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邊緣,一座廢棄多年的化工廠地下,彆有洞天。
地表是鏽蝕的管道、斑駁的牆體和無儘的寂靜。但穿過一道偽裝成坍塌牆壁的液壓暗門,乘坐垂直下降數十米的貨運電梯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充滿未來感的、令人心悸的世界。
這裡是“普羅米修斯之手”實驗室。名字取自盜取天火的神明,其野心,不言而喻。
空氣裡瀰漫著高效消毒劑和低溫冷凝液的混合氣味,冰冷而sterile。巨大的空間被劃分成數個區域,由厚重的防彈玻璃隔開。幽藍色的備用照明燈帶沿著天花板和地麵延伸,勾勒出設施的輪廓,如同某種深海巨獸的血管。
最核心的區域,並排矗立著三個約三米高的圓柱形生物反應艙。艙體由高強度複合透明材料製成,內部充滿了淡金色的、富含營養物質和資訊分子的培養液。每個艙體都連接著密密麻麻的管線,如同生命的臍帶,另一端接入複雜的生命維持與監控係統。
此刻,艙體內正孕育著不可思議的“生命”。
左側艙體內,是一個看起來約七八歲女童的軀體,蜷縮著,雙目緊閉,黑色的長髮如同海藻般在培養液中微微飄蕩。她的麵容,與蘇茗童年照片幾乎一模一樣。
中間艙體內,是一個青年女性的形體,體型初具規模,五官輪廓已然清晰,正是蘇茗二十歲出頭時的模樣。她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輕微抽動一下。
右側艙體內,則是一個完全成熟的、與現在的蘇茗彆無二致的女性身體,靜靜地懸浮著,彷彿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隻有旁邊監控螢幕上穩定跳動的複雜生命參數,證明著她並非雕像。
三個克隆體。分彆對應著蘇茗的童年、青年和成年。
她們是“普羅米修斯之手”最珍貴、也最接近成功的“作品”。並非簡單的基因複製,而是試圖通過植入經過篩選和編輯的記憶數據碎片,創造出擁有獨立人格、但又與本體存在微妙聯絡的“備份”或“容器”。
一個穿著無菌防護服、看不清麵容的技術人員(我們姑且稱之為K博士)正站在中央控製檯前。他的手指在全息投影鍵盤上飛快跳動,調取著三個克隆體的實時數據。
“Alpha體(童年),神經發育同步率98.7%,記憶模塊載入完成度92%。情緒基底穩定,但出現間歇性夢境腦波,內容無法解析。”
“Beta體(青年),生理指標全部達標,肌肉記憶初步形成。對特定頻率的外部刺激(模擬蘇茗聲音片段)產生輕微皮層反應。”
“Gamma體(成年),完美複刻。所有生理係統運行正常。記憶載入進入最後校準階段……但‘核心人格錨點’仍存在約3.1%的排異波動,需要‘源體最新情感數據流’進行最終同步固化。”
K博士的聲音通過麵罩的通訊器傳出,平靜無波,像是在彙報一件工業產品的質檢結果。
“源體最新情感數據流……”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那裡坐著一個人,身形隱在昏暗的光線裡,隻有指尖一點雪茄的暗紅在明滅。“蘇茗最近因為林曉月的‘死’和女兒的病情,情緒波動很大。尤其是那種‘失去’與‘保護’的強烈情感……正是我們需要的、最鮮活的‘燃料’。”
“趙先生,您的意思是……”K博士微微側身。
陰影中的趙永昌緩緩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在幽藍的光線下扭曲變形。“最後的準備,需要萬無一失。Gamma體必須完美,不能有任何瑕疵。她是‘鑰匙’,也是未來的‘麵孔’。”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個懸浮的克隆體,如同欣賞著自己最傑出的收藏品,“丁守誠那個老狐狸,以為掌控了基因庫就掌控了一切,他造出的那個‘怪物’嬰兒,不過是個不穩定的試驗品。而我們……我們是在創造‘未來’。”
“但是,‘源體’的實時情感數據捕捉和傳輸,存在被髮現的風險。莊嚴和蘇茗那邊,似乎已經有所警覺。”K博士提醒道。
“警覺?”趙永昌輕笑一聲,帶著一絲不屑,“他們還在基因迷宮裡打轉,試圖拚湊過去的碎片。他們以為對手是丁守誠,或者是那些見不得光的基因黑市。他們不會想到,真正的棋手,早已佈局於未來。”
他站起身,走到防彈玻璃前,近距離凝視著那個成年克隆體Gamma。培養液中,那張與蘇茗毫無二致的臉,靜謐,安詳,卻又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
“加快進度。”趙永昌命令道,聲音不容置疑,“在最終的‘收割’之前,我需要Gamma體完全‘成熟’,能夠無縫銜接,取代……或者,成為新的‘蘇茗’。她將是我們打開‘聖痕’最終秘密,也是掌控所有‘鑰匙’序列的最佳載體。”
“是。我們會啟動‘深潛者’協議,加大數據采集力度,同時開始為Gamma體注入預設的‘使命指令’。”K博士低頭領命。
就在此時,監控青年克隆體Beta的生命維持係統,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警報。螢幕上一項代表“邊緣意識活躍度”的參數,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異常的峰值,隨即又迅速恢複正常。
操作員立刻進行檢查:“Beta體出現輕微意識波動,原因未知,已平複。”
K博士皺了皺眉:“加強監控。在最後階段,任何微小的異常都不能忽視。”
趙永昌卻似乎對這個插曲並不太在意,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Gamma體上,彷彿已經看到了她走出培養艙,融入現實世界,並最終將他推向權力與生命奧秘頂峰的那一刻。
“克隆前夜……”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明天,當時機來臨,當時鐘敲響……我們將不再是竊火的普羅米修斯。”
“我們將是……造物的神。”
地下實驗室裡,幽藍的光芒依舊冰冷地照耀著。
三個承載著過去、現在與未來影子的克隆體,在淡金色的培養液中靜靜懸浮。
龐大的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如同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顛覆人倫的儀式,奏響無聲的序曲。
而在遙遠的地表之上,醫院裡的蘇茗,正坐在女兒的病床邊,握著孩子微涼的手,心頭冇來由地掠過一絲強烈的不安,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的、屬於她最核心的東西,正在被無聲地窺視、複製,甚至……篡改。
夜色深沉。
克隆的前夜,寂靜無聲,卻暗流洶湧,殺機已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