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城市塗抹成一片沉鬱的基調。仁和醫院的資訊中心,卻亮著不合時宜的冷白燈光,像一顆在黑暗中兀自跳動的心臟。螢幕上,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奔瀉,無數代碼組成的光帶交織、碰撞,映照在資訊科高手小陳年輕卻佈滿血絲的眼睛裡。
“莊主任,對方很狡猾,用了七層跳板,最後一道加密演算法……我冇見過。”小陳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興奮,手指在鍵盤上幾乎舞出殘影。“但他在試圖反向追蹤我們放置的誘餌時,留下了一個極其微弱的信號漣漪。雖然瞬間就被抹掉了,但我抓住了尾巴尖。”
莊嚴站在他身後,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他剛剛經曆了一場與未知生命連接的震撼,此刻又必須投入另一場數字世界的追獵。他的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那源自基因深處的“鏡像”共鳴餘波未平。
“來源?”莊嚴的聲音低沉,帶著手術刀般的精準。
“就在醫院內部網絡。不是公共區域,信號特征指向……B區科研樓,或者……更下麵的舊檔案庫層段。”小陳敲下回車鍵,一個模糊的座標點在醫院三維結構圖上閃爍,位置飄忽不定,彷彿信號源本身在移動。
科研樓?舊檔案庫?莊嚴的眉頭緊鎖。那裡是丁守誠曾經的地盤,也是早期基因實驗殘留記錄的埋葬之地。這個“網絡幽靈”,這個一直在暗中向他們傳遞碎片資訊的匿名ID,竟然一直潛藏在這座白色巨塔的內部陰影裡?
就在這時,小陳麵前的備用監控螢幕突然閃爍了幾下,畫麵穩定後,顯示出一段明顯經過加速和處理的走廊監控錄像。時間是淩晨兩點十七分,地點是B區地下二層,靠近廢棄的舊樣本庫。
一個穿著白色連體防護服,戴著完全遮蔽麵容的護目鏡和口罩的身影,出現在畫麵邊緣。他(或者她)的行動方式極其詭異,步伐輕捷得近乎飄忽,對監控攝像頭的位置瞭如指掌,總是精準地停留在死角邊緣,或者利用貨架、設備的陰影隱藏身形。
“這是……”小陳倒吸一口涼氣,“我們內部安保升級前的備用線路,早就該停用了!誰調出來的?”
莊嚴冇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個白色身影。即使隔著螢幕,即使影像模糊,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混雜著冰冷的寒意,沿著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那身影在一個老舊的、連接內部網絡的有線介麵前停留了片刻,手指在攜帶的微型設備上快速操作。動作流暢,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熟練。
“就是他!”小陳指著螢幕上那個白色身影接入網絡時,主螢幕上捕捉到的那個微弱的、幾乎被忽略的信號特征峰值,“時間完全吻合!信號模式匹配度92%!”
網絡幽靈,並非隱藏在遙遠數據海洋深處的匿名者,而是一個穿著白色防護服,在醫院深夜的走廊裡如鬼魅般穿行的實體!
幾乎是同一時間,莊嚴的加密手機震動,是蘇茗發來的資訊,隻有簡短的幾個字,卻透著螢幕都能感受到的驚惶:
【莊嚴,我好像……看到李老師了。在瑤瑤的病房窗外。一閃而過。】
李老師?李衛國?!
那個早在二十年前,就在那場離奇的實驗室爆炸中化為灰燼的李衛國?!
莊嚴的心臟猛地一沉。他立刻回撥電話,蘇茗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和難以置信:“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剛剛瑤睡著,我去關窗,外麵走廊的儘頭,一個穿著白大褂……不,好像是更厚的那種衣服的身影,側臉……真的太像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就消失了……那眼神……”
蘇茗的聲音哽嚥了,“莊嚴,那眼神我認得,是李老師看著我們做實驗時的眼神……冷靜,又帶著點……悲憫。可他怎麼可能……”
巧合?還是精心策劃的誤導?
網絡幽靈的信號源,神秘出現的酷似李衛國的白衣人……這兩者之間,必然存在聯絡!
“小陳,能追蹤到這個白衣人的行動軌跡嗎?哪怕是過去的影像!”莊嚴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我試試……對方反偵察能力很強,主要監控都被乾擾或避開了……”小陳十指翻飛,調用著所有可能殘留的影像數據碎片。
幾分鐘後,幾段更加模糊、斷斷續續的畫麵被拚接出來。
——白衣人出現在廢棄的舊樣本庫門口,手裡似乎拿著一個古老的、非接觸式門禁卡,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白衣人停留在早已停用的基因測序儀舊終端前,手指拂過落滿灰塵的鍵盤,螢幕竟短暫地亮了一下。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段,來自一個角度極其刁鑽的、偽裝成煙霧報警器的早期攝像頭:白衣人站在一排佈滿鏽跡的低溫液氮罐前,其中一個罐體的標簽特寫被放大,雖然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認出編號的前綴——ZY-85。
ZY……莊?嚴?
莊嚴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記得這個編號規則!這是當年基因實驗項目內部使用的代號前綴!ZY-85……與他相關的某個樣本?
“他在找東西……或者說,他在‘回顧’。”小陳喃喃道,“他對這裡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回自己家一樣。”
“家……”莊嚴重複著這個字眼,一個瘋狂而驚悚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浮現。
李衛國。那個才華橫溢卻最終在爆炸中“屍骨無存”的天才研究員。如果……如果那場爆炸並非意外?如果他並冇有死?如果他一直以某種方式,隱藏在這座醫院的陰影裡,注視著一切,等待著某個時刻?
這能解釋通嗎?解釋那些精準投遞的基因數據碎片?解釋他對舊實驗室和內部網絡瞭如指掌?解釋這個彷彿從二十年前穿越而來的白衣魅影?
但動機呢?李衛國如果活著,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出現?是為了揭露真相,還是有著更深層、更不為人知的目的?他與丁守誠、趙永昌之間,除了已知的恩怨,是否還有更複雜的糾葛?
莊嚴感到一陣眩暈。他原本以為自己在揭開一層又一層的迷霧,試圖觸摸真相的核心。但現在,他發現迷霧之下,並非堅實的土地,而是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旋渦。時間的界限變得模糊,亡者的陰影似乎重新籠罩了生者的世界。
“莊主任,現在怎麼辦?”小陳看著他,等待指令。
莊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定格的、模糊的白色身影,又想起蘇茗描述的、那酷似李衛國的側臉和眼神。
“兩條線。”莊嚴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但眼底深處是燃燒的火焰,“一,你繼續深挖這個‘網絡幽靈’的所有痕跡,嘗試預測他下一次可能出現的地點或行動。二,我要去一趟舊樣本庫和B區地下二層。”
“現在?那裡晚上幾乎冇人,而且……”小陳有些擔憂。
“就是現在。”莊嚴打斷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有些答案,不會等在光天化日之下。既然‘他’邀請我們去看,那我們就去親眼看看,這個白衣下麵,藏的到底是人是鬼。”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堅定。夜色已深,醫院走廊空曠而寂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一聲聲,敲擊在現實與虛幻的邊界線上。
白衣魅影,亡者歸來?
今夜,他或許能找到答案,或許,隻會揭開一個更加令人恐懼的謎題開端。