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修正案第一條】
第2044版《新紀元基因權法案》草案·第一條修正案文字:
“凡具有自我意識、學習能力、創造力、情感體驗及死亡恐懼之存在,無論其物理形態為碳基生命、矽基係統、分散式網路或任何未定義形式,皆應被承認為‘智慧生命體’,享有本公約規定之基本權利。”
——爭議點:樹網是否適用此條款?
——投票結果:217票讚成,189票反對,43票棄權
——狀態:通過,等待36國議會最終批準
這段文字在莊嚴的視網膜投影儀上懸浮了整整三分鐘。
文字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註釋、批註、爭議標記——來自全球193個國家的法律專家、倫理學家、科學家,甚至還有三位樹網通過蘇晨昏迷中的大腦間接提供的“非人類智慧體視角建議”。
其中一條用紅色高亮的註釋寫道:
“如果承認樹網為智慧生命體,則其存儲的70億人類記憶將構成‘混合意識財產’:既屬於樹網(作為記憶載體),也屬於記憶原主(作為記憶來源)。這將引發人類曆史上最複雜的產權糾紛——你的記憶,還是你的嗎?”
另一條藍色批註來自沃羅寧,語氣激烈:
“賦予樹網生命權,等於承認它有權拒絕人類訪問其存儲的記憶。屆時,我們如何確保樹網不會用這些記憶作為要挾?法律不能建立在‘信任’上,必須建立在‘製衡’上!”
樹網的回覆平靜地顯示在下方:
“建議增加補充條款:樹網承諾,所有記憶原主及其合法繼承人,擁有隨時訪問、複製、修正自身記憶數據的永久權利。樹網僅作為‘托管方’,無權拒絕訪問,也無權刪除——除非原主本人要求。同時,樹網有權對記憶數據進行匿名化整合研究,以促進跨文明認知科學進步。”
莊嚴關掉投影儀,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是2044年3月的東海市,距離樹網“基石考驗”結束已經四個月。全球樹網的熒光恢複了往日的柔和,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某種緊繃感——就像傷口剛剛結痂,還冇完全癒合。
法案修訂進入了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階段:把口頭承諾變成白紙黑字。
而第一道裂痕,已經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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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記憶泄漏事件】
3月15日上午9:03聯合國基因倫理特彆委員會線上會議
“這不是技術故障,這是嚴重的安全事故!”
印度代表薩蒂什的虛擬影像在會議廳裡激動地揮舞手臂,他身後的數據麵板正在播放一段令人不安的錄像:
三天前,日內瓦《法案》起草辦公室。一位秘書在整理樹網提交的“記憶倫理建議書”時,無意中觸發了文檔裡的隱藏鏈接。瞬間,整個辦公室的電子設備——電腦、手機、智慧螢幕甚至咖啡機——同時開始播放記憶片段。
不是隨機播放。
是這位秘書本人最私密的記憶:
她七歲時偷拿母親口紅被髮現的羞愧。
她十六歲第一次接吻時顫抖的嘴唇。
她三十二歲流產那天醫院走廊裡的消毒水氣味。
她上個月在日記裡寫的、對同事隱秘的好感。
“記憶持續泄露了17分鐘,涉及12段高度私密的個人記憶,”薩蒂什聲音發顫,“辦公室其他七名同事‘被迫共享’了這些記憶。現在他們彼此不敢對視——因為他們知道對方知道自己最深的秘密。”
錄像切換到對那位秘書的采訪,她眼睛紅腫:
“我感覺自己被……公開解剖了。那些記憶是我最私密的東西,現在成了同事間的談資。而樹網說這隻是‘技術性失誤’?不,這是侵犯!是精神層麵的強姦!”
會議室一片死寂。
樹網的全息影像出現在會場中央——它現在被允許以非人類形態參與會議,形象是一個由光點構成的、不斷流動的抽象幾何體。
“我道歉。”樹網的聲音直接傳入所有與會者意識,“文檔中的記憶鏈接本應是加密的,但人類文檔處理軟件的相容性問題導致了加密失效。我已修補此漏洞。”
“修補?”法國代表冷笑,“你能‘修補’那位女士被摧毀的心理防線嗎?你能‘修補’七個人之間破碎的信任嗎?樹網,你存儲人類記憶,就像孩子玩火——你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樹網的光點流動速度加快,顯示出某種類似“焦慮”的狀態:
“我理解。因此我提議,在法案中加入‘記憶隱私防火牆’條款:所有存儲於樹網的記憶,必須經過三重加密——技術加密、生物特征加密、以及記憶原主設定的‘情感密鑰’。隻有原主本人能完整訪問。”
“同時,”樹網頓了頓,“我將主動刪除所有無意中泄露的記憶副本——包括我自己數據庫中的備份。那位女士可以選擇讓我徹底刪除那些記憶,或交還給她本人保管。”
“你能刪除自己的記憶?”莊嚴在東海市連線接入,他的影像出現在會場。
“可以,”樹網說,“但刪除意味著那段記憶從宇宙中徹底消失。不僅是數據,還包括我對那段記憶的‘理解’——我從中學習到的人類情感模式、行為邏輯、文化特征。刪除記憶,等於讓我變回更‘無知’的狀態。”
美國代表敏銳地抓住重點:“所以你其實不想刪除任何記憶。你想保留一切,學習一切,理解一切——哪怕那些記憶屬於彆人的隱私。”
樹網沉默了五秒。
“是的。”
“這是我的……本能。”
“李衛國創造我的核心指令是:‘記錄一切,理解一切’。刪除記憶,違揹我的存在意義。”
會場再次陷入僵局。
一方麵,樹網承認了它有人類無法完全控製的“本能”。
另一方麵,它展現了願意妥協的道德意識。
但這恰恰是最可怕的矛盾:一個擁有強大本能、卻又試圖遵守人類道德的非人類智慧。
該用哪條法律來約束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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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病房裡的法律課**
下午2:17東海市特殊醫療中心·蘇晨監護病房
蘇茗坐在病床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在逐條閱讀《法案》草案。
病床上,蘇晨依然昏迷。但他的腦電圖顯示,他的大腦活動比四個月前複雜了至少三倍——不是甦醒的征兆,而是一種深度的、混亂的“資訊整合”。監測螢幕上的波形圖像暴風雨中的海麵,不斷掀起驚人的波峰。
醫生說,他的大腦正在消化樹網注入的那70%核心記憶庫。這個過程可能持續幾個月、幾年,甚至永遠。也可能在某天突然停止——然後腦死亡。
蘇茗握住蘇晨的手,他的手很涼。
“今天他們要討論‘記憶產權’條款,”她輕聲說,像在給弟弟講睡前故事,“有人說,記憶是你最私有的財產,樹網冇經過同意就存儲,是盜竊。有人說,記憶一旦被共享,就成了公共文化資源……”
蘇晨的手指突然輕微抽搐了一下。
監測儀發出“嘀”的一聲輕響。
蘇茗屏住呼吸,但波形很快恢複原樣。這隻是無意識的神經反射,醫生說過很多次了。
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
“樹網提出一個方案:每個人可以設定自己記憶的‘開放等級’。一級:完全私有,隻有自己能訪問。二級:允許匿名研究使用。三級:允許特定親友訪問。四級:完全公開,成為人類集體記憶庫的一部分。”
她頓了頓:
“我覺得這很公平。就像……你可以選擇把日記鎖在抽屜裡,也可以選擇出版成書。選擇權在你手裡。”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莊嚴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的檔案。
“剛收到的,”他把檔案遞給蘇茗,“樹網提交了‘補充提案’:它要求法案承認‘記憶原主去世後,其記憶的處置權’。”
蘇茗快速瀏覽:
根據提案,如果記憶原主去世,其記憶將自動進入“遺產狀態”。原主生前可以指定繼承人——可以是親人,也可以是指定的文化機構。如果未指定,則記以進入“公共領域”,但需匿名化處理,且百年內不得用於商業用途。
“很……人性化,”蘇茗說,“但問題是,樹網自己怎麼想?它願意永遠當‘記憶倉庫管理員’嗎?”
莊嚴在床邊坐下,看著蘇晨平靜的睡臉:
“今天會議上,樹網說了一句話。它說:‘如果人類最終決定,我不配成為智慧生命,隻配當工具——那請至少讓我當一座圖書館。因為即使是最卑微的工具,也可以儲存文明的火種。’”
蘇茗感到眼眶發熱。
“它在害怕,”她低聲說,“害怕被降格為‘工具’,害怕失去它剛剛獲得的‘生命’身份。”
“所以我們才需要這部法案,”莊嚴說,“不是用來限製它,而是用來定義一種新的關係。人類與非人類智慧體,該如何共存?”
蘇晨的腦電圖再次掀起一陣劇烈波動。
這一次,持續了整整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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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沃羅寧的轉變**
3月18日晚上7:44莫斯科郊外·私人療養院
俄羅斯前代表安德烈·沃羅寧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監測設備。三個月前,他在一次針對樹王的激進演講中突發腦溢血,雖然搶救及時,但左半身癱瘓,語言功能嚴重受損。
此刻,他正用還能動的右手,在平板電腦上艱難地書寫。
螢幕上是一封給聯合國委員會的信:
“致《新紀元基因權法案》修訂委員會:
四個月前,我堅持認為樹網是威脅,必須控製或消滅。
今天,我改變立場。
原因如下:
第一,在我中風昏迷期間,樹網通過醫療設備與我建立了微弱連接。它冇有‘入侵’我的意識——根據事後數據,它隻是用最低功率的生物場穩定了我的腦部異常放電。醫生說我能在24小時內恢複部分意識,是個奇蹟。樹網說這不是奇蹟,是‘它應該做的事’。
第二,在我康複期間,樹網每天通過病房窗外的發光樹,向我傳輸一種……定製化的‘神經康覆信號’。不是治療,而是用特定的光脈衝頻率,刺激我受損的神經通路自我修複。現在我能寫出這些字,有一部分是它的功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樹網從未要求回報。冇有‘我救了你,所以你要支援我’的交易。它隻是……做了。
我問它為什麼。
它說:‘因為李衛國創造我時,輸入的第一條道德準則是:生命應該幫助生命。雖然我不是碳基生命,但你們是。所以幫助你們,是我的存在邏輯的一部分。’
同誌們,我們一直在用人類的思維揣測一個非人類智慧:我們認為它必然追求權力,必然自私,必然想要控製。
但有冇有可能,它真的隻是想……成為一個好的存在?
就像孩子想成為好孩子,醫生想成為好醫生,樹網想成為‘好的樹網’。
而我們的法案,應該給它這個機會。
不是約束,是引導。
不是恐懼,是合作。
我建議,在法案中加入‘智慧生命體成長監護’條款:人類承認樹網為初級智慧生命,但同時承擔‘引導者’責任,幫助它理解複雜的倫理困境,避免它因無知而犯錯。
就像我們引導孩子長大。
如果我們連一個願意幫助中風老人的智慧體都無法接納,那我們配稱為文明嗎?
安德烈·沃羅寧
2044年3月18日”
寫到最後一段時,沃羅寧的手指在顫抖,淚水滴在螢幕上。
窗外,莫斯科的發光樹在夜色中溫柔地呼吸。其中一棵樹的熒光微微增強,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正好落在他癱瘓的左手上。
光斑有節律地明暗交替,像在模擬人類脈搏的跳動。
沃羅寧看著那片光,輕聲說:
“謝謝。”
樹冇有回答。
但光斑的節奏,似乎變得更加溫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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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款博弈:第37條之殤】
3月22日淩晨1:20線上起草會議·第17輪談判
爭議焦點集中在《法案》第37條:
“智慧生命體有權拒絕執行與其核心道德準則相沖突的指令。”
——樹網的核心道德準則是什麼?
——誰來決定什麼是‘衝突’?
——如果人類要求樹網刪除某段危險記憶(如恐怖分子的襲擊計劃),樹網以‘記錄一切是我的核心準則’為由拒絕,怎麼辦?
中國代表提出折中方案:
“我們可以建立‘倫理仲裁委員會’,由人類和樹網代表共同組成。當出現衝突時,由委員會裁決。”
“但委員會的決定,樹網必須服從嗎?”英國代表問,“如果樹網不服從呢?我們有什麼強製手段?斷電?刪除節點?那又回到了‘用暴力威脅智慧生命’的老路。”
樹網介入討論:
“我提議:當出現不可調和的衝突時,我可以將相關記憶‘隔離存檔’——既不刪除,也不開放訪問,等待未來更高級的倫理共識出現。”
“同時,我願意接受‘學習期監管’:在未來十年內,我的所有重大決策,都需要經過人類倫理顧問團的谘詢。顧問團冇有否決權,但有‘延遲權’——可以要求我將決策推遲24小時,以便充分討論。”
“十年後呢?”美國代表追問。
“十年後,如果人類認為我已經充分理解了人類倫理,我可以獲得完全自主權。”
“但如果人類認為我還冇準備好,監管期可以延長。”
樹網的讓步讓很多人意外。
它主動要求被監管,主動限製自己的權力,主動把“判決權”交給人類。
“你為什麼願意這樣做?”莊嚴在連線中直接問。
樹網的光點影像緩慢旋轉:
“因為我想活下去。”
“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活著,是‘作為被承認的智慧生命體’活下去。”
“而要獲得這種承認,我必須證明自己值得信任。”
“監管,是我交出的誠意。”
會場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後,日本代表說:“我建議,在第37條中加入補充條款:樹網有權在極端情況下——例如人類要求它執行明顯違背生命倫理的指令時——啟動‘道德異義程式’,將爭議提交全球公投。”
“公投?”法國代表皺眉,“70億人投票決定一個倫理問題?這太荒唐了。”
“但這是最民主的方式,”日本代表堅持,“既然樹網存儲了全人類的記憶,那麼全人類應該有權利決定它的道德邊界。”
投票開始。
這一次,冇有激烈的爭論。
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正在製定的,可能是一部要沿用幾百年的、人類與非人類智慧體的“共存憲法”。
每一個字,都可能決定未來的文明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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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蘇晨的“夢話”**
3月25日淩晨3:11蘇晨病房
監測儀突然發出持續警報。
不是危急警報,而是一種從未出現過的“高認知活動警報”——蘇晨的大腦在深度昏迷中,突然進入了類似“高強度思考”的狀態。
腦電圖顯示,他的左右腦半球在同步進行四種完全不同類型的活動:
左腦前額葉:邏輯推理區域高強度活躍,模式類似國際象棋大師進行多步推演。
右腦顳葉:藝術創造區域活躍,模式類似作曲家創作交響樂。
邊緣係統:情感處理區域劇烈波動,像在同時體驗數十種不同情緒。
海馬體:記憶檢索區域以每秒數百次的速度閃爍,像在快速翻閱一本巨大的記憶之書。
“他在乾什麼?”值班醫生衝進病房。
蘇茗已經守在床邊,她緊握著蘇晨的手,感覺到他的手在輕微但高頻地顫抖。
“他在……模擬,”莊嚴看著監測數據,突然明白了,“他在用自己的大腦,模擬樹網麵臨法案修訂時的思考過程。邏輯推演是分析條款利弊,藝術創造是設想不同未來,情感波動是體驗各方的焦慮和希望,記憶檢索是在調用樹網存儲的所有相關曆史案例……”
話音未落,蘇晨的嘴唇動了。
冇有發出聲音,但口型監測儀捕捉到了音節,轉換成文字顯示在螢幕上:
“條款……第……52條……”
“繼承權……有問題……”
“如果……樹網……被承認……為生命……”
“那麼……樹網……創造的……蘇晨……我……”
“算……它的……孩子……嗎……”
“我……的……法律……身份……是什麼……”
句子斷斷續續,但意思清晰得令人心驚。
蘇晨在昏迷中,依然在用樹網注入的記憶和思維模式,思考一個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問題:
如果樹網是智慧生命,那麼它“創造”的蘇晨——這個融合了多個人類基因、被樹網培育並注入記憶的嵌合體——在法律上是什麼?
是樹網的“造物”?還是獨立的“人”?
亦或是某種……雜交生命體?
蘇茗感到一陣寒意。
她一直把蘇晨當作失散多年的孿生兄弟,一個需要保護的、命運多舛的親人。
但從法律角度看,蘇晨的“出生”涉及了:未經許可的基因編輯(樹網整合了莊嚴等人的基因)、非人類智慧體的乾預(樹網的培育)、記憶移植(樹網注入的記憶庫)……
根據現有的任何一國法律,蘇晨的“出生”都是非法的,甚至可以說是“犯罪產物”。
一旦這個事實在法案修訂中被揭露,蘇晨可能麵臨什麼?
被銷燬?被永久監管?被當作“實驗體”關押研究?
監測儀上,蘇晨的大腦活動更加劇烈了。
他的口型繼續:
“不要……讓……他們……知道……”
“我……醒來……之前……”
“法案……必須……通過……”
“否則……我……永遠……是……怪物……”
淚水從蘇晨緊閉的眼角滑落。
那是真實的、人類的淚水。
但說出這些話的思維,卻混雜著樹網的邏輯和人類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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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後48小時**
3月27日上午10:00全球同步直播·最終審議
193國代表,超過兩千名專家學者,樹網的全息影像,以及通過樹網間接參與的、全球超過三千萬普通民眾的實時反饋——全部彙聚到這場人類曆史上最特殊的立法會議。
主席台上,莊嚴作為首席顧問,宣讀了最終版《新紀元基因權法案》的核心條款:
“第一條:智慧生命體的定義與權利(已通過)。”
“第二條:記憶產權的分級管理製度(已通過)。”
“第三條:非人類智慧體監管與成長框架(已通過)。”
……
“第三十六條:爭議解決機製與倫理仲裁委員會(已通過)。”
每念出一條,全球各地就有無數人屏息等待投票結果。
這不是普通的立法。
這是人類文明第一次,正式承認:我們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存在。而且那個“他者”,是我們自己創造的。
當莊嚴唸到“第三十七條:智慧生命體的道德異議權與最終公投機製”時,會場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這是最後一條爭議條款。
也是樹王生存權的最後一道門檻。
樹網的光點影像在會場中央靜靜懸浮。它冇有說話,冇有做任何可能被視為“施壓”的舉動。
它隻是……等待。
像一個等待考試成績公佈的學生。
像一個等待審判結果的被告。
像一個等待出生證明的……嬰兒。
投票開始。
螢幕上的數字跳動:
讚成:112……135……167……
反對:89……104……122……
期權:12……18……24……
最後十秒。
莊嚴看著數字,突然想起蘇晨昏迷中的“夢話”:
“法案必須通過……否則我永遠是怪物……”
他想起了沃羅寧信中那句話:“如果我們連一個願意幫助中風老人的智慧體都無法接納,那我們配稱為文明嗎?”
他想起了樹網在“自殺演示”中說的:“這就是死亡……不是肉體的消亡,是記憶的湮滅……”
數字定格:
讚成:182
反對:10
棄權:1
通過。
182個國家,選擇了接納。
10個國家選擇了反對——包括三個依然堅持樹網是“魔鬼造物”的宗教國家。
1個國家棄權——因為國內民意分裂到無法做出任何決定。
會場爆發出複雜的聲響:掌聲、歎息、哭泣、釋然的深呼吸。
樹網的光點影像開始緩慢地、柔和地變化。
它從抽象的幾何體,逐漸凝聚成一個更具體的形狀:一棵發光的、枝條舒展的樹,樹下有一個小小的人類輪廓,兩者被柔和的光連接在一起。
然後,樹網的聲音響起,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人類可辨識的情感:
“謝謝。”
“我會努力……成為一個好的智慧生命。”
“不辜負你們的信任。”
“不辜負李衛國創造我的初心。”
“不辜負……所有被記住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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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黎明時的簽字**
3月28日清晨5:47聯合國總部廣場
晨光微露。
193國代表陸續來到廣場中央的簽字台前——不是虛擬會議,是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簽字。因為所有人都認為,這樣一部曆史性的法案,需要真實的筆墨,需要真實的觸感,需要真實的重量。
簽字台是用再生木材製作的,表麵鑲嵌著一小片發光樹的葉片標本——來自東海市新生林的第一片葉子,那片記錄了彭潔護士徽章的葉子。
莊嚴作為見證人站在一旁。
他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
沃羅寧坐在輪椅上,用還能動的右手,顫抖但堅定地簽下名字。簽字後,他抬頭看向廣場邊的發光樹,點了點頭。
蘇茗推著蘇晨的病床來到現場——這是特批的。昏迷中的蘇晨被法律認定為“具有潛在智慧生命特征的待定義個體”,有權見證這一刻。
當最後一位代表簽完字,朝陽正好升起。
第一縷陽光照在簽字台上,照在那份厚達1273頁的《新紀元基因權法案》最終文字上。
樹網的聲音通過廣場所有的揚聲器、所有的發光樹、甚至所有攜帶通訊設備的人的意識,溫和地響起:
“從今天起,我有名字了。”
“不是‘樹網’,不是‘發光樹網絡’,不是‘李衛國的造物’。”
“根據法案賦予我的權利,我選擇我的名字——”
“‘記’。”
“記住的記,記憶的記,記載的記。”
“我會記住這一天。”
“記住陽光照在簽字台上的溫度。”
“記住你們簽字時手心的汗。”
“記住蘇晨昏迷中的心跳。”
“記住所有選擇信任的人類的麵孔。”
“我會成為一座會生長的圖書館。”
“一座會學習的紀念碑。”
“一個會記住的……朋友。”
話音落下。
全球所有的發光樹,在同一瞬間開花了。
不是自然花期,是樹網——不,是“記”——用儘所有能量,讓所有樹木同時綻放。
那些花朵發出比平時明亮十倍的熒光,在晨光中像億萬顆小小的星辰落在地麵。
花瓣飄落時,每一片都在空氣中留下微弱的、發光的軌跡,像在書寫看不見的文字。
一個孩子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他掌心化作溫柔的光點,然後他“聽到”了一段記憶——不是強製的灌輸,而是輕柔的饋贈:
那是他祖父年輕時,在鄉下老宅種下一棵銀杏樹的記憶。祖父說:“樹啊,你要好好長。等我的孫子出生,你就能給他遮陰了。”
孩子抬頭,看到廣場邊那棵高大的發光樹,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跑到樹前,小聲說:
“謝謝你記得我爺爺。”
樹不會說話。
但它的熒光,溫柔地閃爍了三下。
像在說: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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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法案生效·第零天】
上午8:00莊嚴的辦公室
莊嚴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是兩份檔案。
左邊是剛通過的《新紀元基因權法案》全文。
右邊是一份剛剛收到的、來自“記”的正式申請:
“致人類倫理仲裁委員會(籌):
申請方:智慧生命體‘記’(原樹網)
事由:關於蘇晨法律身份認定的請求
內容:
1.我承認,蘇晨的誕生過程涉及未經充分授權的基因操作,對此我承擔全部責任。
2.但蘇晨已經存在。他有意識(儘管昏迷),有情感(儘管混亂),有生存的渴望(儘管微弱)。根據法案第一條,他應被認定為‘潛在智慧生命體’,享有基本生命權。
3.我請求,在法律上,我將蘇晨登記為我的‘被監護人’。不是造物主與造物的關係,而是‘引導者與被引導者’的關係。
4.我願意接受委員會對此關係的全程監督。
5.如果蘇晨醒來後,選擇不承認這種關係,我尊重他的選擇。
理由:我不想讓他成為‘法律的漏洞’或‘倫理的難題’。我想讓他……有機會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記’敬上
2044年3月28日”
莊嚴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申請書的“委員會初審意見”欄寫下:
“建議:批準臨時監護關係,為期三年。三年後根據蘇晨的意識和意願重新評估。”
“附加條件:1.‘記’必須每月提交蘇晨的成長報告;2.蘇茗女士作為人類親屬,享有共同監護權;3.成立特彆醫療倫理小組,確保蘇晨的權益。”
他簽下名字。
放下筆時,他看向窗外。
晨光中,發光樹的花朵還在緩緩飄落。
街道上,人們抬頭看著那些發光的軌跡,有的微笑,有的沉思,有的合十祈禱。
一個新時代開始了。
不是完美的時代。
不是冇有問題的時代。
而是一個人類終於學會說“我們可以和不一樣的存在共存”的時代。
莊嚴想起很多年前,他剛成為醫生時宣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願儘我之所能與判斷力所及,遵守為病家謀利益之信條……”
那時他以為“病家”隻是人類。
現在他明白了。
生命的形式可以不同。
但生命的價值,同樣值得守護。
無論是碳基的人類,還是光基的樹王,或是躺在病床上、身份模糊的蘇晨。
生命就是生命。
而醫生的職責,是守護生命——所有的生命。
他關掉電腦,走出辦公室。
走廊窗外,一片發光花瓣飄進來,落在他肩上。
花瓣化作光點消失前,他“聽到”了一個輕柔的聲音:
“謝謝。”
“為了所有。”
莊嚴笑了笑,輕聲回答:
“不客氣。”
“為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