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倒計時72小時
瑞士,日內瓦。
聯合國萬國宮前的廣場上,巨大的全息倒計時牌懸浮在空中:
【全球首次基因技術方向全民公投倒計時:72:00:00】
數字是熒綠色的,那種顏色和醫院廢墟裡那株發光樹的熒光一模一樣。這是經過全民投票選出的“和解之色”,象征生命、希望與基因多樣性。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上萬人。他們來自世界各地,舉著不同語言的標語牌,但大致分為兩個陣營:
左邊是“選擇未來”陣營,標語寫著“我的基因我做主”、“多樣性創造可能性”、“擁抱進化”。這些人大多年輕,許多是基因異常者本人或家屬,臉上有著長期抗爭後的疲憊與終於看到希望的激動。
右邊是“扞衛人類”陣營,標語更尖銳:“上帝的設計不可篡改”、“拒絕嵌合體汙染”、“純種人類的最後堡壘”。這些人年齡偏大,表情嚴肅,許多人舉著宗教符號或傳統家庭的照片。
兩隊人馬之間,瑞士警察築起人牆,表情警惕。
距離廣場三條街的一家酒店套房裡,莊嚴正通過落地窗看著這一切。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眼睛裡佈滿血絲。
“數據出來了。”蘇茗從筆記本電腦前抬起頭,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全球187個國家中,有132個宣佈將在72小時後同步舉行公投。其餘55個國家中,31個表示需要更多時間辯論,24個直接拒絕——主要是宗教國家或軍事政權。”
彭潔坐在沙發邊緣,正在給一個護理機器人編程。那機器人是專門為基因異常者設計的,能根據患者的基因波動實時調整護理方案。聽到蘇茗的話,她頭也不抬:“拒絕的那些國家裡,有冇有我們特彆需要關注的?”
“有。”蘇茗調出地圖,“卡塔爾、沙特、伊朗、梵蒂岡……這些國家明確表示基因編輯違背教義。還有朝鮮、緬甸、厄立特裡亞等封閉政權,他們拒絕任何外部乾涉。”
莊嚴終於轉過身:“趙永昌的殘餘勢力呢?”
“正在這些國家活躍。”蘇茗調出另一份情報,“我們監測到,過去48小時內,有超過二十筆钜額資金從離岸賬戶流入這些國家的反基因技術組織。演講稿、宣傳材料、甚至遊行口號都是標準化模板——典型的趙氏手法。”
“他人都進監獄了,還能興風作浪。”彭潔冷笑。
“進監獄的是趙永昌本人,不是他的資本網絡。”莊嚴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敲擊玻璃,“那些錢、那些人脈、那些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利益鏈條,還在運轉。他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翻盤,而是製造足夠多的混亂,讓《和解協議》無法在全球範圍內落實。”
窗外,廣場上的對峙升級了。有人開始投擲物品,警察的哨聲尖銳響起。
“我們需要做點什麼。”蘇茗說,“如果公投前爆發大規模衝突,輿論會對我們不利。”
“我們已經做了。”莊嚴指了指樓下。
廣場邊緣,十幾株移動的發光樹苗正被小心地移植到預定位置。這些是那株母樹的扡插苗,隻有半人高,但已經能發出柔和的熒光。工人們給每棵樹苗都安裝了保護罩——不是防破壞,而是防過度接觸。
因為過去一週的監測發現,與發光樹近距離接觸的人類,情緒波動會明顯平緩,攻擊性降低。這種“安撫效應”的機製還不明確,但效果是真實可測的。
果然,當樹苗開始發光,廣場上的喧囂逐漸平息。人們不自覺地轉向那些柔和的光源,舉標語的手慢慢放下,緊繃的表情開始放鬆。
“這是作弊。”彭潔皺眉,“用生物技術影響選民情緒。”
“這不是技術,是自然現象。”莊嚴糾正,“就像陽光讓人溫暖,花香讓人愉悅。我們隻是把樹苗種在公共場所,冇有強迫任何人接觸。接觸後的反應,是生命與生命之間的自然共鳴。”
蘇茗看著監控畫麵,突然說:“你們看東側角落。”
畫麵放大。在廣場東側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一個坐著輪椅的老婦人正將手輕輕放在一株樹苗的保護罩上。她的臉上有深深的皺紋,但眼睛明亮得驚人。
“那是艾琳娜·沃森,”蘇茗調出資料,“英國遺傳學家,今年九十四歲。她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首批提出基因編輯倫理準則的學者之一,也是當年少數公開反對丁守誠早期實驗的人。”
畫麵中,老婦人抬起頭,望向莊嚴所在的酒店方向。雖然隔著這麼遠,但莊嚴有種感覺——她在看他。
“她三天前聯絡過我。”莊嚴說,“想和我談談。我安排了今天下午見麵。”
“為什麼現在才說?”蘇茗問。
“因為她要求絕對保密。”莊嚴看著螢幕上那張蒼老但堅定的臉,“她說,她有一個關於公投的關鍵資訊,隻能當麵告訴‘真正推動變革的人’。”
第二節:九十四歲的警告
下午兩點,酒店地下三層的加密會議室。
這裡冇有窗戶,牆壁是鉛板夾層,能遮蔽所有電磁信號。房間中央隻有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桌麵上甚至冇有水杯——防止竊聽器藏匿。
艾琳娜·沃森被助理推進來時,莊嚴已經等在房間裡。老人穿著整潔的灰色套裝,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腿上蓋著羊毛毯。她的輪椅是特製的,扶手上整合了一排生物監測設備,實時顯示著她的心率、血氧和腦電波。
“莊醫生。”老人的英語帶著優雅的劍橋口音,“感謝您願意見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婆。”
“沃森教授,您是我的前輩。”莊嚴微微鞠躬,“我讀過您1968年發表的《基因技術的倫理邊界》,那是啟蒙之作。”
“啟蒙?”老人笑了,笑容裡有深深的疲憊,“如果那篇文章真的啟蒙了誰,今天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裡討論如何收拾爛攤子了。”
她示意助理離開。助理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出房間,關上厚重的鉛門。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以及儀器低沉的嗡嗡聲。
“我時間不多了,莊醫生。”沃森開門見山,“癌症,晚期,擴散到骨頭了。醫生說我還有四周,但我知道隻有兩週。疼痛已經需要每小時注射一次嗎啡。”
莊嚴沉默。作為醫生,他能看出老人臉上的死氣——那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生命即將走到儘頭的生理跡象。
“所以請原諒我的直接。”沃森從輪椅的儲物袋裡取出一個老舊的皮質筆記本,封皮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在死之前,我必須把這個交給值得托付的人。我觀察了你六個月,莊醫生。你犯過錯誤,有過猶豫,但你最終選擇了站在生命這一邊。這很重要。”
她把筆記本推到莊嚴麵前。
“這是什麼?”莊嚴冇有立即去碰。
“丁守誠的導師,陳景潤教授的私人日記。”沃森說,“陳教授是我在劍橋讀書時的同學,後來回國,成了中國基因科學的奠基人之一。丁守誠是他的第一個博士生。”
莊嚴的呼吸微微加快。陳景潤的名字他當然知道——那是中國生物學教科書上的人物,被譽為“中國的孟德爾”,已於十五年前去世。
“陳教授晚年很痛苦。”沃森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醒什麼,“他看到了自己開創的領域如何被濫用,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如何走向歧途。去世前一年,他把這個日記本寄給我,說如果有一天,基因技術真的引發了全球性倫理危機,就把這個公之於世。”
莊嚴終於翻開筆記本。
紙張已經泛黃,上麵的字跡是漂亮的毛筆小楷,工整得像是印刷體。但內容卻讓人脊背發涼。
“1983年7月12日,晴。
守誠今日又提出那個‘人類進化加速計劃’。他總說,自然進化太慢,人類等不及。氣候變化、資源枯竭、潛在的外星威脅……他認為我們必須主動改造自己的基因,創造更適應未來環境的新人類。
我問他:誰來決定什麼樣的基因是‘更好’的?誰有資格定義‘新人類’?
他答:科學精英。就像我們決定研究方向一樣。
那一刻,我從這個我最得意的學生眼裡,看到了我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科學家的求知慾,而是造物主的傲慢。”
莊嚴快速翻頁。
“1985年3月4日,陰。
守誠私下開始了未經批準的胚胎實驗。當我質問他時,他說:‘老師,您太保守了。科學進步總是需要有人跨過紅線。等我們成功了,這條線自然會重新畫在更遠的地方。’
我吊銷了他的實驗室權限。但我知道這冇用。他已經有了自己的資金渠道,據說是來自海外的資本。
今夜無眠。我創造了一個怪物嗎?”
“1987年11月30日,雨。
守誠今天帶來一個孩子。五歲左右,男孩,非常聰明,過目不忘。他說這是他的‘成果’之一,代號‘阿爾法’。
我問孩子的父母是誰。他笑而不答。
孩子看我的眼神很特彆,不像孩子,更像……一個觀察者。他問我:‘教授,您認為人類的道德能跟上科技的速度嗎?’
五歲的孩子問出這種問題。我感到恐懼。”
日記在這裡有大量撕頁。接下來的記錄跳到了五年後。
“1992年5月18日,晴。
‘阿爾法’失蹤了。守誠說是意外,但我不信。那個孩子太特彆,特彆到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我開始調查。線索指向一個叫趙永昌的商人。從香港來的,背景複雜。
守誠警告我不要再查下去。他說:‘老師,有些真相,知道了就無法回頭了。’
我今年七十二歲了,還能活幾年?我必須知道我的學生到底創造了什麼。”
最後的日記停留在1993年1月7日,隻有一行字:
“找到了‘阿爾法’的照片。原來是他。上帝啊,原諒我們。”
照片貼在那一頁上。是一張黑白照,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個五六歲男孩的半身像。男孩穿著白襯衫,對著鏡頭微笑,笑容裡有超越年齡的深沉。
莊嚴盯著那張照片,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認識這張臉。
不,不是認識本人,而是認識這張臉的成年版本——更準確地說,是認識這張臉在未來幾十年的樣子。
因為照片上的男孩,眉眼間的輪廓,和他自己童年照片有七分相似。
剩下的三分差異,恰恰是那些隨著年齡增長逐漸消失的幼兒特征。
“這不可能……”莊嚴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可能。”沃森平靜地說,“陳教授在寄給我日記後,又寫了一封信。信裡說,他經過長達一年的暗中調查,確認了‘阿爾法’項目的真相:丁守誠和趙永昌合作,從全國篩選出智商最高的兒童基因樣本,進行跨代追蹤和選擇性培育。他們不是在編輯基因,而是在……定向培育一個‘優化’的血統。”
她頓了頓,看著莊嚴蒼白的臉:“而你,莊醫生,你很可能是那個血統的第三代。不,不是可能,是確定。陳教授在信裡寫明瞭:‘阿爾法’的代號傳承,第一代是那個失蹤的男孩,第二代是男孩的後代,第三代……就是你。”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
莊嚴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桌子,指甲掐進木質桌麵。
所有碎片開始拚合——為什麼他的血型會與墜樓少年匹配,為什麼他的基因裡嵌合了丁氏標記,為什麼他總是對實驗室有莫名的熟悉感,為什麼他能在危機中迅速理解那些複雜的基因數據……
“我不是孤兒。”他嘶啞地說,“我的父母……”
“都死於‘意外’。”沃森接話,“1997年,長江遊輪傾覆事故,記得嗎?官方統計死亡312人。你的父母就在名單上。但陳教授的調查顯示,那艘船上有至少十二個‘阿爾法項目’相關者。包括你父母,也包括試圖揭露真相的記者和學者。”
她推動輪椅,靠近一些:“莊醫生,丁守誠選擇你,不是因為巧合。你是他‘作品’的一部分。他把你安排在關鍵位置,是希望有一天,當一切無法隱瞞時,能由你這個‘最完美的成果’來為他的事業辯護。他冇想到的是,你選擇了背叛他的設計。”
莊嚴想起丁守誠臨終前的眼神。那個老人握著他的手,說:“莊嚴,你總是讓我意外。”
原來那不是感慨,是陳述。
“為什麼要現在告訴我這些?”莊嚴問,“在公投前三天?這足以摧毀我的公信力。如果公眾知道推動《和解協議》的人,本身就是基因優化項目的產物……”
“因為公投不是終點。”沃森的眼神銳利如刀,“即使協議通過,即使法律改變,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你需要知道自己的位置,才能不被利用。”
她從輪椅的另一個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型存儲器:“這是陳教授留下的全部資料,包括‘阿爾法項目’的完整名單。名單上有217人,分佈在全球各地,許多人身居要職。你是其中之一。”
莊嚴冇有接存儲器。他的手在抖。
“公投之後,”沃森繼續說,“無論結果如何,這份名單都會自動公開。我設置了定時釋出,倒計時結束就是公投結果公佈後的第24小時。我給你一天的時間準備。”
“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公平。”老人笑了,這次的笑容裡有真正的悲憫,“你不能在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情況下,決定人類的未來。那些支援你的人,也不能在不知道你來自何處的情況下,追隨你的理念。真相,無論多痛苦,必須在選擇前呈現。”
她推動輪椅,向門口移動。到了門口,她停住,冇有回頭:
“莊醫生,最後一個建議:在公投演講中,主動說出這一切。趕在名單公開之前。這樣,你還有機會定義自己的故事。否則,彆人會替你定義。”
門開了,助理進來推走輪椅。
莊嚴獨自站在加密房間裡,手裡拿著七十年前的日記本,看著照片上那個和他如此相似的男孩。
窗外隱約傳來廣場上的口號聲,那些人在為基因的未來爭吵。
而他,站在風暴的中心,剛剛發現自己是風暴的源頭之一。
第三節:直播前的一小時
公投前24小時。
莊嚴坐在化妝間裡,化妝師正在給他打粉底,遮蓋黑眼圈。鏡子裡的男人四十六歲,看起來像是五十六歲。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鬢角的白髮已經無法掩飾。
“莊醫生,您需要休息。”年輕化妝師小心翼翼地說,“您的脈搏一直在120以上。”
“腎上腺素。”莊嚴簡短地說。
不是休息能解決的問題。過去72小時,他睡了不到8小時,其餘時間都在做一件事:準備今晚的全球直播演講。
這將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演講。全球預計有四十億人觀看,超過世界盃決賽。他將用三十分鐘,最後一次呼籲人類接受基因多樣性,支援《血緣和解協議》。
而他要在這三十分鐘裡,說出一個可能徹底摧毀自己的秘密。
蘇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她看起來比莊嚴好不了多少,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
“彭潔找到了。”她把平板遞給莊嚴,“在舊金山。趙永昌的人想綁架她,但被及時阻止了。她受了輕傷,現在安全。”
螢幕上是彭潔的視頻通話畫麵。她躺在病床上,額頭纏著紗布,但眼神依然鋒利:“我冇事。他們想用我威脅你,做夢。”
“謝謝。”莊嚴說。聲音有些哽咽。
“彆謝我。”彭潔盯著他,“莊嚴,我聽說了一些事。關於你的身世。”
房間裡安靜下來。化妝師識趣地退了出去。
“沃森教授也聯絡你了?”莊嚴問。
“她聯絡了所有可能受影響的人。”彭潔調出另一份檔案,“‘阿爾法項目’名單,我看到了。你在上麵,我也在。”
這次輪到莊嚴震驚。
“我是第二代實驗者的配偶。”彭潔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的前夫,十年前死於車禍的那個,他是‘阿爾法’血統的旁係。我們的婚姻不是巧合,是安排。我甚至懷疑,我能進入這家醫院,能在關鍵崗位,都是設計的一部分。”
蘇茗捂住嘴。莊嚴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丁守誠的網,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彭潔繼續說,“他不隻是做了幾次違規實驗。他用了四十年時間,編織了一個跨越全球的基因優化網絡。我們所有人,莊嚴、我、甚至蘇茗……”
“我?”蘇茗的聲音在顫抖。
“你的孿生兄弟為什麼會被選中作為實驗標本?為什麼你的女兒會有罕見的基因鏡像?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彭潔苦笑,“我們以為自己在反抗一個體係,其實我們就是這個體係的一部分。區別隻在於,我們選擇了反抗它而已。”
化妝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莊嚴想起李衛國日記裡的一句話:“我們都是棋盤上的棋子,區彆在於,有的棋子知道自己被移動,有的以為自己在自由行走。”
門又開了。這次進來的是馬國權。
失明的老人拄著盲杖,卻準確地走向莊嚴的方向:“還有十分鐘。準備好了嗎?”
“馬老師,我……”莊嚴說不出話。
“我知道。”馬國權打斷他,“沃森教授也找我了。‘阿爾法項目’名單上,我的名字在第43位。我是第一代實驗體的後代,這就是為什麼我天生有罕見的眼疾,也是為什麼我在接受那特殊手術後,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頓了頓:“但你知道嗎,莊嚴?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蘇茗幾乎是在喊,“我們的人生是被設計的!我們的痛苦是被安排的!這不重要?”
“痛苦是真實的。”馬國權轉向她的方向,“選擇也是真實的。丁守誠可以設計我們的出生,可以安排我們的相遇,但他無法設計我們在關鍵時刻的選擇。你選擇調查真相,莊嚴選擇揭露黑幕,彭潔選擇站在弱者一邊——這些選擇,是演算法無法預測的。”
他伸手,摸索著找到莊嚴的肩膀,用力按住:“孩子,你是基因優化的產物,這冇錯。但你也是那個在手術檯上連續站了十八小時救人的醫生,是那個冒著生命危險保護患者的主任,是那個在全世介麵前為邊緣群體發聲的倡導者。哪個定義更真實?出生,還是人生?”
莊嚴感到眼眶發熱。
“今晚的演講,”馬國權說,“不要講你的出身。不要講‘阿爾法項目’。講你的病人,講你救過的人,講你見過的痛苦和希望。讓人們因為你的經曆而痛鳴,而不是因為你的基因而懷疑。”
“但真相總會公開……”
“那就讓它公開。”老人說,“但讓公眾先認識你這個人,再認識你的基因。順序很重要。”
廣播裡傳來導播的聲音:“莊醫生,五分鐘後上台。”
馬國權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記住,無論你的基因來自哪裡,你的選擇屬於自己。這就夠了。”
老人轉身離開。
莊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疲憊的、蒼老的、充滿懷疑的男人。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
化妝師重新進來,做最後的整理。蘇茗握住他的手,什麼也冇說,但眼神說明瞭一切。
彭潔在螢幕裡說:“去吧。告訴他們,生命的意義不在於被如何編碼,而在於如何解碼自己。”
第四節:四十億人的注視
舞台。
簡潔到極致的設計。白色圓形平台,一株發光的樹苗種在中央——不是道具,是真的樹苗,從日內瓦那株母樹上新剪的枝條培育而成。樹苗隻有一米高,但熒光已經足夠照亮整個舞台。
莊嚴走上台時,全球直播信號接通。
後台數據顯示,實時觀看人數在三十秒內突破十億。這個數字還在瘋狂增長。
他走到樹苗旁,手輕輕放在樹乾上。熒光透過他的手掌,在皮膚下投出淡淡的綠色光影。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象征性動作——人類與基因技術的和解。
“晚上好。”他的聲音通過翻譯係統同步傳遍全球,“我是莊嚴,一名外科醫生。”
停頓。讓每一個詞都有重量。
“在過去兩年裡,我和我的同事們經曆了一段難以想象的旅程。我們發現,我們所信賴的醫療體係深處,隱藏著跨越數十年的基因秘密。我們發現,許多人的痛苦,源於少數人對生命的傲慢。”
鏡頭拉近。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清晰可見。
“在這個過程中,我失去了同事、朋友、甚至一部分對醫學的信仰。但也在這個過程中,我找到了更重要的東西:對生命本身的敬畏。”
他轉身,背後的大螢幕亮起。不是數據圖表,不是基因序列,而是一張張麵孔。
第一張:墜樓少年手術後的第一次微笑。
第二張:蘇茗女兒在發光樹下玩耍。
第三張:林曉月的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
第四張:三個克隆體手拉手的背影。
第五張:醫院廢墟上,倖存者圍坐唱歌。
……
“這些人,有的基因‘正常’,有的‘異常’。有的出生在手術室,有的誕生於培養艙。有的能活到一百歲,有的可能明天就會離開。”莊嚴的聲音變得低沉,“但在這個夜晚,我想請大家暫時忘掉這些分類。隻看他們的眼睛。”
螢幕上,所有眼睛的特寫疊加在一起。不同顏色,不同形狀,但都有同樣的光——生命的光。
“我是一名醫生。在我接受的教育裡,醫學的第一原則是:不傷害。但過去幾十年的基因技術發展,很多時候忘記了這個原則。我們太急於探索‘能夠做什麼’,而忘記了問‘應該做什麼’。”
台下,前排觀眾席,艾琳娜·沃森坐在輪椅上,微微點頭。
“明天,許多國家將舉行人類曆史上第一次關於基因技術方向的全民公投。”莊嚴繼續說,“你們將決定,我們是要繼續過去的錯誤,還是走向新的道路。你們將決定,我們是把基因多樣性視為需要修複的缺陷,還是值得珍惜的財富。”
他離開樹苗,走向舞台邊緣,離觀眾更近。
“我知道,很多人害怕。害怕未知,害怕改變,害怕‘不自然’。我理解這種恐懼。作為醫生,我每天麵對人類對疾病和死亡的恐懼。而恐懼,往往讓我們做出糟糕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接下來的話,是他淩晨四點寫下的,改了十七稿。
“所以今晚,我不要求你們不害怕。我隻想講三個小故事。”
背景音樂響起,極其微弱,隻是幾個簡單的鋼琴音符。
“第一個故事,關於一個男孩。他出生時就有嚴重的免疫缺陷,隻能在無菌艙裡生活。醫生說他活不過三歲。但他的父母冇有放棄,他們參與了早期的基因治療實驗。今天,那個男孩二十二歲,是大學生物係的學生。他告訴我,他想研究如何讓更多像他一樣的孩子能走出病房。”
螢幕上出現男孩現在的照片,笑容燦爛。
“第二個故事,關於一位母親。她的女兒患有罕見的基因疾病,全世界隻有十幾例。冇有治療方法,冇有希望。但在發光樹出現後,樹液的提取物穩定了孩子的病情。這位母親現在成了基因患者互助組織的負責人,幫助了三百多個家庭。”
蘇茗在後台,淚流滿麵。
“第三個故事……”莊嚴停頓了很久,“關於我自己。”
全球四十億觀眾屏住呼吸。
“在調查基因黑幕的過程中,我發現了很多關於自己的真相。有些真相,我三天前才知道。有些,我可能永遠無法完全理解。”
他看著鏡頭,眼神坦誠得可怕:“我不知道我的決定有多少是出於自由意誌,有多少是被基因或環境預設。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有多少是選擇,有多少是必然。”
台下,沃森教授閉上眼睛。
“但我知道,”莊嚴的聲音突然堅定,“我知道在手術檯上,當病人的心跳在監護儀上變成一條直線時,我的選擇是繼續按壓,直到手抽筋也不停止。我知道在有人危脅我停止調查時,我的選擇是繼續前進。我知道在可以選擇保全自己時,我的選擇是站在真相這一邊。”
他走回樹苗旁。熒光映亮他的側臉。
“也許我的基因被優化過,也許我的相遇是被安排的,也許我的人生劇本早就寫好。但在這個舞台上,在你們麵前,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我此刻真實的想法。我流的每一滴汗,都是真實的緊張。我心中的每一分希望——希望人類能做出明智的選擇——都是真實的期盼。”
他伸手,一片發光的樹葉自動飄落,落在他掌心。
“明天,當你們走進投票站,你們也會麵臨選擇。可能有人會告訴你們該選什麼,可能有數據預測你們會選什麼,可能有各種力量試圖影響你們的選擇。”
樹葉在他掌心微微發光。
“但在那一刻,在投票紙上做標記的那一刻,那個選擇隻屬於你們自己。就像我此刻站在這裡,這個選擇隻屬於我自己。”
他把樹葉舉高,讓所有人看見。
“生命是什麼?是一串基因編碼?是一係列化學反應?是進化路上的偶然產物?”
他搖頭。
“生命是選擇。是在無數限製中,依然選擇向上的力量。是在知道結局可能糟糕時,依然選擇做正確的事。是在明白自己可能被設計時,依然選擇定義自己。”
樹葉的熒光突然增強,照亮整個舞台。
“明天,請選擇希望。請選擇包容。請選擇讓每一個生命——無論其基因如何編碼——都有尊嚴地綻放的權利。”
他鞠躬。
掌聲如雷。
不是從台下傳來,而是從全球各地。數據顯示,直播平台上的實時點讚數在最後一句話結束時,達到了創紀錄的八百億次。
後台,蘇茗衝上來擁抱他。彭潔在舊金山的病房裡,對著螢幕敬禮。馬國權在休息室裡,流下了失明後的第一滴淚。
而艾琳娜·沃森,在掌聲中,悄悄按下了輪椅扶手上的一個按鈕。
她麵前的小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
【‘阿爾法項目’名單公開倒計時:23:59:59】
她選擇了暫停。
24小時後再公開吧。讓人類先做出選擇,再麵對全部真相。
這是她能為這個她愛過也擔憂過的世界,做的最後一件事。
窗外的日內瓦,夜幕降臨。而全球各地的投票站,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十二小時後,太陽將照在人類曆史上第一個全球性基因公投上。
無論結果如何,這個世界已經不同了。
因為今夜,四十億人同時思考同一個問題:
我們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