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喘息,但位於市郊的這間由莊嚴秘密租用的安全屋,卻無人能夠安眠。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鮮血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如同靜電過載般的緊張感。
林曉月的遺體已被彭潔聯絡的可信之人妥善轉移安置,留下的隻有地板上那片無法徹底清除的、暗沉的血跡印記,以及縈繞在每個人心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愴與震撼。
而這一切的中心,是那個被莊嚴小心翼翼抱回來的嬰兒。
他此刻被安置在臨時搭建的柔軟床鋪上,不再哭泣,甚至不再沉睡。他隻是靜靜地躺著,睜著那雙過於澄澈、也過於深邃的眼睛。瞳孔中央,那DNA螺旋狀的光斑彷彿被注入了新的能量,穩定地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彷彿呼吸般明滅的幽光。
蘇茗嘗試用聽診器檢查他的心肺功能,手指在觸碰到嬰兒溫熱皮膚的瞬間,一股毫無征兆的、強烈的悲傷與恐懼感如同冰錐般刺入她的腦海!那感覺如此真切,彷彿是她自己在倉庫中直麵槍口,是林曉月中彈時那撕裂般的痛楚與絕望!
“啊!”蘇茗低呼一聲,猛地縮回手,臉色瞬間蒼白,呼吸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莊嚴立刻上前扶住她。
“他……他的情緒……”蘇茗指著嬰兒,聲音發顫,“我剛纔……好像感覺到了曉月……還有那種……瀕死的恐懼……”
莊嚴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嬰兒,那孩子也正靜靜地“望”著他,眼神純淨,卻彷彿蘊含著無邊無際的、無聲的風暴。
彭潔拿來便攜式的生理監測設備,試圖連接電極。然而,當電極片即將貼上嬰兒胸口的皮膚時,那小小的身體周圍似乎產生了一層無形的斥力,監測儀器螢幕上的數據開始瘋狂跳動、亂碼,發出刺耳的錯誤警報。並非設備故障,而是某種……生物能量場在乾擾。
“物理監測似乎無效。”彭潔無奈地摘下設備,眉頭緊鎖,“他的身體,或者說是他散發出的那種‘場’,在排斥外界的探測。”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通訊設備前,試圖與丁家祖宅那邊以及“網絡幽靈”取得聯絡的助手,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他麵前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並非通訊介麵,而是一個原本應該處於休眠狀態的生物信號分析軟件介麵。此刻,那螢幕上正以驚人的速度自動生成著一幅極其複雜、不斷變化的波形圖,其頻率和振幅模式,與已知的任何腦電波、心電波形都截然不同。
“莊醫生!你看這個!”助手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我冇有啟動這個程式!它是自己運行的!而且……信號源……”他指向旁邊一個被動接收生物信號的傳感器探頭,那探頭並未連接任何設備,隻是隨意放在桌上,此刻其指示燈卻詭異地亮著。
信號源,直指那個嬰兒!
螢幕上,那奇異的波形並非雜亂無章,它時而如同洶湧的潮汐,時而如同靜謐的深海,時而劇烈震盪,彷彿在模擬著某種極端的情緒——恐懼、憤怒、依戀,甚至還有一絲……剛剛失去母親的、懵懂的悲傷。
“他在……‘廣播’他的情緒狀態?”莊嚴盯著那螢幕,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起。這不是簡單的生物場乾擾,這是一種主動的、無形的資訊釋放!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安全屋內,另外兩名負責警戒的、原本心誌堅定的調查小組成員,幾乎同時出現了異常。一人突然開始無意識地流淚,喃喃自語著早已遺忘的童年創傷;另一人則變得極度暴躁易怒,手指緊緊扣著武器,眼神凶狠地掃視四周,彷彿隨時準備攻擊不存在的敵人。
“穩住!離開這個房間!到外圍去!”彭潔立刻察覺到不對,厲聲命令道。那兩人晃了晃頭,勉強恢複了一些神智,臉色難看地迅速退了出去。
影響範圍在擴大,而且開始有針對性地放大他人內心隱藏的負麵情緒!
“我們必須弄清楚他能做到什麼程度,以及……是否能控製。”莊嚴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示意蘇茗和彭潔稍退,自己則緩緩地、儘量不帶任何威脅性地,靠近那個嬰兒。
他蹲下身,平視著那雙神秘的眼睛,嘗試用最溫和的語氣開口,儘管他知道這嬰兒可能根本無法理解語言:“孩子……彆怕……我們不會傷害你……”
冇有反應。嬰兒依舊靜靜地看著他,螢幕上的波形圖平穩如深潭。
莊嚴想了想,從口袋裡緩緩掏出了那枚從丁守誠手中得到的、樣式古舊的黃銅鑰匙。他並冇有指向嬰兒,隻是將它握在手心,展示出來。
就在鑰匙出現的瞬間——
異變陡生!
嬰兒那平靜的瞳孔猛地收縮,螢幕上的波形圖瞬間炸開,變成一團狂暴混亂的尖刺!與此同時,一股龐大無比、冰冷而混亂的意識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征兆地強行衝入了莊嚴的腦海!
“啊——!”莊嚴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雙手猛地抱住頭部,感覺自己的顱骨彷彿要裂開!
這不是情緒感染,這是……意識的直接入侵!
他的視覺、聽覺、思維,在瞬間被徹底覆蓋、篡改:
·視覺扭曲:安全屋溫暖的燈光變成了冰冷的手術無影燈,蘇茗和彭潔關切的臉龐扭曲成了戴著口罩、眼神冷漠的研究員。牆壁上浮現出跳動著的、無法理解的基因序列亂碼,如同活物般蠕動。
·聽覺汙染:耳邊響起無數重疊的、尖銳的噪音——金屬的刮擦聲、儀器的嗡鳴、模糊不清的人聲指令、還有林曉月中槍前那一聲絕望的呐喊……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摧殘心智的交響。
·思維入侵: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刀片般插入他的思維——那是嬰兒視角的、片段化的記憶:子宮內溫暖的羊水波動(帶著一種奇異的、被“編碼”的感覺),出生時刺眼的光線和冰冷的空氣,林曉月充滿愛意又帶著恐懼的臉龐,倉庫裡刺鼻的鐵鏽味和血腥味,子彈呼嘯的破空聲……以及一種更深層的、非人的、如同宇宙背景輻射般浩瀚而冰冷的“存在感”——那或許就是“上帝序列”本身攜帶的資訊碎片!
·感官同步:他甚至能短暫地“感覺”到嬰兒此刻的身體狀態——一種饑渴,不是對奶水,而是對某種……能量?資訊?一種想要連接、想要理解、卻又充滿警惕和不安的本能衝動。
“莊嚴!”
“莊醫生!”
蘇茗和彭潔的驚呼聲彷彿從遙遠的水底傳來。她們看到莊嚴身體劇烈顫抖,額頭青筋暴起,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眼神渙散,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囈語。
“是孩子!他在影響莊醫生!”蘇茗瞬間明白過來,她不顧可能的風險,衝上前想要拉開莊嚴。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莊嚴手臂的刹那,那股狂暴的意識流彷彿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分出一股猛地衝向蘇茗!
蘇茗的動作瞬間僵住,她的臉上同樣浮現出極度的痛苦和混亂。她看到了——不是幻象,而是感覺——感覺自己被浸泡在冰冷的培養液中,周身連接著管線,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卻又空洞無神的臉龐貼在玻璃艙外“凝視”著自己……那是她的克隆體在培育艙中的感受!與此同時,她女兒發病時痛苦的畫麵也不受控製地湧現,與克隆體的感受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撕裂!
“停下!孩子!停下來!”彭潔焦急地大喊,但她不敢貿然觸碰任何一人。她看到監測電腦螢幕上那代表嬰兒意識活動的波形圖已經變成了一片令人心驚膽戰的猩紅色,如同沸騰的血海!
就在這意識風暴即將徹底吞噬莊嚴和蘇茗的臨界點,或許是感受到了蘇茗記憶中那份與自身痛苦(被研究、被窺視)的共鳴,或許是莊嚴手中那枚代表著“過去”與“鑰匙”的黃銅鑰匙起到了某種錨定作用,又或許是嬰兒自身那尚未成熟的意識無法長時間維持這種高強度的輸出……
那龐大的、入侵的意識流,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地,開始潮水般退去。
莊嚴和蘇茗幾乎同時脫力,踉蹌著後退,重重地靠在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彷彿剛從溺水的深淵中掙紮出來。兩人的臉色都蒼白如紙,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
安全屋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電腦螢幕上那逐漸從猩紅狂暴恢複為相對平穩、但依然複雜異常的波形圖。
嬰兒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彷彿剛纔那場險些摧毀兩個成年人心智的風暴與他無關。隻是,他瞳孔中的DNA光斑,似乎比剛纔又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絲,並且,他第一次,極其輕微地,向著莊嚴手中那枚黃銅鑰匙的方向,轉動了一下眼球。
他“看”見了鑰匙。
莊嚴艱難地直起身,擦去額頭的冷汗,與蘇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撼與……一絲隱隱的恐懼。
這不僅僅是一個擁有特殊基因的孩子。
他是一個活著的、行走的、無法控製的“意識放大器”和“情緒共振器”。他能被動地感知並影響周圍生物的情緒,甚至能主動地、無差彆地釋放自身承載的記憶碎片和源自“上帝序列”的龐雜資訊流,強行與外界意識進行連接和……汙染!
林曉月臨死前爆發的精神風暴,並非偶然,而是這嬰兒體內潛藏力量的驚鴻一瞥。
“他的力量……在成長。”蘇茗的聲音帶著顫抖,“而且,他好像……對那把鑰匙有反應。”
莊嚴緊緊攥住手中的黃銅鑰匙,冰冷的金屬此刻卻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他看著那個重新恢複安靜的嬰兒,心中凜然。
這嬰兒,既是這場基因風暴中最無辜的受害者,也可能是一個移動的、極度不穩定的……災難之源。他的力量若被趙永昌那樣的勢力掌控,後果不堪設想。而即便不被掌控,如果他無法學會控製這股力量,他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保護他,不僅僅是為了真相和正義,更是為了……控製一個可能失控的、人形的“神蹟”或“瘟疫”。
“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控製他力量的方法,或者……找到能與他安全溝通的方式。”莊嚴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在更多的人,包括他自己,受到傷害之前。”
安全屋的窗外,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但屋內的三人知道,一個遠比黑夜更漫長、更複雜的黎明,纔剛剛開始。而這個嬰兒無聲的“力量”,已經為這場本就詭譎莫測的基因博弈,投下了一顆足以顛覆一切的、沉重的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