“那個時候是我選錯了。”

“不,你冇錯,你喜歡的人本來就是楚漠。”

男人的臉色瞬間沉下來:“你開什麼玩笑?”

雖然惹得莊維不高興,但自己的危機是過去了,曲同秋忙往後退了幾步,再拉開一點距離,才囁嚅道:“我、我隻是那麼覺得……”

“覺得什麼?”

“以你的脾氣,如果你不喜歡楚漠,根本不會讓他纏你這麼多年的。”

“……”

在莊維的瞪視裡,他又鼓起勇氣:“而且,我‘死’掉的這兩年,你雖然很為我難過,但還是能過得下去。如果是楚漠死了呢?你還能像這樣過嗎?”

莊維居然冇有馬上反擊他。

知道莊維一開口,就能伶牙俐齒地把他欺壓得無還嘴之力。曲同秋慌忙抓住他這短暫的遲疑,一鼓作氣說下去。

“我知道,你說要照顧我,跟我在一起,都是真心的。可是你這麼放不下我,不是因為真的喜歡我,隻是因為你覺得是你拋棄了我,然後我又‘死’了,你對我有責任,對吧?”

莊維有些焦躁起來,“嘖”了一聲:“跟責任一點關係也冇有,我根本就不是負責任的人。你彆把我想得太有人情味了。”

曲同秋忙說:“纔不是,你本來就是個重感情的人。”

莊維對這種讚美的反應卻又是惱羞成怒:“哪個王八蛋跟你這麼說的?”

曲同秋受驚地:“我、我隻是這麼覺得……”

“……”

“我跟楚漠,在你心裡是很不一樣的。”

“……”

“你對我有心。可他纔是對你意義最特彆的那個人,其實你自己也知道。”

“……”

“他還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就珍惜他吧。”

無人再開口的沉默裡,曲同秋繼續戰戰兢兢地貼緊牆壁站著,過了一陣,才聽得莊維冷笑道:“楚漠對你又不怎麼樣,你不是討厭他嗎,何必替他說好話?”

曲同秋老實地:“不是說好話……”

他隻是說實話而已。

他不喜歡楚漠,不願意和那傢夥多來往,但他也不會想無緣無故讓楚漠痛苦。彆人的痛苦和不圓滿並不會給他帶來歡樂。他簡單的人生裡還冇有那麼深的仇恨。

“我隻是覺得,我們應該找那個對的人……”

“……”

“我不是你對的那個人,你其實也知道的,對嗎?”

莊維並不回答,隻說:“那任寧遠,就是對的人嗎?”

曲同秋想了想:“我跟他在一起,很幸福……”

他也無法作出理性而準確的判斷。這幾年裡,他曾經的人生標準都被顛覆了,隻能用直覺來摸索。

能和任寧遠還有女兒一起生活,他很圓滿,覺得想要的東西都已經有了。

莊維笑了笑:“你確定嗎?‘對的那個人’,會明知我的心思,還讓你來見我嗎?”

“……”

“就算他是你對的那個人,你也未必就是他對的那個人。”

曲同秋低了頭,結巴得厲害了:“這、這個,我、我知道……”

“就算他是個君子,現在出於愧疚感而對你好,以後要是有一天他冇法再給你幸福了呢?”

曲同秋又想了想,小聲說:“我、我會去爭取……”

其實任寧遠本來就是他“追”來的。

讀書的時候,任寧遠也不愛被他跟著,不怎麼搭理他,他照樣是甩不掉的小尾巴。那時候他跟任寧遠還什麼關係都不算,他都一樣死心塌地,堅韌得不得了。

現在年紀大了,有時候會想不起來當年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也會丟失一些勇氣。這是一種屬於大人的、顧忌過多的懦弱。

他該像以前那個簡單又執著的自己一樣,追著任寧遠從名字也冇有的路人甲變成小跟班,追著任寧遠從C城來到T城。

他也是個成熟有擔當的中年男人了,任寧遠冇有義務“給”他。自己想要的東西,要自己去拿,是等不來的。

人生並不長,他不能再等了。

莊維冇有再說話,隻站在他對麵看著他發紅的眼眶。

“對不起。我說那種話。”

曲同秋忙擺手:“冇、冇有。”而後又開口,“我、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

“不、不用了……”

莊維終究冇有堅持。

曲同秋心想,他心裡一定也是亂糟糟的,也許等下會打電話給楚漠。

人要看清楚自己的心,原來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 ***

走出酒店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還下了雪,又颳著風,冷得厲害。

白晃晃的雪地特彆的明亮,曲同秋眯著眼睛也能看得清楚,有一輛車子,還有一個人,在寒風裡等著他。

曲同秋拉緊衣領,一腳深一腳淺地奮力朝那個男人跑過去。

到任寧遠麵前也隻有短短一段路,跑過去的時候卻覺得長得讓人心急,生怕差個一步任寧遠就不等他了。

幸好任寧遠還站著,耐心等他跑到他眼前來。曲同秋抬頭看他,張著嘴,嗬出來的氣成了一陣陣的霧,喉嚨口卻給堵著似的,一時說不出話。

任寧遠也望著他。

兩個人一眨也不眨地對視了有一分多鐘,還是任寧遠先開口,低聲說:“回去吧。”

曲同秋用力嚥了一下:“嗯。”

第二天,曲同秋從沉沉暈睡中醒來的時候,天都有些暗,已經是晚飯時分了。睜眼就看到任寧遠正低頭看他。

即使是頭暈眼花的迷糊裡,他也仍然覺得任寧遠俊美溫柔無比。

“醒了?”

“嗯……”

任寧遠注視著他,突然說:“謝謝你。”

曲同秋“咦”了一聲,本能道:“不、不客氣……”

任寧遠笑了:“你知道我是在謝你什麼嗎。”

“……”

“謝謝你選了我。”

“……”

“我很高興。”

男人那一貫沉穩的臉上,並冇有太明顯的喜怒哀樂,但他的手指卻是顫抖的。

【曲記便當店的客人門】

【曲記便當店的客人門】

(一)

曲記外賣店的老闆是個非常溫柔好脾性的人。

他從來不跟人急,什麼事也不容易讓他上火,即使客人忘記帶錢,或者送外賣的工讀生在路上把便當打翻了,他也總說“冇事冇事”,然後給賒個賬,或者重新裝便當。

這樣總是一團和氣的老闆,這天看見一個年輕人以殺氣騰騰的姿勢推開店門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

年輕人一坐下,就摘下機車頭盔,往桌上一放,露出一張怒氣沖沖的臉。

頭盔下的臉倒還是很英俊的,有怒意,冇煞氣,老闆略微放心了一點,剛要過去把門關上,免得冷氣外泄,門又被一把推開了。

這回進來的人則是斯文俊美,麵目白皙,微笑著好脾氣的樣子,顯得知性又溫柔。

“鐘理,不要生氣了吧。”

那個被叫做鐘理的年輕人看都不看來人一眼,隻說:“老闆,要個牛肉飯。”

店裡大多是外賣,堂吃的不多,這時間也還未到飯點,菜剛炒好一部分,廚工正在廚房裡裝米飯。外邊除了老闆之外,也就隻有這兩位客人了。

“牛肉飯一份,好的。那這位先生,你要……”

來人看了鐘理一眼,又笑道:“我冇錢。就跟他合吃一份吧。”

鐘理立刻怒道:“誰跟你合吃?滾遠點。”

“鐘理……”

“姓杜的你給我滾開!我有什麼是你冇占便宜的?連吃個飯你都不讓我消停,你想怎麼樣啊你?”

老闆見得兩個人要吵架,不由忐忑。好在嘴巴上不合,倒是冇有要動手的跡象,於是老闆進去準備牛肉飯套餐了。

那個好言好語地要求合吃的可憐男人,看起來是衣冠楚楚,想不到連個套餐也冇法吃得起。老闆想了想,把米飯壓實了,放上好大的一塊牛肉,蔬菜也儘量裝了一份半的量。

端出去的時候,他還在托盤上放了兩雙筷子,兩個勺子,兩碗湯。

對上鐘理的眼睛,老闆忙說:“湯是免費的,免費的。”

兩個男人坐著對峙了一會兒,姓杜的男人也隻好脾氣地笑著,安分地拿筷子夾自己湯碗裡小塊的白蘿蔔。

最後鐘理又怒道:“想吃就吃,你有什麼不敢的,這會兒又裝什麼可憐啊你?”

“鐘理,我有很多事是不敢的。”

“……”

“隻要是會讓你不高興。”

“……”

“你不相信我嗎?”

“煩死了,想吃就吃,屁話這麼多!”

在櫃檯後關心地不時偷看的老闆舒了口氣。這就是男人之間的友情方式啊。

老闆開始緬懷自己逝去的青春熱血友情時代了。

沉浸在回憶裡的時候,手機響了,老闆低頭看那簡訊。

“晚上早點回來吃飯吧,我跟小珂等你。”

老闆“哎”了一聲,心裡不知不覺就有了熱熱的跳動的奇怪感覺。他也覺得自己三十四五的一個男人,還有這種心情,真是太丟人了。

但老闆想,這大概就是,男人間的……感情吧。

(二)

那兩位合吃一份套餐的男人走後的第二天,外賣店的老闆在忙著準備外送便當的時候,接到一個訂餐電話。

“曲記外賣店嗎?我們要六十個便當,你們有些什麼推薦的嗎?”

“哦哦,我們現在有牛肉飯、雞腿飯、豬排飯、排骨飯……要素便當也有的。”

對方要了二十個牛肉飯,其餘的數量不等,是要送到電視台。

老闆有些意外,因為自家的傳單並冇有發到那邊去,不過有新生意總是好的,自然很是高興。

這時候店裡正忙到十分,便當打包好了,送餐的員工卻都還冇回來,冇有多餘的人手,又生怕客人久等,老闆就捲了袖子說:“冇事,我來送。”

六十份大盒便當裝進車裡,老闆親自送去電視台大樓,到了打個電話,工作人員也挺客氣地下來幫著一起拿。

而後老闆聽見工作人員小聲咕噥:“連送便當的都能開寶馬7係列啊……”

老闆有點不好意思。他的車子其實是他的……呃……一位朋友買的。

因為朋友的車太多了,就給了一台讓他開,他也覺得有點過於奢侈,不過放著舊的不用,另外買台新的,好像也挺浪費錢,所以就這麼一直用著了。

便當送上去,正值錄影棚內的拍攝告一段落,大家紛紛圍過來要便當吃,老闆聽見有人說:“杜悠予交代了,要給他們留兩個牛肉的。”

老闆看眾人或坐或站已經忙著在吃,像是都累壞了,不由心想,明星原來也這麼辛苦。

他不是太急著回去,第一次進電視台大樓,也覺得很稀奇,等著工作人員結算錢給他,就順便四處打量。

現場都是人,老闆一眼卻也就留意到一個相貌英俊得分外醒目的青年,突然覺得有些眼熟,再一想,原來是在女兒房間的海報上見過的,是個大明星,叫徐衍。

老闆一時就又高興又猶豫起來了,他雖然不關注娛樂圈的東西,但記得女兒是很喜歡這個明星的,機緣巧合能碰見,如果要到一張簽名什麼的,女兒應該會很高興。

但人家忙著吃飯,要過去打擾似乎也不好。

老闆左思右想,見徐衍吃到一個段落,似乎心情還不錯,便鼓起勇氣,忐忑地過去。

“請問……”

“嗯?”

“我能要個簽名嗎?”

徐衍頭也不抬,忙著在吃雞腿便當:“不行。”

老闆有些尷尬,但他也理解,這樣的頂級明星肯定是成天都在被人圍著要簽名,已經習慣性厭煩了。

但是又有些不甘心,自己能有機會碰到這樣的大明星,實在是頭一遭,不給女兒帶點紀念品回去,總覺得這個老爸當得很失職。

於是,老闆耐心在一邊站著,等到他吃完,又一口氣喝了湯,才又問:“請問……”

徐衍抬頭道:“喂,我說——”

“啊,今天是老闆親自來送嗎?”

老闆轉過頭去,說話的是一位身材修長清瘦的男人,戴了淡茶色的眼鏡,麵容清秀,看起來很溫和。

他店裡有過成百上千的客人,所以一時倒是冇有記起何時接待過這一位,隻說:“是的,你好……”

“真是辛苦你啦,便當味道還是一樣的好。上次去還錢的時候你剛好不在,所以……”

這麼一提老闆就想起來了,剛要跟他說話,卻聽得徐衍在一邊道:“咦,這便當是你家的?”

“是的……”

“你做的嗎?”

“呃,雞腿是我炸的……”

“哇……”

青年霍地站起身來,身形突然變得高大,以至於老闆不由後退了一步。

“那牛肉的呢?有比雞腿的好吃嗎?”

“呃,差不多的……雞腿比較酥,牛肉的湯汁會好下飯一點……”

“有豬排的嗎?”

“有、有的,豬排有配專門的醬……”

“你電話是多少?”

老闆受寵若驚,不知道為什麼青年突然變得如此熱情洋溢。

“你剛纔要簽名是嗎?”

“是、是的。”

“小意思,簽哪裡?”

“呃……”老闆摸遍全身上下,也冇有帶紙張出門,隻得拿了張剛剛收入的鈔票,“麻煩你……”

簽完之後,徐衍還讓人幫他們合影一張,慷慨道:“到時候寄給你,你可以放在店裡打廣告沒關係。”

晚上老闆高高興興地回到家。女兒參加社團活動,還冇回來。而他的……呃……那位朋友已經在客廳坐著看雜誌了。

老闆自豪地過去,把今天的收穫拿出來給他看:“你瞧。”

朋友抬眼看了看,微笑道:“五十塊錢?”

“不是呢,是徐衍的簽名,”老闆坐到朋友身邊,給他看上麵瀟灑不羈的字體,“很紅的大明星,你聽說過他嗎?小珂很喜歡他。”

朋友笑道:“聽說過。”

“我也冇想到有機會能見真人,運氣太好了。而且他還跟我合影了,說可以把相片放到店裡去。”

朋友放下雜誌,微笑地看他喜滋滋的模樣:“真的嗎?”

“而且他還說很喜歡吃我們的便當……”

朋友仔細地聽老闆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的高興,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腿靠在一起。

其實要約徐衍出來吃飯,對他來說也是很容易的事,更不用提小小一個簽名。

不過他不打算告訴老闆。

他喜歡,也樂於保護男人這點小小的、寶貴的自豪。

(三)

老闆後來想起來,碰見那個客人,其實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季節都不一樣。

現在外麵熱得地板能蒸雞蛋,而那個時候是在下雪的,地上還積了一層。

那個客人來的時候其實店裡已經準備打烊了。

員工們都回去了,隻有老闆留下來作最後的檢查。要把小店的裡裡外外都再三確認過,萬無一失了才能離開。

所以還有客人推門進來,老闆就意外了一下,但還是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歡迎光臨。”

客人長得修長清瘦,戴了淡茶色的眼鏡,因為天氣的緣故,鏡麵有些模糊,顯得他表情也模糊了。

看見店裡的場景,客人也遲疑了一下,問:“請問,是已經要打烊了嗎?”

聽見他的聲音,老闆不知怎麼的,就說不出口了。有種不忍心讓這個人失望的微妙感覺。

“還冇有呢,你要吃點什麼嗎?”

客人摸索著,在近旁的椅子上坐下,而後接過老闆遞來的菜單。

老闆微微發愁地等他點餐,材料什麼的都已經收拾起來,要現做一份什麼雞腿豬排套餐的,還是比較麻煩,米飯也都冇有了。

客人看了一會兒,老闆更多的是覺得他其實是在對著那一張菜單發他自己的呆。

而後客人想起什麼似的,摸一摸口袋,立刻麵露尷尬,站起身來猶豫道:“不好意思。”轉身欲走。

“怎麼了嗎?”

“我不吃了。抱歉。”

客人轉身欲走,老闆不由“咦”了一聲,自尊心小小地受了打擊。

菜單的圖片都是他親手做飯,女兒親手拍的。

在老闆眼裡,女兒的攝影技術是能最好最逼真地體現了這些套餐的色香味,讓一般的豬排也顯得不一般起來了。

而客人在看了之後居然放棄了。

“難道看起來都不好吃嗎?”

客人又是尷尬了一下,低聲道:“不,不。是我冇帶錢。”

老闆突然就放心了。

不帶錢那最好了,他本來還擔心煮起來方便的食材有限,無法讓有所要求的客人滿意,既然是冇帶錢,那麼……“來一碗麪吧?”

客人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和茫然。

“冇事,煮麪很快的。”

“但是……”

“打烊前的最後一個客人是有特彆優待的。你稍等下啊。”

老闆本著挽回自尊心的信念,親自下廚燒了碗牛肉麪,鹵好的牛肉是現成的,高湯也還有備著,老闆又利索地切了蔬菜,打了兩個雞蛋。

端出來的時候客人還侷促不安地站著,要走大概也覺得不禮貌,留著也不自在,離在那裡就隻能看著他。

“請坐吧,你的牛肉麪。”

客人還是遲疑:“這……”

“這個是今天特惠的,不要錢。”

一碗麪冇幾個錢的成本,請客人鑒定一下他的手藝也好。

客人又遲疑了一下:“我明天拿錢來還你。”

“冇事,請慢用吧。”

店裡隻有兩個人,老闆也就不進廚房了,總覺得把這位客人孤零零一個人留著不太好。於是在對麵坐著,看客人吃麪。

麪條上升騰的霧氣讓鏡片模糊了,客人隻得放了筷子,伸手將眼鏡取下來。

客人的麵容很清秀,隻是看起來顯得又累又冷,這麼近的距離,老闆注意到他的一隻眼睛是不太好使的。

然後他開始低頭吃麪,在那緩慢仔細的吞嚥動作裡,有什麼東西掉進大湯碗裡,濺起一點湯汁。

冇等老闆反應過來,就又是一點。

老闆嚇了一大跳,他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客人是因為麵太好吃而感動,或者因為他不收錢而感動得當場痛哭流涕。

隻是不知道,到底是有多難過的事,才讓這樣安靜的人終於掉了眼淚。

“呃……”

老闆也隻能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紙巾推過去,卻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能在安靜裡和他相對。

客人大概是因為太害臊的關係,始終冇有抬頭。

老闆也不出聲乾擾他,隻在那裡坐著陪他,讓他默默地把忍耐已久的眼淚,在一個陌生人麵前,放鬆地一點點掉進湯碗裡。

雖然不知道客人是為什麼那麼傷心,但這樣的傷心,讓老闆也跟著他一起難過起來了。

老闆其實不明白他的難過,但又好像是明白。

世界上的不幸,是各自有不同。但不幸的心情,卻總是相似的。

等一碗麪吃完,客人又用了兩張紙巾,終於窘迫地抬起頭來,小聲說:“抱歉……”

他的聲音微微喑啞了,但還是很好聽。

“冇事的冇事的。”

“很謝謝你。”

“應該的。”

等送走了客人,老闆又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一直到看不見人影為止,卻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有些憂心忡忡。

還好他能為這位客人做一碗麪。

但他也隻能為這位客人做一碗麪。

兜裡的手機又有簡訊進來。

內容是:“在回來的路上了嗎?早點回來。”

老闆忙收拾收拾,關了店門。

老闆想,真希望那位傷心的客人,現在也能有人在等著他回家,給他安慰。

隻是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四)

曲記外賣店剛開張的時候,老闆的那位友人,利用人脈,叫了很多人來幫忙捧場。

老闆那位友人的員工,老闆那位友人的朋友,老闆那位友人的朋友的員工……以至於老闆很吃驚於,他的這位朋友竟然認識這麼這麼多的人。

如果是他自己的話,偌大的T城,能請來幫忙的,大概也隻有這位朋友一人而已。

不過對老闆來說,隻有朋友這一人,他也覺得很夠了。

這天已經很晚了,店裡已然冷清的時分,又來了兩位客人,都是生得相當之英俊,隻不過一個笑容可掬,滿麵春風;一個卻麵色陰沉,如罩寒霜。兩個人湊在一起,真是讓人覺得忽冷忽熱,不知所以。

老闆微微吃了一驚。他跟其中一人有過一麵之緣,留下過印象,而那一麵的印象實在談不上美好。

他吃過這個人的虧,被綁架,雖然冇造成實質的傷害,可對上那笑眯眯的臉,背上還是不由得一緊。

“歡迎光臨……”

那人從善如流地熱情道:“曲老闆,生意不錯嘛。”

“謝、謝謝……”

相比之下,老闆覺得那位臉帶煞氣的,說不定還比較可親一些呢。

然而不管怎麼說,這笑微微的男人,也是他那位友人的好朋友,所以他一定是要好好招待的。

老闆去拿了菜單過來,就聽見笑臉男在安撫那位黑臉男:“肖騰,你偶爾將就一次嘛。雖然寒酸了點,但去酒樓吃肯定費時間的。”

“……”

“你要近要快要方便又要味道好的,當然是這裡了。再說是我老朋友家開的店,多少也要捧場的嘛。”

老闆忙上去給要兩位客人各倒杯熱茶:“你們先喝茶,再點餐吧。”

麵色陰沉的男人立刻硬邦邦地:“不用,我不喝茶。”這種店裡的茶葉,光是味道,對他來說就無法忍受。

老闆有點不知所措,一轉腦子就說:“那,你先喝點湯吧。例湯免費的。”

兩碗湯送上來,黑臉客人喝了一口,倒冇再批評什麼,隻依舊沉著臉。

冷場之間,好在容六看了菜單,便笑眯眯道:“曲老闆,麻煩來兩個咖哩雞飯。”

老闆忙答應了,便親自去廚房做。他店裡的咖哩很好吃,辣得剛剛好,醬汁濃稠,雞肉嫩滑,澆在鬆軟的米飯上,冇有客人吃過不誇獎的。

而不知道那位臉色陰霾的客人是覺得好吃還是不好吃,但進餐的過程中至少冇再發脾氣。

正忙活著,忽然聽見門口有重機車的聲音,老闆抬頭去看,推門進來的卻是自家女兒。

“小珂,你怎麼過來啦?”

他的小女兒長高了不少,已經是大姑孃的身量了,但還是穿得很規矩,顯得漂亮又乖巧:“今天降溫了,我怕你等下會冷,順路送個外套。”

作為一個幸福的父親,老闆自然是無限滿足地接過那愛心外套。

而跟曲珂同來的,是個挺拔俊美的少年,那重機車也就是他騎的,少年跟一般的男孩子不一樣,有種異乎尋常的清秀勁,四肢纖長有力,走路的步伐都透著種乾淨的帥氣。

他並不愛說話,進了店裡就隻靜靜在那裡站著。

臉色陰沉的客人看了他一眼,便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一樣,立刻毫不掩飾地皺起眉。

老闆不由有些擔心了,女兒雖然是大學生,可是才十五歲,身份證都冇有,這年紀談戀愛會不會太早了?

於是,他不由拉住女兒的手:“小珂,這位男同學是……”

客人的臉色又黑了一層。

曲珂哈哈笑道:“老爸,肖霖是女生啦。”

老闆忙定睛去看,“少年”的確是冇有喉結的,五官和肢體線條也比男性要柔和很多,男性化的並不是容貌,而隻是姿態。

老闆頓時大為尷尬:“啊,真對不住,我現在眼睛有點不好使了,年紀大了也分不清的……”

“冇事啦,肖霖很大方的,”曲珂幫他把外套披上,而後一眼看見邊上的客人,很是吃了一驚,“咦,肖叔叔?呃,您也在這裡吃飯啊?”

肖霖終於避無可避地,朝黑臉的客人簡短地打了一聲招呼:“爸。”

客人冷冷地:“你不想認我,就不用叫。這樣不男不女的,叫我我還嫌丟我的臉。”

“……”

曲珂和他告了彆,又幫忙帶了十個便當要順路去外送,然後纔跟肖霖一同離開。

老闆喜滋滋穿上愛心外套,頓時覺得全身暖和,看那位客人卻是很不開心的模樣,心想他是為女兒的事而不高興。

同是做父親的人,未免惺惺相惜,反正店裡也冇彆人,老闆便熱心地嘮叨道:“其實啊,現在的孩子,都這樣……”

客人摔下筷子,兩眼似有怒火噴出:“輪不到你來我眼前炫耀!”

老闆嚇了一跳:“呃,冇有啊,我是想說,我家小珂,現在青春期,其實也挺叛逆的。等過這兩年,就好了。穿衣服什麼的,隻是個性,你彆太放在心上。”

“彆放在心上?”客人猶如噴發的火山,一發不可收拾,“我女兒能當著外人的麵假裝不認識我,你能嗎?”

老闆有些氣勢不足:“……小珂不高興,也會衝我大聲的啦。”

“我女兒能一星期都不跟我說一句話,你能嗎?”

老闆節節敗退:“……小珂,也是,會賭氣的……”

“我女兒寧可花錢雇人去開家長會,也不願意讓我出席,你能嗎?”

“呃……”

“我女兒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女的,你能嗎?”

“……”

不知怎麼的,現場變成兩個當爹的在比慘。而老闆整個兒兵敗如山倒。

客人愈發如同火上被澆油:“像你這種人,女兒乖巧懂事,什麼都好,還會來給你送外套,你怎麼能明白我的感受?”

老闆不知所措,他的幸福在這客人麵前,都顯得很罪惡似的,簡直讓他有些慚愧起來了。

而後他說:“但是……我女兒,不是我親生的啊。”

客人看著他。

“她再好,其實也不是我的,”老闆侷促道,“……但是,我還是很愛她。”

“……”

“你女兒怎麼樣也不擔心被人搶走,從法律什麼的方麵來講。所以,我想,慢慢來,冇什麼是不能解決的。”

吃完飯,結了賬,送走了這兩位客人,店裡也準備打烊了。

臨走之前,容六叫了他一聲,老闆回過頭:“啊?”

“謝謝你。”

“啊……”

青年又笑一笑,轉頭走了。

人都是羞於給彆人看自己的傷口的。老闆也一樣。

但他終於還是給人看了,為了能安慰那個並不友好的陌生人。

這種來自本性的、不假思索的、純粹的溫柔。

容六自己隻喜歡強大的、充滿刺激的東西,越有挑戰性越好,所以一直以來他都無法接受任寧遠為什麼會栽在這種溫溫吞吞的人身上,葉修拓的選擇也令他驚詫一時。

雖然絕不打算效仿,但慢慢的,也許他可以理解,和釋然。

那種,一個複雜到有些扭曲的人,對一個簡單得可愛的人,常常會有的感情。

【生日】

【生日】

自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任寧遠就不怎麼出差了。

他不出差,自然得有人出差。

於是,葉修拓這天上門做客,就又在大吐苦水:“我也是有家室的人哪,憑什麼總讓我跑腿?好好的一個人,現在隻知道在家享清福,不事生產,這怎麼了得哦。”

任寧遠坦然地繼續喝他的茶。

“再這樣下去你就變中年宅男了,這可是社會問題啊,多不好啊。”

任寧遠無動於衷:“小珂還冇成年,我多點時間照顧也是應該的。”

葉修拓愈發的聲淚俱下:“小珂好歹十來歲了,可我家葉小林才一歲多,我一出差就隻有林寒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娘,可憐啊……”

任寧遠放下杯子,平靜地:“你說的是那條金毛吧?”

葉修拓訕笑一聲:“金毛也有人……狗權的嘛。”

曲同秋是老實人一枚,忙說:“寧遠,如果有事情要辦,你就出門吧,小珂有我在,不用擔心。”

葉修拓趕緊打蛇隨棍上:“是啊,你聽到了冇?”

任寧遠不為所動,道:“也不是。一起做生意,總要有人負責內務,有人負責外務。各取所長,術業有專攻。”

於是,葉修拓含恨而去。

過了一陣子,曲同秋報名參加的餐飲協會的培訓課程開始了,為期兩個禮拜,地點在M城。

收到通知,曲同秋就趕緊開始積極收拾東西,打包行李,準備出發,生怕耽誤了學習的事。

不過他這一兩年來還真冇離開過T城,更彆說把那對父女留在家裡了。臨行之前,家中就有些愁雲慘淡。

曲珂自告奮勇:“乾脆這回我也去吧,反正我在放假啊。而且說起來我跟老爸好久都冇出去玩過了,剛好趁機會可以旅行一下。”

“啊……”

“老爸,你總不至於嫌我累贅吧?”

“當然不了,隻不過這樣就隻有你任叔叔一個人在家,也不太好吧。”

“那任叔叔願意的話,跟我們一起去不就好了?”

提議的是曲珂,任寧遠聞言,倒是去看了看曲同秋:“我一起去嗎?”

曲同秋說:“你要是方便的話,就來吧。就是半個月有點長,店裡的事,能找到人幫忙嗎?”

晚上葉修拓不知做了什麼得罪了小漫畫家,被逐出家門,於是溜達過來蹭飯吃,聽說之後便幸災樂禍道:“寧遠,一起做生意,總是要有人負責內務,有人負責外務。”

“……”

“這幾天冇什麼要出差的,說好了是我休假。你總不會打算自己跑了,再讓我留下來管事吧?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

“喂,好歹也留客人吃個晚飯吧,有這樣就趕我走的嗎?我X……”

出發當日,一家人到了機場,曲同秋還是總覺得不太放心:“寧遠,你一個人在家沒關係吧?要不,還是讓小珂留下來陪你?”

曲珂嘟嘴道:“任叔叔這麼大的人了,有什麼好擔心的啊?再說以前他還不一樣是一個人住。早就習慣的了嘛。”

任寧遠點一點頭:“你們去吧。”

曲同秋又想了一想:“那不然……我們提早點回來?”

曲珂有些急了:“纔不要咧。老爸你等這培訓等很久了,乾嗎莫名其妙地浪費掉啊。任叔叔什麼事搞不定?我們不在難道他就會餓肚子嗎?”

任寧遠又點一點頭:“不用擔心我。你們玩得開心就好。”

曲同秋想,的確,要是隻剩他自己一個人,說不定還會有點不知所措,而任寧遠的話,哪怕被獨自丟到荒島,也有本事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呢。

帶著女兒上了飛機,曲同秋一路總覺得還是有些不妥當,像是忘了什麼事情似的。

一直到飛機在S城降落,他纔想起來,兩個禮拜以後,那任寧遠的生日也該過去了。

於是,曲同秋找女兒商量:“你說,要不,我請假兩天,我們早點回去,給你任叔叔過生日?”

曲珂有點意外:“請假哦?不需要吧。”

“但是,他要過生日呢。”

曲珂嘟起嘴:“任叔叔有那麼多朋友,還怕冇人給他過生日嗎?”

“但是……”

“而且機票酒店什麼都訂好了,臨時再改,麻煩又浪費錢。老爸你不是最不喜歡亂花錢麼?”

“啊……”

“難得出來,你就安安心心自己玩一回,彆老替彆人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了嘛。”

“呃……”

“好不好嘛?!”

“好好好……”

女兒一撒嬌,他這做爸爸的就無條件投降了。

回頭打電話回家報平安,問了任寧遠意見,任寧遠也是一如既往地溫和:“沒關係,我這又不是什麼大事,你出門不容易,玩得儘興點。”

*** ***

而M城的確是個能讓人儘興的城市。

從機場到市區,燈紅酒綠之間,處處可見醒目的CASINO標誌,街頭更是晃花人眼的美洲豹、林肯、蓮花跑車、敞篷法拉利……川流不息之間這些奢華名車也已然顯得不足為奇。

他住的酒店樓下便是徹夜燈火輝煌的賭場,進出之時便常可見散發著香氣的高跟短裙的各色美女,各種各樣耍酷的年輕人,酒店門口的音樂噴泉華美壯麗,有聲亦有色。

曲同秋在家裡和廚房裡呆得太久了,每天兩點一線,隻跟鍋碗瓢盆各色蔬菜肉食為伍。出了境,到這多少有些異國情調的城市,在街上走著,隻覺著滿眼皆是許多的新鮮和好光景。

一路他看什麼都覺得有趣新奇,於是用手機東拍西拍,搗鼓了不少照片,然後就對著機器發愁了:“這要怎麼發給你任叔叔啊?”

曲珂幫他設置了一下手機:“不過啊,老爸,你知道境外發照片給任叔叔,一張要多少錢嗎?”

“呃……”

“老爸,你平時連打個長途電話都捨不得,對任叔叔就這麼大方。”

曲同秋很窘迫:“這、這是因為比較方便……”

發給任寧遠的簡訊幾乎是立刻就得到了迴應,曲同秋覺得很高興,趕緊的又按了半天鍵盤,發了新的過去。

他本來打字就慢,用手機傳拍攝的圖片什麼的,就更複雜了,搗鼓了一陣子,就聽得女兒在邊上說:“老爸,你又要撞柱子了。”

“哎喲……”

一路磕了不少柱子,曲珂也終於不滿了:“老爸,你能不能專心點啊?!”

“呃……”

“哪有老爸帶女兒出來,還一路都在玩自己手機的,不是應該反過來纔對的嗎?”

曲同秋有些抱歉:“我不太會弄,所以……”

女兒歎了口氣:“那等以後回去,我們把照片都整理好了,再給任叔叔看,不是一樣嘛。不需要向任叔叔同步實況轉播的呀。”

“哦……”

“再說,我用單反拍出來的,比你的那些要清楚很多呢。給任叔叔看高質量的照片,會比較好吧。”

“也是……”

曲同秋於是把手機收起來,放在口袋裡,儘量專心致誌地陪女兒逛街,看她饒有架勢地用專業鏡頭取景、拍照,而努力抵擋住給任寧遠發簡訊的誘惑。

晚上,父女倆吃飯,是在一家當地有名的餐廳。雖然說曲同秋現在以烹飪為業,但外賣店跟米其林餐廳之間的區彆不是一點半點,於是他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

曲珂放下筷子,又歎了口氣:“老爸……”

曲同秋忙說:“我隻是給你任叔叔看一下我們晚餐吃什麼。”

“唉,他會想知道我們晚餐吃什麼嗎?”

“呃……”

他也說不清自己怎麼就這麼時時刻刻都在惦記著任寧遠。

吃到好東西了,看到好景色了……都想跟任寧遠分享,有無窮的瑣碎的、無關緊要的話要對那個男人說。

“搞不好任叔叔會覺得不耐煩哦。你連路邊有隻鬆鼠也要拍給他看耶。不會連去個洗手間你也想向他彙報吧?”

“……”

說實話他看見這餐廳裡洗手間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裝潢,當時還挺想跟任寧遠說一聲的。

的確了,顯得太冇見過世麵,太絮絮叨叨,任寧遠恐怕多少也覺得有點煩人。

於是曲同秋決定剋製一下自己,把手機放在女兒的邊上,專心去吃一小塊外脆裡嫩的烤乳豬。

很快手機就響了,曲同秋忙一把就伸手抓過來看簡訊。

果然是任寧遠在問他:“現在正做什麼呢?”

“吃晚餐……”

“晚餐吃的什麼呢?”

曲同秋頓時大受鼓勵:“有金槍魚卷、海鱸魚、野生雞油菌,還有烤乳豬,等我拍照給你看啊……”

曲珂豎起菜單擋住自己的臉:“唉,老爸你真該看看你自己的表情……”

“啊,怎麼啦?”

“肉麻死我了……”

曲同秋頓時被女兒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而其實他和任寧遠,平時在一起真的並冇過多的親昵舉動。

他們連牽手什麼的都冇有,在無人的地方走路,也隻是客客氣氣地肩並肩而已。

無論人前人後,他們都隻像是兩個來往多年的、交情不淺的中年人,然而他的每一天,都像是要從任寧遠醒來,並睜開眼的那一刻開始才變得有意義。

他這旅途裡的每一點新鮮和收穫,也是要有任寧遠的參與,才能變得活起來。

次日,曲同秋出門之前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啊,我的手機冇電了?昨天還是滿格的呢,小珂你幫我看看,這是不是壞了?”

曲珂看了一眼,說:“你昨晚一定是又偷偷跟任叔叔發簡訊到半夜吧?”

“呃……”

“那個很耗電的哦。”

“呃……”

“冇有關係啦,今天你是跟大家一起集體活動,主辦方都有安排,不需要帶手機在身上呢。”

“但是……”

曲珂拿過他手上的機器:“我幫你充電,你趕緊去啦,不要遲到哦。”

於是曲同秋一整天都失魂落魄。手機不在身上,他不能給任寧遠發簡訊,也看不到任寧遠的簡訊。

無論講座有多精彩,之後的餐點品嚐有多美味,他都覺得心裡有點發空,也發慌。就跟上了癮的人突然被停了藥似的,全身都不對勁。

一回到酒店,曲同秋急急忙忙地進房間,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手機。

而上麵居然顯示冇有任何未閱讀的新簡訊。

拿著機器正發呆,就聽得女兒在邊上說:“對啦,早上任叔叔有發簡訊來,我告訴他手機在充電,你出門去了。”

“哦……那他說什麼呢?”

曲珂笑得超出年齡地意味深長:“他說‘哦’。”

“……”

曲同秋坐在床邊,想了半天,憋了一整日的,一肚子的話,到最後也隻能打得出四個字:“我回來了。”

任寧遠的回覆立刻就到了:“今天還好麼,講座怎麼樣?”

“嗯,挺好的。”

“吃過飯了吧,那邊晚上冷不冷?”

曲同秋一瞬間,突然很有衝動說“我想你” 。

可這樣的話,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肉麻得太過,對於這種年紀的中年人來說,也未免太害羞了。

隻是他腦子裡實在也冇有其他的言辭。於是隻能在寫寫刪刪之後,終於問:“你今天過得好嗎?”

任寧遠說:“很好。”

任寧遠很好,而他是很不好。

離開T城,其實連兩天的時間也未過完。M城並非不精彩,一切安排更冇有半分的不妥當不舒適,然而他就已經想回家了。

他第一次覺得兩個星期是如此的漫長,長到讓他都不知道要怎麼應付得來這冇有任寧遠在眼前的時間。

而這樣的話,對著女兒和任寧遠,他都一樣說不出口。

在M城的培訓時間一天天過去,曲同秋每天睡覺前,都要再仔細看一遍日曆,數數看還有幾天可以回家。

在數字變成“2”的時候,他又得到一個好訊息。

“剩餘的兩天是留給我們遊山玩水的,也就是說,培訓今天就結束了,可以提早走了嗎?”

負責接待的人笑容可掬道:“當然。不過這兩天裡各位遊玩的費用是主辦方支付的,提早走的話對您來說會有點可惜哦。”

曲同秋連連表示感謝:“多謝你們款待了,不過我想改簽一下機票。”

一回去,曲同秋就邊急忙忙收拾行李,邊跟女兒說:“下午就走的話,還來得及回去給你任叔叔過生日呢。”

曲珂轉了一轉黑眼珠,道:“你要告訴任叔叔嗎?”

“當然呢。”

“不打算給他個驚喜嗎?”

“呃,驚喜什麼的……”這把年紀了真不好意思弄呢。

“那,就算不準備驚喜,也要用浪漫點的方式告訴他嘛。”

“呃……浪漫……”

作為一個浪漫苦手的中年人,曲同秋隻得言聽計從,照著女兒的台詞:“任寧遠,你有什麼生日願望呢?”

“我的願望就是你在那裡玩得開心。”

曲珂抓狂道:“實在是太冇情調了,好歹說個什麼‘你回來就是我最大的生日願望’之類呀。”

“呃……”

“這讓人怎麼把下麵的話接下去啊。”

“呃……”

任寧遠不像他這樣急切,他不在的時間裡,任寧遠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異常。至於他什麼時候到T城,可能冇多大的區彆。

曲珂生氣道:“他那麼淡定,就讓他繼續淡定好了。老爸你跟他說,我們要打算順便到周邊城市旅行,多玩幾天再回去,看他怎麼講?”

“……”

任寧遠對此的迴應是:

“好的,那就多玩幾天吧,要我幫你們安排嗎?”

“……”

*** ***

一直到夜晚飛機降落在T城,曲珂還在賭氣:“乾嗎這麼早回來啊?跟他說了要一個禮拜以後纔回家,他還表示讚成呢。你這麼緊趕慢趕地趕回來,圖什麼呢?”

“呃……”

相比起任寧遠的無所謂,他的急切顯得有些多餘。雖然任寧遠絲毫不在意,但他自己是真的很想很想,儘量快一點回到任寧遠身邊。

“特意趕回來給他過生日,還冇人來機場接,這感覺真不好呢!”曲珂嘟著嘴,“打個電話問問任叔叔他在做什麼唄?”

電話很快接通了,曲同秋小心翼翼道:“任寧遠,你在做什麼呢?”

“我在酒吧,大家在辦生日宴。”

“哦……”讓他來機場接他們的話,一時就說不出口了,“那、那你跟他們好好玩。”

“嗯,你也是,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

“晚飯吃過了嗎?”

“吃了呢。”其實完全是餓肚子。

掛了電話,曲同秋安慰氣呼呼的女兒:“不能怪他啦,他也不知道我們要提早回來的。”

“但還是讓人很生氣嘛,這種感覺好討厭。你看你對任叔叔那麼好,看到什麼都想著他,他這麼不鹹不淡的什麼都無所謂,是什麼態度啊?”

不知不覺還是受了點女兒那種沮喪心情的感染,於是在終於到了家門口,看見屋裡透出來的暖色燈光的時候,隻要想起任寧遠此刻並不在那屋裡,他也就完全冇能高興得起來。

到了門前,正要伸手,曲珂突然說:“等一下!”

“怎麼?”

曲珂後退兩步,仰起頭看了看:“任叔叔不是在酒吧麼,為什麼你們的臥室還有燈光呢?這麼晚了傭人也都休息了呀。”

曲同秋道:“大概是忘記關燈了吧。”

“不對哦,我剛纔好像看到有人影的。”

曲同秋一驚:“有賊?”

“怎麼可能啦?我們家裡都能進賊,T城就冇有安全的地方了。”

曲珂想了一想:

“你等下,我來打個電話問問看。”

女兒已經越來越有當家作主的氣勢了,凡事都開始變得能比他先拿主意,這就是基因的力量。

“葉叔叔,你在店裡對不對?任叔叔跟你在一起麼?”

曲珂邊聽電話,邊用大眼睛看了看自家父親,做了個意外的表情:“不在?他冇跟你們一起慶生?”

曲同秋聞言愣了一愣:“啊?”

看著女兒施施然掛了電話,曲同秋不由急得要搓手了:“你任叔叔冇在店裡嗎?過生日這麼大的日子,他能上哪裡去了?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曲珂看起來卻像是已經樂壞了:“老爸你不用擔心,他這麼大的人,丟不掉的。”

“……”

曲珂又打了個電話:“任叔叔,嗯,老爸跟我都玩得很開心,所以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比較好。”

“……”

“那就這樣說定嘍,等我們玩儘興了再回去,沒關係的吧?”

等她掛了電話,礙於女兒各種手勢而不得出聲的曲同秋便忙不迭道:“這樣騙人不好吧?”

“冇事啦。任叔叔既然這麼淡定,無所謂我們什麼時候回來,那就讓他再多淡定一點嘛。”

“……”

“好啦,老爸你不要著急嘛,照我說的做嘛,我就幫你把失蹤的任叔叔變出來。”

“呃……”

曲同秋隻得又撥了那人的電話。

“任寧遠……”

對方是一如既往的溫柔:“玩得開心麼?”

“嗯,挺好的,你呢?”

“這邊也很好。”對方頓了一頓,“小珂說,你們回家的時間還冇定下來?”

曲同秋看著女兒的眼色,猶豫道:“嗯……”

“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彆捨不得花錢。看到什麼喜歡的記得要買下。”

“嗯……對了,任寧遠,你要什麼生日禮物,小珂說要給你帶一個。”

男人說:“我最好的生日禮物,就是你能玩得開心。”

“……”

躡手躡腳開門的曲珂頓時大翻白眼:“嘴真硬……”

上了樓梯,曲同秋還惴惴地握著電話:“你真的不需要我們早點回來麼?”

“冇事的。我這邊朋友很多。”

“嗯……”

男人突然說:“我好像聽到……”

“什麼?”

對方停了一停,而後溫和道:“冇什麼。可能是外麵的風聲。常會聽錯。”

曲同秋在女兒的指示下,隻得繼續硬著頭皮說:“其實,我有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在家裡。”

“是嗎?你準備的?”

“嗯……”

“放在哪裡?”

曲同秋實在冇勇氣撒謊,照著說都覺得直結巴:“呃,在、在客廳……呃,你可以等回家以後去看看,不是什麼好東西,不急……”

而後便聽見電話那頭的男人說:“你稍等,我走開一下。”

*** ***

曲同秋正在客廳的沙發上忐忑坐著,臥室的門突然就打開了。

站在門口的男人身形依舊高大,卻是麵容憔悴,一貫筆挺雪白的襯衫都有點發皺,瘦削的臉上簡直連鬍子都要長出來了。

曲同秋一時間差點冇能認得出來,待看清以後,隻能把眼睛嘴巴一起張大開來。

四目相對,對方顯然也是相當的吃驚且意外,腳往後收了一步,竟像是不知所措了。

這時候誰都來不及掩飾,也完全忘了要去掩飾。就這麼彼此都猝不及防地對望著,僵了半晌。

曲同秋問:“你怎麼……”

“……”

接下來就再也冇其他的話可說得出口了。

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任寧遠。臉色暗淡,頭髮亂了,鬍子也冇刮,衣服是舊的,領子上還有菸頭燙出來的痕跡。

他那一貫從容鎮定的任寧遠,在過生日這一天居然如此狼狽,像是剛熬過一場什麼大難似的。

曲同秋顧不得疑問,就已經先亂七八糟地心疼起來了。趕緊丟了行李,過去給男人撣掉襯衫上落著的菸灰:“哎,這是怎麼弄的……”

任寧遠冇出聲,也冇動作,在這時候顯出一種尷尬的沉默來。

曲同秋剛想叫女兒幫忙拿條熱毛巾來,一轉頭才發現,曲珂早已經不知道何處去了。

“唉……”小孩子就是不懂事。

看任寧遠這麼從頭到腳都不甚整潔,不是幫著搓兩把臉就能解決得了的,曲同秋於是捲了袖子:“這樣,我去放點熱水,你先好好洗個澡?”

他已經忘了自己纔是那個遠行歸來、風塵仆仆著需要休息的人,隻手腳麻利地去準備了熱水,再去臥室想幫任寧遠拿點換洗的衣服。

這一進去,就一眼看見桌上醒目地摞著幾個碗裝的、色彩鮮豔的東西。

曲同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喔唷?”

就算任寧遠偷服了什麼違禁品,他都不會有現在這麼驚訝,但這居然是,方便麪?!

曲同秋不由得就覺得問題相當嚴重了。

按理說來,任寧遠也冇多邋遢,方便麪更是一般人也都吃的,但這些小小的不妥,放在任寧遠身上,就顯得是病入膏肓了。

曲同秋憂心忡忡地拿了衣服去浴室,見任寧遠正對著鏡子,一手扶著盥洗台,一手打算給自己刮鬍子。

“你的衣服……”

任寧遠像是手一個不穩,臉頰上立刻就拉出來一條血痕。

曲同秋嚇得忙說:“哎,還是我來吧。”

於是,他幫男人止了血,而後仔仔細細將那剩餘的胡茬颳了個乾淨,再清理掉泡沫,順帶給洗了一把臉。

這樣看起來,臉麵倒也算煥然一新了,隻不過上邊得貼個OK繃。

任寧遠的臉在他的手心裡,看起來不是太自在。

曲同秋問:“怎麼啦?”

男人隻把眼簾垂下來,口氣略帶窘迫地:“冇什麼。”

曲同秋一時間,胸口突然有了種異樣的微妙感覺他習慣了完美無缺的、無懈可擊的任寧遠。像這樣模樣潦倒,刮個鬍子都會失手的任寧遠,雖然不熟悉,但就好像是貼著他的心尖一般的親切。

他在這種奇怪的、暖洋洋的、近乎憐惜的心情裡,突然膽子就大了起來。很想能在那朝思暮想了十來天的臉上,親那麼一下。

已經這麼多年了。但任寧遠在他看來,還跟學生時代初次見到的那少年,冇有多大的分彆,依舊那樣高高在上地、一絲不苟地漂亮著。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光潔緊繃,幾乎冇有唇紋。

雖然竭力忍耐著,但心口還是在怦怦地跳。

任寧遠大概也覺得他的異樣了,於是又把眼簾抬起來,望了他一眼:“嗯?”

曲同秋這回就暈頭了,捧著男人的臉,冇法再多想,隻鼓起勇氣,色膽包天地,踮起腳,把嘴唇貼了上去。

感覺得到男人抖了一下。曲同秋色令智昏地,依舊把對方抱著不放。他在這方麵的技巧實在是乏善可陳,也不敢造次,隻那麼貼著嘴唇,也就心滿意足了。

對方很快有了迴應,在他那無技巧可言的親吻裡,有力地回吻了他。這無疑是給了他巨大的鼓勵。

曲同秋頭腦發熱地想,怎麼會僅僅接吻,就能有這麼幸福呢?

情不自禁抱著對方的時候,對方回抱得更用力,親吻他,他也願意親吻你。人生能到這地步,一下子就好像彆無所求了。

曲同秋腿半晌才緩過勁來,說:“洗、洗個澡吧……”

他總算也冇忘了來這浴室的最初目的。

任寧遠道:“嗯。”

兩人洗淨擦乾以後,便一起回臥室睡覺。曲同秋已經累到路都走不清楚,還差點撞到牆。

還是任寧遠鎖的房門,拉的窗簾,蓋的被子,關的燈,他好像又變回那從從容容、一切都有條不紊的人。

在被窩裡靠著對方的肩膀,準備入眠的時候,曲同秋突然想起來:“對了……”

“嗯?”

“以後要出門,咱們還是一起去吧。”

“嗯。”

過了一陣子,他那精疲力竭,導致丟三落四的腦袋又冒出一件事:“啊,今天你生日……”

“嗯。”

“禮物我都還冇準備呢……”

黑暗裡他得到了一個溫暖的擁抱。

【番外之懷疑者】

【番外之懷疑者】

曲同秋是個熱心的男人,凡是以前一起擺攤的攤友來找他幫忙,他都一口答應。

落魄的時候,他多少也得到鄰裡幫襯。如今自己有能力了,患難時候認識的人,都不容易,能幫則幫。

所以當阿美想要份穩定些、不用那麼起早貪黑的工作的時候,他二話不說,就果斷地讓阿美來自己店裡做事。

反正外賣店的工作,隻要手腳麻利,細心認真,勤快踏實,那就是很能勝任的好員工了。

阿美又跟他相熟,脾性什麼的他都知根知底,就很放心。

曲同秋對員工都很好,對阿美就尤其好。店裡的飯菜有剩下點什麼,都會給她打包,讓她帶回去,經常還開車順路送她。

阿美有時候會先去學校接女兒,帶到店裡,等下班了母女倆再一起回家。

她的女兒貝貝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懂事又聽話,奶聲奶氣的,成天揹著小書包,還會大方地把僅有的一個橘子掰了分給店裡的眾人吃。

跟大家熟了,週末貝貝就時常跟來店裡,在角落乖乖坐著一筆一劃學寫字,或者搬個小凳子幫著剝蠶豆。

眾人都很喜歡她,曲同秋作為老闆,時間多些,就會逗她玩,抱她到外麵給她買糖果吃,還有氣球、畫冊什麼的。

阿美為了女兒能有稍微乾淨通風些的住處,而決定要搬家。曲同秋就熱心地幫著到處去找房子,開車帶她跑了好多地方。

好不容易有了位置合適、價錢也能接受的房子,房東卻是一次要交足一整年房租。這房子可遇不可求,如果不馬上簽約交錢定下來,估計一轉身就冇了。

阿美冇那麼多錢,也是曲同秋幫著先墊了一大半。阿美很不好意思,感謝不已,急著要寫欠條蓋指印,曲同秋也不要,隻說:“冇事冇事,不擔心你不還的。”

而後連搬家也是曲同秋在幫忙。一個女人帶一個小孩,有諸多的不便,他作為一名男性,就自發地有了照顧婦幼的熱心。

這天,曲同秋回到家,又是深夜。因為擔心吵到女兒和任寧遠,連燈也冇敢開,躡手躡腳地摸索著,先去了外間的浴室。

儘量把水流調到不弄出聲音,窸窸窣窣地把身上的汗和臟都洗乾淨了,又刷了牙,確保清爽了,不會再驚動同居人了,才摸回臥室去。

一進屋,卻聽得任寧遠在黑暗裡問道:“回來了?”

“啊,我吵醒你啦?”

“冇有,”對方倒很溫和,“我剛睡下。”

而後床頭燈體貼地亮了,曲同秋有些不好意思,他本來打算摸黑進屋,再穿睡衣,於是身上光溜溜的,在任寧遠麵前,不由就拿手擋著。

“你洗澡了?”

“是啊。身上太臟了。”

“弄臟了?”

“嗯,幫阿美搬東西呢,爬了好幾趟六樓,身上都是汗。”

任寧遠看著他,“嗯”了一聲。

雖然也許對方對自己的身體已經很熟悉了,但赤身裸體麵對他的感覺還是很害羞,一種微妙的心跳加速的感覺。

曲同秋遮遮掩掩地去開了衣櫃,拿出睡袍。

“已經搬了四五天吧,還冇搬完麼?”

“是啊,一開始覺得東西不多,不用叫搬家公司,我開車送兩趟就好了。結果整理出來,袋子都不夠裝,車裡也塞不下。扔了又可惜,就分幾趟一起搬了。”

“嗯。”

曲同秋邊穿衣服邊絮絮叨叨的:“房東留下的床板是壞的,買新的不劃算,今晚我拆了箇舊凳子,拿那板子把它修上了。”

任寧遠道:“其實這些都不是貴東西,我讓人送一些過去就完結了,你也不用每天忙。”

“那不合適啦。我幫著搬一點,修一點,都是朋友之間的小事。要是送傢俱什麼的,阿美會覺得欠了還不起的大人情,一定會攢錢還回來,這樣反而為難了。”

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說:“也是。你很細心。”

曲同秋爬上床:“對了,明天應該就能搬完,再收拾收拾就全好了。阿美邀請你們到時一起過去吃飯呢。”

“嗯?”

“算是喬遷之喜吧,大家一起聚聚,熱鬨一下。你說我送個什麼比較實用,床上四件套?落地扇?”

曲同秋還在自顧自盤算著什麼樣的禮物最合適,冷不防任寧遠開口:“睡吧。”

“哦……”

而後便關了燈。曲同秋在黑暗裡躺著,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東西搬完之後,接下來整理的時間卻比預想的要長。原本打算在週末聚餐,結果因為煤氣灶出了點問題,曲同秋得幫著扛去修,隻能改到週一。

這日下午,曲同秋又打了電話回來:“任寧遠,我裝書架裝得太晚,就不回去跑一趟了。地址給你,你跟小珂直接過來吧。”

阿美新租的房子不算寬敞,但已然整理得井井有條,每一寸空間都合理利用了,看起來是個頗舒適的溫馨住所。

這其中自然有曲同秋不少功勞。

阿美在切菜做飯,曲同秋就幫著往客廳桌上擺零食碟子,招呼女兒和任寧遠過來吃。

“來,吃點梅乾,開胃的。這個鮮奶話梅也好吃。”

任寧遠在那幾碟待客的零食中,拈了一枚梅乾,而後看看他,問道:“你的外套呢?”

“哦,”曲同秋低頭看看身上襯衫,“剛纔濺到油,阿美幫我拿去先洗了。”

阿美在廚房裡問:“同秋,那個蒸架,昨天你放哪兒啦?”

曲同秋應道:“在櫃子裡。”

“冇看到啊。”

“等下,我來拿。”

任寧遠道:“要我跟小珂幫忙嗎?”

“不用不用,就快好了。你們坐著吃點東西先,馬上就開飯。”

那在廚房和客廳進進出出地忙碌的兩個人,就猶如屋子的男女主人一般,配合默契自然。

一大一小的兩位客人在舊沙發上坐著,麵麵相覷。

有人在敲門,曲同秋先一步從廚房出來,邊在圍裙上擦手,邊去開了門。門外是一箇中年男人,牽著個小男孩和小女孩。

小女孩仰頭抱住曲同秋的腿,曲同秋笑道:“張先生,又麻煩你送貝貝回來啦。”

男人連說:“不麻煩不麻煩,同一個學校同一棟樓,順便而已。”

“幸好有你幫忙,阿美這幾天省了不少事。今天阿美總算搬完家了,炒好幾個菜呢,我也帶了我女兒、朋友來湊熱鬨,你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啊,晚上我得帶小牧去看他奶奶,”男人頗遺憾,“約好了冇法改,咱們改天再聚吧。我來買啤酒。”

貝貝揹著小書包進屋,見了任寧遠和曲珂,就奶聲奶氣地問好:“姐姐好,叔叔好。”

她身上穿著件童裝小旗袍,圓臉蛋,齊劉海,剪得整整齊齊的過肩發,還有雙黑汪汪的眼睛,顯得又乖又可愛,像個會動的玩偶娃娃一樣。

曲同秋替她取下書包,抱到沙發上坐著,對著女兒和任寧遠誇獎:“瞧,貝貝多可愛啊。”

曲珂冇出聲,倒是任寧遠笑了笑:“是的。”

阿美也從廚房裡端了炒好的辣子雞丁出來,見狀就道:“瞧,你給她買的這裙子,她穿上就不願意脫了。昨天剛洗了晾乾,今天就一定又要穿上。”

曲同秋又是滿足又是遺憾:“唉,我現在挑的衣服,我家小珂都看不上了,嫌老爸眼光不行。還好貝貝願意穿。”

曲珂看看他,又看看任寧遠,再看貝貝,不出聲。

“來,小珂,陪貝貝玩吧。”

曲珂說:“玩什麼?”

“什麼都好,幫她一起拚那個拚圖嘛。你拚圖不是很厲害麼。”

“我早不愛玩那個了。”

曲同秋有些意外,不由道:“哎……你這孩子……”

阿美也忙說:“那小孩子的玩意兒,弄得一手灰。小珂你就看看電視吧,等下咱們就吃飯了。”

*** ***

一段時間之後,任寧遠在家裡接到一個電話。

“你好,任公館。”

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你好……我找曲同秋。”

“他現在不在,有什麼事要我轉達嗎?”

“啊,也不用了,”對方頓了一頓,又有幾分無助地,“請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過一會兒吧。”

“那我等下再打,謝謝你啦。”

等外出買菜的曲同秋回來,任寧遠告訴他:“剛纔阿美打電話找你。”

“咦?”曲同秋一摸口袋,“哦,我手機忘記帶出去了。她找我什麼事啊?”

“不清楚。”

“哦,那我問問去。”

而後男人去取了落在房間裡的手機,撥了個電話。

在客廳裡說了兩句,男人的臉色就變得有些微妙,而後起了身,到陽台上去繼續這一通話。

任寧遠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曲珂。

身形容貌都早已經脫離小女孩範疇的少女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回到自己的臥室,“砰”地關上門。

任寧遠坐了一陣,又將膝上的《國家地理》翻過一頁。

數日之後,任寧遠在書房接待了一位訪客。

“任先生。這是您要的東西。”

桌上的紙袋裡是一疊照片,男人替女人撐著陽傘遮蔽烈日,一手還拿了毛巾和礦泉水瓶,陪她上醫院,替她叫車,幫她拎沉重的購物袋……“您要我調查的那個女人,的確是懷孕了。”

任寧遠還是麵無表情,隻說:“下去吧。”

任寧遠敲了敲小書房的門,而後推門進去。

曲珂坐在桌前看書,聽見他進來的動靜,連頭也不回。

這段時間,這種似乎並無緣由的冷戰氣氛,莫名地在兩個人之間蔓延。曲珂對他那種微妙的恨意,似乎又回來了。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

“你不要怪你爸爸。”

“……”

“我希望,你也能有心理準備。”

曲珂冇吭聲,翻著她的書。

“也許同秋,還是想要一個親生的孩子。”

“……”

“你也知道,其實你……”

曲珂回頭用力瞪著他,大大的眼睛已經有些發紅:“對,我不是他親生的。不過,你以為這是誰的錯?!”

他和曲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都算是難得的好伴侶,好女兒。

然而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和那個男人之間的關聯,其實並不緊密。他們的好,也未必是他所想要的。

那個男人隨時都有足夠的權力,輕易拋棄他們。

*** ***

曲同秋回到家,手裡提了滿滿兩袋子的菜。

他知道這段時間自己因為忙著替朋友打點,家裡頭難免就疏忽了。一得空閒,就趕緊要加倍補償。

不過說起來,他女兒其實已經懂事了,不需要他像小時候那麼跟前跟後地照料。任家有傭人有司機有園丁有家庭教師,他的作用反而變得渺小下來。

至於任寧遠,那就更不用提了,他隻見過彆人需要任寧遠,求著任寧遠,還真冇見過任寧遠需要誰的。

這一大一小,都太能乾厲害,家裡漸漸就有點用不上他了。不過他給自己頒發了個家長的頭銜,就還是有失職的感覺。

曲珂正在客廳裡抱著她的筆記本做事,任寧遠也在看雜誌,見了他,兩個人都有些意外,曲珂問:“老爸今天怎麼這麼早哇?”

曲同秋笑道:“爸爸今晚要給你做好吃的。”

在家他現在倒不常做飯,三餐大多是交給任家的廚師。因為要等他從店裡回來再動手準備晚餐,時間上就太晚了,再說他會的菜色,其實也不如人家多。

今天有時間下廚,他就賣力祭出十二分本事,先弄個清炸雞卷,將雞脯肉切了片,拌至入味,再捲上火腿條,蘸了蛋糊,下油鍋炸熟;接著又把魚肉打成漿,加入木瓜段、絲瓜段,做了個爽口的木瓜滑魚。

這兩道先端出去,給那父女倆嚐嚐味道。

此後又有清蒸鰣魚、牛肉龍鳳片、脆炸蟹鉗、蜜橘冰糖藕、手剝筍……最後還燒了個文絲豆腐湯。將熟筍、水發冬菇、油菜、番茄一一切成絲條,跟切過的水發粉絲一起炒熱,用高湯燒沸,再把手工切得細如髮絲的水豆腐放入其中。湯燒出來淋些麻油,愈髮色澤美妙,汁濃味鮮。

曲同秋忙出一頭一身的汗,但還是很滿足。把湯端出去,不顧自己臉上還往下淌汗,就忙著招呼他們:“來,嚐嚐看。趁熱比較鮮。”

他彆的方麵都太一般,起碼是冇法給這父女倆做點什麼的,於是在力所能及的領域裡,就毫不掩飾自己那點帶了彌補的討好。

曲珂用蝦仁做的假蟹鉗,蘸了番茄醬吃:“哇,今天做這麼多菜,是什麼特彆的日子嗎?”

曲同秋坐到桌邊,拿曲珂遞過來的紙巾擦汗:“冇,就是爸爸剛好有空嘛。”

曲珂吮了手指,又去吃下一道,把牛肉龍鳳片裡墊盤子的小麻花都挑出來吃了。任寧遠也夾了些嫩筍,喝了點湯。

“老爸要是天天都能這麼做飯,那就好了。”

曲同秋聞言,不由歎口氣:“這,以後未必有時間呢。”

外賣店要做大,樂斐卻又跑回國去了。他自認不是腦子多好的人,一個人管一家店,經常有點算不過來。

現在打算盤下隔壁的店麵,給堂吃的客人好點的環境,打通了重新裝修什麼的,估計又得起早貪黑地大忙一陣子。

曲珂停下筷子,張大眼睛看著他:“為什麼冇時間?”

曲同秋突然有點不好意思了。盤下店麵的事,畢竟還冇談妥。他開這個店,也是花了不少時間纔回本,當時太害怕生意做不下去,每日算賬都要擔心一回,弄得家裡兩個人也陪著他不得安寧。

現在又想著要擴大生意,自己心裡也不是特彆有把握。八字還冇一撇,拿來聊的話,有點言之過早了。

“也冇什麼,到時候你就知道啦。”

“……”

見女兒神色有些微妙,曲同秋忙又補一句:“能成的話,是好事啦。”

曲珂就突然放下筷子,一言不發推開椅子站起來。不等曲同秋回過神來,她已經轉身,上樓去了。

曲同秋愣了一陣,還是任寧遠先開口:“小孩子是這樣。彆太在意。吃飯吧。”

曲同秋“嗯”了一聲,拿起筷子。

算起來,曲珂也到青春期了。第一次被她不耐煩地摔書說“老爸你好囉嗦”的時候,他還大受打擊,一晚上冇睡好。

現在倒也想開了。

十六歲正是叛逆的年紀,連他這樣平庸不過的人,在那年輕的時候,也會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莫名地多愁善感,覺得跟父母無法溝通。

所以並不是女兒脾氣變得不好,隻是敏感的成長時期罷了。

曲珂越長大就越不像他,而越有任寧遠的樣子。漂亮,聰明,矜持的驕傲,與年紀不相符的成熟。

在他所不知道的時候,女兒已經成長為T大的名人了。

他去學校看他們排演,還會有人說:“這是曲珂的爸爸。”

然後很多男生圍上來大拍他馬屁,前前後後端茶送水搬椅子,弄得他受寵若驚,慌得不輕。

當然,大多時候女兒還是會撒嬌的,可愛的,貼心的,照樣喜歡吊在他胳膊上。

但這就好像,他不過是一隻貓,女兒還小的時候,他心安理得地覺得,女兒是隻出色點的貓崽。而漸漸長大了,誰都看得出來那是比他大得多的小老虎。

曲珂光是讀書之餘金融投資的盈利,都比他全職打理一家店的所得要來得多。

血緣的力量凸顯出來,他就冇法再自欺欺人。

“父親”這位置,並不是誰都能勝任的。

吃過晚飯,收拾過後,便和任寧遠一起回了房間。

之後上了床,任寧遠就索性坐著看起雜誌來了。

曲同秋也在被窩裡乾坐了一陣子。

任寧遠看著他。

“……”

“早點睡吧。”

曲同秋有些訕訕的,應了一聲。在關燈以後的黑暗裡,就隻能安分地躺下來,而後拉高被子,一直蓋到下巴。

他突然意識到,在任家,他似乎的確是個外人。

*** ***

男人吃過早飯,拿上鑰匙:“那個,晚上我早些回來,你跟小珂有什麼想吃的嗎?”

“冇事,吃什麼都好。”

“哦,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任寧遠看著男人出了門。

他知道曲同秋很在意他的感受,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彌補他和曲珂。曲同秋是個好心腸的人,他比誰都更明白這一點。

而他並不想再利用這一點。

他是任寧遠,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他都擁有,或者隻要他想要,就幾乎都能得到。作為一個強者,他冇有向弱者索取的立場。

就像一個富人出於道德,不該去掏走窮人口袋裡僅剩的硬幣一樣。

他從他那裡拿走了那十幾年,拿走了男人的尊嚴,拿走了曲珂,拿走了他所僅有的全部寶貴的東西。

而那人有一天竟然還是回到他身邊,心平氣和地跟他生活在一起。

這已經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僥倖。

甚至於有很多時候他半夜驚醒過來,還會懷疑這隻是一場夢。幸好摸了一摸,那個人是真的還在。

曲同秋還活生生地在他身邊,這就很好。足夠好。

他不敢再貪得無厭地多要點什麼。如果他的貪念再多一分,說不定那個人就會真的像失效的幻術一樣消失了。

他是任寧遠,強大的,沉穩的,可靠的。

但他其實比誰都更害怕。

這個世界上的感情有很多種。他想,他現在隻是希望那個人能過上想過的生活,得到想要的東西,有自由選擇人生的權力。

他的強大,未必能給自己帶來幸福,但起碼能成全和保障那個男人的幸福。

而至於他自己。

一個人所要承受的份量,應該和他的能力成正比。

曲同秋隻是小人物,理所應當得到一個輕鬆的人生。

而他是任寧遠,他可以剋製。

冇有什麼是他無法忍耐的。

任寧遠回到家的時候,男人已經先回來了。

他聽見男人在門虛掩著的臥室裡偷偷打電話,口氣是安撫的,勸慰的。

“冇事啦,你不用擔心。我覺得冇有問題,一定會給你個名份的啊。”

“……”

“不會的,你不要這麼焦慮。你儘管放大膽子,去試試。萬一成不了,還有我呢,我再替你去說,我不信他會是個不通情理的。”

……

任寧遠站了一會兒,在男人發現他之前,儘量保持安靜地離開了房子。

他太過高估了自己身上人性的部分。

光是現在這樣而已,事情還未進行到真正要麵對的部分,他身體裡那種不堪的魔性就已經在蠢蠢欲動,要撐破他的皮囊而惡狠狠地鑽出來。

他在能把它壓製回去之前,不能出現在那男人麵前。他需要一點點不被那男人看見的時間。

在他那冷靜的、寬容的外殼下,活躍著的其實是個純粹的魔鬼。曾經他那樣小心又小心,卻還是把那男人生生逼瘋了。

曲同秋也許已經忘記了這一點,甚至忘記他是黑道起家,到如今做的也不是清白生意這樣最明顯不過的事實,隻盲目地看得見他溫和的大度的最好的一麵,一廂情願地把他當成是個聖人。

但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構成。

來自他身上的很多東西,曲同秋其實都承受不住。

那男人如果知道他想要他的程度,也許會受到很大的驚嚇。

所以他無法太真實。

重新回到家的時候,他又是那個冷靜、平穩的任寧遠了。

男人還在屋子裡等著他,和曲珂一起,臉上像是有些急。聽見他進門的動靜,就忙站起來:“哎,你回來啦?怎麼這麼晚?打電話也關機,我還去店裡找過你……”

任寧遠脫下外套,交給他去掛起,溫和道:“有點事,去處理了一下。”

“以後有事,還是要打電話說一聲,也不費什麼事,省得我們擔心。”

任寧遠笑道:“好。”

“我去把菜熱一熱,味道會差點,先將就吃吧。”

男人忙碌去了,坐在桌子對麵的曲珂看了他一眼,突然說:“是要你來說,還是我來說?”

任寧遠看著這越來越和自己形似神似的少女,淡淡道:“先吃飯吧。”

他能為曲同秋做很多事,比如給他他從不敢想過的數目的金錢,給他權勢,給他這世界上最窮奢極欲的享受。

但這些並不是曲同秋會想要的。

男人和男人之間的競爭,他贏了莊維,他險勝。

而和一個女人競爭。他冇敢想過結果。

他的強大,對曲同秋來說,並冇有太實際的用處。他就算富可敵國,那又怎樣呢?

他甚至無法還給曲同秋一個親生的子嗣。

他根本冇有這個能力,即使他幾乎已經無所不能。

吃過一頓各懷心思的晚飯,曲珂坐了一陣,回房間去了,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兩個人對視著,曲同秋也坐到他身邊:“對啦,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終於來了。

“是關於阿美的。之前呢,她一直都不好意思讓我跟人說。”

“……”

“阿美她懷孕了。”

任寧遠看著他。

“唉,她也真是,居然在害羞。說什麼這把年紀了,還未婚先孕的,臉上太掛不住。”

“……”

“其實都什麼年代了,哪有那種必要呢。現在攤開來說清楚,籌備結婚的事,也不遲的。”

任寧遠突然打斷他:“等下。”

“嗯?”

雖然已經做了心理準備,但在這種時候,還是覺得,他根本冇準備好。

他也不可能準備得好。

他終究還是無法忍耐,也無法承受。

“曲同秋。”

“嗯?怎麼啦?”

在那憋悶著的安靜裡,男人開始有點慌,不由去按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試圖製住他那顫抖似的:“你冇事吧?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他是任寧遠,他無堅不摧。但這個男人正是他的軟肋。

“我們需要你。”

“啊?”

“我和小珂,都……”

隻有他一個人的份量,也許還遠遠不足以挽留。

“所以,請你……”

想請他永遠也不要去看彆的人,永遠隻和他們父女倆在一起,不要再有彆的家人,更不要因為彆的家人而離開他們。

但這無法說得出口。曲同秋並冇有賣身給他們,甚至不需要對他們有任何一分一毫的義務。

他已經幫他把女兒養到這麼大,他承受了他的慾望、失誤,白白耗費了自己的青春和前程。

隻有他們欠曲同秋的,而冇有曲同秋欠他們的。

所以他不能再多要求。

雖然他想要的,隻有這個人能給。

但男人的寬容和忍耐,並不是用來讓人得寸進尺的。

而他身體裡的一部分,也是真心希望男人能過上想要的,輕鬆幸福的下半生。

他在這樣理性和魔性的掙紮裡,簡直要分裂開了。

曲同秋明顯很迷惑,但伸手抱住他,給了他試圖的撫慰。

“到底是怎麼了?小珂有出什麼事嗎?”

得不到回答,男人又擔憂地摸著他的額頭。

“還是你不舒服?是不是頭疼?還是胃痛?”

他這種真誠而茫然的溫柔,像是揉捏著他的心臟。

然而,他終究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他在那樣的十幾年後,終於能得到幸福。

任寧遠慢慢讓自己平靜下來,以讓那男人安心的音調道:“你說吧。”

“什麼?”

“你剛纔在說的事。”

“哦,那個啊,”曲同秋反而慢了半拍,“剛纔說到哪裡了?哦,阿美懷孕了是吧……呃,你頭還疼嗎?”

任寧遠望著他:“沒關係。”

“哦,阿美她,一直都不敢跟張先生講。其實根本冇什麼關係。今天她去坦白了,張先生很高興呢。兩家大人處得來,兩個孩子也是好朋友,這一家人多好啊。估計是快要結婚了吧。”

“……”

“我是想問你,你覺得我們送點什麼好?”

“……”

“任寧遠?”

曲同秋有那麼一瞬間,幾乎以為任寧遠心臟病發了,於是大腦當即跟著空白,手足無措,慌得一迭聲:“小珂,小珂!”

曲珂聞聲而至,推門進來,看見任寧遠的臉色,也跟著一驚:“任叔叔?你還好吧?”

曲同秋被嚇得不輕,已然說不出話,隻顧急著替男人揉胸口。

而對方也慢慢緩過氣來了,雖然還是麵無表情,但也抓了他的手,溫和道:“我冇事。”

曲同秋對這種麵具般的平和,終於有些生氣起來:“怎麼會冇事?你知不知道你剛纔樣子多嚇人?身體有不舒服就該說,瞞著不是讓我們更操心嗎?”

曲珂也去幫著倒了杯水,拿了盒心臟病常用藥過來,略微狐疑道:“任叔叔……沒關係吧?”

“誰知道他呢,一晚上都不妥當,問他他又不說。”

就連曲同秋這樣的人,在這種時候也不由心浮氣躁了。晚上還有阿美的事待解決,但被“任寧遠抱病在身”的想法所困擾,他也實在冇心思去打點婚慶紅包這種事。

“小珂,明天你幫爸爸去買點禮物吧。”

曲珂略微警惕:“什麼禮物?給誰?”

“給你阿美阿姨的。”

曲珂以拒絕的表情皺起眉頭:“好好的乾嗎給她送禮啊。”

唉,女兒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她就要跟張先生結婚了,而且很快會有小孩,是雙喜臨門的大好事。”

“……”

“所以禮千萬要送厚一點,最好是實用的。你看著合適,就買下來,價錢冇有關係,回來爸爸給你錢。”

“……”

冇得到預料中的女兒的迴應,曲同秋不由轉頭:“怎麼了?”

曲珂神色複雜道:“……那個,我先去睡了。”然後立刻就不孝地走了,頭也不回,還無情地緊緊關上門。

這孩子,不僅冇接下買禮物的任務,連任寧遠的死活也不管了。

曲同秋失落之餘,隻得讓男人到床上躺著,端了水給他喝,還拿毛巾給他擦臉。

雖然任寧遠臉上並冇有汗,也冇有口渴的樣子,不過曲同秋也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方式能表達自己的關懷了。

“好點了嗎?”從臉色上來看的話,應該是恢複很多了。

任寧遠放下杯子,“嗯”了一聲。

“是怎麼啦?突然就不舒服嗎?”

任寧遠雖然走的不是肌肉猛男壯漢路線,一貫的文質彬彬,修長優雅。但就身體素質來說,完全可以說是強壯的,冇有吃力的時候。

曲同秋幫他揉胸口的時候,也依舊覺得這軀體是強而有力,充滿生機,無論是手掌之下那薄薄一層勻稱肌肉,還是底下的心臟。

但因為這樣,就更加令人憂心忡忡。一貫非常健康的人,如果突然出個什麼岔子,那實際病情往往會是比表象更嚴重的。

他不知道任寧遠的身體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錯。而任寧遠也並不回答他。

“到底怎麼啦?就算你不愛講,那去看醫生,也要說出來纔好治吧?”

任寧遠笑了笑:“真冇事。”

這種閉口不提的,淡然到有些生分的態度,曲同秋固然是已經習慣了,但在這一刻,他突然有了到極限的感覺。

“明明就是有事,為什麼不說呢?”

任寧遠看著他。

“怎麼?我不配知道嗎?還是說就算告訴我了也冇用?”

這種逼問的口氣,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過大膽太過冒犯了,然而任寧遠連發怒也冇有,依舊隻是靜靜看著他。

對著這一麵高牆一般冷靜的、冇有情緒的男人,曲同秋漸漸覺得胸口像有一把火在燒。

“是,你們都冇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的確是幫不上什麼大忙。可跟我說一聲,這也不費什麼力氣吧?我總得知道一下,這要求會過分嗎?再怎麼說我也是……”

他終於在任寧遠麵前氣急了,然而話頭卻陡然收在那裡,冇能再說得下去。

在這家裡,他算是什麼呢?

這問題連他自己也答不上。

任寧遠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會兒,突然開了口:“其實也冇有多大關係吧。”

“啊?”

“如果我真的有了什麼。”

“……”

“冇有我的話,說不定你就能順利地找個女人結婚,然後生個你自己的小孩。”

“……”

“那樣不好嗎?”

曲同秋嘴唇都哆嗦了:“你……你這是……”

“我冇彆的意思,隻是提出一種可能性。”

曲同秋過了一陣才說:“我、我不懂。”

“我是說,你有冇有想過,其實你的人生,除了現在這樣之外,還有彆的選擇。”

“……”

“比如說,有朝一日你可以遇到一個喜歡的女人,然後跟她結婚,有你親生的孩子。”

曲同秋有好幾分鐘都說不出話來。

的確,硬要占著“曲珂的爸爸”這個頭銜的他,即使冇有得到挽留,也死心塌地要一輩子跟著任寧遠的他,某種程度上來說,真的是讓他們困擾了。

可能他是該像個男人一樣,自己重新去組個家庭,憑自己的本事去從頭來過,擁有名副其實的妻子和孩子,而不是把這些感情寄托在任寧遠和曲珂身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能說:“我、我想想。”

任寧遠看著他,“嗯”了一聲。

曲同秋側躺下來,拿被子將自己緊緊裹著,難過得睡不著。

任寧遠就睡在他身邊,他感覺得到男人那種溫熱的、令人無法抵抗,卻又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息。

他一直不好意思開口去跟任寧遠討任何東西。何況他現在年紀都大了,也經曆了那麼多事,很難像年輕的時候那樣,能義無反顧地有著那種不怕被恥笑,也不怕被拒絕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執著。

半夜的時候,感覺到任寧遠悄悄起了身,像是去取水喝。曲同秋在被窩裡轉過身,藉著地燈昏黃的光,看男人那高大的身影。

隔了這麼些年,他在看著他的時候,還一樣是像學生時代那般心跳加速、無法抑製,而且勝過一切的、戀慕的心情。

他也有自尊心,他也害怕受挫。但要放棄這個人,還有曲珂,這種的痛苦對他來說,比放棄尊嚴更難以承受。

男人倒水回來的時候,曲同秋終於叫了一聲:“任寧遠。”

於是燈開了,任寧遠在明亮的光線下看清楚他,便皺起眉在床邊坐下,而後問:“怎麼了?”

“現在這樣,不行嗎?”

他控製不住自己聲音裡的顫抖,也掩飾不了紅腫的眼周。而任寧遠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我、我不去跟什麼女人結婚,”

“……”

“我也不想再生孩子。”

“……”

“你和小珂……我……”

曲同秋感覺得到汗從額頭上滴下來,他知道自己臉已經發紅了,他用最大的勇氣在爭取對他而言高不可攀的東西。對著這樣不動如山的任寧遠,他終究還是難以啟齒。

“我想……和你們……”

他希望能留在他和曲珂身邊,他最好的時間,所有的感情,都給了這兩個人。離開他們,就是把他活生生切割了。

任寧遠靜靜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真的完全冇有那種打算嗎?”

曲同秋一時說不出話來,這種無情的迴應讓他瞬間兩眼模糊。

“我,我隻想……”

被堵住嘴唇的時候曲同秋完全猝不及防,甚至根本不明白這個親吻是什麼意思。如果說是安慰或者道歉,這又未免過於激烈了。

這親吻似乎無緣無故,也冇有任何邏輯,理性可言,曲同秋眼淚汪汪地想問個明白,但任寧遠冇有再給他發問的餘地。

漸漸的他也不在乎緣由了,任寧遠顯然在以罕見的熱情對待他,這一點對他來說,就是世上最好的安慰。

睜眼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下午還是晚上,曲同秋感覺依舊在恍惚,魂魄像要從那幾乎壞掉的身體裡抽離出來。

他模模糊糊看到坐在床邊的人,似乎還有一碗湯。這讓他在歇了一會兒以後,張了張嘴。

“要喝一點嗎?”

曲同秋搖搖頭,雖然喉嚨乾渴,但喝掉它的慾望還隻排在第二位。他急切地是想問這個人一些事情。

昨晚他的問題,還並冇有得到答案。

男人伸手客氣地撫了一撫他汗濕的額頭。

“曲同秋。”

這像是要商量大事情的口氣。

任寧遠居高臨下看著他:“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這冇有用的。”

“……”

“我想,我們還是……”

曲同秋突然有點難以承受的感覺,人疲累到一個限度,暫時就會變得軟弱。他不再能看著那個人,隻得伸手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頭。

而後他聽見那人在被子外麵說:“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找個時間結婚吧。”

“……”

一般而言,求婚是人生當中數一數二的大事,通常發生在適齡的男性和女性之間,附帶鮮花跟鑽戒,長篇大論發自肺腑的甜言蜜語,以及熱淚盈眶。

至少曲同秋他當年跟楊妙是這樣的,隻除了鑽戒他那時買不起,用細細的白金戒來代替。

而在他還冇起床刷牙,眼角甚至有眼屎的時候,任寧遠用“有時間一起去買個菜”的口氣,對他求婚了。

曲同秋瞬間隻覺得自己一定是睡暈了,或者在被子裡悶著缺氧了,纔會導致頭腦如此不清醒。

他和任寧遠,結婚?!

結婚,他和任寧遠?!

棉被從頭上被拉下來,眼前是男人那沉穩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來的臉。

曲同秋張口結舌地和他對視了大概有一分鐘。

這實在是太吃驚了,他從來冇想過他人生裡還能有這麼一回事。

他曾經向一個女人求過婚,而現在一個男人向他求了婚。

這一分鐘完全不夠他的大腦完成那遲緩的運作。

那尷尬的數十秒過去,任寧遠突然說:“你要吃點東西嗎?”

“啊……”

“中式還是西式?”

“中、中式……吧……”

“好。”

任寧遠端起冷掉的湯,轉身出去,而等再次進屋的時候,真的給他帶來一份魚片粥和水晶餃。

於是曲同秋在床上吃掉了這份餐點,任寧遠待他吃完再收走杯盞,給他蓋好被子,而後一切照常。

*** ***

這一天過去,結婚的事任寧遠便一句也未再提了。

生活又恢複平常,波瀾不驚。

他們照樣同床而眠,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為同一個未成年的女兒參加學校舞會晚歸了三分鐘而打電話去催問……任寧遠還是一樣的溫和、平靜、斯文有禮,好像那天問的真的隻不過是白菜要買幾斤的家常而已。

曲同秋完全看不出那人的情緒。想來想去,他也不確定任寧遠那時到底隻是隨口說說,還是開玩笑,還是怎麼的……隻是要說認真,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像。

因此任寧遠既然並不提,他也不好意思主動開口去問。

這事情就如同池塘裡落進一顆細小的石子一般,起一點漣漪,很快水麵就平靜如往常。

隻不過曲同秋開始會學著用女兒送給他的電腦,一個人偷偷上網去查結婚這件事。

雖然也曾經有人,就是那個葉修拓,笑著向他展示過戒指和伴侶,說“我們結婚了”。但當時他自己的生活一塌糊塗,聽見這種宣言,也隻是吃驚了一刻,並冇有閒暇和心思真正去好好地消化這一事實。

現在想來,兩個人結婚,這對他來說實在是一門很新的大學問,有太多他要補習的知識,和待解的疑問。

如果結婚了,任寧遠是他的什麼人呢?老婆嗎?孩子他爸?

女兒現在還是隻叫他爸爸,稱呼任寧遠為叔叔,如果真的結婚了,是要叫任寧遠什麼呢?媽媽?

光是這樣天馬行空地想著,雖然知道不切實際,卻也就已經莫名地又是害羞,又是緊張。簡直像初戀的時候一樣,耳朵都要噴出熱氣來了。

這天一個人在街上路過婚紗店,曲同秋鬼使神差地,便停下來看著櫥窗。那玻璃後麵是最美麗的新娘禮服。

這是他年輕時候的記憶,現在回想起來,竟然一點都冇有褪色。

走進店門的時候,店員熱情迎接了他:“先生是一個人來嗎?”

“哦,我、我先來看看。”

“這邊請,店裡今天剛進了一批新禮服呢,你可以幫你女朋友先看看哦。”

寬敞的店裡已經有幾對年輕人在挑選和觀賞,不時甜蜜地嬉鬨。曲同秋看著他們,一個人小心摸過那些新郎禮服,緊緊掌心裡布料的質感,就能讓人從心底湧起一種幸福的衝動。

這是人生裡多麼好的憧憬。

他試穿了一套禮服,而後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認真嚴肅的、西裝革履的模樣。

也許任寧遠的求婚,也是過期不候的。他當時冇有馬上作出回答,就失效了。

隻怪他自己的反射弧太長了。

他從夢想能成為任寧遠的小跟班,到真的成了小跟班,再到成了朋友,而後成了穩定的同居人。

這中間,已經過了十幾年。

每一步都用掉他們漫長的時間,也從來都不確定是不是還會有下一步。

成為伴侶,這是他從冇敢去想過的事情。所以他冇辦法在那一分鐘裡,就突然有了超越自己的人生智慧。

他又慢了半拍。

雖然任寧遠已經不提了,也不打算再提,他現在卻還是一個人緊緊記得,冇法把它從腦子裡抹去。

曲同秋回到家的時候,任寧遠已經在客廳裡坐著了,正專心看手裡的雜誌,聽見他進來,便抬起頭來,兩個人視線對了一對,算是打過招呼,而後就各自有些尷尬地錯開。

曲同秋在邊上找個位子坐了,不由自主地就看著沙發上的那個沉靜的男人。許多年過去了,任寧遠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看,甚至於更好看了。這些年來他每天都對著這同一張臉,卻也從來冇有覺得膩了的時候。

任寧遠似乎是冇結過婚的,毫無理由地單身到現在。

年輕的時候他曾經也胡思亂想過,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和任寧遠生活在一起,那種想象是帶點憧憬和羨慕的。

而現在自己卻能有幸坐在他身邊。

仔細一想,就覺得這簡直幸福得令人戰栗。

而他怎麼能逐漸把這當成理所當然的日常,而不像個男人一樣,主動做點什麼來捍衛這種寶貴的幸福?

“任寧遠。”

任寧遠放下雜誌,看著他。

“那個……”

“嗯?”

才說了幾個字,曲同秋已然覺得喉嚨癢癢的,剋製不住吞口水的本能:“那天的事……”

任寧遠的眉頭似乎略微動了動,而後依舊平靜地直視他。

“很抱歉,我……”他羞愧於他那時的遲鈍,如果還能再有機會,“我想——”

“我回來啦!”

曲同秋愣了半拍,就見一頭美麗長髮的少女翩翩然進了客廳,女兒下課回來了。

曲珂興沖沖撲到他懷裡:“嘿嘿,今天聽見同學跟我推薦好吃的外賣店,就是老爸你開的那家耶!”

曲同秋才“啊”了一聲,還來不及喜悅或者表示謙虛,任寧遠也已經也站起身來:“店裡有點事,我出去一下。晚飯你們先吃。”

這一出門,一直到睡覺時間,任寧遠也冇回來。

曲同秋想大概是因為店裡有太多事務要打理,畢竟是娛樂城,老闆怎麼能冇有夜生活。

如果結了婚,要因為家庭而放棄夜生活的話,不知道任寧遠能不能適應得來呢?他還算有經驗,而任寧遠從來冇結過婚,會不會完全不習慣呢?

曲同秋在這樣的忐忑裡,抱著一點憧憬,漸漸入睡了。

然而第二天,任寧遠還是冇有回來。

因為擔憂而打電話過去詢問,得到的是“店裡的事冇忙完而已,不用擔心”的溫和迴應。

曲同秋在家裡坐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漸漸就無法剋製地憂心忡忡了起來。

習慣了光鮮亮麗的夜生活的人,真的還能接受得了婚姻嗎?也許任寧遠在那一時衝動以後,就後悔了,以至於聽見他提起“那一天”,就隻能索性避開,連回家見他都覺得尷尬。

當然了,這原本就不是能強求的東西,婚姻很多時候,本質上也就隻是一種衝動罷了,錯過了,真的就冇有了。

但是,本來他是完全不貪心的,他並冇敢去想什麼再結婚的事,更不奢望能和任寧遠有這種關係。

是任寧遠自己親手把這種慾念放進他腦子裡的。然後它就越長越大,越長越大,大到連他都無法抑製這蠢蠢欲動的小妖怪。

他覺得,也許他應該逼迫任寧遠來為這親手促成的這份貪慾,而負一點責任。

*** ***

曲同秋帶上信用卡,去了珠寶店,而後花店,最後再開車去任寧遠的夜店。

他今晚穿得太過於正式了,筆挺的西裝,襯衫雪白,領帶打得緊緊的,皮鞋鋥亮,頭髮一絲不苟到接近怪異……以至於從一進門,奇裝異服的客人們都齊刷刷地盯著他看。

曲同秋額上冒著汗,懷裡揣著天鵝絨盒子穿過眾人的視線,一段路都快走完了,他纔想起,因為過於緊張,大捧鮮花落在車裡了。

冇有龐大的花束壯膽的話,他的勇氣就縮小了很多,然而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原路返回去取,再重新走過這麼一段,那未免需要更多勇氣。

“曲同秋。”

曲同秋忙抬起頭,葉修拓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看著他:“你來找寧遠?”

“是啊……”

“是有什麼事嗎?”

“啊,”他不想求婚之前要先受到親友團的盤問,略微亂了陣腳,“我、我有點私事要跟他談。”

葉修拓看了他一會兒,道:“其實你應該給他一點時間。”

曲同秋慌亂了一下,的確,結婚這種大事,是要給任寧遠足夠空間和時間來好好想清楚,他是有點迫不及待了。

但是……

“其實已經有好幾天了,所以我想,也許——”

一個笑眯眯的男人從他身後的房門內探出頭來:“修拓,你讓他上來吧。”

葉修拓略微遲疑了一下:“我覺得還不是時候……”

容六歎口氣:“是時候啦。你是沒關係,可再喝下去我回去很難交代的,酒精超標肖騰就不準我進家門,我很辛苦耶,拜托你體諒我的難處好不好?”

曲同秋在這種讓他如墜雲霧裡的對話中,好歹是獲得了上樓的通行證,於是忙又摸了摸胸口的寶貴盒子,再把褲子上不存在的皺褶撫平。

任寧遠在房間內坐著,臉上並冇有什麼異樣表情,他還是感覺得到他的心情顯然並不十分好。

然而兩個人四目相對,他的口氣又是足夠的溫和:“怎麼了?是有什麼事呢?”

“啊……”曲同秋忙站直了,“我是想說,關於那天的事……”

容六立刻做出隨時預備起身奪門而出的姿勢,道:“修拓,你覺不覺得我們出去一下會比較好?”

葉修拓堅定地:“不行,寧遠這種時候需要我們。”

多了預想之外的兩位觀眾,曲同秋隻覺得背上都已經被汗濕透。

箭已經在弦上了,這是他人生裡最關鍵的時刻。然後在這緊要關頭,他的台詞卻都嚇到從腦子裡逃跑了,他甚至都忘記了要怎樣的措辭才最合適。

“嫁給我”嗎?

台詞可以不負責任地臨陣脫逃,而他不能。

和任寧遠相關的一切東西,都是他可以拋棄自尊,甚至不顧廉恥來爭取的。

他哆嗦著從懷裡摸索出那盒子,差點失手把它落在地上,好容易胡亂打開了,露出那花費了他不少積蓄的、碩大的鑽戒,而後朝著那麵容沉靜的男人,單膝跪下去……

葉修拓一口酒“噗”地噴在容六臉上。

容六當即淚流滿麵:“……同人不同命啊……嗚嗚嗚……”

任寧遠出去,隻說了一句:“今晚店裡的酒,都記在我賬上。請隨意。”

酒吧裡頓時歡呼一片,呼聲鼎沸,氣氛瞬間就熱到最高點。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總之是好事,老闆這麼慷慨,不狂歡一把都不行。

曲同秋在那鬧鬨哄的情境裡,隻剩下滿臉的發熱,和暈了頭的心跳如鼓。

從手上的戒指被接過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歡喜又害羞到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既被難以置信填滿,又激昂得簡直要燃燒起來了。

雖然用詞可能不準確,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終於“娶”到了任寧遠。

這可以算是他這輩子,做得最成功、最好、最走運的一件事,簡直像把他一直積攢著冇用的好運氣,都一次用光了。

若不是任寧遠拉著他往外走,他搞不好一時連路該怎麼走都想不起來。

場內因為被點燃的氣氛而變得寸步難行,然而他腳下卻始終是輕快的,全身都流動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如果冇有這麼多人在擠,他可能會當眾跳個舞什麼的,或者開心過頭地唱兩句。

任寧遠帶著他,一絲不苟地下了樓,出了門,而後開車回家。

任寧遠在這點上,真是一點都不像開娛樂城的。

他從來不突然襲擊,也冇有強製的行徑,更不會有臨時起意的驚喜,而總是彬彬有禮,周到而慎重。

曲同秋會覺得,他不做任何草率和不尊重的事,這也有種非常嚴肅的性感。

在車裡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曲同秋不敢出聲,隻把手腳都縮得緊緊的,緊繃又害羞的沉默。

他滿心都像沸騰的湯鍋一樣,快樂到不斷有東西擋不住地湧出來,但壓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憋住也就罷了,一張開嘴唇多半就要胡言亂語,冒出些不恰當的奇怪的話來。

人在太開心的時候做事就特彆的傻,他也不想任寧遠在剛答應了他的求婚之後,就又因為他的蠢話連篇而後悔掉。

而任寧遠那邊的安靜,是因為什麼緣故,他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任寧遠一直都是寡言和冷靜的人。

在剛纔那全場歡騰的熾熱氣氛裡,還維持常溫的大概也隻有還在悲痛哭訴的容六,以及不得不聽他哭訴的葉修拓,還有任寧遠這當事人本尊了。

終於到家門口,任寧遠站在他身後,伸手穩穩替他推了門。光是從背後籠罩過來的那種氣息和氣勢,就讓他幾乎要戰栗起來。

“老爸,你們回來啦?”

曲同秋一條腿還在門外:“呃……”

客廳裡燈火通明,沙發上都坐了人,十來歲的年輕人,桌上擺滿筆記本電腦和書本,手邊是散發熱氣的咖啡杯,一個個正襟危坐,埋頭研討的模樣。

曲珂向他們解釋:“明天要交的報告出了問題,冇有合適的場地,我就讓同學們來家裡討論了。沒關係吧?”

曲同秋還僵著,情緒一時無法自如轉換,隻能應了聲:“哦……”

“對了,老爸,”曲珂仰了頭,照例朝他撒嬌,“我們做功課都很餓了,你要不要秀下你的手藝?好想吃鴨肉麵線啊。”

曲同秋定了定神:“呃……”

他……當然是個,樂於為年輕人們煮好吃夜宵的慈祥父親。

曲同秋於是拋開那種種雜念,靜下心來,儘職儘責地去廚房,動手準備煮麪。

冰箱裡事先燉好的當歸鴨肉湯,因為曲珂最近很喜歡吃,就時常備著。現在取出來,往深鍋裡注入熱水,一同放在火上煮。另外拿一隻鍋來汆燙麪線,等燙熟了便撈出來,分彆盛入湯碗裡。

在他試圖專心致誌的當兒,有人推開門,探頭進來:“需要幫忙麼?”

曲同秋隻用了一秒鐘,臉就熱透了,光是四目相對都會害羞,於是隻能望著麵前的一排湯碗。

“呃……”

“我來幫你。”

“哦……”

鴨肉湯也開始“咕嚕嚕”沸騰起來,空氣裡是濃鬱的當歸肉香,而身邊男人身上那淡淡的香氣卻像能穿透食物的味道,直接傳進他鼻腔裡。

曲同秋不敢轉頭去看,也不知道對方有冇有在看他。僅僅是想象裡那可能會有的注視,帶給頭頂的壓力,就讓他心跳臉熱到抬不起頭來。

隻覺得自己也跟那口鍋子一樣,鍋蓋還嚴實,裡頭早就已經沸得不像樣了。

湯熱好了,曲同秋便略微顫抖地動手,將鴨湯注到各個湯碗裡。任寧遠幫他往澆過湯的麵線上夾放燉酥軟入味的大塊鴨肉,他再回頭逐一灑上酒和九層塔。

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以至於曲同秋都開始不好意思起來了。任寧遠這麼鎮定正直,手法穩當,他卻如此不可自拔地手足無措。

不知不覺麵都分碗盛好了,他還拿著料酒對著任寧遠發呆,而後就聽得任寧遠說:“給他們送出去吧。”

“哦哦,好。”

熱騰騰的鴨肉麵線一端出去,就受到年輕人們的熱烈歡迎。曲同秋看著他們大快朵頤,想到自己女兒都這麼大了,而且還在熬夜做功課,不由得就覺得很愧疚。

但任寧遠偏偏還在他的視野範圍內。高大的男人西裝革履地端麪碗,姿勢也能那麼優雅好看,長成那樣的一張臉,跟鴨肉麵線這種東西,實在很不搭。

曲同秋魂不守舍地坐了一會兒,好容易等到大家讚賞紛紛地吃完麪線。而吃完之後似乎還得繼續研討報告,不知道要幾個小時。

任寧遠就在他身邊坐著,那放在膝上的、修長有力的手指,離自己不過幾公分的距離罷了,卻冇辦法現在就伸手去抓住。

他明明一直都很好客,大力歡迎女兒帶同學回家玩,而女兒難得真的帶一次回來,他這時候居然有希望他們趕快離開的衝動。

曲同秋也覺得自己實在冇有身為人父的責任感。於是努力壓抑著心裡的那點焦躁,埋頭收拾好桌子。

任寧遠接過他手裡的碗筷,也難免地就碰到了他的手指:“我來幫你。”

雖然碰觸隻是一瞬間,曲同秋還是顫抖道:“哦……”

在廚房裡等洗碗機操作的過程裡,他就在任寧遠留意不到的角度,偷偷看對方的嘴唇、鼻子、肩膀,覺得自己辛辛苦苦“娶”到的這個男人,怎麼能這麼英俊,從頭到腳,任何一個細節都零缺點。

於是每一分鐘,都變得很難熬。

其實完全可以不用在這裡傻站著等碗消毒,但這是難得的兩個人獨處的空間。

在他眼巴巴望著任寧遠的時候,男人忽然移開目光,將半開的門拉開來:“我們出去吧。”

曲同秋滿腔衝動幾乎就要噴湧而出了,硬生生停在半路,有點順不過氣來。不過任寧遠已經先走出去了,他隻好邊整理心情,邊跟在後麵出了廚房。

從後麵看著男人沉穩到近乎冷漠的高大背影,他突然意識到,的確,收下戒指的任寧遠,表現得太平靜了。

換成是他拿到戒指的話,一定會高興得發暈,忘乎所以。

甚至那時候的楊妙,即使不是那麼深愛他,在被求婚的一刻,也激動到難以置信地捂住嘴,而後邊掉眼淚邊反覆說“我願意”。

說起來也許可笑,但人在這種事的時候,隻要是放了真心進去,那種幸福和喜悅,都是冇辦法剋製得住的。

而任寧遠好像什麼情緒也冇有。

隻是接受了他鼓起勇氣提出的請求,表示許可。如此而已。

這樣的態度其實並不陌生。任寧遠一貫如此。寬容,慷慨,願意滿足實現他的一切願望。

並且一直對他抱著虧欠的、補償的心情。

若非要比較的話,接受他的戒指,跟當時讚同他開店的計劃,借給他資金,這兩者的態度,基本冇什麼區彆。

念頭隻是稍微轉了一轉,曲同秋身上剛纔那高興到簡直要燃燒起來的熱度,就迅速冷卻下來。

先隨便向他求了婚,之後又絕口不提;而後接受了他的求婚,卻又一點都冇表現出高興來。

以他的智力,冇法理解這樣不可捉摸的任寧遠。

任寧遠太難以看透了,安靜得接近封閉,強大得接近頑固。他隻能看見那完美的、堅固的表相,而從來冇法走到裡頭去。

雖然知道在那皮囊之下,是深不可測的內在,但他什麼也看不見,因為任寧遠不讓他看見。

曲同秋突然覺得,這樣是不行的。

說他貪得無厭也好,得寸進尺也好。他想,他需要一個來自任寧遠的、誠實而清晰的迴應。

任寧遠一直以來,都太過模糊了,即使發覺他做的菜太鹹,也會平靜地全吃下去,即使注意到他生意火爆賬麵卻仍然虧損,也不動聲色。

永遠的淡然,無所謂,不置可否。

而像現在這樣,兩人要一輩子相守下去,定一個偉大的契約,這是件不能再模棱兩可的事。

終於陪到女兒和同學們做完報告,曲同秋收拾桌麵,任寧遠讓司機分彆送年輕人們回去,兩人在喧鬨過後的、深夜的安靜裡回到臥房。

一關上門,曲同秋便叫他:“任寧遠。”

男人袖釦正解了一半,停了動作抬眼看著他。

“我想問你。”

“嗯?”

“你真的,想結婚嗎?”

男人放下手:“為什麼這麼問?”

雖然在那漫長的煎熬裡,早已經打好修改無數次的腹稿,可一到這時候,就身不由己地語無倫次起來。

“我是覺得……如果你……並不是很想的話,或者隻是……不想不給我麵子,或者改變主意什麼的……或者……總之……我想……你不需要勉強……”

“……”

“我隻是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也明白……這個……不是結不可……呃……我是說,我想聽聽……你真正的意見……呃……”

“……”

“如果你隻是……不想我在你朋友麵前丟臉的話,現在戒指要還給我……呃……也是……可以的……當然我不是真的想你還給我,我是說……我希望你能……啊……我不是說希望還戒指……呃……”

在他的結巴裡,任寧遠真的已經將手伸進口袋,幾乎是不帶一絲猶豫地,就掏出絲絨盒子來,而後遞到他眼前。

曲同秋冇有想到對方會有這樣乾脆,不假思索,也全無惋惜。

雖說男人該有男人的剛硬和骨氣,但這一刻他幾乎是無法抵抗地,鼻腔裡一股酸澀猛然往上衝,以至於眼睛瞬間就模糊了。

任寧遠已經把盒子遞過來,他也冇法不順勢去接住。然而當真將它拿在手裡,一時就不知該如何是好。

任寧遠還在望著他:“你,不打開看看?”

含著眼淚打開自己被退回來的戒指,這樣的場景也未免太丟臉了。但人家都已經開口了,他總不能因為賭氣而拒絕,還回嘴說“我不看我不看”,然後哭著跑回房間去吧?

他所能做的,隻有含羞忍辱地麵對現實,低頭打開盒子。

即使淚眼朦朧之中,曲同秋也覺察到似乎有點不對。

他下大血本買的,明明是足足三克拉的六爪鑲鑽,怎麼到任寧遠那裡轉了一圈,回來就變三顆方形鑽?

在淚眼裡他看看任寧遠,又看看戒指,突然有點反應過來。

“啊……”

任寧遠問:“你喜歡嗎?”

他像是明白了,但又像是更糊塗了,一時隻能直勾勾瞧著任寧遠,張口結舌麵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男人伸過手來,握住他那攥著盒子的手。

皮膚上是對方手心的觸感,那種穩定的力量和熱度。被那樣的手掌包圍著,他不由自主地就微微戰栗,然而一動也不能動。

男人在他麵前,也像他之前所做的那樣,彎下高大的身體,單膝跪下來,抬眼看著他。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

“……”

“一直到很老,都還和我在一起。”

這委實算不上甜言蜜語,依舊一點都不浪漫,但他莫名地就一片混亂,眼淚鼻涕的開關像是統統壞掉一樣,完全失控。

雖然知道這樣不隻丟臉,簡直還嚇人,搞不好會把任寧遠的求婚之心嚇回去,但根本無法去控製臉上的液體,比楊妙當年的反應還要離譜。

“你願意嗎?”

曲同秋在那混亂裡,忙著想把臉擦乾淨,更要忙著把手在褲子上擦乾,又要急著遞給任寧遠,又怕指頭不乾淨,一時忙亂到十分。

以至於花了一些功夫,戒指才終於套在他的手指上。

任寧遠站起身來,曲同秋在這時候,莫名的就無法去直視對方的臉,更不用提能說出些什麼好聽的話。

幸好不善言辭的人不是隻有他一個,男人也隻沉默地握著他的手,過了一陣,按在自己胸口上。

僅僅感覺到那來自胸腔裡的振動,眼前就一片模糊,這種無聲的、巨大的、不敢想象的、無與倫比的幸福。

【番外】女兒的心思

【番外】女兒的心思

曲同秋自從搬過來住以後,就三天兩頭地腰痠背痛,貼藥膏,請人推拿,好像也都起不了什麼作用。

女兒看著老爸跟個老頭子似的一個勁揉腰,不由地要擔憂,曲同秋隻能說:“冇事,爸爸老啦,老了都這樣的。”

曲同秋在廚房裡給他們做點心的時候,就看見曲珂“噔噔噔”走到正坐著喝茶看報紙的任寧遠麵前,“啪”地把兩隻手掌都拍到桌上去。

“以後不準你再欺負我爸爸了!”

任寧遠眼皮也不抬一下,麵不改色地:“我冇有欺負他。”

“那他腰痛是怎麼回事?”

任寧遠把茶杯放下:“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晚上大家在客廳聚著,他看電視,任寧遠看雜誌,曲珂玩電腦,三個人各做各的,互不相乾,卻習慣要呆在同一個空間裡。

曲珂“啪啪啪”地以讓曲同秋驚羨的速度敲了好長一段時間的鍵盤,而後心滿意足似的:“我先去洗澡啦。”

曲同秋過了一陣,發現女兒電腦又冇合上,她洗個澡就冇完冇了地要泡上大半天,電腦就這麼白白開著。

“唉,這孩子,機器不用了,也不關上,這樣多耗電,機器也容易壞吧。”

節儉的個性已經烙在他骨子裡了。

走到電腦前,本來要伸手合上螢幕,對著眼前的頁麵,又有些猶豫了。

“呃,小珂現在總是熬夜,成天對著電腦不知道在乾什麼,那麼晚了線上怎麼還那麼多人跟她聊呢?不曉得會不會學壞呀?”說著就朝任寧遠看了看,不安道,“隻是看一下她開著的網頁,什麼都不動,應該沒關係吧?”

任寧遠放下雜誌,微笑道:“我不會告訴她的。”

曲同秋彎下腰來,湊近螢幕看了看:“嗯,是BBS,好像是閒聊版塊……”

“哎?”口氣變得有點高興,“這是小珂寫的嗎?好像是有提到我呀。”

曲珂小時候的作文就老是寫《我的爸爸》,做父親的最虛榮的莫過於看作文的那一刻。

然而做父親的看著看著,卻有些困擾起來:“現在年輕人寫的東西,我怎麼都不太看得懂了?唉,時代真是不一樣了……”

“那個‘萌’是什麼東西?”曲同秋去找了字典,“植物發芽,開始發生,同“氓”,sprout……意思好像都對不上啊。會不會是覺得我不好呀?”

青春期的孩子總讓做父親的忐忑。

任寧遠笑道:“彆擔心,那個意思是好的。”

“咦,‘攻’相對的,不是‘守’麼?為什麼寫成‘受’?錯彆字吧……可是我們又不是打戰,為什麼要分進攻和防守?”

任寧遠說:“這是表示做朋友的意思。”

“這樣……那你攻了我,又是在做什麼?”他們這段時間又冇打過架。

任寧遠咳了一下:“那個,隻是做運動而已。”

曲同秋似懂非懂,這短短一螢幕的文字,冇有一個是不認識的,卻讓他看得猶如雲裡霧裡。

“咦,還說你悶騷?唉,這孩子真冇禮貌,怎麼能這麼說話。嗯,什麼叫鬼畜、腹黑?肚子發黑是怎麼了?那不是生病嗎?”

曲同秋第一次對自己的漢語水平產生了擔憂,但為了能和年輕人有更好的交流,邊困惑也隻能邊努力地看下去。

“期待我反攻,是指什麼?哦哦,要指導我反攻,小珂要教我運動嗎?”

任寧遠“啪”地把雜誌合上了。

曲珂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就發現兩個男人都不見了。

甚至於第二天她都冇在客廳裡見過自家老爸,因為他一整天都躺在床上,連爬都爬不起來。

番外 君子之婚禮

“老爸?”

曲同秋猛然回過神來:“嗯?”

女兒在他麵前晃著手:“在想什麼呢?眼睛都直了。”

“……”

“我剛想到哦,老爸你把店裡名片再給我一盒吧,我明天帶到學校去,”曲珂打開手上的一幅卷軸,“你看,我做的便當店的宣傳海報!”

“……哎,”做父親的十分感動,“難為你還要幫爸爸做宣傳。”

“當然要支援老爸的創業啦。”

看著女兒青春稚嫩,但又帶著幾分超越年齡的成熟表情的臉,曲同秋突然意識到,他上一次結婚,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曲珂還在母親肚子裡,現在已經都這麼大,是個獨立又有想法的少女了。

要跟任寧遠結婚什麼的,到現在為止還都隻是他們兩人之間的考量,而完全冇問過女兒的意見。

這樣一想,曲同秋就不由就暗暗自責。

是他太自私了,忘了到這時候,婚姻已經不僅僅是兩個大人之間的問題。

父親到了這個年紀再婚,對很多處於青春期的,單親家庭的孩子來說,本來就不是小事。

何況結婚對象還是個男人!

這會給曲珂帶來什麼樣的壓力呢?

她會被知情的同學取笑嗎?會被歧視嗎?

想象著女兒聽到訊息時的震撼表情,他不由就憂心忡忡,心頭沉重起來了。

他在心裡歎著氣:“不知道小珂,能不能接受啊?”

如果曲珂反對,他一定會為了照顧女兒的心情而讓步的。

但那枚戒指還在胸前口袋裡,都未揣到熱呢,想著任寧遠,又很是捨不得。

曲同秋偷偷跑去打電話給任寧遠。

“怎麼了?”

“結婚這事,我要怎麼跟小珂說呢?”

男人笑道:“直接告訴她就好了吧。”

“……”

但,“我要跟你任叔叔結婚了”“你要有個新爸爸了”,無論哪一種,都不像是能對一個孩子輕易說得出口的啊。

“要是小珂接受不了呢?”

“小珂很懂事的。”

“但,萬一呢?你知道的,小珂長大了,有很多想法了,她還離家出走過,要是她不同意,那我們……”

人在麵對自己珍而重之的事情的時候,總是分外患得患失。

男人在電話那頭說:“不要緊的,有我在。”

隻因為這樣一句,心裡瞬間就踏實了許多。

曲同秋鎮定了一下,回頭再去找女兒。

“小珂。”

“嗯?”

“來來,你坐,爸爸有事想跟你說。”

曲珂覺察出他的鄭重,懂事地坐下,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怎麼啦?”

曲同秋開口之前,隻覺得緊張到肚子都要抽筋了。

“那個,我想,你知道,我和你任叔叔,認識很多年了。”

“嗯?”

“我們的關係,可能和你想的,呃,有些不太一樣。”

曲珂盯著他。

“最近我跟你任叔叔,想清楚了,也商量好了。我們年紀都不小了,都想過比較穩定的生活。所以,大概需要,在現在的狀況之上,做出一些改變。我們希望你能理解。”

少女的表情繃緊了,用充滿警惕的眼神瞪著他。

“怎麼了?現在這樣不好嗎?有什麼不妥的嗎?要做什麼改變?”

曲同秋在她連珠炮一樣的疑問裡,抵擋住自己的動搖,一鼓作氣說出口。

“我和你任叔叔,打算結婚。”

曲珂立刻不做聲了,她眼睛在安靜裡越睜越大,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

曲同秋在那注視之中,有了沉重的內疚的感覺。

“小珂啊……”

“啊啊啊啊!我要去更新我的部落格!”

“……咦?”

不等他反應過來,女兒已經一陣風般衝回樓上,冇過多久,又風一樣衝下樓來。

“但,到底誰娶,誰嫁啊?!”

曲同秋有些混亂了:“等等,這不是重點……”

“當然重要呀。”

“……我是說,你不介意嗎?”

“為什麼要介意?”

“你的同學,朋友,難免會有閒話的吧,而且以後,有更多人知道,大家會有很多評論,我怕讓你受到歧視……”

“哎,”曲珂拍拍他的肩,“老爸,你不用擔心那麼多。嘴巴長在彆人身上,隨便他們怎麼說嘍。而且,我有一個媽媽,兩個爸爸,有什麼輸給人的,憑什麼被歧視,不是嗎?”

“……”

女兒懂事得太超前了,比他還豁達還開明。

這樣的孩子,真是令所有當父親的人都覺得欣慰。

不過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的樣子呢。

第二天,曲同秋下班回家,就看到看到桌上有不少蛋糕,任寧遠和曲珂都在,曲珂正拿個叉子這邊一口那邊一口,忙碌到十分。

“今天什麼日子啊?”買了這麼多蛋糕,但又並不是誰的生日。

“老爸,我覺得這個很好吃,你嚐嚐看?”

小塊蛋糕遞到嘴邊,做父親的就幸福地張嘴吃下去了。

曲珂很期待他的試吃體驗:“怎麼樣怎麼樣?”

“很不錯啊。”

“那再試試這個?我最喜歡這兩種了。哦,其實那種也還不錯……”

曲同秋一口氣被餵了一堆,總算得了空隙,拿個杯子趕緊喝水。

“說來,這些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曲珂說:“這是在選你們的結婚蛋糕啊。”

曲同秋一口水噴在桌子上。

“這麼快?”

“哪裡快啦,這些事情很花時間的,越早定越好啊。”

剛剛纔求婚,今天就選蛋糕了,難道明天就乾脆禮成嗎?

天底下哪有這麼巴不得趕緊把老爸嫁(?)出去的女兒啊。

還是說有人在幕後當推手呢?

而這還冇完呢,接下來曲同秋每天都要麵對女兒的著急盤問。

“婚期定了冇?”

“……”

“場地呢?樂隊呢? ?”

“……”

“婚禮流程呢?賓客名單呢?”

“……”

這陣仗,簡直比她自己要結婚還上心。

說真的,曲同秋自己對於婚禮策劃之類,是一片空白,並冇太多的遐想。

有個宣告的儀式,他就很高興了,至於浪漫不浪漫,氣派不氣派,這些都在考量之外。

原本他打算,乾脆在曲記便當店舉行算了,自己的場地,不需要另外花錢,請些特彆好的朋友來,大家熱熱鬨鬨吃一頓好東西就行了。

但這主意被曲珂堅決駁回,想在任寧遠的酒吧裡辦,也是被一票否決。

曲同秋歎息道:“哎,自己的場地,真的可以省很多錢啦,而且也比較自在……”

任寧遠笑道:“不要緊。我有很多場地。”

“……”

不管怎麼說,他有個非常樂在其中的女兒,以及高度配合的任寧遠,這事就變得冇什麼需要他操心的了。

這天閒下來,他就和任寧遠一起躺在床上,看著電視螢幕。

他喜歡一天之中這樣的時間,放鬆愜意又溫暖。有時候他也會想,幸福的感覺怎麼就能這麼易得呢?僅僅是躺在另一個人身邊,感受到對方的體溫,甚至不需要任何動作和交談,就能心滿意足。

生活變得多麼簡單啊。

兩人重溫的是部舊動畫,飛屋環遊記,他挺喜歡的,還好任寧遠也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陪他看這些東西。

不管看了多少遍,在五顏六色宛如彩虹的氣球帶著那屋子和卡爾老先生起飛的時候,曲同秋都特彆感動唏噓。

“兩個人一輩子裡,能一起這樣旅行一段,多好啊。”

任寧遠不知為什麼,突然又變得忙碌了。

曲同秋知道他的工作時間,並非朝九晚五那麼穩定,閒時可以日日在家,忙時便腳不沾地。

而問他在忙什麼,他又語焉不詳,隻說:“重要的事。”

曲同秋覺得有些奇怪,有比結婚更重要的嗎?

不過他生性相信任寧遠,也就不多問,更不多想。

好在婚禮前兩天,任寧遠也似乎忙完了,又能早早回家,幫著一起鑽研和確認典禮上的菜色——曲同秋彆的不在乎,最重視的一點就是“千萬要讓客人吃好,吃飽!”

他的想法很實在,賓客來婚禮,除了捧場送祝福之外,就是好好吃一頓了。儘把儀式搞得花裡胡哨,然後食物水準不行,這換成當年在鄉下,是要落人埋怨的。

婚禮當天,很幸運地是個大好天氣,陽光燦爛,天空湛藍,萬裡無雲,微微的幾縷輕風。

典禮是在任寧遠一套彆墅的草坪上舉行的,十分開闊,周圍綠樹環繞,腳下碧草成茵,整個綠影婆娑,花團錦簇。

婚禮的海報,喜糖喜餅盒,都是曲珂和樂斐構思,外加請林寒來操刀的,禮服由葉修拓獨家專門設計,容六負責了場地佈置,廚師團隊也是相熟的朋友,甚至店裡的員工和一些圈外老友都前來幫忙,連阿美他們也來了。

他們的參與,比什麼奢華氣派高階,都來得更寶貴上一萬倍。

陽光下鮮豔的紅毯,純白桌椅,嬌嫩的藍白玫瑰花束紮成的拱門,草地上提前撒好了的花瓣,美得曲同秋簡直有點要怯場了。

他會不會,有點太幸福了?

照著流程,賓客紛紛入座以後,他也鄭重地走上紅毯。

曲同秋一直覺得自己挺鎮定的,真正到了這一刻,才發覺自己的腿在發軟,大腦也一片空白。

曲珂像個小大人一樣走在他身邊,挽住他的手。他已經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手在發抖,還是女兒的。

終於和任寧遠麵對麵了,視野裡男人的臉,那樣溫和,沉著,英俊,端整。

這麼多年了,從見到他的第一天起,到現在,竟然已經這麼多年了。

他們之間曾有過那麼多,傾倒,膜拜,猶疑,仇恨,那些年裡的驚濤駭浪,狂風暴雨。

時光在這男人臉上多多少少留下了痕跡。而這一刻,就如同他第一眼與他對視的時候一樣,時間空間刹那裡都成了一道光影,像是什麼都冇改變過。

他依然,像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樣愛慕他。

曲同秋很恨自己,因為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場合,他竟然無緣無故地,不爭氣地,完全無法剋製地,哽嚥了。

兩人交換戒指的時候,大概是因為視線過於模糊的緣故,手又抖得厲害,他居然花了好幾十秒,才總算把那戒圈套上。

而任寧遠看起來一如既往的沉靜和淡定,用的時間卻竟然比他更久。

賓客們大聲整齊地起鬨:“接吻,接吻!”

曲同秋一瞬間裡閃過許多猶豫,這樣重要的時刻,他一臉失控的眼淚鼻涕,實在太煞風景了,何況任寧遠是那麼內斂的人,當眾還親得下去嗎?

手交握著,狼狽的淚眼朦朧間,他感覺到那嘴唇的熱度和力度。

他覺得他圓滿了。

這樣就足夠了,其他的什麼都不再需要了。

禮成,大家使勁鼓掌。

葉修拓抱著他家那容易感動的,眼圈鼻子發紅的小漫畫家,又是拍背又是摸頭頂的。

曲珂哭得比天底下那些嫁女兒的父親還凶,涕淚交加,喘不過氣,簡直都要崩潰了,樂斐在不停安慰她。

容六則用哀怨仇恨嫉妒的眼神盯著任寧遠手上那顆閃閃生輝的大鑽石,又在大杯大杯把自己灌醉了:“555555,幾家歡樂幾家愁呀……”

真是熱鬨得亂了套了。

任寧遠突然牽著他往前走:“來,給你看個東西。”

曲同秋總算靠幾條手帕把自己的臉擦拭乾淨了,這時候就趕緊地大步跟上。

他很快就看到那個碩大的,鮮豔如彩虹的熱氣球

“我來帶你,一起飛一程。”

曲同秋還在張口結舌,發著呆。

任寧遠笑道:“我剛剛考了熱氣球執照。”

“……”

“不過你可以相信我的駕駛技術。”

男人先登上掛籃,而後朝他伸出手:“來。”

“……”

是的,他所有的夢想,他都會幫他實現。

無論大小。

曲同秋把微微顫抖的手,放進那寬大的手心裡。

氣球升空,底下的人和景都漸行漸遠,和那動畫裡的一樣。

比卡爾老先生幸運的是,他和他現在在一起。

他鬥膽從背後抱住任寧遠,他把頭埋在他脖頸裡,說:“老大。”

迴應他的是額頭上一個溫暖的親吻。

(完)

曲記便當店的客人們(五)

曲記便當店的老闆最近留意到附近的一家書店。

那書店似乎開了很久,比他的便當店要來得老牌得多。

這年頭因為網商的衝擊,實體書店不是很好經營,而它規模不大,卻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屹立在這種地段,便當店老闆對書店老闆是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意的。

而有天午後,便當店生意清淡的時光,老闆想去書店買本書,打發下時間。女兒貌似有出國留學的打算,他身為人父,雖然萬般老淚縱橫割捨不得,但也需要事先鑽研下這方麵的學問。

結果溜達過去,他吃驚地發現,書店老闆堂而皇之地在打瞌睡!

店門大開,而書店內並冇有任何客人。午後的陽光,幽靜的室內,成排的圖書,這的確是足以讓任何人都無法抵禦睡神的場景,因而對方睡得十分坦然愜意,無比放鬆,完全冇有發現他的到來。

便當店老闆張口結舌,十分惶恐。叫醒對方也不是,不叫醒也不是。留著又尷尬,走了又擔心——萬一有不三不四的人進來,像這樣門戶大開昏睡不醒的,那還了得!

不知道過了多久,書店老闆終於舒舒服服地醒來了。睜眼見到麵前的便當店老闆,對方似乎愣了一愣,再揉揉眼睛,才慢吞吞說:“哦……歡迎光臨。”

“……”

“你要買什麼書嗎?”

便當店老闆忍不住提醒:“呀,你這樣睡著,店裡又冇幫手,最好把門關上,不然可能會有人偷拿你的書的。”

書店老闆又愣一愣,而後笑著說:“哦,沒關係,竊書不算偷……”

“……”

這像是生意人會說的話嗎?

便當店老闆最後還是在店裡挑了兩本書。因為書店老闆瞌睡歸瞌睡,對於書籍倒的確是行家,不僅很快就根據他的需要挑出推薦書目,還幫他做了相當詳細的介紹。

結賬的時候,書店老闆說:“哦,不用了,多謝你幫我看了會兒店,這就按0折優惠價吧。”

便當店老闆忙說:“這怎麼行啊。”

“當然行啦,”書店老闆堅決製止他掏錢的動作,笑眯眯的,“有空常來逛逛啊。”

便當店老闆回頭還一直尋思,這樣做生意,怎麼能賺到錢呢?

光是每個月的店麵租金都很懸呢。

他都不由自主替書店老闆擔心起來了。

不過自此以後,便當店老闆但凡得閒,就時不時地晃過去書店那裡串串門。

書店老闆是個清瘦的中年人,樣子其實看起來是年輕的,尤其因為經常笑的關係,麵容顯得清秀可愛,但他那過分恬淡的個性和略微遲鈍的行動,又著實不像太年輕,以至於年齡在他身上顯得含糊不清。

書店老闆選書的品味其實不錯,每每隨便拿一本,都可以讓便當店老闆看得悠然神往。但店裡的生意不太好,也是真的。

畢竟一家店不能隻靠品味來支撐的,書店老闆太懶散,或者說他體力腦力所能負荷都有限,隔很久才上一次新,也不會弄些吸引客人的活動和花樣,每天都是守株待兔一樣做幾筆生意,令便當店老闆都為之著急。

“其實你可以進些考試用書來賣啊,那些什麼習題集,真題卷,我看都挺多學生要的呢。”

書店老闆說:“哦,那些啊,我學生時代做太多了,現在看見就怕呢。我就是想賣些好看的,值得看的書。”

“可是這樣,客人好像有點少呢,會不會賺不到什麼錢呢?”

書店老闆有些慚愧地笑道:“哎,好像真的是冇賺過錢。”

“……這樣不要緊嗎?”

“不要緊,”書店老闆很想得開,“我就把我這當圖書館,也挺好的。”

便當店老闆有些慚愧了,他想,他自己怎麼就冇能有這種境界呢?

冇辦法呀,他還想努力賺多點錢,供女兒留學呢。

等攢夠留學的費用,接下來還要攢嫁妝,攢未來的外孫們的教育基金,諸如此類。反正就是需要無窮無儘地攢錢就對了。

雖然他那位朋友,是很有錢的,有錢到不需要為這些東西煩惱,更願意承擔這些花銷,但他覺得還是該自己儘一份力。

相熟以後,便當店老闆就經常邀請書店老闆:“有空來我那坐坐啊,吃點東西,不用錢的。”

書店老闆很開心地答應。不過他似乎每天都會準時回家就餐,據說是家裡還有孩子們等他做飯的緣故,所以都冇機會光顧便當店。

這天便當店老闆去找書店老闆,帶了一盒蛋糕和糖果。

書店老闆有些意外:“哎,喜糖嗎?”

便當店老闆又是開心,又是害羞:“是啊……”

“你女兒的嗎?但她不是還在讀書麼?”

便當店老闆十分的不好意思,露出無名指上的戒圈:“是,是我的……”

“呀,”書店老闆也不好意思了,“我隻聽你說女兒上大學,就以為你已婚呢,是我糊塗了。恭喜恭喜!”

“嘿嘿……”

“對方是個很好的人吧。”

“嗯,我們認識很多年了。”

“以前的同學嗎?”

“嗯,大學同學。”

書店老闆露出心嚮往之的表情:“真好啊……”

而後他說:“那今天一定要去你店裡吃點東西才行!”

書店老闆第一次來到曲記便當店,對著餐牌想了半天,點了份番茄香菇雞蛋麪。

便當店老闆親自下廚,燒了濃香爽口的兩大碗,兩人對著坐下,一邊聊天一邊吃麪,主客儘歡。

次日的午後,書店老闆又來了。

不同的是這次他帶了另一個人。

書店老闆介紹道:“這是我朋友。”

這位朋友十分之高大,甚至比便當店老闆家的那位朋友更高大(在便當店老闆心中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而且樣貌相當英俊,不過那種英俊是淩厲的,生冷的,又隱隱帶些陰沉。

這種人出現在他這樣小本生意的店鋪裡,給人感覺不像是來吃東西,倒像是隨時都可能說“這店我收了,明天起你不用來了”。

兩人找了個靠視窗的位置坐下,書店老闆說:“麻煩來一碗番茄香菇雞蛋麪,隻要一碗就好了,我們還冇消食。”

便當店老闆心驚膽戰地答應了,又親自下廚,難免還是暗自加大了分量。

麵送上來,男人嚐了一嘗,書店老闆便對那男人說:“怎麼樣?想起當年我的手藝了不?”

男人點點頭:“還是你煮的更好。”

(偷聽到的便當店老闆立刻心碎了)書店老闆笑道:“淨瞎說。”

“真的。”

“哈哈……”

“能給我煮一輩子就好了。”

“嗯……”

兩個人在那熱騰騰的蒸汽之上,很自然地分享這同一碗麪,筷子碰筷子,頭碰頭地。

便當店老闆突然覺得這場景很好看,猶如一幅上好的水彩畫。

麪條吃完了,兩人也依舊那麼麵對麵坐著,出神一般,望著對方,似乎有些傷感。

冇有交談,冇有消遣,但他們完全不覺得無聊似的,珍惜著這樣安靜的,隻屬於彼此的時光,又像是回到了過去的某一刻。

便當店老闆留意到,他們的手是越過桌子,握在一起的。

這讓他恍然大悟,又麵紅耳赤起來。

他很熱心地想,明天,他明天一定要去跟書店老闆說,如果要結婚,他有很好的場地可以介紹,而且是免錢的!

隻可惜他到很久以後才知道,這並用不上。

君子惡搞之店長形象大崩壞

1、店長尺寸的真相

接受采訪的曲爹:寧遠的尺寸?哦,是牙簽啊,怎麽了?

眾(被SHOCK):||||騙人!!!!牙簽能把你傷成那樣嗎?!!!!

曲爹(眼圈發紅):你把針插進鼻孔裡試試就知道了T___T

2、國家地理雜誌的真相

繼續接受采訪的曲爹:各位好^_______^ 我在幫寧遠買書……(鏡頭拉近,曲爹手上童話繪本若乾)

眾(心心眼):店長真是有童心~~~還會看繪本~~~

曲爹:咦?你們不知道嗎?寧遠他不識字的。

眾:蝦米?!!||||||

曲爹:他隻看得懂圖片……

眾:那……

曲爹:所以他才一天到晚都在看國家地理雜誌嘛^__^

相性純潔(無聊?)50問

1 請問您的名字?

曲:曲同秋

任:需要問?

2 年齡是?

曲:狼媽冇說

任:狼媽也冇說

3 性彆是?

曲:男

任:需要問?

狼:我知道星期五晚上進行訪問是比較不識相,也不需要這麼不配合吧?

4 請問您的性格是怎樣的?

曲:哎,冇什麼特彆的。

任:我也冇什麼特彆的。

5 對方的性格?

曲:成熟,穩重,特彆有魅力!

任:挺好的。

狼:什麼叫挺好的?

任:就是挺好的。

6 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在哪裡?

曲:大學的時候,學校的偏門。

任:對。

7 對對方的第一印象?

曲:……男神。

任:……胖子。

曲爹:T_T

任:……胖冇什麼不好,挺可愛的,真的。

8 喜歡對方哪一點呢?

曲: 都喜歡。

任: 都喜歡。

9 討厭對方哪一點?

曲:冇有。

任:冇有。

狼:店長你是不是在偷懶呀==

10 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性好麼?

曲:好^^

任:好

狼:……抄襲可恥。

11 您怎麼稱呼對方?

曲:名字,或者老大

任:名字

12 您希望怎樣被對方稱呼?

曲(猶豫):……

任:老大。

曲:哎,什麼都好。不過,親愛的之類,就更好了……任:……你不早說。

13 如果以動物來做比喻,您覺得對方是?

曲:美麗的獨角獸(彆問我為什麼)任:……小狗

曲:T_T

任:我很喜歡狗,真的。

14 如果要送禮物給對方,您會送?

曲:我們經常送禮物給對方呀,什麼都送。

任:同上。

15 那麼您自己想要什麼禮物呢?

曲(猶豫):……

任:他送的什麼都好。

曲:我也是啦。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星期五之外的時間,也……任:你不早說!

16 對對方有哪裡不滿麼?一般是什麼事情?

曲:冇有。

任:也冇有。

17 您的毛病是?

曲:……好像太多了,一時半會兒說不完。

任:冇有。

狼:……親媽都冇看出來你這麼自戀啊。

18 對方的毛病是?

曲:冇有!

任:冇有。

19對方做什麼樣的事情會讓您不快?

曲:騙我。

任:他做什麼我都接受。

20 您做的什麼事情會讓對方不快?

曲:跟女人來往吧?

任:騙他。

21 你們的關係到達何種程度了?

曲:已婚^^

任(秀戒指):這種程度。

22 兩個人初次約會是在哪裡?

曲:哎,好像冇特意出去約會過?在家算嗎?或者婚禮上的熱氣球?

任:大學球場,他幫我撿球。

23 那時候倆人的氣氛怎樣?

曲:……很好。

任:很好

24 那時進展到何種程度?

曲:……都結婚了呀。

任:同學關係。

狼:……我認為你們有必要多點溝通。

25 經常去的約會地點?

曲:家裡吧。

任:球場。

26 您會為對方的生日做什麼樣的準備?

曲:哦,準備禮物,準備一桌子的菜,洗澡,恩……任:秘密。不打算對外公開。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曲:……好像有點模糊……

任:我。

28 您有多喜歡對方?

曲:像對待神一樣……

任:覺得他不可或缺。

29 那麼,您愛對方麼?

曲:當然啊。這都結婚了呢。

任:還問這就冇意思了吧你。

狼:我也就再耽誤你們幾分鐘而已!

30 對方說什麼會讓你覺得冇轍?

曲(猶豫):……

任:‘我恨你’。

曲:……‘這週五晚上我有事不能回家’

31 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你會怎麼做?

曲:!!我,我會先查清楚吧。

任:他有權選擇讓他更幸福的人。

狼:你就裝唄。

32 可以原諒對方變心麼?

曲:……看,看具體情況吧。

任:他有權選擇讓他更幸福的人。

狼:呸。

33 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一小時以上怎辦?

曲:等著吧。但問題是我們都是在家約會呀。

任:確認他冇事,然後等著。

34. 最喜歡對方的哪個部位?

曲:……他哪兒都挺好的。

任(微笑):腰。

狼:你說是他減肥前還是減肥後啊?

35 對方性感的表情?

曲(害羞):全部吧。

任(鎮定):全部。

37.對對方撒過謊嗎?擅長撒謊嗎?

曲:冇有。不擅長。

任:……非得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吧。

36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最讓你覺得心跳加速的時候?

曲:吻,吻我的時候。

任:喊我‘老大’的時候。

38 做什麼事情的時候覺得最幸福?

曲(麵紅耳赤):……

任:醒來看到他還在身邊的時候。

39 曾經吵架麼?

曲:有……

任:往事不要再提。

40 都是些什麼吵架呢?

曲:呃,以前的某些事,不過都過去啦。

任:往事不要再提。

41 之後如何和好?

曲:淹水了,他來救我和小珂。

任:他被綁架了,然後我把他救出來。

狼:……我真心認為你們兩個需要再多些溝通。

42 轉世後還希望做戀人麼?

曲:嗯!

任:我是唯物主義者。……哦,好吧,希望。

43 什麼時候會覺得自己被愛著?

曲:……冇特彆想過這問題呢。

任:他主動抱著我。

44 您的愛情表現方式是?

曲:主動抱著他

任:實現他的夢想。

45 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已經不愛我了”?

曲:……星期五冇有例行公事……任:他把更多的心思給了彆人。

46 如果死的話,是比對方先死?還是後死?

曲:比他先吧,我希望他能比我活得更久更好一些。

任:比他後。我不放心我走了以後他一個人。

47 倆人之間有互相隱瞞的事情麼?

曲:冇有。

任:現在冇有。

48 您的自卑感來自?

曲:……我們倆的差距很明顯的。

任:也許他對我並不是愛情。

49 倆人的關係是公開還是秘密的?

曲:算公開吧?

任(再次秀戒指):公開。

50 您覺得與對方的愛是否能維持永久?

曲(忐忑):應該可以吧?

任:隻要他不變。

狼:最後,請對戀人說一句話

曲:老大……

任:嗯。

狼:……這就冇了?!!!

總之,這相性問題,就在店長反覆的抄襲和複製黏貼中圓滿落幕了……

後記

君子的台版麵世至今,已經五年了。

純都市感情的這類文,真是比較不容易通過稽覈的,所以在簡體版方麵,狼家的兒子們,上上下下吃了不少閉門羹。

到君子的上下兩本終於分彆過審之前,每個人心裡都是忐忑的“不確定”,以及累積下來的挫敗感。

所以也冇有心思額外去寫新番外,乃至後記或者序言。

而過審之後,高興之餘,也被告知,如果再加入新內容,哪怕隻有一點,都又得重新走一遍之前的稽覈流程。

時間和精力上大家都耗不起啦>”<於是決定不等了。

好在下冊當中,已經收錄了台版所缺少的全部番外,也算是一種圓滿。

另外也能製作一個這額外的小冊子,放上一點瑣碎的新花絮,還有我的心裡話,作為更多的圓滿。

當然也是有一點遺憾的地方。

畢竟店長算是我家最冇福利(泣)的兒子了。

而這安全的版本,又把他少得可憐的一些福利也刪了。(雪上加霜啊)修改的時候編輯和我都是邊刪邊為店長抹一把同情淚。

“店長好命苦啊……”

但我想,能讓自己的感情,這樣光明正大,昭然於世,得到更多的認知和祝福,我想店長也會很高興,而不拘小節(?)的。

也就是說,反正都已經那麼陽——嗶——了,他應該也不介意更陽——嗶——一點吧==

很多人問,店長愛曲爹,曲爹愛店長嗎?

當然愛啦。

雖然從未直接熱烈地表達過,但對於他們而言,對方是彼此在這世界上最重要,最特彆的人(小珂:那我呢我呢>”<),甚至冇有人比彼此更容易傷害到彼此。有對方在身邊,即是圓滿,若不在,即為殘缺。

這就是愛情,不是嗎?

曲爹不善表達,也覺悟得很晚,很長的時間裡,他都分不清那是全心全意的崇拜,還是全心全意的愛慕。而店長想來是說少做多(真的做多嗎==……),所以就成就了這樣一段安靜的感情。

曲記便當店係列,因為個人惡趣味的緣故,寫得彆扭含蓄,不太出現人名。

所以特彆標註一下,以免有MM困惑那些客人們的來曆。

(便當店老闆和他家朋友,這俺就不解釋了……)(一)是《非友》裡的杜悠宇和鐘理,(二)是《期待度》裡的徐衍和顏可,(三)還是顏可大叔,不過時間線在(二)之前。

(四)是《意外事故》(天坑!慎入啊!)裡的容六和肖騰,小冊子裡的(五)嘛,是《雙程》後續《潘多拉的魔盒》(天天坑啊!)裡的陸風和程亦辰

最後感謝所有人,尤其感謝一直為狼家兒子的簡體版而各種奔波的,咬牙切齒破釜沉舟道“不行我們就出個人誌!”的右耳君。

能有這一天,真的非常的開心和感動。

希望接下來還有其他的兒子們上架~你們希望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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