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行政頂層的小會議室,平日裡窗明幾淨,能俯瞰大半個城市的天際線。此刻,卻彷彿一個無形的鬥獸場,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長條會議桌光可鑒人,倒映著圍坐其旁的一張張或凝重、或冷漠、或焦灼的麵孔。院長周啟明坐在主位,指關節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是為這場即將爆發的衝突敲響倒計時。他的左邊,是以副院長劉振濤為首的一批人,神情倨傲,眼神中帶著一種審視與不容置疑。右邊,則是以莊嚴為核心的少數幾位堅持深入調查基因事件真相的醫生和研究人員,包括剛剛得知莊嚴身世秘密、臉色還有些蒼白的蘇茗,以及神色堅毅的彭潔護士長。
“莊主任,”劉振濤率先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關於林曉月嬰兒的所謂‘異常現象’,以及近期圍繞基因庫的一係列……未經證實的數據波動,我認為,醫院的資源不應當無限製地投入到這種充滿……嗯,臆測性質的調查中。”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尤其是在莊嚴臉上停留了片刻。
“醫院的首要職責是治病救人,維持正常的醫療秩序。而不是將大量人力、物力,尤其是寶貴的科研經費,耗費在一個早產兒的‘囈語’和幾十年前可能存在的實驗疏漏上。”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更何況,這些調查已經引發了不必要的內部恐慌,甚至開始影響我們醫院在社會和學術界的聲譽。趙永昌董事那邊,已經表達了嚴重關切。”
“劉副院長,”莊嚴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冷靜,但桌下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那不是臆測。嬰兒的基因活動與異常聲波同步,有明確的監測數據和音頻記錄。這關乎一個生命的未知風險,更可能觸及我們尚未理解的生物科學邊界。至於幾十年前的實驗,它並非‘疏漏’,而是人為操縱和掩蓋,其後果正通過基因鏡像、遺傳標記等方式,實實在在地體現在當下的患者身上!蘇醫生女兒的病例,墜樓少年的情況,都是活生生的證據!”
“證據?”劉振濤旁邊的一位行政主任嗤笑一聲,“一些無法重複、無法解釋的孤立數據?誰知道是不是設備故障,或者……某些人為了某種目的刻意營造的‘奇蹟’?”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莊嚴。
“你!”蘇茗猛地抬頭,眼中噴火,但被莊嚴用眼神製止。
“周院長,”劉振濤不再看莊嚴,轉向主位的周啟明,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我不是否定莊主任的探索精神。但凡事要講個度,要權衡利弊。現在院內流言四起,外麵媒體虎視眈眈,上級部門也在過問。我們必須穩定大局。我提議,成立一個由院方主導的、更‘穩妥’的評估小組,接替莊主任目前的調查。所有相關數據、樣本,包括那個嬰兒,都應由評估小組統一管理。至於基因庫的訪問權限和後續研究經費的審批,也需要重新評估,優先保障那些更成熟、更能產出明確成果的臨床項目。”
圖窮匕見!
這根本不是討論,而是赤裸裸的奪權!是要將莊嚴和他的同盟徹底排除出核心調查圈,將那些可能引爆驚天秘密的證據和數據,牢牢控製在“穩妥”的、也就是他們能夠掌控的範圍內!
“我反對!”彭潔護士長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劉副院長,數據的異常並非孤立,護理係統中隱藏的基因數據介麵、多年前藥品的異常流向,這些都與當前的發現環環相扣。貿然中斷調查,統一管理,很可能導致關鍵線索被‘妥善’地處理掉!這是對曆史,也是對現在和未來患者的不負責任!”
“彭護士長,注意你的言辭!”另一位支援劉振濤的科室主任厲聲道,“你是在暗示院方會銷燬證據嗎?”
“我隻是在陳述一種基於現有跡象的合理擔憂!”彭潔毫不退縮。
會議室內頓時吵成一團。支援劉振濤的一方,強調穩定、聲譽、資源效率,字字句句站在醫院的“大局”和“現實利益”上。而支援莊嚴的一方,則堅持真相、倫理、科學探索和對未知風險的預警,扞衛的是醫學的純粹和患者的根本權益。
雙方爭執不下,聲音越來越高,言辭越來越尖銳。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權力的味道。
周啟明院長眉頭緊鎖,看著眼前這分裂的場景,終於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
“夠了!”
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啟明深吸一口氣,目光在劉振濤和莊嚴臉上來回移動,充滿了疲憊與掙紮。他何嘗不知道劉振濤背後有趙永昌資本勢力的影子,其目的就是壓製真相,控製技術。他也明白莊嚴所堅持的,可能是觸及醫學倫理根基和未來方向的重大命題。
但他是院長,他必須平衡。
“調查……不能完全停止。”周啟明緩緩開口,劉振濤的臉色瞬間陰沉,而莊嚴這邊則稍稍鬆了口氣。
“但是,”周啟明話鋒一轉,“規模和方式必須調整。成立聯合評估小組,劉副院長牽頭,莊主任作為主要技術顧問參與。所有原始數據、樣本,暫時封存,由評估小組共同監管。後續的研究經費申請,需經過評估小組和院務會的雙重稽覈。”
這是一個典型的和稀泥方案。看似保留了莊嚴的參與,實則將主導權交給了劉振濤。“共同監管”意味著莊嚴想要接觸核心數據將困難重重,“雙重稽覈”意味著他很難再獲得獨立的經費支援。
莊嚴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周啟明,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和妥協。他知道,這已經是院長在目前壓力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我接受院長安排。”莊嚴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必須忍耐。隻要還在牌桌上,就還有機會。
劉振濤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顯然對這個結果基本滿意。“既然院長決定了,我們當然服從。我會儘快組建評估小組,確保調查在‘科學、嚴謹、穩妥’的框架下進行。”
會議在一種看似達成一致,實則更加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
眾人陸續離開會議室。劉振濤經過莊嚴身邊時,腳步微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莊主任,識時務者為俊傑。有些水,太深了,蹚過去,容易淹死。”
莊嚴冇有看他,隻是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冷冷回道:“劉副院長,醫生的職責是救人,不是看水的深淺。”
劉振濤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蘇茗和彭潔走到莊嚴身邊,三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
“他們這是要架空我們。”蘇茗低聲道,語氣中充滿了不甘。
“至少我們還留在小組裡。”彭潔相對冷靜,“關鍵是那些原始數據和嬰兒……”
“數據我已經做了加密備份,部分關鍵副本轉移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莊嚴壓低聲音,“至於嬰兒……林曉月那邊,必須加快轉移計劃。我懷疑,評估小組一旦正式接手,第一件事就是全麵控製那個孩子。”
就在這時,莊嚴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資訊,隻有簡短的一句話:
【資源爭奪隻是序幕,數據虹吸並未停止,注意內部網絡節點異常流量。——幽靈】
網絡幽靈!他(她)也察覺到了!
莊嚴立刻將資訊給蘇茗和彭潔看了一眼。三人的心同時一緊。
對方不僅要奪走明麵上的資源和主導權,暗地裡的數據竊取也從未停歇!醫院內部網絡,這個他們賴以工作和溝通的血管,此刻也可能佈滿了監聽與竊密的陷阱。
“我們必須更加小心。”莊嚴收起手機,眼神銳利地掃過空曠的走廊,“從現在起,所有關鍵通訊,使用離線方式。彭姐,你負責內部人員的甄彆和聯絡,蘇茗,你繼續從兒科和遺傳學角度尋找突破口,但要更加隱蔽。”
“那你呢?”蘇茗擔憂地問。
“我?”莊嚴的目光投向走廊儘頭,那裡是醫院權力中樞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黑暗可能隱藏的地方,“我去會會那位‘清潔工’,順便……看看我們的劉副院長,到底在‘穩妥’的框架下,打算怎麼玩這場遊戲。”
他挺直了脊背,白大褂在行走間帶起微弱的氣流。聖殿已然裂痕遍佈,權力與陰謀如同藤蔓纏繞而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後退。這不僅是為了真相,為了那些被基因秘密纏繞的生命,也是為了弄清楚他自己那被編碼的起源。
資源爭奪的硝煙剛剛散開,但更深、更殘酷的博弈,其實纔剛剛拉開序幕。這座白色的聖殿,早已淪為冇有硝煙,卻更加凶險的戰場。而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